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1-28
楼雨晴:如果我们不曾相遇 下
第二话 假如
不是任何事都能说假如
有些人有些事有些爱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来
假如是最温柔也最残忍的伤
那么我情愿选择今天的拥抱
而不是明天的空虚
明天的遗憾
明天的假如
之 一
她曾经,很喜欢、很喜欢一个男孩子。
那个男孩子,长得很平凡,没有耀眼的身家背景,成绩也平平,走在路上,别人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总是极安静地待在角落,让人忘记他的存在,而他,安于沉默,安于平凡,不介意被世人遗忘。
然而,她注意到他了。
这是在国三那年所发生的事。
成绩顶尖的她,总是被师长称赞;美丽大方的她,总是被异性包围;气质秀雅的她,总是有收不完的情书和礼物,这样的她,难免心高气傲。
那年,她十五岁,情窦初开的年纪,暗恋着隔壁班的班长,约他到无人的停车场告白,结果却是惨遭拒绝。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对她而言,最大的打击是,在她毫无防备地蹲在角落放声大哭时,树丛后走出一道身影,慢慢地走到她面前,递出一包面纸。
瞬时,她恼羞成怒,像是浑身赤裸着被他偷窥般的难堪。
“你怎么可以偷听别人讲话!”
本能地,就将被拒绝的悲愤发泄在他身上,甩了他一巴掌后,哭着跑开。
在那之后,她每次看见他,就有如芒刺在背。
她最丢脸的样子被他看到了,她向男孩子表白遭拒也被他听到了,甚至于,她哭得满脸泪水鼻涕,最丑的样子也被他看到了。
不管他做任何事,看在她眼里,都像在威胁她,要把她的秘密泄漏出去。
她讨厌他,非常非常地讨厌,羞恼之下,她开始处处和他作对。
这对她来说并不难,他们在同一个班级,而她是班长,很多事情都得经她的手。最吃力不讨好的事,她推派他去;每次收作业,故意不等他;老师请她帮忙改考卷时,她改到他的会特别吹毛求疵,硬是把明明可以及格的成绩压到五十几分;本来课业上表现就不是很出色的他,被老师约谈了好几次。
总之,她就是有办法恶整他。
而他,从来都不会说什么,也──不能说什么。
直到,那一件事的发生,改变了他们之间的命运。
那一天,她放学回家,被几个邻校的不良少年戏弄,路过的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为她打了这一架,代价是脸颊红肿,手臂擦伤。
她扭伤了脚,他二话不说,一路背着她回家。
她问他:“你明知道我处处刁难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他低头盯着地面,沉默地往前走,什么也没表示。
“你不会怨恨我吗?”她又问。
趴在他背上的她,看见他坚定地摇了一下头。
为什么?
她心里有很大的疑问。她知道自己对他算是无理取闹了,为什么他不怪她?不向老师告状?也不藉机报复?他甚至可以不管她死活的。
隔天,她带了药品和纱布来帮他包扎。
之后几次,在帮老师处理事务时,有意无意地探问他的事,才知道,他是单亲家庭,家境并不算宽裕,下课总是忙着去打工,所以才会没太多时间读书,作业总是拖到最后一刻才交。
所有人只知道他不能说话,而她却知道,这是他七岁那年发高烧,家计窘困的母亲延误送医所造成的。
于是,交作业前,她会先将她的作业拿给他,催促他快点抄。
于是,全班都交了班费,只剩他一个,她在私底下,悄悄帮他垫了这些钱。
于是,在处理班上的午餐时,她会在同学将便当抬回教室前,先将前一晚多带的营养菜肴放进他的餐盒内。
于是,考前她将课本塞给他划重点,帮他复习。
所有人都在传,美丽优秀的校花,在倒追那个平凡无奇的男孩,没有人不质疑她的眼光。
有一天,他突然向她表示:你不要再这样做了。
“为什么?你不喜欢?”
他摇头,在纸上写着:他们乱传说你喜欢我,这样对你不好。
“让他们传啊,我又不在乎。”
你对我太好,我会不知道要怎么回报……
“你对我也很好啊,还救过我。”
我们是同学,那是应该的。
“对呀,我们是同学,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嘛,那你还龟毛什么?”逮他话柄,
她言笑晏晏,慧黠回应。
可是还有班费,总务股长说是你……
“那更简单。请我吃碗豆花,就当抵过去了。”
结果弄到最后,本意是来提醒她保持距离的他,莫名其妙变成请她吃豆花,还坐了三个小时,被问出更多关于他的事。
她总是能用各种办法,将他的上诉驳回,完完全全吃定他。
毕了业,暑假过去,以为缘分从此尽了。然而新学校开学第一天,他们在同一所校园内相遇,她笑容灿烂地对他说:“怕你眼睛没擦亮,被坏坏的女生骗了,我来跟你作伴吧!”
沉静淡然的他,一向没什么朋友,那样的个性,走到哪里都只会被忽略个彻底。然而,她动不动就到他的教室找他,谁都知道,那个美丽的女孩和他交情极好,同学开始会主动接近他,和他攀交情,只为了打探她的事,制造与她相处的机会。
她和他不同,对人际关系处理得相当得体,总是笑意浅浅地说:“我们家阿佑,呆呆愣愣的,要麻烦你们多多照顾喽!”
也因为有她在做人情,他在班上,不至于如国中时那样,被遗忘放逐。
一到中午,她总会捧着便当来找他,久而久之,他习惯了下课钟声一响,就会往窗外引盼,他和同学换了靠窗位置,可以看见她远远走来的身影。
某天,下课钟响了将近半小时,依然没看见她出现在走廊另一端。桌上的便当快冷掉了,习惯性等待的他,没去动用半口,失落感隐隐浮动。
然后,她气喘如牛地跑来,目光与他相接,她隔了段距离向他招手,指了指手上的便当,又指了指楼下鱼池旁的凉亭。
他看了看教室内的同学,不惊动任何人,悄悄带着餐盒去找她。
“对不起哦,刚刚一个学长烦死了,约我去吃饭,我推了好久,才会这么慢到。”一到凉亭,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先向他道歉。
那,为什么不去吃?
与他相处久了,她现在,看得懂一些简易手语。
她笑笑地,竹筷轻敲了下他额头。“笨蛋。”
打开餐盒,她一边吃,一边如往常那样拨些饭菜给他。“我吃不了那么多。你白天要上课,晚上又要去打工,需要储存比较多的热量。”
吃了几口,又说:“以后我中午就直接在这里等你,不到教室去了。”
他停下筷子,无声以眼神询问。
“每次都一群人围过来,吃个饭也不得安宁,吵死了。”她软声抱怨。
对不起,让你厌烦,不然,你以后就别来了。
他垂眸,写下几个字。
“又不是厌烦你,干么要因为他们而不找你?”她直接抽掉他手中的笔,合上随身的小笔记本放回他胸前口袋。“吃饭就吃饭,想说什么用手语就好,看不懂我会问。”
习惯了顺从她的意见,他没反驳地任由她将筷子塞回手中,继续吃饭。
“佑轩,你不用因为怕我无聊,刻意要回应我什么,如果你不想回答,那就沉默没关系,只要听我说就好,知道吗?”
她考量到他的对谈方式,比一般人更累、更吃力。
他微微动容,为她的善解人意。
“啊,对了!”她惊跳起来,放下餐盒,抓来放在旁边的纸袋。“我昨天和同学逛街,看到这双手套还不错,想说买下来送你。天气变冷了,你晚上骑机车戴着比较不会冷。”
靖阳……
他正想表示什么,她立刻抢在前头说:“不准嫌弃哦!我现在还没学会让毛线不在我手里打结,只好买现成的。下次,你等着,下次我一定自己织出来,让你当第一个白老鼠。”
于是,他不敢不收。根据上述言论,那代表嫌弃。
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不管是最初的对立,还是后来的情谊发展,总是她主动在拉近彼此间的距离,而他一直被动地站在原地,等待她下一个动作。
甚至于,相处模式亦是如此,总是她在说,而他安静地听着,不发表意见。
如果不是这样,国中同班三年,今天在路上遇到了,也许只会擦肩而过,连声招呼都没有。
而他也一直以为,这样的情谊会一直持续下去,如果不是那一天……
那天,他下班回来,接到她传来的简讯。他其实很累了,工作的地方这几天忙出货,连续加了好几天的班,疲惫得只想沾枕就睡到不省人事,但她一句话,他还是立刻出门赴约。
因为她说,今天是她十八岁的生日。
认识那么久,他从不知道她的生日,也没想过要探查。
对不起,我不知道今天是你生日。过得开心吗?
他以为,以她的好人缘,应该会有不少人帮她庆生。
她却摇头,噘着嘴低哝。“我一直在等你。”
可是……我没准备礼物。
他想了下,毫不犹豫地解下胸前炼坠,放到她手中。
“送我?”
他点点头。没有很值钱,你不要嫌弃。
“谁说的!”她笑得好甜、好甜,伸长了手要他帮她戴上。
“我也有话要告诉你哦!因为我觉得,十八岁是个很重要的日子,一定得做点什么来纪念这个重要的人生阶段。”她慢慢地抬起手,每一个动作缓慢却坚定地比出──我、爱、你!
他惊讶地张大眼看她。
你的手语到底是谁教的?教得真烂,你比错了……
“哪有!”她抗议地哇哇大叫,为他花了那么长久的时间,努力学手语,怎堪如此被羞辱?
她上前用力扑抱住他,双臂圈住他颈间,颊畔相贴,一字字清楚地吐出:“张佑轩大笨蛋,我、爱、你!”
他浑身僵直,拉开她,狠狠退开一大步,脸上是满满的震惊与不敢置信。
靖、靖阳,你开玩笑的吧?我……幽默感不太够……
“不是。我是认真的,很认真哦。”
可是……那么多人喜欢你,你怎么会……
他语无伦次,完全慌了手脚。
“我才不管那些,我就是喜欢你嘛!”她嘟着嘴,撒娇地要靠近他,他慌乱地闪避开来,她的手僵在空中,气氛顿时凝住。
靖阳,我觉得──你需要冷静一下。
“冷静什么?”
你有那么多的追求者,他们任何一个条件都比我好,而且……
“我不要听那个!你只需要回答,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他顿住,凝视她激动的面容,水亮的眼泪里,凝着泪光……
好半晌,他双手困难地移动:我很抱歉,靖阳……
她的心凉了。“你不喜欢我?”努力忍着泪,不让它滑落,坚决要看着他回答。
他没有办法,直视那张心碎的美丽容颜,别开眼,僵硬地回应: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朋友?原来,只是朋友。他不喜欢她,除了朋友,再也没别的了,是她自作多情……
“好,我知道了,再见。”她忍着泪,没在他面前落下。她知道他一直不放心地跟在她身后,也许她的表现真的太恍惚失常了吧!
其实,连她都不懂,既然对她没意思,又何必再给她多余的挂念与关怀?他难道不知道,对于他刚拒绝的女孩子,这样的关怀其实只是同情?她最不需要的,就是他的同情!
独自走在寂静的黑夜里,她突然有了想大醉一场的冲动,而,她确实也这么做了。
多可笑,十八岁生日,许的愿望是谈场恋爱,和最心爱的他。没料到,最后却是喝得烂醉。
她知道自己的表现很糟糕,醉言醉语缠着他问一堆问题,哭闹不休,又疯又吐的,形象完全消失殆尽,难怪他后来会吓得退避三舍,再也不敢接近她。
她没那么厚的脸皮再去找他,而他,也从来不会主动来找她,校园中见了面,总是远远地、静静地看着她……
一夕之间,他们疏远了。
她一天天地等,等他哪一天愿意走向她,却也一天天地失望,一天天灰心。他,依然站在远远的地方,从来,不曾跨上前一步。
再深的感情,都经不起等待,何况,是一段永远得不到回应的感情。
她累了、倦了,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可笑,她也有她的傲气、自尊,身边明明多得是追求者,何苦让自己陷进一段没有希望的苦恋?他从来不会回应她什么,那她到底又在坚持什么?
她不再严谨地拒绝每一双靠近她的脚步,对谁都能谈笑风生,甜柔软语;也对谁保持朋友分际,严守底限。换句话说,就是人人有希望,个个没把握。
谁都知道她变了,变得风情万种,娇媚似水,身边的仰慕者,比起从前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相对的,放在课业上的心思难免会被分散许多。
她可以为了赴一场电影邀约,跷掉一整天的课;也可以在期末考前,考虑要答应谁的邀约,把课本放逐到边疆……
一开始,或许还抱着些许期待,等他的后悔、等他的主动争取,可是,终究什么也没等到,演变到后来,她逐渐地心冷绝望,不再对他怀抱任何的期待,反正──他什么也不会给她。
从一开始,都是她在一厢情愿,一直都是。
主动拉近两人的距离、处处关怀他、担心他挨冷受冻、烦恼他被同学排挤、为他学手语,努力走进他无声的世界……做尽所有她能做的一切,掏尽心力,毫无保留地付出,最终,却只换来一场空。
她不想,再当那个一厢情愿的傻瓜了。
毕业后,她可有可无地填了所屏东的学校,或许是自我放逐,也或者,是知道他的老家在屏东,毕业后,不再升学的他,毫无疑问会回去。
潜意识里,她其实是故意的,故意在他面前出现,无时无刻提醒他,他错过的是什么,而这些,是他当初亲手推开,不愿握牢的!
她不愿相信,他对她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真的不相信!
如果他真的不爱她,她不会怪他,她只是气他对她并不是完全没有感觉,却只会用写满深沉情绪的眸光追随着她的身影,不肯、也不愿伸手去争取。她一个女孩子,也有自己的矜持,他还要她抛却颜面自尊到什么地步?
听完她年少时的暗恋故事,我轻轻叹了口气。
没想到,外表看起来自信、美丽又坚强的靖阳,心里也藏着这样一段脆弱而忧伤的爱恋心事。
那是在我和李柏琛分手之后的某一个晚上,三个人睡不着觉,扑克牌又拿出来,围在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
而会意外听到这个故事,是因为靖阳手气太背了,抽到国王牌的我又刚好好奇地问了她一句:“你爱过吗?很真心的那一种。”
于是,这个问题让她花了两个小时回答。
“静雨,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笨?”
“是很笨。”我十二万分同意。“爱情不能这样赌气的。”
“你还不是赌气和李柏琛分手?”
“……”好吧,半斤八两。
或者说,在爱情里,女人都很笨,明知道不对,但还是会去做一些外人看起来很笨的事情。
“想不到你这个公共汽车也有这么感性深情的时候。”宁夏意外地啧啧称奇。
靖阳丢了记白眼过去。“既然知道,以后就少叫我公共汽车。”
“可是靖阳,你一路跟到屏东来,真的只是像你说的那样,报复他,要他后悔吗?”我看见,她的表情产生微微变化。
她说,她和男孩子约吃饭,绝对挑他工作的那家餐馆。长期这样下来,就算那家店的食物再好吃,不吐也快吃腻了吧?
我想,她会不会,只是想看看他?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担心没她在身边看顾着,不太懂得照顾自己的他,会不会又冻着饿着?
“其实,靖阳,你到现在还是很爱他对不对?”不然,明明是都市型的女孩子,谁会那么笨,单单为了赌一口气,舍繁华的市区大老远跑来屏东这几近半乡下的偏远学校?
她眸底,泛起淡淡的泪光,苦涩一笑。
“很笨吧?明明气他、怨他、恼他,却也……放不下他。”
我想,我懂了。
他们虽然没有在一起,彼此之间,却一直存在着无形的纠缠,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不像我,断了……就是断了。
回过神来,我听见宁夏冒出一句:“一直到现在,你有过几个男人?我是指滚来滚去的那种──说、实、话!”
我有说过,靖阳今晚手气很差吧?
不过关于这个问题──干得好,张宁夏,我也想知道。
“……”她低嚅了声。
“什么?听不到。”我和宁夏异口同声。
“没半个啦!”
咚!我们直接撞到床柱,四颗瞪住她的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真的假的?”我惊叫。她看起来,像是很放得开啊!
“哇靠!原来是圣女贞德,那干吗老表现出荡妇卡门的样子?害我以为你多能玩!”
“是你自己思想肮脏好不好!我只是‘男性朋友’比较多而已,谁规定出去吃个饭、牵个手就要跟人家上床?”
“我思想肮脏?拜托!你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到处对男生放电,还要别人怎么想?”
“你不要自己魅力不够就嫉妒我!”
“我嫉妒你?哼,笑话,我干么要去嫉妒一辆公共汽车?”
“谁是公共汽车了?我还是处女!”
“处女了不起啊,这里不只一个!”
又来了,这两个人说没几句就能吵,我很能习惯了,非常、非常的习惯。
但是……两位伟大的处女,麻烦你们放轻音量好吗?夜深了。
之 二
玩了一整夜的真心话大冒险之后,我们三个人更加地了解对方,无形中感情也更紧密、更懂得包容与体谅。虽然宁夏还是会和靖阳吵闹,但那也仅止于嘴上的斗气,少了最初的那种厌恶。
之后的几天,宁夏卢着靖阳要去看那个让她暗恋上五、六年的男生,靖阳被她烦到没办法,找了一个没课的时间,三个人直接杀到张佑轩工作的简餐店。
如果说,我对张佑轩这个人还不太了解的话,那来到这里,少说也懂了个六成了。从我们坐下来到现在,就看到他一个人在忙进忙出,明明就不只他一个员工,
另一个凉凉地在柜台前吃点心,他却连坐下来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依照靖阳说的,我赌他绝对不会去向老板打小报告,才会让同事都吃定他,有恃无恐。
“我点的明明是排骨饭,你听不懂啊!”隔壁桌传来争执声,我半侧过身,瞧见他呆立在原处,大概是拙于应付,毕竟番婆不是每天都遇得到的。
那位点心同事终于肯放下她的点心,移动大驾前来观看,不过她说出来的话,让我觉得,她还是回去吃她的点心,最好吃到噎死,节省国家米粮!
“客人说点错就点错,你哑巴就算了,难道连耳朵都聋了吗?这份做错的餐点要记在你的薪水上。”
哇靠,这些疯婆子。
那桌客人只早我们一步到,我们坐下来时,明明就听到她点猪排饭,现在是怎样?欺负人家有口难言吗?
我张口正想说什么!
“猪排饭是我点的,他记错了。”
咦咦咦?我和宁夏同时惊讶地看过去。
靖阳什么时候点了猪排饭?她明明就最讨厌吃油炸类的,怕长痘痘,破坏她水嫩嫩的肤质。
“是是是,不好意思。”点心同事堆满了笑,将餐点端到靖阳面前。“请慢用。”
张佑轩在同事转身后走来,静静地看着她。
“看什么看?我不能肚子饿吗?”
不是……
“那还不快把我的花果茶送来?小心我向你们老板投诉。”
他才刚抬起手,后头又回去吃点心的同事扯着嗓门喊:“张佑轩,没听到六桌的客人要排骨饭啊,还不快过去帮忙!”
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匆匆离开。
靖阳随后推开面前的餐点。“你吃。”
“为什么?又不是我点的……”宁夏抗议。
“钱我会付,可以闭上你的嘴了吗?”看得出来,靖阳情绪非常糟糕。
“可以。”宁夏眉开眼笑,不客气地攻击食物去了。
没多久,我们的花果茶也送上来,因为靖阳说这里的花果茶还不错喝。
张宁夏小姐立刻有意见:“平平是花果茶,为什么你附上的是蜂蜜,我们就是糖浆?”
“因为蜂蜜养颜美容,因为我们何靖阳小姐讨厌吃太甜、怕发胖,因为这是人家的爱心,谁教你没有这样贴心的‘好朋友’。这样你还有意见吗?”
“没有了。”宁夏被我一堵,认命地低头喝她加糖浆的花果茶。
我倒了杯花果茶,倒入糖浆搅拌,审视靖阳沉默的侧脸。“难怪你每次从这里回去,心情都很差。”看到他遭受到的对待,她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我们在那里耗了一个下午,明天有小考,三个人各自埋头K书,偶尔抬头,会看见张佑轩静静地来,又静静地走,帮我们将花果茶回冲或加热。尤其靖阳那壶花果茶,整个下午始终是温热的,从没机会让冷涩茶水入她的口。
这些,我都看在眼里,难道靖阳会无动于衷吗?不,我偶尔会捕捉到她抬起头,目光追随他的身影,我这一个下午看书的成果,是发现这两个人超级ㄍㄧㄥ!
五点整,结帐准备离开时,我目光环视了下店内,没看到张佑轩,低头小声问靖阳:“不跟他讲一声哦?”
“干么讲?”她低哼,转身第一个走出去。
推开玻璃门,走没几步,身后传来两声清楚的拍掌声。
靖阳停下脚步,那一瞬间唇角勾起笑,又迅速隐去,回头。“干么?”
原来是张佑轩喊她。
他急急忙忙追出来,我看不懂手语,不过大概猜得到,他的意思是问我们要走了吗?
“不然咧?”她没好气地回问。
我不晓得他比了什么,只看见他将一个纸盒交给靖阳,靖阳顺手拆开,里头是一对很漂亮的水晶耳环,靖阳皮肤白皙,不难想象戴起来会有多漂亮。
“我生日关你什么事?”她用力将纸盒又塞回他手中。“你给我退回去,自己都吃不饱了还有闲钱乱花!”
他回了什么?无解。但是靖阳很生气。“张佑轩,我没你想得那么肤浅!你又不是我的谁,我不收陌生人这么贵重的礼物!”
靖阳字字尖锐犀利,他完全没有招架的能力,又慌了手脚,连手语都比得笨拙。
我们,不能像以前那样,单纯地当好朋友吗?
这是后来,靖阳告诉我,那句笨拙手语的意思。
“朋友?”她淡哼,笑得极讽刺。“我的‘男性朋友’已经很多了,不差你一个!你要不要问问我同学,她们是怎么形容我的?”
“对呀,我都叫她公共汽车。”宁夏接得好顺口。
他瞳孔一暗。靖阳,你可不可以不要……
“你有什么资格过问我的事?”丢下这句话,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张佑轩呆立原地,绝对是打死也没想过要追上去。
我摇头叹气,转身要离开时,他抓住我的手臂,急急忙忙拿出口袋里的小记事本,凌乱地写下几个字:
拜托你,帮我交给她。大后天是她的生日。二十岁是很重要的生日,我真的希望能送她点什么……
对上他写满恳求的眼神,我实在狠不下心拒绝。
我收下纸盒。“我可以帮你交给她,但是,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她最想要的是什么。”
他没回应,垂眸默默地回到店内,那背影,其实很落寞。
回到寝室时,靖阳一个人窝在书桌前,曲起双脚环抱着,表情麻木。
我走上前去,递出那个属于她的,二十岁的生日礼物。
她抬头瞪我,生气地喊:“你干么要收下?你知不知道,要买下这个礼物,他得缩衣节食多久?他是笨蛋,让人生气的大笨蛋!”
她不收,原来不是和他赌气,而是──心疼他罢了。
“既然知道,那你不收,不是更伤他的心?”
她像是没听到,迳自说:“他刚刚问,我好久没来了,最近过得好不好?如果想知道我好不好,为什么不自己来找我?每次都要我去找他,我不动,他就三、五个月见不到我也无所谓……”
“可是,你都说你好久没去了,他又怎么知道你今天会去?除非每天将礼物随身携带,等着你哪天突然想起他。心里要是没牵挂着你,怎会这样?”
豆大的泪珠,措手不及地掉出眼眶,她张手,抱住我的腰,埋头哭泣。“所以我说他是笨蛋!他到底还要我等多久?我已经……等得很累、很灰心了,我没有办法,无限期地陪他耗下去,再这样下去,我会放弃,我是说真的,我真的要放弃了!他却还是那句话:为什么我们不能当朋友?他只要朋友,其它什么都不需要……”
我轻轻拍抚她颤动的肩,无言以对。
靖阳不知道在哪里认识了一个男孩子,叫庄浩丰,他对靖阳很用心,追得很勤,大家都看得出来。
那一天,下课时,我们三个人一起回寝室,每走几步,沿路上就有人送一朵红玫瑰,每送一朵就对她说:“庄浩丰要我告诉你,他爱你。”
短短一段路,她听了近百次的“我爱你”,也收了将近百朵的玫瑰,还要我和宁夏帮忙拿。
宁夏嗤哼:“白痴!明明就是抄袭广告。”
但是靖阳看起来很感动。
那时我就有预感!完蛋,张佑轩要心碎了。
那天晚上,靖阳问我:“静雨,我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就看你呀,看你心里是怎么定义这两个男人的。”
“我心里还是爱着佑轩的,可是他从来不会给我什么。而庄浩丰对我很好,我心里想什么,还没说出口他就已经先替我办好,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用心过。我是女人,女人始终是渴望被呵护、被疼惜的,佑轩……却总是只给我眼泪,我渴望的柔情,始终等不到,我真的厌倦了……”
我沉默地听着,好半晌才回答她:“当初我和柏琛在一起时,你曾经说过我会后悔,宁夏也这样说,但是,不管你相不相信,一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后悔过,因为他给过我很多的快乐。所以靖阳,这种事,我没有办法替你做决定,你必须自己去选择,哪一段,才是你最想要的快乐。”
“我想试试看,静雨,我真的想试试看……”
“那,就去试吧,只要你确定,真的不会后悔。”
能说什么呢?爱与被爱,每个人的抉择不同,我选择了义无反顾地去爱,而靖阳,她疲倦了,放弃坚持,只想好好享受女人被宠、被爱的权利,我能说她错了吗?
也许,靖阳的选择,真的是正确的。
放掉对张佑轩的苦候与期待,不再深陷于永远得不到回应的苦涩中,单单纯纯地,去享受被追求、被宠爱的感觉,这样的她,笑容比以往还要多。
只除了,偶尔夜深人静,会见她呆坐在书桌前,握着胸前的炼坠,失神地不知在想什么。
那对水晶耳环,她从没戴过,一次都没有,却时时抱在胸前许久,舍不得放下。
我真的很担心,私底下问过宁夏,我们不阻止她。真的是对的吗?她看起来,明明还放不下张佑轩。
宁夏耸耸肩,回我说:“感情是要心甘情愿的,又没人逼她,她要是觉得这样会比较开心,我们能说什么?”
不过,我依然找了个没课的下午,硬拉着宁夏陪我去张佑轩工作的那家简餐店。我问他,知不知道靖阳交男朋友的事?
他僵默了下,点头表示知道。
靖阳有带他来这里吃过饭。
我瞄了眼记事本上的字迹。“那,你都没什么感觉吗?她这次是认真的,不是在赌气。”
这样,很好啊!她看起来,很开心。
靖阳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值得最好的一切。我早就知道,她需要一个像他那样的男人保护,我很替她高兴,她找到了真爱。
如果,她受到委屈,请你一定要让我知道,好不好?
两个笨蛋,真的是两个笨蛋!
他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靖阳最大的委屈,是在他这里受的!
也许,靖阳真的能够放下过去那段苦恋了,因为她现在开口闭口,都是庄浩丰,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告诉我们,他今天又给了她什么浪漫惊喜。
她真的放下张佑轩了吗?她真的,爱上庄浩丰了吗?或者,只是短暂被浪漫迷眩了眼?因为在张佑轩那里受了太多的委屈和挫折,庄浩丰的温柔宠爱来得正是时候?
在她感情最空虚脆弱时,庄浩丰抓对了时机乘虚而入,那样强势却又不失温柔的追求方式,一般女孩子是很难招架的,所以,靖阳沦陷了。
她说,她终于答应成为他的女朋友。
她说,她让他吻了她。
她说,看到他那么认真地对待她,而她却还不时想着佑轩,就会觉得好有罪恶感,好对不起他。
她说,她要忘掉张佑轩,尝试去爱他。
她说了好多好多,如果她真能做到她说的,我会给她满满的祝福,祝福她迎向全新的感情。
但是那一天,我好不容易说服自己的乐观想法,又破灭了。
她打扮得明艳动人,甜甜蜜蜜去赴约,而我窝在寝室K我的行销学,明天要小考,那两只小鬼还得靠我帮她们闯关!(不准嘘我,哪个学生没作过弊的,叫他站出来!)
大约在宿舍即将关闭时,那两只小鬼同时回来,而其中一只,一双眼睛肿得吓人。
“怎么回事?”我问扶着靖阳进门的宁夏。
宁夏耸耸肩。“哇啊知?!刚刚回来,就看她蹲在大楼角落哭得要死要活。”
我担忧地上前,才刚想问点什么,一碰到她的脸,她就趴在我肩上,放声痛哭。
我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惊吓,宁夏也是!从没见她这么失常,那是极绝望、声嘶力竭的哭法,我心知有异,在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
那一夜,谁都没睡,断断续续盘问了她一整夜,才知道他们去看夜景,四下无人时,庄浩丰不顾她的反抗,在车上强暴了她。
宁夏气得半死,直说要找人去揍他──如果不是靖阳拚死拚活,哭着阻止的话。
后来,庄浩丰向她解释,连连请求她的原谅,说是因为她太美了,他真的很爱她,才会一时感情蒙蔽理智,做出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事。
但是,一个真正爱她的男人,会不顾她的意愿,强行得到她吗?
什么情不自禁,全是男人为自己脱罪的说词,他是人,不是禽兽,为什么不能控制好自己的下半身?
他根本没有顾虑靖阳的感受,一个不尊重她的男人,还谈什么爱与珍惜?他连张佑轩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我和宁夏,都劝她快点分手,这种烂人,不值得她再浪费时间,甚至主张她去报警,告死那个贱男人。
她却哭着摇头。“都这样了,我还有其它选择吗?”
我恍然明白,靖阳看似作风开放,思想前卫,那全是保护色,其实骨子里,有着最传统保守的观念,是他的人,就死心认定。
我骂她笨!
她掉着泪回我:“其实这样也好,断了最后的希望,我就可以全心去经营现在的感情,不会再去奢望永远不会属于我的东西了……”
是吗?我怀疑。
她走的,不是通往幸福的路,而是一条充满压抑与屈就的路,我恍然发觉。
这样的她,怎么可能快乐?
那件事情发生过后的一个多月,靖阳皱眉的频率增加了,老是看她拿起手机拨打,又失神地放下。
我问她:“又联络不到人?”
她摇头。“不是没接就是别人代接,他老是有很多事情可以忙。”
是吗?当初追求人家的时候,我看他就闲得很,成天没事做地绕在靖阳身边打转,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的。
事情刚发生的时候,还看得见他低姿态地请求原谅,满口甜言爱语;之后的几个礼拜,电话、温馨消夜也没断过;一个月过后,见到他的人的次数就渐渐少了,直到现在,甚至让她找不到人。
“静雨,我好怕……”
“怕什么?了不起就是重新来过。”说穿了,她也不见得多爱庄浩丰,只是一种女人的宿命感,对夺去她童贞的那个人,一种莫名的执着。
“我不行,我放不开,我已经什么都给他了……”她摇着头,脸上的惶然、慌惧,让我不忍心再多说什么。
“静雨……”
“什么事?”
“如果……”她欲言又止,又摇摇头。“没有。”
“到底什么事?你这样我很担心。”
“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怀孕了,怎么办?”
手上厚厚的商事法差点砸到我的脚。“不会吧?”
她忧惧地抬眼。“我不知道……那个……到现在还没来。”
“要命!你怎么现在才讲!”我心脏差点无力,跳起来往外冲。
“静雨,你去哪里?”
“买验孕棒,你不要乱跑,乖乖在宿舍等我!”
半个小时过后,我买了验孕棒回来,很不幸的是,我们的担忧成真,靖阳确实怀孕了。
紧急将宁夏call回来,三个人互瞪着眼,脑袋空白。
“怎么办?”你问我,我问你,谁都没有答案。
毕竟,我也只是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孩,这种事,实在不会处理。
“我……去找他。”良久,靖阳轻轻地说了出来。
也对,再怎么说,他也是孩子的爸爸,要怎么处理,得由他们两个去决定。
“我陪你去。”她那副心神恍惚的模样,我实在不放心。
但是靖阳坚决婉拒。“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
靖阳出去了,而我和宁夏,持续发呆。
其实,我应该更坚持一点,陪着她去的,如果我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的话。
再一次见到靖阳,是在医院,三个小时后。
护士说,她流产了,走楼梯不慎跌落。送医时,她只要求联络手机资料里的两个名字:沈静雨,张宁夏。
除此之外,靖阳什么也不肯说,眼神空洞,自始至终,出奇地静默,静默到令人害怕。
她撞破头,缝了不少针,医生说必须住院,我向宿舍管理员报备,申请外宿,在医院照顾她。
趁她睡着时,我查看她手机的电话簿资料,拨了通电话给庄浩丰。
他听到靖阳流产住院,一点都不讶异,甚至,不紧张。
所以说,靖阳确实有去找过他,而他,也知道她怀孕的事?
他说:“知道啊,那又怎样?”
“什么叫那又怎样?那是你的孩子!”
“拜托,她交过那么多男朋友,谁敢保证孩子一定是我的?”
妈的!他说这是人话吗?“靖阳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第一次你自己心里有数!”
“沈静雨,你骗我不知道医学有多发达吗?要制造一片处女膜,甚至用不着一万块钱。”
这个人渣……
“王八蛋,你去死!”我用力切断通话,气得差点捏碎手机。
转身要回病房,发现靖阳睁着空洞的眼睛,直视着房门这里。
要命,我情绪太激动,忘记压低音量了。
“靖阳……”
她没什么反应,几乎是死寂地转过身,闭上眼睛。
她……早就知道庄浩丰会这样跟我说了?还是……他根本就是这样对靖阳说的?
甚至,我忍不住要怀疑,她真的是不小心跌下楼吗?还是……
她,是不要孩子?还是不要命?
她心如死灰的模样,让我很难不往这个方向去想。
我很不安,莫名地不安。
不论我们跟她说什么,她的回答总是摇头、点头或简洁的字句,甚至,有时完全不回答,我和宁夏,都不晓得该怎么办。
不知哪来的念头,在宁夏来医院跟我换班时,我直奔张佑轩工作的地方。
或许,只是因为一句──如果她受到委屈,请你一定要让我知道。
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哪个男人,最最真心地疼惜她,那也只有说这句话的人了!她身心的伤,只有他才能治愈、抚平。
之 三
他曾经,很爱、很爱一个女孩子。
那个女孩,长得很漂亮,举手投足总是能吸引每个人的目光,比起他总是在及格边缘的成绩,她聪慧得令他自惭形秽。
有太多太多颗爱慕的心包围着她,众星拱月中,美丽耀眼的她是天之娇女,集三千宠爱于一身,天生就是要活在阳光与掌声中,那是他永远、永远也触及不到的地方。
他太渺小,他知道,她从来不会注意到他。
他只能偷偷地,将喜欢她的心情,藏在心灵最深处,偶尔,在她不经意回眸时,收藏她一记浅笑,温暖心田。
十五岁那一年,他看见表白遭拒的她,哭得那么伤心,他却只能递出面纸,头一回,好气自己不能说话,无法出声安慰她。
她气他闯入她的隐私,处处刁难。
无所谓,那些都是小事,如果这样能让她心里舒坦一些的话。
一再出现的意外,将他们拉得更近,近到他作梦都不敢奢望的距离。
她问他,怪不怪她的无理取闹?
不怪,当然不怪,也从来没想过要怪她。
他始终记得,她为他包扎伤口时,柔嫩指尖的温度,让他脸颊发烫一整天。
她对他每一分的好,他都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心中,那样的幸福,已经足够他回味一辈子了,从来都不敢再奢求更多。
但是,她十八岁生日那天,却亲口告诉他,她爱他──一句就算要他立刻死去也毫无遗憾的话。
坚定的拥抱,颊畔暖暖的亲吻……他震撼地好想用力抱住她,告诉她,他有多爱她,用他全部的生命!
但是,他知道不可能。
她太美好,也值得拥有世间最美好的一切,而他,从来都不配。
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总是要她处处关照,这样的他,怎么给她幸福?
他总是让她一个人像傻瓜一样自言自语,无法回应,这样的他,于心有愧。
她身边,追求者如云,任何一个都强过他,这样的他,哪来的面目争取?
他不要再让她像国中时那样,被人笑说眼光差,倒追一个哑巴。
他不要她日后后悔,也不要她永不后悔,那些,都会让她吃苦。
他只要她幸福,他最珍爱、最珍爱的宝贝,因为她,比他的生命更重要。
可是,谁来告诉他,他错了吗?
处心积虑、小心翼翼想保护好她,将她送往幸福的道路,到头来却害苦了她。
如果早知道,她有一天会面无血色地躺在病床,让一层层白得刺眼的纱布缠在她头上;如果早知道,那些男人无法真心疼惜她;如果早知道,会让她流那么多眼泪……是不是,十八岁那一夜,他就该勇敢地抱紧她,让她知道,她是他荒凉生命中,唯一、也最灿烂的奇迹?
无妨,如果没人肯疼惜她,那就由他来,从今天起,他会坚决守护她,不让任何人、任何事再来伤害到她。
伸出手,他轻轻地抚着她苍白的面容,心脏抽痛。顺着她颈际,勾出藏在衣服底下的炼坠,暖热眸子泛起水气。
不晚,一切都还不晚,他们的心,从来都没分开过──
靖阳,还爱他。
他知道的,终于,他读出了她的心。
她睁开眼,与他相对。一愕,半垂下眸子。“你怎么会来?”
你的室友来找我……
所以,他都知道了?
没看完他的手语,她难堪地别开脸。
“那你是来看我玩火自焚的下场?现在你看到了?还满意吗?”
不是……
他好难受,为她自贬自伤的那番话。
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以为,他们可以给你更多的快乐……
“快乐?是啊,我很快乐,我一直都很快乐……”她轻轻地笑着,眼泪没入枕头,没让谁瞧见。
对不起,靖阳……
我知道太迟,但是,可不可以,让我留在你身边,保护你?
“这也是朋友的关心吗?谢谢,我不需要!”
不是!
他绕到她面前,心急地想表达他的意思,手语凌乱。
十八岁那年,你走进我的生命,解读我的语言,现在,我想走进你的生命,解读你的心,可以吗?可以吗?还来得及吗?
她怔怔地,望住他,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
“为──什么?”
他吸了口气,如她十八岁那年的勇气,坚定地比出同样一句话!
我、爱、你!
泪水,毫无预警地跌出眼眶。
“为什么……”这句话,他为什么不早说!
他拭去她的泪,动作极温柔。
“为什么……”要让她等那么久,等到身心俱伤,再也无力相信爱情时,才来告诉她,他其实是爱她的?
靖阳,我很爱、很爱你。对不起,迟了两年,请告诉我,还来得及争取守护你的权利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泪水落得又快又急,他好心疼地连连擦拭。
我以为,那样对你最好,我不知道,他们会这样伤害你……
那所以呢?这算同情吗?
措不及防,她一巴掌不偏不倚打在他左脸颊。“既然你都知道迟了两年,那现在又凭什么再来追讨你早就放弃的权利?既然当初不要我,那就远远地走开,不要管我……”
我不是不要你,是要不起。你太美好,我真的,配不上……
又一巴掌,重重挥去。“所以我现在是残花败柳,你就觉得配得起了?张佑轩,你浑蛋!”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很美好,以前是,现在是,从来没有改变过。
“骗子、骗子、骗子──”她一掌又一掌打在他脸上。如果她真的那么好,为什么他不要?为什么她总是得不到真爱?
他由着她发泄,不闪不避,定定地注视着她,拭着她汹涌滑落的泪。
“你滚开,我再也不稀罕了……”他的真心,来得太迟。她用力推开,不让他靠近,拉高棉被,杜绝他的凝视。
靖阳……
他抬起手,又失落地垂下。她不容他靠近,缺少她的温柔凝视,他的语言,没人听得到。
而她,将自己埋进没人看得见的黑暗中,无声哭泣。
他依然天天来,不介意她的沉默与冷落。
她不理会他,无妨,他就在角落无声陪伴,在她需要什么时,早她一步做好。
她视若无睹,也没关系,有他看着她就好。
她不说话,不看他的手语,这也无所谓,因为她的室友说,他可以把心里想说的话,通通写下来让她知道。
他心里,的确有好多话想说,却不敢、也不能告诉她,藏在心里好久,于是,当她刻意将他放逐到角落时,他便默默地写下这些她从来不知道的事情。
一天写一点,放在病床旁边的抽屉里,等待哪天她愿意开启。
有一天,她口气生硬地问他:“你整天耗在这里,工作怎么办?”
他扬唇笑了,开心她终于肯跟他讲话。
没关系,我辞职了。
“白痴啊!没事干么辞职?”她骂他,口气极差。
他态度依然温温地,回应道:你不是告诉过我,那么浑帐的同事和工作环境没什么好留恋,干脆辞掉算了?我那时觉得无所谓,很多事情忍一忍就过去了,但是现在我还要照顾你,如果自己老是这样,哪来的能力照顾你?从今天起,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听。
她僵硬地别开脸。“谁要你照顾,我叫你回去,你听不懂吗?”
他听得懂,但那不是她的真心话。
她的室友告诉他,她只是自卑,甚至,羞愧,没有办法面对他,所以逃避他。
他懂,所以她心里的伤,他会耐心地,慢慢去治愈。
至少,她现在已经愿意开口跟他说话,正视他的存在了。
她不再搭理他,于是他拿着一迭活页纸,坐到他习惯待的角落,低着头安静书写。
写完一个段落,习惯性往她的方向望去,与她来不及闪避的目光相接,她立刻撇开头。
他不以为意,低头继续移动笔杆。
再一次抬头,目光又与她相遇,而她再度闪避。
一连几回,他看出她的欲言又止,主动问:靖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迟疑了下,不甚自在地指了指他脸上的瘀肿。“你的脸怎么回事?”
他摸了摸伤口,轻轻笑了。没关系,不小心撞到的。
靖阳,在担心他。
她抿紧唇,背过身不再搭理他。
他起身,拍拍她的肩,问她:要不要吃点什么?你早上没吃多少。
“不要,你走开!”
那不然我去买些红豆饼,你饿了再吃?
她拉高棉被蒙住头,当作没看到。
他将叹息悄悄吞回腹中,走出病房,用半个小时买回红豆饼,正要推开门,里头的对话声让他停住动作。
“你怎么会知道?”
“我今天去那家店没找到他,他那个老是在吃点心的机车同事告诉我的。”
“他没事干么和人家打架?”靖阳皱起眉头。
“你想咧?他那种凡事不跟人家计较的个性,连机车同事都能忍耐了,谁会让他亮拳头,在工作的地方打客人打到丢饭碗?”
“他每次打架,都是因为我被欺负……”靖阳低低地、带些哽咽的音律传进他
耳中,他很想进去,将她拥在怀中,告诉她没关系,不要为他难过……
“这个笨蛋!我根本不需要他这么做,他就不能离我远一点吗?我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想要了!”
他停住动作,不动声色地退开,退到走廊尽头,才容许悲伤蔓延,感觉痛楚一寸寸啮食。
靖阳,伤得好重,她现在,已经不敢碰触爱情了,他该怎么做,才能找回那个美丽自信、温柔娇媚,会对着他笑、对未来怀抱希望的何靖阳?
张佑轩不知到哪找来一首歌,从早到晚,一遍又一遍重复地播放。
无意间听你室友说,你常听信乐团的歌,我找来了这首。
抱歉,我没有办法,像沉静雨的男朋友,用好听的嗓音唱给你听,我只能用写的……
他那样告诉她,那时她没当一回事。
那一整天,他一直让她听着这首歌,也一次又一次,重复写着同样的歌词。
一份爱能承受多少的误解熬过飘雪的冬天
一句话能撕裂多深的牵连变得比陌生人还遥远
最初的爱愈像火焰最后愈会被风熄灭
有时候真话太尖锐有人只好说着谎言
假如时光倒流 我能做什么 找你没说的 却想要的
假如我不放手 你多年以后 会怪我恨我 或感动
想假如 是最空虚的痛
她趁他去饮水机装水时,捡了张起来看。
一个人要看过几次爱凋谢才甘心在孤独里冬眠
最初的爱愈像火焰最后愈会被风熄灭
有时候真话太尖锐有人只好说着谎言
假如时光倒流 我能做什么 找你没说的 却想要的
假如我不放手 你多年以后 会怪我恨我 或感动
想假如 是最空虚的痛
为什么幸福都是幻梦一靠近天堂也就快醒了
也许爱情更像落叶看似飞翔却在坠落
一张张飘落她床边,他真的,一遍又一遍地,写着。
假如时光倒流我能做什么找你没说的却想要的
假如我不放手你多年以后会怪我恨我或感动
假如真可以让时光倒流你会做什么一样选择我或不抱我
假如温柔放手你是否懂得做错了可以再回头
想假如是无力的寂寞
额头上的伤口已经拆线,出院的前一天,她把他赶回去。夜里,在医院陪她的宁夏已经睡着了,她悄悄坐起,拉开抽屉拿出住院这些时日,他写下的成迭纸张,微弱光源下,一张又一张地读,从最初,第一眼的“我曾经很爱、很爱一个女孩”开始,陪他走过那段悲欢岁月……
真是糟糕,她十八岁生日,我却什么都不能送她。
从不敢贪心地去询问任何关于她的事,怕知道更多,会止不住渴求。
当时,我直觉取下身上戴了六年的观音坠子送她。那是奶奶辞世那年,最后送我的东西,说是我从一出生就坎坷多灾,要让我保平安。
我承认,我是有私心的。想让坠子上,我残留的温度,熨贴在最靠近她心房的地方。
我屏住了呼吸,好怕她拒绝。
但是她没有,她笑得娇媚如花,要我为她戴上。
她甚至说,她爱我。
这样的我,她不嫌弃,对我好,甚至肯爱我,让我既感激又……感动。我想,我这一辈子作的梦加起来,都不会比这一刻更美了!
她喝醉了,在我怀中哭得好伤心,我永远忘不掉,她哭喊着不断追问我:“我哪里不好?为什么你不要我?为什么……”
她没有不好,不好的是我,我没有足够的条件,去拥有她给的、奢侈又美好的爱情。
看着她那张心碎的美丽容颜,水亮的眼眸凝着泪光,对她的感情沉重到无法呼吸,我甚至,没有办法昧着良心把“我不爱你”说出口,只能僵硬地告诉她: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以为,这样对她最好,也一直如此说服自己,这样对她最好……
靖阳很气我。
那是当然,我那样对待她,她应该恨的。
每次看到她和别的男孩子谈笑风生,心里好酸,好想反悔,可是,只要看见她身边每一个人,条件都那么好,让我冒出头的渴求,又狠狠压回心灵最深处。
他们,可以说笑话,逗她灿然一笑,我不能,永远都不能……
他们,有理想、计划,而我,连自己的未来在哪里都还不知道,怎么给她未来?
对不起,靖阳,对不起,我比谁都爱你,但是,你要的幸福,我给不起。
从不知道,我和靖阳的纠缠,可以持续那么长久,是巧合?还是刻意?我不知道。能够和她踩在同一块土地上,远远看着她,知道她过得好,那样就够了。
她常和朋友到店里来吃东西,有男生,也有女生,男孩子居多,这表示,和我一样知道她有多好的人很多,她应该可以由这当中,找到一个最好最适合她的。
只是有时候,让她看见我工作的情形,她会摆很臭的脸色给我看,叫我干脆辞掉算了,干么做得那么没尊严。
其实不是的,别人怎么对待我,我并不会去在乎,我只是在这里,等待她偶然的到访,在那大小事件下,她不着痕迹的维护,早抵过小小的屈辱。
靖阳,我多庆幸遇上了你,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谁会心疼我、真心对我好,那也只剩你了,我要你知道,你对我而言有多重要,如果你不幸福,我会无法原谅自己……
她一张又一张,无法停止地看着,直到宁夏被吵醒,她才惊觉自己已经痛哭失声。
这些事情,为什么要这么晚才告诉她?她已经没有勇气,再去接受他给的爱情了……
“干么这样啊?这是你一直渴望的,现在如愿了,想爱就去爱啊,想那么多干么?”宁夏咕哝着,抽了张面纸递去。
“你不懂,我没脸见他……”她哽咽着,任泪泛流。
他的爱情,太纯净,她满目疮痍的心,要不起。
隔天,张佑轩还是一大早就赶到医院来,接她出院。
他轻轻拨开她额前的刘海,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看来是消不掉了,虽然有刘海遮着,但是靖阳那么爱漂亮,不晓得会不会在意。
别在意,不会很明显,你看起来还是很漂亮的。
她避开碰触,冷着脸,对他的手语始终不子回噍。
身、心,都存在着不堪的烙印,不可能不在意的。
走出医院,她淡淡地说:“你不用送我了,我自己会回去。”
可是……
她拿出他在医院这几天所写的东西。“我全都看完了,你的意思,我懂,这样就够了。算我拜托你,到此为止,好不好?”
他定定注视着她。
不要。就只有这个,我不会听你的话,你只是在逃避而已,不是真心要我走开。我已经错过一次了,不想再错第二次。我想保护你的决心,不会再因任何事而动摇。
“我不需要你保护,你听不懂吗?我一个人,也会过得很好,你走开!”
不要。
任凭她如何推开他,他就是文风不动。
赶不走他,她挫败地脱口说:“你到底想怎样?当初是你硬把我推到别人怀中的,如果不是你不够勇敢,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既然都不要我了,那就走得彻底一点,你以为写这些东西就能改变什么?”成迭的纸张往他身上丢去,张张散落开来,随风吹了满地。
她蹲在地上,崩溃地哭泣。“我不需要你的赎罪,面对你,只会让我更难堪,我没有办法克服心理障碍,没有办法面对你,只要看到你,就会让我想起那段屈辱的记忆,如果你真的为我好,拜托你,离我远一点……”
他讶然。不曾想过,她心里承受着这么大的压力。
他蹲在她身旁,想将她揽进怀中,却被她推开。
别这样,靖阳。不管你发生过什么事,我都不在乎……
“是吗?你不在乎?你不在乎我曾经被人玩弄感情?不在乎我怀孕过、流产过?不在乎我像破鞋一样被人扔弃?不在乎自己捡了别人不要的破鞋?可是我在乎!你总是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可是我没有办法忘掉这些事,没有办法背着这样的过去,和你在一起!”
不是的,你一直都很美好!
他心好痛,听她用最羞辱的言词糟蹋自己,他难过得眼眶刺痛,陪着她掉泪。
不要这样伤害自己好不好?那些事不是你的错,你在我心中,一直都是最珍贵的,从来都没有改变过。我知道这件事对你的打击很大,如果我真的介意什么,那只是希望快点抚平你心上的伤,找回昔日那个骄傲又自信的何靖阳。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她太骄傲、太好强、太……爱他。她没有办法,让他去接纳那些屈辱。
他抬手想表示什么,最后还是化成无声的叹息,弯身一一捡拾四处散落的纸张,有些,被风吹得好远好远,却没有办法,连同那些悲凄酸楚,一并吹远。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真正惊醒她的,是前头的吵杂声。
“一群人围在那里干么?”
“好象是有个男的在捡东西没看路,被车子撞到了。”
“是哦?好可怜哦。”
“对呀,听说他很年轻耶!”
她抬起头,惊跳起来,抓住那个走过她面前的路人。“你刚刚说什么?哪里发生车祸?”
女孩指了指后方的马路。“我刚刚从那里过来,那里发生车祸,听说满严重的,被撞到的路人应该活不成了。”
脑袋一阵晕眩,她四处张望,数分钟前还在她身边固执守护的身影,不见了!
“佑轩?”她扬声大喊,得不到回应,他如果听到,绝对不会不理她的叫唤。
“佑轩!”她惧骇地大喊,什么也无法去想,拔腿往前冲。
车祸现场,挤满了围观的人群,她泪水掉得看不清视线,拚死地拨开群众,泣喊──“滚开,他是我男朋友!”
有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发了狂地正要挥开──看清那双手的主人,她愣住,忘了动作,泪凝在眼眶。
我在这里,靖阳。
熟悉的身影,熟悉的手语……他在这里?他在这里!那个人不是他……
松懈下来,她重重扑向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他嚎啕大哭,像要哭干全身的水分,以眼泪宣泄狂悲狂喜。
不要哭,不要哭……
一下又一下温柔的轻拍,似在轻声给予安抚与承诺:我会陪着你,永远,永远。
直到她哭声渐歇,他轻轻拉开她,擦干她满脸的泪水,由着她怔楞地凝视。
“我以为、以为你……”
你以为,那个人是我?
她不语,刚被强力重击的心脏还没回归定位。
他弯身,拾起脚边一张纸,放到她手中。
假如时光倒流我能做什么找你没说的却想要的
假如我不放手你多年以后会怪我恨我或感动
假如真可以让时光倒流你会做什么一样选择我或不抱我
假如温柔放手你是否懂得做错了可以再回头
想假如是无力的寂寞
这是他那几天写的,他说,无法唱给她听,只能用写的。
写了近百张,就好象,在她耳边低喃浅唱了近百遍,这是他的温柔,无声的温柔。
你还不懂吗?靖阳?不是任何时候,都能说假如,有些事错过了,就是永恒的遗憾了。这样的错误,我犯过一次,所以我能懂你逃避的心情。
幸好,我还有机会回头,难道,你要再重复一次我曾经犯过的错吗?万一今天躺在那里的人是我,你所有的坚持,就都没意义了。
我们没有太多机会说假如,再错过这一次,我怕,真的会永远失去拥抱你的权利。
她握紧了纸张,低头读着,又抬眼看他。
“我懂。佑轩,我懂你的意思,但是现在,我真的没有办法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心无芥蒂地和你在一起……”
他沉默,凝视着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说:“对不起,佑轩,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有你那样地包容我,我会忘记那些不愉快的记忆,不再有任何疙瘩地和你重新开始,我知道我一定可以。所以,请你等我,好吗?”
他轻轻笑了。
好,我等你。
等她,也等他们全新的未来。
伸出手,等待她软嫩小手将空虚的掌心填满,他收拢,握牢。
这一次,他不会再轻易放开。
外一章 宁夏
忘不了那年夏天你走进我的生命
苹果般红红的笑脸温热了整个夏季
枝头抽长新芽知了声声吟唱
原来你已在我心底
永远永远的宁夏
一
手机铃声持续响着,就算是再悦耳的音乐,听久了也像催魂铃。
“张宁夏,拜托你接一下你的手机好不好?吵死了!”
“帮我接啦!”浴室里传来流水声。
靖阳翻翻白眼,伸手接起。
浴室水声停了,没几秒,宁夏活似火烧房子,脸上满是水珠地冲出来,抢过电话。
“谁叫你乱接我的电话!”
“一下叫我接,一下不让人家碰,你很难伺候耶。”靖阳没好气地回道。
“我是叫静雨接,又不是叫你。”
“我稀罕咧!”靖阳轻哼,转身回去继续听她的音乐。
她才刚拿起电话喂了一声,另一边就传来无限可惜的感叹。“你出来得太早了啦,再回去继续大你的便没关系,我还想和靖阳多说两句话。”
大色狼!
“你才落赛咧!我是在洗脸!”
“喔,那我买一打洗面奶给你,洗到脱皮都没关系,拜托你下次晚点接。”
宁夏一把无名火往上冒。“那你现在是干么?要亏美眉不会打0204!”
“没没没!不要生气,你手好一点没有?今天要回去复诊。”
算他还有点良心。
“二十分钟后,在学校后门等我啦!”
说到她的手伤,这就不是她要怨叹了。都是那只猪头之王啦,骑车不专心,东瞄西瞄贪看裙子短到可以看见屁股的迷你裙辣妹,害坐在后座的她陪他一起犁田,摔得鼻青脸肿就算了,还扭伤了手。
不过,算他还有点天良未泯,懂得要赎罪,自己承诺要接送她看诊兼付挂号费,直到她复原为止。
看完诊,他说要请她吃饭,能省一餐饭钱,她当然乐得从命。
谁知道,他打从一坐下来,就开始靖阳长、靖阳短的,听得她快烦死了!
“靖阳不只人长得漂亮,声音也好好听,讲话好温柔哦!你呀,应该多向人家学学,不要粗里粗气的,一点女人味都没有。”
“妈的,谁像她那么做作!”
“什么做作,那叫气质!气──质!你懂不懂啊!”
“那是你没看到她的真面目啦!你要是看到她扯着嗓门和我叫骂的样子,你就不会这样说了。花、痴!就会嗲声嗲气地拐男人。”
“喂,靖阳和你有仇是不是?你干么老是诋毁人家?”
她火气也上来了,重重放下筷子。“对啦,我就是和她有仇,不爽你可以不要听。”
她火大地起身要走,他赶紧留住她,好声好气地道歉。“好啦、好啦,是我不会说话,你不要生气了。”
“哼!”她幸幸地坐回去,泄恨似的吃着牛肉面,不搭理他。
“那个……宁夏,你知不知道靖阳喜欢吃什么?”
她差点被入口的牛肉屑噎到,抬头死瞪着他。“你要干么?”
“那个……就是……”他抓抓头,难得出现了腼腆神情。“我想追她啦!”
“咳、咳咳!”这次噎得货真价实。“白痴啊!你知不知道她有多少男朋友?你还想去凑那一百零一个?”
“可是……我就是喜欢她啊!我相信,只要我诚意够,她会看得到的。”顿了顿。“你会帮我吧?”
那张写满期待的表情,让她拒绝的话怎么也吐不出口。
“我说咧!平时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怎么会这么好,突然说要请我吃饭,原来是别有所求!”她闷闷低哼,筷子戳着早就快熟烂的牛肉。
“别这样说嘛,我也是很有诚意要请你吃饭的啊!”他摆低了姿态,一再恳求。“我真的很希望能追到她,要是她真的可以当我的女朋友,唉唉唉!那真是此生无憾了。”
“……”她不吭声。
她不懂,他到底爱靖阳什么?漂亮的脸蛋?完美的身材?还是娇柔的女人味?
这些真有那么重要吗?
男人,全是一群以貌取人的肤浅动物!
“好不好?拜托拜托啦,我真的很喜欢她,长到这么大,第一次有心动的感觉,只要看到她美丽的笑脸,就可以开心一整天……你是我的好朋友耶,你忍心看我因为得不到美女青睐,失意伤心吗?”
傻瓜、傻瓜、傻瓜!靖阳身边的追求者那么多,怎么挑都轮不到你,她根本──不可能会看上你的!
想归想,当着他的面就是说不出口,她快被他的死脑筋给气死了。
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卢”了半小时,她没辙了。“你到底要怎样啦?!”
他愣了下,眼睛一亮。“你答应了?”
她不情愿地紧抿着嘴,不点头也不摇头。
但他已经很开心了,雀跃地开始计划追求攻势。“那以后啊,我会常常打电话给你,你就假装在忙,叫她帮你接。”
“……好啦!”
“还有、还有,她喜欢吃什么,你顺便告诉我,下次我去的时候再买过去。”
“……鸡排、巧克力、奶茶。”见色忘友的家伙!认识他三年,也没见他问她喜欢吃什么,要买来给她吃!
“哇,厉害!吃那么高热量的食物,身材还能维持得那么好……啊,差点忘了,我写情书向她表白你觉得怎样?你帮我看看怎么写比较好,回去的时候顺便帮我拿给她……”
“你烦不烦啊!”
回到寝室,已经快九点,没想到她居然还是最早回来的。
静雨八成和她家的推拿师你侬我侬去了,而靖阳……算了吧,她和哪个男人约会,从没人猜准过。
倒回床铺上,过没十分钟,不晓得和编号第几的“男性朋友”约会的靖阳也回来了,她急忙坐起身。“喂──”
“滚开!姓张的全是一群混帐!”
干么呀?姓张的惹到她了哦?
她被轰得莫名其妙。“你今天是被姓张的抛弃了吗?”
靖阳突然回头,瞪得她毛骨悚然。“张宁夏,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寝室的门被打开,静雨弯身脱掉她最爱的高跟鞋。“吵什么啊?还没出电梯就听到你们的声音了。”
她吐吐舌。“谁晓得这女人是不是大姨妈来,心情特别糟。”本来要再倒回枕头上,想到她还肩负一个痴情男的求爱大任,又心不甘情不愿地爬下床,从背包里拎出那封情书。
“喂,公共汽车──”
“我叫你走开,我不想跟姓张的讲话!”
“你以为我爱啊!”重重将信往桌上放。“拿去,王明勋要我给你的。”也不管靖阳什么反应,她转身捞起换洗衣物就要往浴室冲,和静雨抢优先洗澡权。
“姓张的果然都是一群白痴!”
身后传来的嘲弄声,让她忘记争浴室的伟大任务,关掉热水冲出来。“喂,你什么意思?”
靖阳随意瞄了两眼信上内容,又塞还给她。“拿去!以后少帮他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眼看哥儿们真心惨遭践踏,她一肚子不爽。
“跩屁啊!那是他眼光差,换作是我还不屑你咧。”
“只怕我要是真的接受了,你会更生气。”懒懒地说完,拿起衣服经过正在向男友道晚安兼搞笑的静雨,不慌不忙地走进浴室。
“……”她呆了呆,好半晌才大叫:“浴室是我先抢到的!”
二
宁静的夏天天空中繁星点点
心里头有些思念 思念着你的脸
我可以假装看不见 也可以偷偷的想念
直到让我摸到你那温暖的睑
床上漫画迭得比天还高,她完全没心思去翻动任何一本。
趴在床上,来来回回看着一封封被退回的情书,除了第一封,其它根本连拆都没拆。
看他热切的神情,许多话到了嘴边又吞回去。
她不忍心告诉他,那些信被弃如敝屣地对待。最后心疼不舍、一封封小心翼翼收藏起来的人,其实是她。
他今天,应该很开心吧?因为他终于如愿约到心中爱恋已久的女孩了。
他所不知道的是,那是她以帮靖阳写期中考的逻辑报告为代价,硬拗来的。
她涩涩地笑,哼着歌。
整个寝室静悄悄的,连静雨都陪她家李什么还是林什么的去参加同事聚餐,只剩下她。
八点的时候啃了几块吐司,然后就什么也不想做,懒懒地趴在床上。
猪头王,乐不思蜀吧?连通电话都不来一下,好歹让她知道军情如何吧?真是新人送进房,媒人丢过墙。
八点零三十分了,手机还是静悄悄。
九点整,她拿起手机,天真地以为使用前要摇一摇。
九点二十六分,她正忍不住掀开手机话盖,正要拨号,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
靖阳进门瞧了瞧。“静雨还没回来?真是不像话,见色忘友。”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老是在点名前一秒回来的人还敢讲。
“当然有。”靖阳举高手中的卤味。“下来吧!”
“算你有良心。”她慢吞吞地爬着阶梯下来。
靖阳拎起桌上的白吐司瞧了瞧,哼笑。“料准了你会食之无味。”
“谁食之无味?我是减肥。”
“是吗?”挑眉回眸。
她拨弄着挟进碗里的鸭血,犹豫了半天,才问:“你今天……和他出去还好吧?”
靖阳耸耸肩,对着镜子拿下银制耳环,倒了些许卸妆油在化妆棉上轻压眼部,卸她的紫色眼影。“还好啊,哪会有什么事?”
“那你觉得……他怎样?”
将化妆棉丢进垃圾桶,回过身盯视着她。“你是希望我说很好还是不好?”
她被问住了,答不上话来。
靖阳拿起洗面奶进浴室,没几秒又探出头来,对着犹在怔楞的她说道:“对了,那包卤味是你家猪头王买给你的。”
她急急忙忙侧过身,叫道:“何靖阳,我警告你,不要把以前那套玩玩的心态用在他身上,他对你是很认真的,你要是敢伤害他,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我都说成这样了……”她关上浴室的门,丢下一句:“白痴!”
***
“宁静的夏天天空中繁星点点
心里头有些思念思念着你的脸
我可以假装看不见也可以偷偷的想念
直到让我摸到你那温暖的脸……”
轻轻地、轻轻地,以着几乎连她都听不清楚的音量,低低哼着。
“你在唉什么?”背后让人拍了一下,她回头瞪了一眼。
“猪头王,你不要乱拍我的背,会衰的。”
“就算不拍你的背,也没见你好运到哪里去。”他皮皮地回道。
“哼,会耍嘴皮子了嘛!美女约到了,心情很好啊!”她皮笑肉不笑。“连着两个礼拜没看到人,还讲那么好听,说要接送我去看诊,要真指望你,这只手早废了!”
“你不要这样讲嘛,我这不就来接你了吗?”
“哼!”完全不领情。“你最好给我说清楚,这两个礼拜龟缩到哪个老鼠洞去了?打你手机也不接,靖阳追到手了,我没利用价值了厚?你还真懂得什么叫过河拆桥!”
“我失恋了。”他冒出一句。
“咳!”她呛了下。“你说什么?”不是常约出去吗?他失哪一国的恋?
“靖阳拒绝我了,除了那唯一的一次,我们没再私底下见过面。”
她愣愣地,答不上话。
“你……很难过吗?”浑蛋何靖阳,居然没告诉他。
“那天晚上,她跟我聊了很多,我这两个礼拜,就是在沉淀心情,想她说的这些事。”原来,巧克力、奶茶,从来都不是靖阳爱吃的,而是她,这个看似大而化之,却又藏着细腻心思的矛盾女孩。
“你们聊什么?”
他突然轻快地转移话题。“我们来玩剪刀、石头、布,你输等一下就吃鸡排饭,我输就送你巧克力。”
他冷不防出拳,她直觉反应地出了石头。
他出剪刀,她赢了,但他却笑得神采奕奕。
“我输了,走!买巧克力去。”
她被他拉着走,后知后觉地想起──他在模糊焦点。
“喂,猪头王!”
他笑出声。“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老叫我猪头王了。”
“王、明、勋!你可以再更猪头一点!”她开始拗手指头,随时都准备开扁。
他笑着举起双手投降。“好好好,女王息怒,我招供就是了。”
“还不快说!”
“我只是在思考,有个女孩在我心中的定义,不知不觉中,她在我心中变得很重要、很重要,只是我一直都没发觉……”
她呼吸一窒。“你又要我帮你追谁了?”
他轻笑。“暂时还不需要,等时机成熟了,我会告诉你。”
“装神秘!”她不理会他,迳自往前走,口中轻哼着中断的歌曲。
“我知道哦!”他笑笑地说。
“知道什么?”
“宁夏。”
“叫我干么?”
他不回答,陪她哼着几不可闻的音律。
"知了也睡了安心的睡了在我心里面宁静的夏天
知了也睡了安心的睡了在我心里面宁静的夏天……"
寻寻觅觅,原来,最宁静的夏天,一直在他心里。
他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
“你走音了。我不知道原来你唱歌这么难听。”
“要你管!我高兴这样唱。”
“……”
轻轻地、轻轻地浅唱,盖过风声,划过心湖,荡起浅浅涟漪……
“对了,你不要每次都出石头,又不是小叮当。”
宁静的夏天天空中繁星点点心里头有些思念思念着你的脸
我可以假装看不见也可以偷偷地想念直到让我摸到你那温暖的脸
那是个宁静的夏天你来到宁夏的那一天
知了也睡了安心的睡了在我心里面宁静的夏天
知了也睡了安心的睡了在我心里面宁静的夏天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