2020-01-18

楼雨晴:挽香 下

第六章

   那天过后,朱玄隶果真如她所言,不再出现在她面前。

  他需要一点时间,厘清满怀的纷乱。

  他对香漓,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呢?对她的渴望,从一开始就有,吻她、抱她,单单纯纯只因为他要她,这当中绝无半点轻浮狎玩的心态,然而,这强烈的渴求,代表的又是什么?

  只是身体的满足?

  还是……

  他要的若只是她的身体,直接拖她上床不就好了?用不着以强势压人。几回的亲密接触之后,他很清楚香漓抗拒不了他的调情与诱惑,对他这个情场浪子而言,生嫩的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他却选择了适可而止……

  他要的,不只是她身体上的臣服,还包括心灵。

  他朱玄隶几时在意过女人的心了?以往,来来去去的女人不知凡几,这些女人当中,又有几个是真心爱他的?他从来都不当一回事,更不会拘泥于此,只除了香漓……

  要不,他干什么花工夫去逗她、闹她,看她气红了娇颜,对他破口大骂的可爱模样?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呢?他又不是变态。

  可,他是真的享受和她在一起时,那份难得的恬适与自在,对她的迷恋,除却肉体纠缠,还有一份心灵的渴求。

  他不明白这样的眷恋算什么,这一生不曾有过,他好迷惘。

  能够永远吗?他自问。

  他对她是认真的,但这份情又能持续多久,他对这颗浪荡成性的心没把握。

  若给不起一辈子的专一,他是不该再去招惹她,这对她不公平。

  然,他又如何舍得下她?

  回答他的,是一室的怅惘迷离──

  ◎      ◎      ◎

  朱玄隶的消失,让香漓清静了好一阵子。

  没想到他是这么好商量的人,这让香漓很意外,在她的印象中,早将他定位为死皮赖脸的烂痞子了。

  这会儿,他趁了她的心,摆脱了纠缠的她,应该要觉得正中下怀才对,然而,只有她才知道,在她内心深处,已悄悄浮起了挥之不去的失落……

  甩甩头,压下不该有的情绪,她强迫自己将全副精神放在眼前的绣品上。

  再过半个月就是义父的寿辰,她得赶紧将这童子拜寿图绣好才成。

  才刚全神贯注地准备下针,奴儿慌乱的叫声由远而近,传入她耳中──

  「小姐、小姐,不好了──」

  「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香漓起身迎向她,稳住她娇喘吁吁的身子。「瞧你,大着肚子还冒冒失失的。」

  「没时间管那个了!小姐,我刚才听夫人说,老爷被关进刑部大牢了!」

  「什么?」香漓愕然惊叫。「怎么会这样?」

  「好像是老爷被指称勾结外邦,通敌叛国。」

  通敌──叛国!

  这四个字,有如一记巨钟,敲得香漓脑海嗡嗡作响,那可是连诛九族的杀头重罪啊!

  她并不怕死,但是义父年纪大了,怎堪再受此折磨?何况,再过半个月就是他的寿诞了……

  蓦地,她抓着奴儿的肩,急道:「不可能的!义父的为人我很清楚,以他的志节风骨,绝不可能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他一定是受人诬陷,一定是!」

  「小姐,你先别激动,我们都相信老爷,但是唯今之计,是要想想如何营救老爷啊!」

  闻言,香漓松了手,泄气的跌回椅中。「有什么方法可想?我们里里外外全是妇道人家,如何与人周旋?要不了多久,搞不好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

  「那──」奴儿犹豫了下。「临威王爷呢?你何不去请他帮忙?」

  香漓轻颤了下,再次听人提及朱玄隶,难言的复杂滋味在心头激荡。

  「不可能的。」她无力地摇摇头。

  上一回,她才把话给说绝了,是她坚持不再与他有所牵扯,他怎么可能回过头来帮她?

  「不去试试怎么知道?王爷那么喜欢你,我相信他不会见死不救的。」

  香漓揪紧了心。难道──她必须以美色为交换条件?这难道是她逃不开的宿命?

  深吸了口气,她毅然点头。「好,我去!」

  义父待她恩重如山,如果没有他,便没有今日的宋香漓,今日,即便是牺牲自己,她亦在所不惜!

  ◎      ◎      ◎

  香漓发现,她想得太天真了。

  王府戒备之严谨,她根本就不得其门而入。

  「这位小哥,麻烦你,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见王爷。」

  「王爷岂是你要见就能见的?去、去、去,别来烦我。」

  「可是──」香漓蹙着眉,本想说她是王丞相的女儿,但是如今,义父已成罪犯之身,她说了又有何助益?

  正愁眉不畏时,大门霍然大开,一身锦衣华服,娇美无双的妙龄少女被簇拥而出。

  她没多想,赶忙走上前去。「这位姑娘──」

  「什么姑娘!见着双月郡主还不下跪!」一旁的侍女厉声喝斥。

  「郡主?」香漓错愕着。她是听说朱玄隶有个绝艳小妹,就是她吗?

  来不及反应,便见朱潋彤一巴掌往身畔侍女挥去。「大胆,这儿岂有你说话的余地!」

  挨了巴掌的侍女,闷着声不敢再多言。谁不知道这备受骄宠的郡主,行事只凭自身喜恶,哪会顾虑别人的心情。

  这郡主脾气恁大,求她有用吗?香漓开始不确定了。

  想归想,她还是决定姑且一试。

  「呃,郡主,民女有要事求见王爷,可否请你通融……」

  「见我大哥?」朱潋彤正视她。

  这女子样貌生得不错,很像大哥会看上的类型。

  「进来吧,我差人去问问大哥的意思,他见不见你,就看你的造化了。」

  「是,多谢郡主!」香漓既意外,又感激地道谢。

  原来,这双月郡主也没想象中那么难相处。

  ◎      ◎      ◎

  没一会儿,香漓被请进了书房。

  「香漓,你怎么来了?」朱玄隶起身迎向她。

  香漓悄悄抬眼,见他的神情并无任何不豫之色,忐忑的心这才稍稍安稳。

  「怎么了?苦着一张受虐小媳妇的脸,我今天可没欺侮你。」他低笑。

  「我……」她真的笑不出来。

  「方纔之事,我全听说了,你放心,我会交代下去,下回你来,绝对不会再受到这等无礼待遇,别介意了,好吗?」

  「不,不是这样……」她什么都不是,有什么资格介意呢?

  朱玄隶沉默了下。

  「那么,是为了王丞相的事吗?」既然她难以启齿,他就代她说了吧。

  朱玄隶这一提,香漓两滴清泪旋即掉了下来。「王爷,我求你,救救我义父好吗?我……我……」

  「别急,香漓。」他轻轻拍抚她,柔声道。「这事很棘手,我不是不帮,而是需要时间。」

  香漓凝着泪,不语。

  「王丞相刚正不阿,屡屡得罪了严国舅,两人不合之事,早已众所皆知。今日早朝时,严国舅参了你义父一本,通敌叛国一事,震惊了朝野上下,无人敢保他,何况,严国舅手中握有你义父勾结外邦的亲笔信函,铁证如山。就算明知王丞相含冤莫白,一时之间,我也无法可想。」

  香漓一听,更是泪花纷坠。「不会的,我相信义父,他是这么忠君爱国……无论如何,请你救他,只要你救回他,我……我的一切全随你……」

  朱玄隶眉心一蹙。她的意思是,要以自身为代价,以期盼他伸出援手?

  也许吧,至少这样一来,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拥有她,并且不需觉得愧疚。

  但是……这真是他要的吗?

  无法深入思考什么,他被她的泪弄乱了心神。

  「好、好、好,香漓别哭,我答应你就是了。」他将她拥入怀中,细细安抚。

  好特别的感触,原来真心怜惜一个人就是这样的心情。

  ◎      ◎      ◎

  一连七日,香漓坐立难安,日日上门询问情况,却总是见不到朱玄隶的人。

  她开始惶惶不安地猜测,他是否刻意避不见面?

  通敌之罪,非同小可啊!这么敏感的罪名,一个弄不好,连他都会有事,他的确没必要为了一个女人,放着安逸日子不过,无端端惹祸上身。

  这么一想,她更加食不知味,寝难安枕。

  义母日日以泪洗面。弄得她更是心力交瘁。

  「不会的,小姐。王爷不是这种人。」这是奴儿的安慰之言。

  「但愿如此。」她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朱玄隶身上了,他可千万别让她失望才好啊!

  消极地一日等过一日,直到──

  「小姐、小姐!老爷回来了!」

  香漓惊跳起来,怀疑她是否听错了。

  错愕了好半晌,她撩起裙摆,拔足往前苑飞奔。

  「爹──」站在厅口,见着落魄的父亲,泪水瞬间盈满眼眶,直到父亲朝她张开双臂,她才激动地投入他的怀抱。

  「爹!」

  「傻丫头。」王丞相目中有泪,欣慰地轻拍义女的背。

  好一会儿,两人稍稍拉开距离,她傻气地抹着泪,问道:「爹,这是怎么回事?」

  「全赖临威王爷倾力相助,为父才得以洗刷冤屈。」

  「你是说──」朱玄隶?他一直信守诺言,四处为她奔波?

  「多亏王爷不眠不休,明察暗访,苦心用尽,这才得知城外有个人临摹的工夫出神入化,于是施了点小计,让那人坦诚受了严国舅指使,推翻那封通敌的伪造书信,这才还了为父清白。」

  香漓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惰,好强烈的撼动揪紧了心房。这一刻,她突然好想、好想见到他!

  「香漓,你去哪?」身后的王丞相不解地追问。

  「向王爷道谢!」丢下这句话,她已不见人影。

  ◎      ◎      ◎

  「宋姑娘,你来得真不巧,王爷正在休息。」

  「没关系,我只是看看他,不会惊扰到他的。」

  「那……好吧。」王爷交代过,宋姑娘是王府的贵客,他可没胆子得罪。

  瞧一干仆人战战兢兢的模样,香漓不禁莞尔。

  这情况比起第一回,差异何止天壤。

  放轻了动作步入寝房,呈现于眼前的景象,令她眼眶蓦地一热。

  衣未宽,鞋未脱,他等于是沾枕便睡。

  他──竟累到这种地步!

  凝望着他深深刻划着倦意的俊容,不难看出他定是多日未曾合眼。

  原来,这些日子,她之所以寻不着他的人,是因为他正不分日夜,马不停蹄地为她忙碌,而她,却不明究理地心生猜疑,误解了他……

  道道热流在心头冲击,她必须努力吸气,才能压抑住奔腾的心绪。

  为了让他睡得舒服些,她伸出小手,替他脱了鞋,并且小心翼翼地在不惊动他的情形下为他宽衣。摸索到腰际时,一样眼熟的小物品忽然吸引住她。

  这……不是她的香囊吗?

  这是她自己缝制的,她不可能认错,但文怎会在他身上?

  莫非──是那一夜?

  长久以来,他一直随身携带吗?那是不是表示……

  她在他心中,应是多少有些份量吧?

  否则,他又何必如此……

  难言的柔情在心田泛开,她轻勾起一抹笑,将香囊放回他的怀中,继续动手替他解开上衣。

  「嗯……」朱玄隶模糊地低吟一声,睁开了眼,对上她清丽的脸庞。

  「香漓?你怎么会在这里?」低哑的嗓音,犹有未清醒的浓重倦意。

  「来向你道谢,并履行我的承诺啊!」她含羞带怯地道。

  意外得知他对她亦有几分真心,就已足够,她注定是他的人了。光是他做的这一切,便有绝对的资格得到她。

  「我不记得你给过什么承诺。」他咕哝几声,翻身想继续睡。

  香漓顺势替他脱去外袍,一步步宽衣解带。

  真是「忍无可忍」!

  朱玄隶反手一拉,将她扯入怀中。

  「唔──你的衣服──」还没脱完。

  「宋香漓,我累得要命,没力气做你想做的事,你安分点,别再招惹我了!」

  寥寥数语,说得香漓满脸通红。

  「玄──玄隶……」

  「嗯?」他将她搂得更密,无意识的哼应。

  「谢谢你。」

  「啧,闭嘴,睡觉!」

  「我是真心的。」没得到响应,她又唤了声:「玄隶?」

  微仰起头,才发现他早已睡得不省人事。

  轻轻地,她笑了。

  柔顺她偎回他的胸怀,她安心地闭上了眼。

  多日来,她首度安稳入睡──在他的怀抱中。

  ◎      ◎      ◎

  花明月黯飞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

  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盘。

  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

  为奴出来难,教郎恣意怜。

  字笺上,写着刚毅豪迈的四行字。

  香漓了然地一笑,抬首问:「奴儿,他人呢?」

  「怎么?才多久不见,就这么急着见情郎?」用脚趾头都猜得出上头写了什么。

  这临威王爷也真够大胆了,这么绮艳的幽会诗他都敢写,明目张胆地勾引人家大闺女,也不怕老爷拿刀追杀他。

  「你到底说不说啦!」

  「我敢不说吗?你不跟我没完没了才怪。」原来戏弄小姐这么好玩,难怪临威王爷乐此不疲。

  「奴、儿!」

  「好、好、好,我说!你不要再过来了。」她一点都不想见识什么叫「一尸两命」。

  「王爷要我传话,就像诗上提的那样,『今宵好向郎边去』,如果你要是不方便出来,他也不介意你『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他绝对会恣意怜爱你。」

  嫣颊火红地烧烫起来。「他真的这么说?」

  以朱玄隶的个性推测,这的确像是他会说的话。

  「难不成是奴儿造谣生事?」好一句「为奴出来难,教郎恣意怜」!真不愧是浪荡情场的临威王爷!

  「你……你可别乱想,我们才没有那个……」她期期艾艾地解释着,都快无地自容了。

  「哪个?」

  「就是……就是……唉呀,死奴儿,你明知故问!」要不是奴儿的表情太暧昧,她实在不想愈描愈黑。

  「哼、哼!一脸的春风得意,还说没有!」

  「真的没有啦!」

  「你想说他也是正人君子?别逗了!」

  「是真的!」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往来频密,但是除了相互倚偎、换取轻柔缱绻的亲吻之外,再无其它了。

  他的吻,甚至不若以往那般热烈激缠,那股狂肆的索求真的收敛了很多。

  「那……小姐,你打算怎么办?」奴儿的神色突然认真起来。「有没有逾越礼教的行为姑且不论,你们过从甚密之事,早已人尽皆知,你的名节怎么办?」

  香漓摇摇头,苦恼地蹙起眉。「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喜欢我,我当然看得出来,但是这样的喜欢能持续多久,谁又知道呢?」

  「那么你呢?你喜欢他吗?」

  「那还用说!」她连想都没有想。

  一直到后来,她才发现,其实早在第一眼,他那浪荡的神采便眩惑了她,她的心早已沦陷。

  而以前她一直以为她爱的人是萧铭诚……

  如今想来,那根本不是爱,只是患难中相互扶持所衍生出来的惺惺相惜,就因为这样,在面对萧铭诚舍她而就名利时,她觉得悲愤,觉得难堪、觉得无颜苟活,但却没有泣血椎心的痛苦;伤感过后,她仍然可以潇洒地抛开。

  但是如果……如果朱玄隶这么对她……

  不,她无法想象!光是假设,心就好痛!

  如果这不是爱,那么,还会是什么?

  是的,她爱他!

  但是他呢?

  不需多说什么,由她的神情中,奴儿已明了一切,这样的痛,她尝过,没人会比她更清楚个中滋味了。

  「爱上一个无心的男人很苦,小姐。」她所爱的男人,与朱玄隶有一个共通点──

  对女人可以多情,却无法长久地对同一个女人认真。

  不过,至少王爷对小姐是绝对的珍爱,而她呢?

  什么也没有!



第七章

   香漓和奴儿谈过之后,心情一直处于纷乱状态,无法平复。

  玉兔东升时,她依约而来。

  这些日子,她经常在王府走动,也因为这样,朱玄隶已正式将她引见双亲,由老王爷夫妇的眼神中,她感觉得出来,他们已将她当成儿媳看待,但是朱玄隶本人呢?他又是抱着何种心态?

  叹了口气,她又看了眼手中的纸篓。

  写这什么鬼字条,语焉不详的,就会调戏她。

  什么「画堂南畔见」,王府南畔哪来的画堂?只有池塘啦!

  可她实在怕死了池塘,很担心朱玄隶一时玩性又起,再次恶劣地推她下水……

  噢,很难讲,这个混蛋的行为模式不是她能预料的。

  「宋姑娘,我家王爷在南畔池塘候你已久。」一名仆人恭敬地道。

  天哪,还真的是池塘!

  香漓在心底连连哀嚎。她能不能不要去了?

  骑虎已难下,就这样不战而逃太丢脸了。硬起头皮,她举步维艰地应约去了。

  「干么呀,一脸上断头台的样子。」亭中等候的朱玄隶迎向她,张臂接住她,轻点俏鼻。

  「你保证不搞鬼?」他的态度是那么温存多情,应该不至于吧?

  「搞什么鬼?」见她一脸戒备地盯着不远处。

  香漓这才放下心来。

  「走吧,花好月圆,我备了酒菜,咱们把酒谈心。」

  哪知,香漓不给面子地回道:「狗肺狼心,有什么好谈的?」

  朱玄隶大笑。「香漓俏姑娘,你不愧是我朱某人的红颜知己。」

  这人是疯子。头一次看到有人被骂还这么爽的,真是贱骨头。

  所以呢,她也不准备用浪漫死人的方式和他谈情说爱了。

  不过咧──讲坦白话,这朱玄隶也不是真的很不可取啦,至少,他是个很体贴的情人,和他在一起,可以很轻松、很自在。

  「来,嘴巴张开。」夹了一小块精致糕点,立刻住美人这儿贡献了去。

  瞧,轻松到只要动嘴就行了。

  香漓舒舒服服地斜躺在亭子上的长石椅,身后有着厚实的胸怀供她倚偎,完全没有伤风感冒的危险,多么美好啊!

  「好吃吗?」他低问。

  她点头。「好吃得不得了。」

  「你吃完你想吃的,那我呢?」

  「没人缝住你的嘴。」

  「好。」既然她这么说,那他就不客气了。

  朱玄隶倾下头,大大方方地掳获两片芳唇──这,才是他想「吃」的。

  「唔──」香漓嘤咛一声,伸出玉臂揽住他的颈项,全心全意地回应他。

  朱玄隶细细柔吻,湿热的舌与她缠绵,细密地、轻缓地品尝这唇齿相依的醉人。

  旖旎春情幽然流泻,更胜夜的轻幽浪漫。

  好一会儿,他移开娇艳朱唇,意犹未尽地舔吮她光滑细腻的雪颈。

  「好吃吗?」她学着他的方式问。

  「好吃得不得了。」他亦道。

  「那么──」深吸了口气,她压下羞怯,壮着胆子,小手悄悄在他身上滑动,朱唇贴近他耳畔,吐气如兰。「欢迎享用。」

  朱玄隶一震,愕然抬眼。「香漓,你──」

  「这是我答应过你的。」她拉下他的头,主动送上勾情的一吻。

  天!她在做什么?

  百般克制自己,甚至不敢太过深入地亲吻她,为的就是怕会一发不可收拾,他不愿再冒犯,不愿令她感到悲辱,可是她……

  他发现,要抗拒她真的好难!

  挣扎着移开她诱人的香唇,他喘息着,紧蹙的眉宇,不难看出他压抑得多辛苦。

  「你用不着这么做的,那天就算你不来求我,我也会竭力救王丞相,我只是在维护朝纲,代皇叔留住朝廷栋梁,做我该做的事。」

  香漓沈静地看着他,秋瞳盈盈如水。「不论如何,还是谢谢你。」

  这才是重点,是维系他俩唯一的重点,是吗?

  朱玄隶回自己一记苦笑。

  「但,我话说出去,就不打算反悔。」她不疾不徐地又接续道,柔荑悄悄移向他的腰际──

  「等、等等!」朱玄隶及时抓住欲解他腰带的小手。「我只问你一句话:王丞相一事不谈,今天,没了这项约定,你还愿意将自己交给我吗?」

  香漓柔柔一笑,仰首迎向他优美的薄唇。「你话太多了。」

  朱玄隶头一偏,避了开来,坚决道:「回答我,香漓!」

  谁说他不是君子?在她看来,他绝对是!

  怜惜地笑叹,她移近他耳畔,轻吻他发热的耳根。「我当然会,呆子!」

  够了!有她这句话,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反手搂住她,朱玄隶不再迟疑,一记狂吻压了下来,禁锢的热情再无顾忌地熊熊爆发。

  鸷猛的吻,如烈火燎原,狠狠烧痛了身心。多久了?他没再碰过任何一个女人,渴求温润女体慰藉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他急切地扯开她的前襟──

  「玄──玄隶……」她虚弱无力地轻唤。

  「干什么?」她最好别在这个节骨眼要他打住,否则,他真的会死给她看。

  「别……别在这里……」万一让人看见,她也甭做人了。

  「害羞?」此处是整个王府最幽静的地方,平日根本不会有人来,但是香漓既然不喜欢太「光明正大」……那好吧!

  他抱起她,闪身没入亭外的假山流水,以巨石为屏障,掩去两人隐约的身形。

  「这样总行了吧。」

  「还不是一样……」没门没户的,好羞人。

  「你没得选择了。」因为他没办法再等了。

  降下身子,噙住她意见忒多的小嘴,不让她再有机会发言。

  「唔……」香漓娇吟一声,迎向他的探索,让他吻得更深入。

  朱玄隶扣住娇软香躯,将她按向炽热的欲源,感受他高亢勃发的爱欲。

  「你怎么这样……」香漓羞红了耳根。

  「这是你造成的,别故作无辜。」他哑声道,拉着她的小手指引她主动探索。「不是第一次了,热情一点,小女人!」

  要──像他那样吗?天!她怎做得出来!

  贴着娇躯的大手往下移,撩高了裙摆,探向羞涩的女性阴柔。香漓惊抽了口气,浑身虚软地倒向他。

  朱玄隶张手接住她,另一手伺机一举探入,扣住湿热的幽穴,拇指有规律地揉捻着发烫的珠蕊。

  香漓闭上眼,双手搂住他的颈项,贴靠着他的肩,细细喘息。

  他总是能带给她最震撼的感受,不论身或心。

  接收到她悸动的回应,他长指探得更深入,有力地律动了起来。

  「啊──」她不住地娇吟出声,气息急促起伏,在他怀中化为一摊春水。

  「你令我疯狂!」浑圆酥胸不着做什么,他就已气血翻涌。

  「替我宽衣。」他舔吮着发热的耳垂,呢喃般地轻吐气息。

  嫣红的脸蛋贴着他,香漓凭着本能,在他腰际摸索,解下腰带,裤头……不经意的移动,碰着了如钢似铁的灼热……

  她一下子脸红得几欲燃烧。

  朱玄隶粗喘一声,再也无法忍耐,让她半坐在身后的石子上,迅速而狂切地冲入了她体内,惹得香漓惊叫一声。

  没让她有机会说话,他迫不及待地深深冲刺了起来,一次比一次更为激烈狂野,完全忘我地投入其中,挥洒长久禁锢的热情。

  天!这么美好的滋味,他真不敢想象,自己居然可以忍受这么久不碰女人──

  不,或许该说,这般美妙的感觉,只有香漓能带给他,她让他觉得这一年的等待是值得的。

  「玄──玄隶、玄隶──」空盈间随之而来的狂喜,令她忘形地喊叫出声,随着他的律动起伏旋舞。

  从没有一个女人的呼唤能这么令他满足与感动,她,是第一个。

  他以着最深沈的冲刺,回应她的浓情──

  ◎      ◎      ◎

  云雨稍歇。

  朱玄隶拉拢她凌乱的衣衫,轻搂着她,两相倚偎。

  「还好吗?」方纔的云雨激缠,他似乎稍嫌狂放了些,热情一旦解放,怎么也控制不了自己,不知她是否受得住。

  「嗯。」她轻点了下头,慵懒地偎着他。

  轻拂开她汗湿的发,他温柔地亲了亲她的前额。

  「玄隶,我有事告诉你。」突然想到什么,她坐直身子,仰首看他。

  「嗯?」什么事这么慎重?

  「是关于──」她难以启齿地顿了顿。「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成为王丞相的义女吗?」

  朱玄隶有些许意外。「为什么突然想告诉我?」他本以为,她一辈子都不会说了。

  「我不想再有事瞒你。」她的一切,都给了他,连秘密也不想有所保留,尽管是难堪的疮疤。

  她要以最真的自己面对他,完完全全的付出。

  「好,你慢慢说。」他轻扬迷人的笑,很包容地看着她。

  困难地吞咽了下口水,她低垂下头,小小声地说:「本来,我有个青梅竹马的情人,为了他要赴京赶考的路费,所以我才会和你……」

  「然后呢?」他没表示什么,耐心听下去。

  「他高中状元,却……」她闭了下眼,备觉难堪。

  「就这样?」讲得零零落落,听得懂的人他头剁下来让他当球踢。

  「对不起,玄隶,我……」

  朱玄隶摇摇头,抬手阻止了她。「是迎娶尚书 的新科状元萧铭诚吧?」

  「你──」他知道?

  「傻瓜!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吗?那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天底下的事,只要我有心,什么事瞒得过我?」

  多么狂妄自负!

  若在从前,她会嗤之以鼻,但在深入了解他后,她确信他有这个能耐。

  「王丞相说,你是落水被他救起,他见你蕙质兰心,于是收为义女。在这种情形下,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萧铭诚禽兽不如,打算杀人灭口;一是你备受羞辱,于是跳水寻死,了此残生。可萧铭诚这人我见过,他是利欲熏心,却没那个狗胆做出要尽天良的事,那么,只可能是你存心轻生了。」

  经他这么一说,香漓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因为你受了这么深的屈辱与苦楚?」他低笑。「我没那么无聊。」

  香漓愕然。「可是──我只是个被抛弃的女人。」她愈说愈小声。

  「那是萧铭诚太愚蠢,看不见你的好。功名利禄,哪比得上佳人多情。」说着、说着,温热的唇万般沈醉地流连于凝雪玉颈,并企图往下偷袭。

  香漓的气息紊乱了起来。「你──你是真心的吗?如果是你,你会为我放弃似锦前程?」意已乱,情已迷,但她还是坚持弄清心头的疑问。

  「你的问题真的很无聊。」拂开前襟,他继续偷香。

  「但我想知道。」如今的他,已是天之骄子,一身荣宠,这样的假设,根本不可能存在他们之间,但她就是想听听他的回答,即便是谎言也好。

  「那你就太不了解我了,宋大姑娘。我朱玄隶一生只求快活潇洒,我会为了前途而放弃自身的冀求与快乐?哈,开什么玩笑!」多么狂肆任性的回答,这就是标准的朱玄隶!

  「真的吗?」她又惊又喜。

  「我要你,小东西。」比起香漓,那些劳什子虚名,根本屁都不值一个。

  他拉着她的小手,移向他亢奋的欲求。「这样够明显了吗?」

  「那哪能相提并论……」明明是很严肃的话题,却被他曲解得不正不经。

  「在我来说都是一样的。」他不会委屈自己的渴望,而只有香漓能满足他,除此之外,其它的在他眼里一点都不重要。

  「你……除了这档子里,你脑中就装不下其它东西了吗?」她羞恼地娇斥。

  朱玄隶哈哈大笑,大掌尽情揉捏她胸前的浑圆白玉。「那也要有让我『冲动』的女人才成呀!除了你宋香漓,这世上能让我兽性大发的女人还真没几个呢!」语毕,他低首吮住轻颤的娇艳红梅。

  香漓浑身一僵。「没几个?但并不代表完全没有?」

  她,一直都不是唯一……

  朱玄隶敛去笑意。「你在乎这个问题?」

  「你以为我不会在乎?」遇上感情,再豁达潇洒的女人都放不开,他太高估她的胸襟了。

  「我以为……」不是没想过,只是太过迷惘,太多的不肯定,连他都给不了自己答案。

  「玄隶,在你心中,我到底算什么?」终于,她允许自己流露出缕缕哀怨,不再以坚强伪装自己。

  「别问我这个问题!」他收回手,生硬地移开视线。

  香漓轻咬下唇,暗自心伤。「是,我知道我不该问,但是玄隶,我不是你的最初,也不是最后,在你的世界中,我到底被定位于何处?你想过没有?」

  他不语,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轻回──

  良久,他低低启口。「你真那么介意?」

  「对,我介意,我非常、非常介意,行吗?」委屈地低嚷完,她侧过身去,不再看他。

  一段看不到未来,不知何时会结束,宛如昙云的欢情,她情何以堪?

  对他说过这些话的女人,不是只有她,一旦他身边的女人有了逾距的要求,他的响应便是毫不眷恋地转身,从不为谁停留,也不想被谁拘束,然而,面对香漓,他却怎么样地无法放开她──

  也许,这一次他是来真的了。

  投注无比的真心,不知不觉中,她的情影已然融入灵魂,生命中再也不能没有她。

  低低叹息了声,他投降了。

  由身后轻环住她,倾身在她耳畔温存呢喃。「给我时间,可以吗?」

  一时之间,他无法承诺什么,但他会试着去做。

  是该收收心了,浪荡了二十多年,如今他才看清,好女人,其实一个就够,今后,他会试着全心全意去对待怀中的女子。

  香漓愕然回首。他这是在告诉她,他愿意尝试改变自己?

  朱玄隶以微笑作答,大手覆上酥胸,不安分地搓揉起来。

  「玄隶──」她的明眸浮起泪光,是悸动,也是感动。

  她不再要求任何承诺,他能让步她就觉得很欣慰了。

  「傻瓜。」他吮去它的泪,指引着她分开腿,温柔地进入柔嫩温润的女体。「要真的感动,就热情回应吧!」

  香漓不语,以行动代替了回答,迎向他密实的律动──

  月明知水,星儿满缀,绮丽夜色下,欢情缱绻的人儿,为轻幽浪漫的夜更添韵致。

  ◎      ◎      ◎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形影相偎,浓情如蜜。

  他们的事早已传遍,所有的人早将他们视为一对佳偶,暗自流传着临威王府与丞相府喜事将近。

  对于这位救命恩人,王丞相有着太多的感激,自是乐见其成,满心期待朱玄隶成为他的佳婿。

  想起他,香漓便不自觉的扬起轻柔浅醉的微笑。

  「小姐!」一声出其不意的叫唤出身后冒出,奴儿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她的肩,吓了她好大一跳。

  「哇──」香漓惊跳起来。「死奴儿,你想吓死我啊!」

  「是你自己不知道在想什么,傻呼呼地直笑。」奴儿凑近她,俏皮地眨眨眼。「想情郎哦!」

  「坏丫头,你敢取笑我!」香漓扬起手,娇嗔地捶打她。

  「好,不取笑你,我们来说点正经的。」奴儿敛去笑谑。「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娶你?」

  香漓摇摇头。「不晓得,走一步是一步了。」

  严格说来,他其实未曾给过她什么具体的承诺。

  「不晓得?」奴儿差点昏倒。「你们都已经『那个』了耶!」

  「哪个?」她随口打混过去。

  「还哪个!你别装了。和你口中那个『用下半身比上半身多』的男人在一起,你们还能『哪个』?」

  香漓俏容微红。「你又知道了?」

  「别告诉我,你脖子上的红色痕迹是被蚊子咬的!」她是小姐身边最亲近的人,这事哪瞒得过她。

  「就是被蚊子咬的!」香漓噘起嘴,赌气地嘟嚷。

  「是啊,好大一只蚊子呀!」

  「你──讨厌啦!」

  「是,我讨厌,去找你的蚊子,让他『咬』个尽兴吧!」

  「玄隶?」她不解地询问。

  「是啊。来邀你出去走走,等你好些时候了。」奴儿悠闲地回道。

  「你怎么不早讲!」还故意扯东扯西,说些有的没的。

  她撩起裙摆,急急往前厅奔去。

  「哇,健步如飞耶!」奴儿忍不住又抛出一声调侃。

  「闭上你的嘴,奴儿!」远远丢下一句,她已不见人影。

  敛去笑意,奴儿专注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道:「祝福你,小姐。」



第八章

   「怎么啦?噘着一张小嘴,谁惹你了?」走在街上,朱玄隶牵着她的手,笑问。

  「奴儿啦!老是戏弄我,还指桑骂愧,把你比成蚊子。」香漓半带撒娇的告状。

  「哦?这样啊!那的确是罪无可逭。」他想了想,通:「这样好了,我把她追上手,玩弄过后再甩掉她,让她去伤心欲绝,你说好不好?」

  「你!」香漓闻之气结。「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死混蛋!就会借机玩女人。

  朱玄隶沉沉低笑。「你醋劲真大。」

  「谁吃醋了?你去玩女人啊,最好早得病!」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一向很小心,和我在一起,你绝对『安全』无虞。」

  「你──你这狗嘴!」她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啧,如连『上半身』都输我。这证明了我上半身与下半身一样有能耐,认同了吗?」真是大言不惭。

  「你少不要脸了。」他已经够自大了,她疯了才去认同他。

  「原来你比较喜欢我的『下半身』?早说嘛,我成全你。可是──这里人很多耶,虽然我一向不太计较,可大庭广众,我还是头一遭呢,你确定要吗?」

  这什么话?

  「朱、玄、隶!我从头到尾都没说喜欢你的下半身,你不要太──」还没吼完,便见大街上一双双的眼睛全黏在她身上。

  「呃──」她狠狠呆住。

  她做了什么?天哪!她不要做人了啦!

  当场,她恨不得一头撞死。

  「我知道,我了解,想开点,不要太难过──」朱玄隶有模有样地摇头叹息,好像真的很遗憾的样子。

  「你闭嘴!」都是这家伙害的,他还有脸说。

  没勇气再多停留一刻,她低垂着头疾步离开,随便找了间馆子埋头就要钻进去。

  「等等。」前脚才刚要迈入,朱玄隶后脚便将她揪了回来。

  「你放手啦!」

  「那是妓院。」要也是他进去嘛,真是的。

  「噢!」小小的头颅都快垂到地板去了。

  那,她另外找间铺子总行了吧?

  「回来!」朱玄隶一伸手,又阻止了她。「你进棺材店做什么?我不过才小小的逗你一下,你不会这么小心眼吧?」他真怕这小母老虎一火,卯起来追着他砍。

  「我没那个意思。」声音低得都快听不见。

  「算了,你还是跟我走吧!」朱玄隶拉起她,在附近找了家茶楼坐下。

  「可以抬头见人了。」点了壶浙江龙井,他斟了满杯,「孝敬」到宋大姑娘面前。

  「你这人就是这样。先闹完人家才来献殷勤。」害她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不闹你怎么有借口献殷勤?」

  喔,敢情她还得感谢他戏弄她?

  「你这人的嘴就是这样,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这点我认同。有的时候,它可以很『活』,有没有兴趣试试?」

  看吧,又来了。没见过比他更贱的嘴。

  「没兴趣!」她故意打了个呵欠,很不屑地剥着花生。

  很好,她又「侮辱」到他的男性尊严了。

  「今晚过来。」此「仇」不报,他男人的面子往哪儿搁?

  「不、要!」小下巴拽拽地昂高。

  「那我过去。」反正就是要她收回那句「没兴趣」就是了。面对情场圣手,她敢没「性」趣?

  「没床让你睡。」冷不防的又泼了桶冷水过去。

  「我会让你整晚没时间睡。」

  「没本钱就不要逞强,当心身体虚。」

  「你担心一下你自己吧!」笑话!他会身体虚?

  「狗嘴!」她丢了颗花生米扔进他嘴里。

  「好吃,再来一颗。」朱玄隶不以为意,还颇为享受。

  斗嘴笑闹中,他们互相喂着彼此吃花生,享受着难得的惬意时光。

  突然,香漓僵凝住笑语,目光定在某个方位。

  「怎么了?」察觉她的异样,朱玄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个人也正看着她,眼神中有着意外、惊喜、思念……以及太多、太多难以名状的复杂情怀。

  「你……你是香漓?」他迟疑着走上前去。

  没想到他会上前认人,香漓神情不大自然地点了下头。「好久不见。」

  「你好啊,翰林学士。」朱玄隶侧过身,唇角微勾,眼底却没有笑意。

  「王……王爷!」萧铭诚又吓到了,赶忙下跪行礼。「卑职参见王爷!」

  「起来吧!」朱玄隶手一挥,没多说什么。

  香漓悄悄抬眼看他。此刻的朱玄隶,是一派的威冷凝肃,完全见不着平日与她打打闹闹的轻狂样,原来他不是天生就一副痞子样。

  萧铭诚惊疑不安地来回打量着两人。

  这是怎么一回事?香漓为什么会上京来,而且还──和王爷在一起?

  「王爷,卑职可否与昔日旧识相谈两句?」没胆子要求朱玄隶回避,但事情不弄清楚又忐忑难安,只好硬起头皮开口,大不了措辞小心些就行了。

  朱玄隶像是看穿他内心的惶然,似笑非笑地道:「请便。不过,你得当心些,这位可是王丞相的千金,别冒犯了人家。」

  相府──千金?

  萧铭诚一下子又愣到八千里远去了。

  「玄隶,你别吓人家了,我哪有这么娇贵。」

  听她这么一说,那岂不表示……

  「香漓,你你真的是──」

  「重要吗?」她淡问。

  早就没瓜葛了,她是何身分,对他又有何意义?

  「我……你……还在怪我?」萧铭诚有些慌,说起话来语无伦次。

  这个萧铭诚在干什么?大庭广众就讨论起来。她实在很不想在朱玄隶面前和他探究这些事,那令她备觉困窘。

  逼不得已,她只好说:「有什么事,你到丞相府找我,我们再慢慢地谈,行吗?」

  虽说已无理会他的必要,但两人毕竟有着多年情分,她不想做得太绝。

  「那……好吧!」

  「可以走了吧?」丢下一锭碎银,朱玄隶将手伸向她,香漓也本能地将纤纤柔荑放进他掌中,与他一道离去。

  萧铭诚傻傻地站在原地。

  王爷?香漓?他们……

  如果近日京城的传闻属实,而香漓便是王水相的女儿,那么不就表示……

  他跌坐椅中,脑海纷纷乱乱,再难厘清是何滋味。

  ◎      ◎      ◎

  「感觉怎样?」走了一小段路,朱玄隶突然冒出这一句。

  「什么怎样?」

  「萧铭诚啊!有没有爱恨交织、黯然伤怀的感觉?」

  「如果我说有呢?」秀眉一挑,她娇媚地睨他。

  下一刻,他将她反手一拉,没入暗巷,霸气鸷猛的吻印了下来。

  香漓勾起甜蜜的笑,伸手搂住他,启唇迎向他灼热的索求。

  朱玄隶一手移向她脑后,将她更加密密地压向他,深切的探索,直要席卷她唇腔深处,掠取她每一寸甜蜜。

  良久,火焚般的吻几乎要夺去彼此的呼吸,他这才甘心放开她。

  她娇喘吁吁,气息不稳,撒娇地赖在他怀里。「你也会吃醋?」

  朱玄隶连连哼了两声。「我这是在惩罚你的没眼光,那种货色你也要?起码也找个象样点的,拿这家伙和我相提并论,真把我给侮辱了。」

  「是这样吗?」没关系,她这个人是很好商量的。「好,我这就回去请义父安排我入宫,凭我的姿色,要捞个贵妃来当应是不成问题,这够『象样』了吧?」

  「你敢!」他低吼,惩罚性地重重亲了她一记。「你这辈子都会是我的人,不许给我三心二意!」

  呵,呵,终于整到他一回了,好爽!

  「还说不是在吃醋。」她笑笑地糗他,纤纤小指轻画他刚毅的下巴。

  「你很皮哦!」他既无奈,又好笑,抓住顽皮的小手凑到唇边轻咬了一下。

  「唉呀,会痛啦!你属狗的啊?见人就咬。」

  「不喜欢咬这里?那好,我咬别的地方。」接着,他转移阵地,改为攻击她雪嫩的颈子,又吸又吮,又亲又咬,弄得她娇喘连连,浑身酥麻。

  「喂,别……这里是外头……」

  「有什么关系,又没人看到。」热辣的舌,难以餍足地袭向领口──

  话才刚说完,一阵酥媚的女音便灌入耳膜。「哎呀,我说这不是朱少爷吗?真巧,什么风把你给吹来的?」

  香漓再一次羞得直想消失算了!

  朱玄隶有些懊恼地停下动作,看看是哪个不识相的家伙坏他好事。

  「你是──花四娘?」对美人,他向来是过目不忘的。

  「是啊!你这没小没肝的,这么久都不来看人家。」美人一摇一摆地偎了过来,好似司空见惯,对自己所打断的事,一点都不觉难为情。

  「我很忙。」他下意识看了眼香漓。光这小姐就够他「忙」了,他哪来的精神去应付其他女人啊!

  「喔──」花四娘拉长了尾音。「原来是有了新欢,早说嘛!」

  她上下打量着香漓,不住地直点头。「生得还真标致呢,是哪一院的姑娘呀?有没有兴趣到我这儿来做?我花四娘不会亏待你的。」

  原先的羞怯一下子消失,香漓死瞪着朱玄隶。「她是做什么的?」

  朱玄隶死命忍住笑。「你说我最常上什么地方?」

  那还用说,当然是妓……什么?

  她当场瞪凸了眼。「你把我当成了妓女?」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你才是妓女咧!」

  「我本来就是。」花四娘抬头挺胸地宣布,似乎颇引以为傲。

  香漓差点昏倒。「朱玄隶,你还不向她解释清楚!」

  要是以后出门都被当成花街名妓,她也不要活了。

  「好。」朱玄隶很听话地点头。「四娘,你可别误会了,人家不仅是正正经经的姑娘,还是位官家千金呢!」

  岂知──

  「朱大爷,您别开玩笑了。」这表情明显写着:和你朱大少爷在一起的女人,会有多正经?

  这一回,朱玄隶再也忍不住了。但他只是小小声的偷笑,没笑得太嚣张。

  香漓简直想杀人。

  「你还笑!都是你的错!」

  瞧瞧他名声有多烂!这个死混蛋!

  见俏佳人开始冒火,朱玄隶心知不妙,赶忙道:「那个──四娘啊,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那你今晚来不来?」

  「再看看吧!」他模棱两可地回道。

  好歹两人也有过一段快活时光,对于一个曾努力取悦过他的女人,怎好拒绝得太强硬。

  然而,这话听进两个女人耳中,却不是这么回事。

  「好,今晚我等你哦!」在他唇上留下了千娇百媚的一吻后,花四娘扭着水蛇腰渐渐走远。

  「呃,那个──香漓──」

  「走吧!」香漓没多表示什么,转身便要走。

  能说什么呢?未曾生死相许,没有海誓山盟,她能要求他对她多忠实?

  他是说过愿意尝试为她改变,但那又怎样?他也许试过,但做不到啊!本性是难以勉强的,风流了一辈子的心,如何约束得了?要他那双观尽天下美人的眼,今后只看她、只容纳她,那倒真是强求了。

  她甚至没理由阻止他去找其它女人。

  能怪谁?只能怪自己为什么要爱上一个太过多情的男人,奢求一颗分给天下女人,无法完全属于自己的心。

  「真的生气啦?」朱玄隶偏着头看她。「别这样嘛,大不了往后和你上街,我便敲锣打鼓地昭告世人,说身边这位娇滴滴的大美人是名媛闺秀,不是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这总成了吧?」

  「疯子!」

  「嘿,香漓、香漓──你到底要我怎样你才不生气,你说嘛!」

  香漓叹了口气,停下步伐。「我没有生气。」

  「小脸绷得紧紧的,还说没有!」他朝她两颊捏了一下。

  「我都说没生气了,你不要闹我啦!」她索性拍开他那双贱手,看都不看他。

  「那你笑一个。」

  「呵──」她随便敷衍了下。

  心绪过于惆怅,实在没办法强颜欢笑,和他打情骂俏。

  「真没诚意,要像这样──」他将嘴咧得大大的,凑到她面前。「来,试一遍。」

  「夸张!」香漓被逗得没法儿,这才展颜轻笑。

  其实,她算是幸福的吧?至少,她在他心中永远占着最特别的位置,他愿拉下身段逗她、疼她、宠她,是不该再奢求更多了。

  她如是说服着自己。

  然而,谁能告诉她,为何内心深处,却隐约写着怅惘?

  ◎      ◎      ◎

  隔日,没有意外,萧铭诚立即登门造访。

  分开了数月,脱胎换骨的香漓,早已不再忆起前尘旧事,如今乍然重逢,倒也没有太多的感觉,那段共有的岁月,已离她好遥远了。

  亭中,她与他无言相对。

  她不知道,她与他之间,还能再说什么。

  「香漓,这些日子──你好吗?」

  她淡然耸肩。「诚如你所见。或者,你以为一个被遗弃的女人,便该活得绝望?」也许,这其中也含有些许自嘲吧!

  她笑自己的傻,居然曾经真的想不开。

  「你在怪我吗?香漓?」他承认愧负她太多,但他没有办法,为了前途,他不得不忍痛割舍爱情。

  香漓摇摇头。若在从前,她的答案是肯定的,但如今,这一切对她已不再重要,她有玄隶,这才是她最在意的。

  「你……你肯原谅我?」萧铭诚大喜过望,一时忘形地抓住她的手。

  香漓僵硬地抽回手。「都过去了,无所谓原不原谅。」

  「那么,」他停了下,小心翼翼地探问:「还是朋友吗?」

  既已云淡风清,作朋友未尝不可,毕竟,多年情谊无法抹煞。

  于是她点头。

  「也就是说,我以后可以常来看你?」

  迟疑了下,她再度点头。

  每回谈到他,玄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她想,玄隶应该不会介意吧?



第九章

  「臣,朱玄隶,参见皇上。」撩起袍摆,他豪迈潇洒地朗声道。一面见礼,一面暗自思忖着皇叔突然召他入宫,究竟有何要事。

  不知是不是他多心了,总觉这一回气氛好像怪怪的。

  「快起来,咱们叔侄俩私下聊聊,这些俗礼就免了。」边说,皇上边顺手倒了。「来,喝点水。」

  「臣不敢当。」皇上亲手给他倒茶耶!说气氛不怪,谁信?

  「都说不用拘礼了,快坐下。」

  「是。」落座后,朱玄隶主动起了头。「皇叔有心事?」

  既然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主动引颈就戮还来得潇洒些。

  皇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唉,你也知道,自从允准那孽子离宫后,太子之位就一直虚悬着。」

  数月前,太子朱允淮私通后宫嫔妃一事,闹得满城风雨,最后还是由兰妃的「香消玉殒」来划下句号,否则,事情还没这么轻易善了呢!

  说到这个,他还真觉对皇叔有些过意不去,不大敢与之相视。

  要不是他从中搞鬼,皇叔哪会失了女人,跑了儿子?这事要是泄了底,一顶欺君之罪的大帽子扣下来,他就是有十条命都不够死。

  「皇上膝下多名皇子,才干不凡者大有人在,应是能够为皇叔分忧解劳。」他说得很心虚。

  「他们再有才干,都不及一人。」皇上直视他,神情专注。

  干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看得他心里头直发毛。

  「谁?」他硬起头皮回应。如果可以,他实在很不想问。

  「你。」皇上亦直言不讳。

  不会吧?

  朱玄隶可以想象,他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呆。

  「皇……皇叔,您别开我玩笑。」

  「不,朕是认真的。想必你也知道,当年若非你父亲胸怀大度,将本该属于他的皇位让给了朕,今日的太子会是你,这件事,朕一直记在心头,二十年不曾或忘。这些年来,你一直尽心辅佐,无怨无尤,朕都看在眼里,若说有谁最适合继承这大片江山,那么绝对是非你莫属。」

  「可……可是……」没料到皇叔要跟他谈的会是这个,他心中打了个突,一下子不知从何说起。

  「听朕说完。」皇上抬手阻止他发言,又道:「虽然,朕属意由你接掌皇位,但有个条件,那便是──云铮。」

  「太子妃?」他接不接皇位,和这前任太子妃扯得上什么关系?

  「云铮,是朕为允准挑选的太子妃,朕一直觉得愧对于她。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朕深深觉得她是个温婉善良的女孩,也十分疼惜这名儿媳,是允准没福气娶她为妻。其实整件事里,最无辜的就是她,看她被我们父子俩给误了终身,朕实在于心不忍,所以,朕要你担起允准该负的责任,接下皇位,也接下照顾云铮的责任。」

  「什么?」顾不得礼仪,朱玄隶直接跳起来惊嚷。

  开什么玩笑!这太扯了吧?

  他承认他是对皇上及这位跑了老公的无辜太子妃感到过意不去,但是──如果因为这样就得负起责任接收人家的老婆,这也未免太……

  始作俑者怀抱美人,逍遥快活去,丢下烂摊子让他收拾,这还有天理吗?

  「皇……皇叔,这万万使不得……」他要真答应了,那又将置香漓于何地?

  皇上一口打断他。「难不成你嫌弃云铮?」

  「太子妃才貌兼备,是微臣配不上她。」谈什么嫌不嫌弃,有道内幕,绝对没人知道,那就是太子妃至今仍是完璧之身。

  这允准还算有点良心,没误了人家。

  话虽如此,但他绝不会当个诚实的乖小孩,否则一旦招供出来,他想不娶秦云铮都不成了。

  不过话又再说回来,皇叔这回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纵使他不言明,可能也难推得掉了。

  「那不就得了。」看吧,皇上根本不管他说了什么,径自作下决定。

  「皇叔!」

  「好了,这事就这样说定了,毋需再议,朕会择日颁旨,你下去吧。」为云铮择名好夫婿,已是他唯一能补偿的了。同时,更能为大统江山择一明君,这何等重要,皇上岂会轻易改变心意。

  没来得及上诉,人就被赶了出来。

  死朱允准,我被你害惨了啦!

  这就是多事鸡婆的代价,早知道就不要管允准的死活了,弄得自己欲哭无泪,现在谁来管他的死活啊?

  完蛋了,香漓准会和他没完没了,这下该如何摆平?

  苦着一张脸,他无奈地叹息。

  ◎      ◎      ◎

  正在为难着该怎么向香漓提起此事,岂料圣旨尚未颁下,传言便已漫天四起,弄得家喻户晓,就只差本人尚未证实。

  为了此事,朱玄隶苦恼地失眠了好几夜,就是想不出解决的万全之策。

  秦云铮要老公,百姓要英明君主,这干他什么事啊?他招谁惹谁了?无端端惹了一身麻烦。

  香漓想必也已风闻此事了吧?不知她究竟作何感想?

  想着、想着,一股想见她的冲动油然而生,他立刻直奔丞相府。

  到达后,奴儿告诉他,香漓正在接待「故友」,香漓的「故友」有几个,想都不用想。

  「无妨,我到她房里等地。」反正都这么熟了,再故作君子,敬香闺而远之,那反倒显得太假了。

  等了近半个时辰,香漓才回房。

  见着了他,香漓有些许讶异。「你怎么来了?」

  「想你啊!」张臂将她抱了个满怀,低头问:「你和萧铭诚还挺多话可聊的嘛。」

  「也没什么,随便话话家常罢了。」她垂首盯着鞋尖,答得漫不经心。

  「怎不抬头看我?那双绣花鞋会比我更赏心悦目吗?」一手勾起她灵秀细致的脸蛋,专注地凝视。「怎么,有心事?」

  「没有啊!」她硬是扯开一抹笑。

  传言已人尽皆知,不可能假得了,他不想说,她也不会主动追问。

  试问,她有什么资格追究呢?他想娶谁,她一直都没权利干预,说了,只会破坏眼前的美好。

  当她儒弱吧!她不愿面对,就当什么事都不存在,能拥有他一刻是一刻。

  「真的没有?」他挑眉。

  「没有。」

  「你说谎!」轻捏了下俏鼻,他温柔道:「是因为近来那些关于我的风声吧?香漓,你听我说,其实──」

  「别。」未完之语,在纤素小手的轻掩下中止。「你有你的想法及做法,毋需告诉我。」

  「那你──」她已经猜出他会推辞了?不会胡思乱想?

  「我会在这里等你。」但那是在他娶了太子妃之前;之后,她会选择离去。

  「嗯。」他如释重负地点头。

  有她这句话,他就可以放心地去办他该办的事了。

  她是那么善解人意,不哭、不闹,默默伴着他,不愧是他的知心红颜,他何其有幸,拥有了她,他这辈子都会好好珍惜她。

  俯下头,轻怜蜜意的吻拂掠红唇,印下珍爱的证明。

  芙蓉帐缓缓飘落,他以无尽的真心怜宠着她,串串洒落的蜜吻,代表着他真金不换的情意,拥着温顺的以水佳人,热烈地埋入她体内,与她合而为一,那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明白──

  他爱她。

  是最初,也是唯一。

  这一生,他将只爱她,只与她携手,只与她白头,只与她朝朝暮暮,不离不弃,直到走完今生。

  ◎      ◎      ◎

  朱玄隶想了很久,要甩掉这件麻烦事,唯有找个「替死鬼」方能全身而退。

  然而,问题又来了,能够取代他的人选要上哪儿找呢?放眼当今世上,能及得上他这般出类拔萃、卓然不凡的人已经不多了,更甭提必须让皇叔心服口服。

  原来一个人太过出色也是件麻烦事,真是伤脑筋。

  他长吁短叹,很「哀怨」地想着。

  这些时日,他经常入宫找秦云铮,美其名是培养感情,以便日后好相处,实际上,是为了深入了解秦云铮,好为她择一合适良人,毕竟是他害她跑了老公,若再将她随便塞给一个张三李四,王二麻子的,实在太缺德。

  不过,说实在的,他还真是服了秦云铮了。对于皇上的安排,她居然一点意见都没有,认命地贯彻着「生为皇家人,死为皇家魂,一切但凭父皇作主」的理论,无怨无尤地任人将她的人生捏圆搓扁……

  天哪!他投降了,没见过比她更能将「妇德」彻底实践的人了,像她这种比水还温和的女人,碰上了朱允淮这同样温文儒雅的男人,难怪矜冷平淡,激不起惊涛裂岸的情感。

  难说是谁的错,只能说造化弄人。

  至于他,和她就更不相配了。不是她不好,而是他需要惊奇趣味的人生,太过柔情似水的女人不适合他,他想要的,是香漓这个奇特的小女人,偶尔与她斗斗嘴,遇过招,享受生命的乐趣。

  可,他又要到哪里找个完美人选呢?太风度翩翩不行,太狂放不羁吃亏的一定是她,看来看去,还真没几个及格的。

  唉!这几天下来,他不晓得叹了几次气了,挫败感浓得差点淹死他。

  晃呀晃的,沿着幽静的小径行走,不知不觉走进了一片清幽之地。

  「这里是?」没让他有时间思考疑问,前头迎着夕阳,昂藏而立的男子吸去了他的视线。

  「出去,涤尘居不欢迎任何人。」

  好冷的声音,好孤僻的男人。

  朱玄隶皱了皱眉,将注意力放在另外三个字上头。「这里是涤尘居?」

  模糊的印象闪过──

  是了,他来过,记得小的时候,陪允准来过几次。

  这么说来,眼前的男子不就是──

  「你是允准的大哥?」未经思索,话便脱口而出。

  眸光遽然一冷,男子回过身。「我没有弟弟!」

  光听这句话,他就知道他没猜错,这个人的确是允准的兄长,独居冷宫内苑二十余年的大皇子!

  「事实就是事实,血缘是改变不了的。」他不苟同地反驳。

  「血缘是吗?」朱允尘细细玩味,吐出的讥讽,字字带着剧寒。「血缘,是看不到的。」

  好深的怨,好浓的轻鄙。

  朱玄隶蹙眉。

  与允准情谊投契,他自是深知允准对这名兄长怀有极深的歉疚,每回前来,这位皇长子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他一直不甚明白,这么尊贵的身分,为何会沦落至偏苑独居的地步呢?

  一直到后来,允准告诉他一段多年前的宫廷恩怨,他才明白,此人的孤傲是其来有自。

  这位离群索居的皇长子,从不出现人前,也从不让人近身,遗世孤绝得几乎让人忘了他的存在,以为允准才是皇室长子。

  该说谁欠了他呢?允准吗?他是占有了本该属于朱允尘的一切,但那也不是他的错啊!

  他也想补偿,可是伤害已经造成,再谈什么也都于事无补了。

  突然,一线灵光闪过脑海,想想自己的窘境,再看看眼前的朱允尘──真呆!他怎么到现在才想到!

  代允准将该他的一切还给他,了了多年恩怨,同时,也促成一段美好良缘,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朱允尘便如天边寒星,是那么的孤冷、沧桑,正好需要如秦云铮这般柔情似水的佳人来抚慰他凄寒的心,浪荡情场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愈是刚强孤傲的男人,愈是敌不过女人的绕指柔情,而秦云铮的认命性格,也的确需要强势一点的作风方能攻陷心房……

  如此想来,这「替死鬼」的人选,舍他其谁?

  虽然说,这结果未必真能尽如人意,朱允尘的仇怨之心也很让人忧虑,若再将他仇视之人的「前妻」交给他,秦云铮的日子可能会有「一点点」不太好过,但不试试怎么知道?他顶多只能给秦云铮多一些祝福。

  对啦,这样说是有那么一点点给他可耻,再加上一点点的不负责任,但他毕竟不是月下老人,自己都自顾不暇了,哪还管得了这么多?反正那个温顺的女人铁定不会有意见,与她拜堂的人是他或朱允尘,对她根本没差别,她只知道服从。

  「血缘,让你拥有了『朱』这个姓氏。」打定主意后,他开始引入话题。

  朱允尘冷笑。「姓朱很了不起吗?」

  「未必,但却能给你很多方便。」

  朱允尘一怔,首度正视这名话中带话的男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无端端地闯入,扰了他的平静,却始终未说明来意。

  「你难道不想夺回属于你的东西?」

  「那又怎样?」

  「不怎么样,只想问你一句话,若娶了一个女人,就能要回失去了二十多年的事物,你要,抑或不要?」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连考虑都不必。

  但,这人又是谁,他凭什么开下这等承诺?

  彷佛看穿他的思绪,朱玄隶淡淡一笑。「撇开身分及名衔不谈,你得唤我一声堂哥。」

  那便是指──

  他冷下脸。「朱玄隶,你这是什么意思?」近来的风声,他多少有所耳闻,只是他不明白,这朱玄隶是基于什么样的心态,会情愿将到手的极天富贵往外推?

  「不要质疑我的用心,有些东西,不是名利能衡量的,有朝一日,你会明白这种感受。」

  朱允尘飘然嗤笑。「就像朱允淮为了一个女人,情愿放弃处心积虑得来的地位?呵,愚蠢!」

  「处心积虑的不是他!」朱玄隶不由得驳斥了句。

  「有什么差别?那女人若是知道,她用心计较,到头来却仍是一场空,生了个没出息的儿子,恐怕她九泉之下都会吐血。」这就叫报应吧?不该他们的,强求又有何用?

  「看来,你是真的很恨他们。」朱玄隶叹息了声。

  「那又怎样?」

  「属于你的,都还给你吧!这样,能否稍稍平息你的怨气了呢?」他真的希望,他能好好善待云铮。

  朱允尘冷笑。二十年的愤懑,岂是这般轻易便能平息?

  其实朱玄隶也明白,拘泥于皇位,未必是冀求权势富贵,也许是报复,他或许是为了出一口气,夺回他应得的,这些他都不管,他只看结果。

  有句话说,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宛如绝望的结合──真有可能吗?

  这一刻,连他也不肯定了。

  ◎      ◎      ◎

  人选已定,下一个步骤,便是找皇上「讨价还价」。

  谁知,不说还好,一提到「朱允尘」三个字,皇上立刻光火,怒焰烧上九重天,要不是他跑得快,准被烧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是什么父子啊?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这对父子彼此之间的仇视心会这么严重,要皇上答应由朱允尘代他,那他还不如一头撞死来得快些。

  这下完了。

  愁云惨雾顿时笼罩住他,情绪跌到十八层地狱,惨得乱七八糟。

  一腔郁闷压在心头,脑海不由自主地浮现香漓的倩影,想起她说会一直等着他。

  幸好,他还有她。

  沉沉吐了口气,他往外走去。

  ◎      ◎      ◎

  徐徐的晚风拂面,香漓立于亭中,黛眉添上几许愁思。

  「香漓、香漓!你有没有听到我在说什么?」萧铭诚连唤了两声,看着神情有些许恍惚的她。

  「呃?」她回过神来,迷茫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香漓,你魂不守舍。」他明白指出。

  「对不起,我有点心事。」她歉然道。

  「是什么事,能告诉我吗?」

  她摇了下头。「很抱歉。」

  「香漓,你变了。你以前有事,不会瞒我的。」

  「人,怎么可能一成不变呢?」今非昔比,他又怎还能要求她如以往般,没有保留的对待他?

  「但是──但是我对你──」深吸了口气,毅然道:「我对你的感情,一直都没变啊!」

  倒退了步,她满是震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他急切地上前,握住她的手表态。「以前是我对不起你,让我们重新开始吧!」

  她瞪大眼,惊叫:「你忘了你已娶妻了吗?你怎么可以还对我说这种话!」

  「我知道。但我娶婉贞是迫不得已的,我心里头爱的人一直都是你!前几天,我已经把我们的事告诉婉贞了,她说她不介意与你同侍一夫──」

  「你说这是什么话!」她没想到,原来他会是个三心二意的人,当初负她,如今又想再负自己的妻子。

  「打消这个念头,萧铭诚!那是不可能的。」

  「难道你还不肯原谅我?」

  「这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而是我不爱你,从妓□始就没有。其实,我有些庆幸你当初不要我,否则,我这辈子永远都没办法看清自己的感情。」

  「你果然还在恨我,不然你不会说这些呕气话。」说什么「庆幸他的遗弃」,这怎么听都是赌气之语。

  香漓摇摇头,苦笑。

  她怎么从来没发现,他是这么自以为是的一个人?

  「不,这些都是我的真心话。我和你之间没有结束,因为我们根本不曾开始。」曾有的相知相惜,不过是友谊罢了。

  「别这样对我,我不能失去你呀!」他一径的认定她在惩罚他,也一径的乞求她的谅解。

  既然不能失去她,那么当初又怎做得到狠心离弃?

  这样的话,教她如何相信?

  「我对你,真有这么重要?」

  「当然!」萧铭诚以为她软了心,想都没想地点头。

  「不惜一切?」

  「是的。」他答得飞快。

  「就算我告诉你,临威王爷对我亦有势在必得的决心,你也能够承担得罪他的后果?那下场,可能会让你一无所有。」

  「你是说──你和──王爷?」是啊,他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是的。」香漓盯视着他脸上的变化。「这样,你还敢要我吗?」

  「我……」他迟疑了。

  临威王爷权势如天,他就算有十条命都不敢惹他啊!

  够了,光是见他胆小若此,便够她心寒了。

  「你走吧!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到。」

  「香漓……」萧铭诚黯然低唤。他是真的爱她,可是比起爱情,有些事物却更重要。

  香漓未再多言,默默地转身离去。

  对他而言,她也许重要,但,却还不及名利的诱惑力──萧铭诚是,朱玄隶亦然。

  这大概就是她宋香漓的悲哀吧!

  当初,他是那么坚决地说,不会为名利而放弃她,可是如今呢?

  她再怎么想,也料不到朱玄隶会受宠到这种地步,未来的一国之君哪!她还需要再问什么?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根本是意料中事,她何苦再去自取其辱。

  老天真爱捉弄人,为何老是让她面对这种难堪的局面呢?



第十章

  香漓踩着失落的步伐回房,迎面便见朱玄隶面色不豫地端坐在她房中。

  「玄……玄隶?」他现在不是应该忙着和未来的妻子培养感情、忙着当新郎倌吗?怎么还有空到她这儿来?

  当她傻吧!没真正见他迎娶别人,她就是没办法死心,苦苦地抱着渺小的最后一丝希望,日日痴候着他。

  「你很意外?还是我来得不是时候?」他挑眉冷睇着她。

  他从未用过这种口气跟她说话,她一时愣了下。

  「你在说什么?」

  「说什么?」说她不甘寂寞!他们才多久没见面?她就跑去和旧情人藕断丝连,她把他朱玄隶置于何地?这些日子来,他为她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抑下愠怒,他直视着她。「敢问宋大小姐,你刚才人在哪里?」

  「我和铭诚在园子里聊天。」

  「我再请问你,你们又聊了什么?」

  「他……」这个就有点心虚了,但她不想骗他。「他向我示爱,要我……嫁他。」

  「很好!」怒气一下子爆发开来,他重重拍桌,站起身来。「我信任你,所以什么事都不过问,给了你绝对的尊重与自由,但你是怎么回报我的?三天两头就和他见面,现在就连『旧情复燃』的把戏都出来了,宋香漓!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听我说,玄隶……」天哪,她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想法,每回看他的反应,她都以为他不曾在意……

  萧铭诚三天两头来找她也不是她愿意的啊!人家都来了,难不成要她拿扫帚赶人?

  「你还想说什么?说你们旧情难断?好哇,那就去找他,你要真那么犯贱,记取不了教训,我没话说!」

  「朱玄隶!你不要血口喷人!」一句犯贱,把她满腹的委屈也给挑了出来,她的音量不自觉的扬高。

  「你是说我冤枉你了?」他逼近她,颀长的身子将她压向墙面。

  「你先放开我。」

  他充耳不闻,神色阴鸷。「说啊,说不出来了?」

  咄咄逼人的口气,将香漓积压了许久的怨怒也一并逼了出来。「你凭什么这么质问我?你对我又何曾忠实过?你在外头有多少女人,我不曾过问一句,而我不过才一个萧铭诚,比起你的滥情,我算对得起你了!」

  「你!」脸一沈,朱玄隶扣住她细致的下巴,狂烧的怒火随着手劲加紧。「你再说一次!」

  她该死地敢承认她与萧铭诚之间有暧昧之情?

  「我说我的事你管不着!」她忍着痛,硬是将话给逼出。

  这些日子,她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他问过吗?他与太于妃的事一传出,她便成了坊间茶余饭后的笑柄,与高贵的太子妃相比,她无疑显得寒伧而可笑,被嘲弄的人不是他,他当然不会明白那份难堪。

  她的委屈,又能向谁说?而他呢?却只会向她兴师问罪!真正有愧于心的人是谁他会不清楚?

  「好,很好!」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发觉胸腔狂燃的赤焰依然无法平息,反而更加炙痛胸口。

  在他为他们的未来努力的时候,她居然和旧情人暗通款曲?那他做的这一切又算什么?他为谁辛苦为谁忙?

  「原来我居然比不上一个小小的翰林学士?好极了,我朱玄隶和他卯上了,不整死他,我就不叫朱玄隶!」

  香漓心头一惊,急叫:「你不能这么做!」

  会对萧铭诚说那些话,纯粹是要他知难而退,其实她一直相信朱玄隶的为人,没想到一怒之下,他竟当了真……

  她不要他变成这样,他一直都是个公私分明的人,不以权势压人,也不会因为一己之私而恣意妄为,她不希望他为了她而破坏自己的原则,更不愿看到萧铭诚因她而受连累。

  她这惊急的模样对朱玄隶而言,无疑是火上加油。「一提到萧铭诚,你就晓得要紧张了?」

  香漓直摇头,无心再解释什么。「放过他,这不关他的事。」

  「你还有脸求我?宋香漓,你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的是谁?玄隶,你不要太过分,反正我什么也不是,你又何苦牵连无辜。」

  「什么叫『你什么也不是』?」他为她做的还不够多吗?这没心没肝的女人竟然敢这么说!

  「你给过我一言半句的承诺吗?请问你,我该算什么?」宋香漓戚然反问。

  「我──」他顿了顿,困难道:「我一直很重视你。」

  她轻笑,笑得好苦涩。「重视又怎样?你能娶我吗?你能吗?能吗?」

  「我──」他被问得哑口无言。

  能吗?

  在事情未解决前,他有资格说什么?又能给她什么承诺?

  若皇叔坚持己见,难不成他要抗旨逃婚?累及满门的重罪,容不得他任性呀!

  「你不能,对不对?」在朱玄隶无言的沉默中,她悲戚地代他作了回答。到底还是权势名利重要多了,她区区一介小女子算什么?谁会放在眼里?

  「所以你就拿萧铭诚来报复我?」

  他要真的这么想,那就太不了解她了,香漓不想再多说什么。

  算默认,是吗?

  朱玄隶咬牙死瞪着她。「宋香漓,你真的好下贱!」

  「你──你说什么?」他语气中深浓的轻蔑,如一把利刃,无情地剜上心口。

  「我说,我们完了!」重重甩开她,不再多看一眼,他狂奔而出。

  「玄──」狠狠往后跌,撞碎了心,也撞出了泪。

  我们完了……

  一句话回荡耳际,字字椎心。

  ◎      ◎      ◎

  不论对香漓如何痛心失望,他仍没忘记自己该做的事。

  强打起精神,他入宫向太后请安。

  他这太后奶奶疼他入骨,几乎将他给宠上了天,如果能说服她老人家出面,事情就好办了。

  「孙儿玄隶,给皇奶奶请安。」

  「起来、起来。」一见到宝贝孙儿,心情就好得不得了。

  她的孙儿、孙女其实不在少数,可就偏偏独宠玄隶,对他有着说不上来的喜爱,也许,是因为他那股子浪荡狂放的神采吧!带点心高气傲的放肆性格,太像已逝的太上皇,她唯一所爱的男人。

  「隶儿呀,都快要当新郎倌的人了,怎么还有空上皇奶奶这儿?」

  「这就是孙儿想和皇奶奶商量的事。」他抿紧唇,阴郁道。

  「怎么啦?这实在不太像个新郎倌该有的表情哦!你呀,女人一个玩过一个,还不够啊!该收收心啦!」

  「皇奶奶别取笑我了。」他一点地笑不出来。

  「怎么啦?」眼前心事重重的男子,实在不像以往那个爱笑爱闹、无法无天的隶儿。

  「过来皇奶奶这里坐,有什么事慢慢说。」

  「好。」朱玄隶挨近身侧,端起参茶。「皇奶奶喝茶。」

  「好、好、好。」这隶儿就是这样,才会深得她心。

  喝了口茶,她主动引出话题。「你也别献殷勤了,有事就说吧!」

  「既然皇奶奶这么说,那我就直言喽!」双手搂上德懿太后的肩,他低低地道:「奶奶,人家不要娶太子妃。」

  「怎么?天下女人还没玩够,不甘心啊?」

  「才不是,我与云铮不适合。」

  「胡闹,这是皇上的旨意,岂容你一句不合适便搪塞而过?」

  「奶奶!我真的没办法和云铮共度一生,我们──唉呀,总之,她不是我理想中的妻子就是了。」

  「那照你这么说,你理想中的妻子又该是怎样?」

  「要时而娇柔,时而纯真,俏丽明媚,率直中不失本性中的真诚,可以与我笑笑闹闹,尽情挥洒本性……」发现自己正不知不觉的形容着香漓的模样,他猝然止了口,痛苦地闭上眼。

  「然后呢?」太后听得正入神呢!

  他摇摇头。「总之,云铮不适合我。皇奶奶,您帮帮我好不好?我真的不能娶她。」

  德懿太后惊异地揪着他。「我说隶儿,你该不会──有心上人了吧?」

  神色一僵,他别开眼。「没有。」

  「那你有什么理由拒婚?又凭什么斩钉截铁地说和云铮绝对合不来?你要没个好理由,咱家为何要跟着你胡闹?」这等于是变相的逼供。

  「这不是胡闹,我……」挫败地长长一叹。「好吧,我承认,我心里是有个人,不管她如何让我失望,我都没办法背着她娶别人,这样成了吗?」他几近懊恼地低吼。

  哇,没想到这风流花心的隶儿,也有这么至情至性的一面,真是欣慰呀!

  「奶奶,您到底帮不帮我?」

  德懿太后丢了记白眼过去。「你这小子真没耐性。说吧,要咱家怎么帮?」

  「我已经找到代替我的绝佳人选了,这太子之位以及温婉佳人,朱允尘会比我更适合拥有。」

  「朱允尘?你是说──」

  「对,就是那个二十年来备受冷落的皇长子。」

  「可是,他娘做出这么不名誉的事,也不晓得他──」

  「奶奶!允尘是不是皇叔的亲骨肉,明眼人一看便知,您再怀疑,对他就太不公平了。他并没做错什么,不是吗?可是这些年来,他却受尽了屈辱,同样是您的孙儿,您不觉得亏欠他大多?皇叔呕气,您难道也跟着是非不分吗?」

  德懿太后陷入沈思。

  的确。允尘那孩子,她无意间曾见过一面,长得和允准很像,都俊得很,像极了皇上年轻时的样子,任谁都不会怀疑他们是骨血至亲。

  「所以说,皇奶奶,我们是不是该补偿他所受的不平冤屈?皇叔那儿,您去说说好吗?」

  「这……」她似乎被说动了。

  「奶奶!」他轻摇了她一下。

  「好了、好了,别摇了,咱家答应你就是了。」

  「谢谢奶奶。」他轻吁了口气。

  有皇奶奶承诺出面,他就放心了,皇叔一向敬重她,皇奶奶的话,他绝对不会不听,这么一来,事情便算是解决了。

  事情进行得比想象中顺利,放下了心中大石,却没有想象中的雀跃,愈来愈深浓的悲涩,悄悄将心淹没。

  那又怎样呢?他娶不娶云铮,已经没有人会在乎了。

  一切──早已不再重要。

  ◎      ◎      ◎

  第十三次瞟向神情恍惚,宛如失了魂的香漓,奴儿再也看不下去,出言道:「去找他吧!」

  「呃?」她幽幽回神。「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奴儿又叹了口气。「既然这么舍不得王爷,干什么要和人家呕气呢?」

  她垂下头,黯然道:「我没和他呕气,是他先误会我,又不听我解释……算了,反正说不说也没差别,早晚都要分开,长痛不如短痛。」

  「所以你就自己躲起来伤心个半死?」

  「不然我还能怎样?他都打算娶别人了,我没脸再缠着他不放。」

  拜托!奴儿拍额呻吟。「口里说得潇洒,心里头却放不下,有个鬼用?听我的话,小姐,别管他要娶谁,去找他把话说清楚,就算要分开,也别背负莫须有的罪名,你为他受了这么多委屈,到头来还被误会是水性杨花的女人,那不是太冤了吗?最好把心里的话全告诉他,让他惭愧至死!」

  「可是……他都说得那么决裂了,我还去找他,那不是太……」

  「宋香漓!到底是面子重要,还是你的男人重要?」向来个性最温和的奴儿忍耐的程度已濒临顶点,开始用吼的了。

  「我──」她一脸可怜相,吭都不敢吭一声。

  「还不快去!」

  「呃……喔,好!」被吼得呆呆的小女子,一时忘了谁是小姐,谁是丫鬟,乖乖地听命行事。

  待宋香漓走远,另一名男子跟着奴儿进入房内。

  「我都不晓得我的女人口才这么好呢!」

  「你──」奴儿目瞪口呆。「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喽!」男子说得漫不经心。

  「要命!你不怕被当成贼呀!」奴儿心惊地低嚷。

  「有你关心,死都值得啦!」好轻狂的回答。

  「你胡说什么……」

  ◎      ◎      ◎

  秋风落叶飘满楼,秋心二字合成愁。

  接下一片早落的黄叶,黯然情伤的心,就如这片随风飘零的落叶。

  朱玄隶自嘲地摇摇头,想不到他学会了伤春悲秋。

  从前,看允准为扑火的蛾震撼心怜,总嗤为无稽,笑他是位多情太子,如今他才明白,那种触景伤情的心灵悸动,不是言语所能形容。

  原来,想着一个人,惦着一个人的滋味,是那么难熬。

  香漓呵……

  多想抛下尊严骄傲,再次将她搂回怀中,重温过往的旖旎心醉,但是……她心中有他吗?他真的无法忍受他的女人,心中永远占着另一个男人的影子,他要的,是一颗完完整整的心。

  然而,她爱他吗?

  不,她从来没说过……

  在她心中,他到底算什么?

  赐婚一事解决了,皇叔终于让步,由允尘接下太子之位,择日举行册封大典,并迎娶云铮为妻,也许另一场风波才要开始,但是他的风波,是正式落幕了。

  只是,谁会在乎?

  在他终于有资格大声告诉她,他爱她,她才是地想要的新娘的时候……他与她,却已结束。

  他做的一切,变得不再有意义。

  记得允准曾经送过他一句话:伤尽天下女人的心,当心哪天受到报应!

  这,就是所谓的报应吗?罚他为某个女人苦恼伤神,失了魂,丢了心……

  他终于明白,允准在说那句「无情,何尝不是一种幸福」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了,当再也无法潇洒看红尘时,便注定是一世的情劫。

  就如同允准对柳心棠。

  如他──对香漓。

  正凝思着,低低幽幽的嗓音传来──

  「玄隶──」

  是幻觉吗?

  他甩甩头,回了自己一记苦笑。

  最近真是想她想得失魂了。

  「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无妨,把话讲完我就走。」

  幽幽怨怨的柔音持续着,他这才明白不是幻觉,回身瞪大眼看着门边的娉婷身影。

  她不是正和萧铭诚难分难舍吗?怎会……

  他以为,她早将他抛诸脑后。

  他的沉默,让香漓误以为他不屑理她,低垂下头,咬牙忍住悲戚。

  她已经打定主意要将心里的话全告诉他了,不论他再怎么冷眼以待,她都不会退缩,就算结局是要分开,也要将付出的深沈情感让他知晓,之后,她便能毫无遗憾地离开。

  「我明白我们之间不会有结果,事已至此,我也不再奢望什么,但是,玄隶,我不希望你误会,将我当成一个用情不专的轻浮女子,对铭诚,我没爱过,从前没有,之后也没有,我的心很小,只容得下一个人,你明白吗?

  「自从与你邂逅,很多事,都由不了我作主了,理智告诉我,你是个没有心的男人,千万不要靠近你,否则心一旦沦陷,痛苦的将会是自己。可是我无法控制我的心,明知道你是个可以同时爱很多女人的男人,我还是捉不住那颗想飞向你的心……」

  不知不觉,泪雾悄悄弥漫,因为没有勇气抬头,所以也错过了朱玄隶大为震撼、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神情。

  「一直到传出你和太子妃的事,我处在流言与嘲讽的痛苦深渊中,我知道,不该再自欺欺人了,你永远都不可能是我的。梦醒了,心碎了,因为太绝望,所以很多事,我已无意解释,任由着你误解我,但是玄隶──」她突然仰起头,好专注、好认真地说:「你必须清楚一点:我爱你!除了你,我不曾对谁爱得这般深刻,所以,我希望你过得好,如果选择了太子妃,真是你所冀求的,我祝福你。」

  说完最后一句话,她匆匆转身,怕他见着她眼底脆弱的泪,更怕在他身边多停留一刻,她会眷恋得再也舍不得走。

  「宋香漓,你给我站住!」朱玄隶沈声一喝。这女人什么意思?莫名其妙跑来对他说一串话,在他心湖激起惊涛骇浪后就想走人?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的话已经说完了,还留下做什么?」她说得很哀怨。

  「你以为,听完你那些话之后,我还会让你走?」若不是背对着他,她定会发现,他眼中正盈满醉人的柔情。

  「你都要迎娶太子妃了……」

  「你先过来再说。」他低声诱哄。

  「可是……」

  「先过来嘛!」

  「有什么事在这里说也一样。」她怕太靠近他,沈沦的心会万劫不复。

  「你不过来,我要过去抓人了哦!到时可就没那么轻易放过你了。」

  「你──你想怎样?」

  「剥光你的衣服,然后──」

  「好了、好了,我过去。」不敢再听下去,她急急走向他,因为太明白他言出必行的个性,她要不照做,他可能真的会……

  啧,这小女人太不给面子了吧?他的「技术」有这么差劲?不然她怎么这么怕他剥她衣服?

  带着受了伤的男性自尊,他一把将她抓进怀中,略含惩罚意味地吻上她的唇。

  就不信迷惑不了她!定要叫她意乱情迷,主动巴着他不可!

  「唔……玄隶……」忘了该抗拒,香漓明眸半敛,忘情地搂住他,任他狂野却不失柔情的吻,尽情怜爱着她──

  一等她浑身娇软地偎在他怀中,他这才稍稍松开她。

  「你这小笨蛋,就这么急着离开我啊?多坚持一下会死吗?」前头说得可歌可泣,害他乱感动一把,结果呢?没三两下就将他当成不值钱的破铜烂铁,迫不及待地丢给别的女人,还「祝福」他咧!他会吐血。

  「不是这样的,是你自己……」

  「再搬出太子妃试看看!」他瞪了她一眼。「你给我听清楚,我这辈子决定缠你到死,你休想摆脱我。至于太子妃的事,我已经解决了,你只要安心等着当我的新娘就成了。」

  「你……你是说……」香漓一下子愣住了。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我,朱玄隶,为了一个把我视作一文不值的杂物到处乱丢的小笨蛋,忙得灰头土脸,搞得两面不是人,你说,你怎么补偿我?」

  「玄……玄隶……」他居然真的视名利如粪土,坚持对她不离不弃……

  错愕过后,她感动得投入他怀中,搂住他的颈项又哭又笑。

  「轻点、轻点,我快喘不过气了。」啧,想谋杀亲夫啊?

  「你怎么不早说!赔我眼泪来。」他这个薄情寡义的家伙,竟害她伤心得半死。

  「我现在不是说了吗?爱哭鬼。」浪漫不了多久,两人又杠上了。

  「你这王八蛋!整我啊!」

  「喂,是你自己爱哭唉,关我什么事?」

  「天杀的!这种没良心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好哇,都还没娶进门,你就口出恶言,不怕本王爷毁婚?」

  「去,祖奶奶我不稀罕!」说完,她甩头便想走。

  才刚跨出一步,朱玄隶便出其不意地探手一扯,她整个人猛然撞回他怀中。「唉呀──扁了啦!」

  她指的是鼻子,偏偏某人硬要胡思乱想,状似不经意的朝她的胸部瞄上一眼。「没关系,我已经很习惯了。」

  此语惹得宋大姑娘脸红脖子粗。「朱玄隶,你什么意思?」

  「不服气吗?咱们眼见为凭。」魔掌准确无误地探上酥胸,不安分地揉捏起来。

  香漓轻喘一声。「你干什么啦!」

  「不够明显吗?」大手沿着玉腿往上溜,在女性的阴柔地带逗弄着。「这样够清楚了吧?」

  「你休想!我们话还没谈完。」

  拜托,在这种时刻,还有什么话好谈的?

  「你──事情到底怎么解决的?」她费力集中精神。

  「改天告诉你。」他一把抱起她,将她往床上压。「谁管得了这么多。我现在只知道再不要了你,我就要发狂了。」

  「你──你这大色鬼!」香漓瞬间面红耳赤。

  「随便,色鬼就色鬼。你再不乖乖把腿张开,我会死掉。」她难道不知道要男人禁欲,比秦始皇的焚书坑儒更不人道吗?

  「死相!」她羞涩地经斥,但仍是温顺地迎合他,收纳他灼热的情潮。

  芙蓉帐内,展开动人心魄的云雨情缠。

  对她,他永远有着深沈的渴望,而他也确信,这样的渴望会永无止尽的延续下去,没有休止的一天。

  她,是他打算用一生去珍爱的女子。

  然而,他并不急着告诉她,因为,他有的是一辈子的时间疼她、怜她、宠她,她将会明白──

  他,早已深深爱着她。


  注:
  ﹒欲得知朱允准与柳心棠的爱情故事请看花蝶系列第318号醉红颜之一《掬心》。
  ﹒敬请期待朱允尘与秦云铮的爱情故事醉红颜之三《怜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