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1-28

楼雨晴:如果我们不曾相遇 上

楔子

    我是一个说故事的人。

  什么叫故事?就是一点点的真实、一点点读者想看的、再加上一点点作者的期望值,所组合成的东西。

  所以严格来说,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文字叙述者,上述的几点,我都没做到。一直以来,我总是写自己想写的东西,加入太多私人的想法、私人的情绪,失去一个客观的、说故事人的立场。

  但是那都不是最重要的,最最严重的是,写别人的故事容易,但是真正要下笔去写自己、以及身边的人的故事,那才是最难的。

  在写这个故事之前,我很挣扎。

  真的要把自己赤裸裸地摊开在读者面前吗?那还有什么神秘感可言?读者会幻灭吧?

  所以在“挣扎”了许久后……[极棒的拖稿理由吧,]趁期未考刚结束,脑袋还没完全恢复正常前,一团混乱地下笔了。否则在我恢复理智,或者看到成绩单时,我想我会沮丧到无力思考任何事情的……

  喂,那个你!不要再左顾右盼了,这不是序文,你已经进入故事了,相信我,翻开下一页吧!

  这个故事,要先从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突然想不开,决定重拾书本开始。

  但是我还年轻,不想这么早有生命的危险,而老天爷那阵子又刚好在闭目养神,不太有天理地让我懵到了一所学校。

  什么?问我考上哪一所学校,对不起,我不打算让你知道。

  什么什么?同我几年级?对不起,我还是不打算让你知道。

  什么什么什么?你问我什么都不讲,那还有什么可以说的?有啊,当然有,我不是说要告诉你这个故事了吗?

  这个故事,开始于我身上某个“魔咒”--关于科学所无法解释的异象,我通常将它统称为魔咒。

  我很会跌倒。

  不晓得为什么,平平路让我走,我就是有本事跌倒。这不是小说剧情,而是真真确确、血血淋淋的事实,尤其初到陌生地方,十之八九都会“到此一跌,以资纪念”。只不过小说中可爱笨拙的女主角在跌倒时,都有男主角适时出面化解危机,做为一段浪漫邂逅的开始,而我,跌了N次,从没人成功英雄救美过,唯一的附带效果,是跑中医诊所像跑自家厨房。

  接下来,是不是又有人要问我,魔咒和这个故事有什么关系?

  有,当然有,关系还大得很。这个魔咒,让我第一次庆幸自己跌得真好,因为,我认识了他……



第一话  离歌

  如果当初我们不曾相遇

  是不是就会

  悲伤淡一点

  眼泪少一点

  快乐……少一些?


之一


    “静雨!”上完今天的最后一堂课,坐在旁边的室友兼同学顺口丢来一句。

  “你今天要不要去‘乔一乔’?”

  我低头看了看肿成馒头大的脚,叹了口气。“要啊。”

  “我也要去,顺便载我。”

  “你?怎么了?”

  “唉,别提了,都是那个猪头王,害我扭到手。”

  “噢。”猪头王,她那换帖死党的代名词,我听得很习惯了。

  连她都受伤,这我就不由得要怨叹了。一定是风水的问题,不然为什么同寝室的室友里,三个就有两个受伤?再扩大延伸,我们楼下学姊那一房,也两、三个脚扭伤,每次去看诊都要两、三辆机车来载,一行人浩浩荡荡活像进香团……

  抱着课本起身,我们一起走出教室,在回宿舍的途中,室友瞄了我一眼。“你脚有好一点吗?”

  “你问左脚还是右脚?”我回瞄她。

  “啊?”惊奇又佩服的眼神出现。“你又跌啦?”

  “又”跌了。真是个美妙的复数用词啊!

  我叹了口气。“上个礼拜。”原因是回家前为了赶火车,踩到浴室前那个一点都不防滑的防滑垫。

  “啊,然后咧?”

  “什么然后?你要分解动作吗?第一步,右脚踩出来,第二步滑垒,第三步劈腿──姿势百分百哦!第四步以求婚姿态单膝跪地,注意,要九十度直角才正确,少一度多一度都不行,再然后──”

  “喂,沈静雨,你搞笑哦?”

  “我哪有?”是她自己要听实况转播的耶!

  “说实在的,诊所里是不是有什么帅哥,你暗崁着自己享用没让我知道?”

  “我是那种人吗?”人格遭受强烈羞辱,这个一定要抗议。

  “那不然你干吗那么勤劳受伤?”

  “我也是十二万分的不愿意啊!”好不容易扭伤的右脚快好一半了说……结果又来一个跌伤骨膜加发炎……

  “你是半规管神经不全哦?没见过平衡感比你更差的人,真像我国小时养的那只鸟,怎么飞都会撞到笼子跌下来。”

  “张宁夏!”这什么朋友啊!

  “好啦好啦,不闹你。那你跌倒时,靖阳在吗?”

  她想问的是,靖阳有没有笑得很大声吧?

  我翻了翻白眼。“在呀。和男朋友讲电话。”

  “啊她没有过来扶你,当作没看到,继续和男人打情骂俏哦?”

  我无奈,轻点了一下头。

  “妈的咧!死三八、死花痴、死公共厕所……”

  虽然对宁夏直来直往的个性很能适应了,现下还是有点小小傻眼。

  “宁夏,你不要这样啦,她和男朋友讲电话又没错。”

  “男朋友?哼哼,您客气了,沈小姐。不晓得你指的男朋友是哪一位?”

  “……”我答不上来。

  “我最瞧不起这种人了,就会装模作样,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和不同的男人约会,到要交报告时对男同学ㄋㄞ两声就有人帮她做得好好的,她怎么不干脆去睡教授比较快?”

  “……”说到我们另一个室友哦……唉!我除了三声无奈还是只有三声无奈。

  虽然我也看不太惯她的作风,但是也没宁夏骂得那么狠就是了。

  “你不要那么气愤,这样别人会误会她抢了你的心上人。”

  “……”她呆了下。

  不会吧?我只是在开玩笑,本意只是要平息她的怒气,不会刚好歪打正着吧?

  尴尬、尴尬、尴尬……

  “喂,你发什么呆?不是要去诊所?”

  我恍然回神,她已经打开寝室的门。

  “噢!”我丢下书,进浴室用水冲了冲脸,将学生证、健保卡丢进包包准备出门。

  “就这样?”她上下打量我。

  “啊不然咧?”

  “你不换件衣服哦?”

  “不用了啦,反正骑车回来也是满身的灰尘。”外加头发被狂风吹成疯婆子。

  锁上寝室门,等电梯下楼时,她才说:“平平是人,你和她差真多。她哪天出门不花个一小时以上的时间梳妆打扮,蟑螂就哪天绝种。”

  我很清楚那个“她”是谁。宁夏对靖阳的痛恨,仅次于蟑螂而已了。

  人家是美女啊,美女有妆扮的权利,我再怎么妆都漂亮不到哪里去,干吗浪费时间?省掉上粉底、眼影、唇膏的时间,我行销学、商事法可以多拿几分你知不知道啊!

  以投资报酬率来算,当然是看书比较划得来,我每学期砸那么多学费在这里,不多少挖点奖学金回去,实在对不起自己的荷包。

  来到诊所,挂完号,在等看诊的空档,我低下头,立刻发现失策。

  “宁夏、宁夏!我跟你换鞋子好不好?”

  “干吗?”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反正你受伤的是手,没差啦,快点!”

  “等一下,我听不懂你的意思,而且,我球鞋从买到现在没洗过……”

  “没关系啦,来不及跟你解释了──”

  “沈静雨!”啊!完蛋!推拿师探头喊了声,眼睛死死看着我,害我想换个鞋子都没机会,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

  “嗨、嗨,吕姊,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好很多了厚,又可以穿高跟鞋了嘛!”

  “呃……呵呵!”除了傻笑,还是傻笑。“人家知道要来找你,特地穿最漂亮的鞋子给你看耶,谁叫你说你是认脚不认人,既然你只爱我的下半身……”

  “少来这套!”

  “静雨,你好狗腿。”居然扯我后腿,张宁夏,你好样的!等一下不载你,让你走路回宿舍!

  “看到没有,连你同学都听不下去了。”

  有没有见过有人受伤受到和推拿师都混熟了?这真是我个人的悲哀。

  “真的啦,吕姊,你要相信我,人家每次跌倒都是穿──啊!平底鞋──穿高跟鞋──啊啊──都不会耶!很奇怪对不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哇哇哇,好痛好痛──”

  “听、你、在、乱、掰!”她果然很“照顾”我啊!我真的可以拿个人名誉发誓,她这次下手特别“粗残”,痛得我泪眼汪汪;我甚至敢赌,我的惨叫声整间中医诊所都听得到……

  呜呜!我就知道不该穿高跟鞋让她看到,否则我往后一个月就有苦头可吃了……

  “趴下,我这次要从后面来。”

  “啊?原来你有从后面来的癖好哦?”我皮皮地,苦中作乐和她打屁。

  “对呀,我习惯从后面,后面来比较顺手。”

  “……真是够了,吕姊,这什么对话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间诊所是“做黑的”咧!

  “不然要怎么说?”

  “没没没,你爱从前面后面都随你高兴,要用手铐我也不反对,只要你对我温柔一点就好──啊!”刚开始唉个两声还只是闹着玩的,现在可痛得货真价实了!“啊啊啊!好痛好痛──吕姊,你不要那么粗暴啦,想速战速决也要顾虑我的感受啊──”

  “闭嘴,你小腿骨跑掉了啦,再穿高跟鞋嘛,再跌嘛,多跌几次,你这双腿也别想要了!”

  “喀”一声,像是腿骨乔回原位的声音,她松开手,我整个人瘫在床上,痛得唉不出声。

  揩揩眼泪,勇敢坐起来,发现不肖损友已经退到门口,像是随时准备夺门而出,当作不认识我。

  “你看你叫成这样。我一个病人才读国小一年级,比你还严重都没唉半声。”

  意思是我比一个小学生还不如?

  呜呜呜!捧着饱受羞辱的心,我挪坐到床角,换宁夏坐上受刑台,眼巴巴等着她比我更响彻云霄的惨叫声。

  偏偏,很不给面子的是,她连哼都不哼一声。

  “宁、宁夏,你不痛吗?”

  “痛啊!”她神色自若地回我。

  骗人,她的表情明明就是不痛。“那你怎么不唉?”

  “因为我没你那么丢脸。”

  “她上次放血,叫得才可怕咧!”吕姊冷不防又补上这一句。

  “吕姊,你不要误会,我不认识这个人。”宁夏斜眼瞄了我一眼。

  这两个人……

  “有什么关系?反正掀开这个门帘走出去就没人知道了。”痛就唉出来啊,干吗委屈自己?真是的!

  后来,吕姊告诉我,她只做到这个礼拜。

  “啊啊啊!那我怎么办?”

  “自己看着办啊!反正你那么会跌倒,我怎么乔都乔不好。”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是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懂得欣赏我的幽默感的人,现在要弃我而去,对我来说实在是不小的打击。

  最最重要的是,还有谁能忍受我杀猪般的魔音穿脑?

  愁云惨雾到隔月初,我一个人单独来看诊。宁夏那个猪头死党说要赔罪,坚持接送她,想来还真怨叹,为什么别人男朋友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就算没男友的也有人温馨接送,只有我一个人形单影只。

  挂号时,小姐问我要哪个推拿师。以前都固定让吕姊推拿,现在她离职了,我一时也没主意,顺手在星期二的排班表上随意指了一个。

  好象叫林什么的吧,没留意。

  看完诊,让素有“小李飞刀”之称的李医师灸了六针,我又足足等了半小时,才听到里头推拿师喊我名字。

  比吕姊还大牌哦,让我等那么久。

  我在心里打定主意,下次不要再挑这个林什么的了,浪费我的时间。

  “沈小姐?”

  “对。”

  “请坐。你怎么了?”

  “脚,受伤。”我很乖,有问必答。

  “左脚?右脚?”

  “两脚。”

  “那麻烦你先伸右脚。”

  “哦。”我不太淑女地将脚跨上床,他挪近椅子,开始揉揉按按,问我痛不痛之类的。

  我顺势抬头,这才发现,这个林什么的,长得还乱好看一把的咧。重要的是他看起来很年轻,这算是我到这“蛮荒边疆”之后,遇到第一个算帅的男生了。

  浑蛋婷还拐我,说屏东只有莲雾和槟榔,没有帅哥,眼下不就有一个?回去要跟她炫耀,这世上的帅哥可不是只有她男朋友──虽然她男朋友是我弟。

  但是下一秒,我欣赏“美色”的兴致,立刻消失殆尽。

  “啊啊啊──”

  “忍耐一下,你扭到了,脚踝很肿,这要乔一下。”

  “可是──等一下──”他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力道快、狠、准,拿我的脚踝当面团扭过来揉过去。那种痛的感觉直冲脑际,绷断脑神经,我惨叫一声,下意识里脚往前一蹬──

  “啊!”很短促的惊叫声,但我确定这不是出自我口中……

  等等!我踢到了什么?等到我意识过来,这画面、这画面……

  我发誓,真的,我发誓,这一刻我真的情愿妈妈没生我来这世上,好丢脸、好丢脸!我居然……踢到人家的……那个!

  哪个?就……“那个”嘛!男人宁可不要命也要保住的那个嘛!

  还不懂?都说成这样了,再问我打人了!

  有没有地洞?好想死……

  气氛持续尴尬……诡异地尴尬。

  “那个……你结婚了没?”我脑子糊成一团,胡乱抓了个问句。

  “……还没。”

  “那,有小孩了没?”

  “……理论上,当然没有。”

  “那那那……你不是独子吧?”要是他以后不能人道,我罪过就大了。

  “抱歉,我是。”

  “啊,那……你还能生吧?”话一出口,我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嫌气氛不够僵吗?

  没想到,他居然笑了出来。

  “可以。你不用担心。”

  “哦。”我呆呆点完头,才想到,我哦什么啊,白痴!

  “那个……林先生,刚刚我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顿了顿。“我姓李。”

  “我来不及告诉你,我真的很怕痛。”而且会痛到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好,现在我知道了。你希望我速战速决,还是慢慢来、慢慢痛?”

  “……慢慢来,请温柔地对待我。”

  “OK。脚给我。”

  他这次学聪明了,脚踝抓得死紧,一点偷袭的机会都不给我……或者,他其实也考量到,他还没结婚、没有小孩,而且是独子吧?

  他一边推揉,一边皱眉头。“你之前给哪个推拿师看的?”

  “吕姊。”

  “咦?那不太可能啊……”他低下头,看到床下曾被争议到底有几吋高的凉鞋,叹了口气。“沈小姐,你很皮哦。”

  我心虚,很心虚。“因为我穿不惯平底鞋啊,每次跌倒都是穿球鞋耶,高跟鞋都不会……”我跟平底鞋犯冲啦!

  “噢,原来是你!那个很爱穿高跟鞋,又老是跌倒,每次都被吕姊念的小女生……”

  啧,什么小女生,我成年了好吗?

  “吕姊有告诉你哦?”不会吧,那么丢脸的事。

  “不是,因为那天我刚好在隔壁。”

  不不不……不会吧?我回想那天的对话,什么前面来后面来、粗暴温柔的……尴尬!我的形象……

  像嫌我不够丢脸似的,他又补上一句。“你叫得很暧昧,我以为我走错地方了。”

  啊啊啊……那是我和吕姊在闹着玩的啊……

  “……”我说不出话来,一句都说不出。

  下次不来了,真的,我下次再也不找这个推拿师了。唉,泄死泄症!

  “这没十五吋吧?”居然亏我!

  因为上次吕姊说:“这次是六吋,下次你可以穿十五吋的鞋子来没关系。”虽然我觉得它穿起来感觉明明不到六吋……

  “那个……林先生,你来评评理,它有六吋那么高吗?”

  “有,而且不止。”停了一下。“我姓李。”

  “乱讲,明明没有。”算了,他不是女人,我可以原谅他的估计错误。

  “另一只脚呢?”

  我放下被纱布一层层捆住的右脚,换上左脚。

  “又是跌倒?”

  “呵、呵呵!对呀。”干笑。

  老实说,他温柔多了,虽然有时候还是痛得我唉唉叫,但还不至于到飙泪踢蛋蛋的地步。

  “有点筋骨发炎和瘀血哦,回去洗澡时多用热水热敷。”包好左膝盖,他不忘交代几句。

  “谢谢,你真的比吕姊温柔多了,林先生。”

  “不用客气,还有,我真的姓李。”

  “啊?”这次我听进去了。奇怪,如果他姓李,那为什么我老是记成林?

  临走前,他又补上一句:“真的,沈小姐,拜托你不要再穿高跟鞋了,我未来的老婆小孩会感谢你的。”

  “……”掀帘,走人!

  再一次发誓,我再也不会指定这个林什么还是李什么的推拿师了!



之二
 
    套一句我家小弟的话:“学校是政府立案、合法的诈骗集团。”我们缴的学费和上课时数,完全不成正比。

  星期四,结束了一个礼拜的课,我赶着回高雄的家。

  原本,四点五十分下课,要赶五点三十三分的火车时间已经很紧迫了,那个猪头徐圣文还耽误本姑娘的青春,结结巴巴讲了半天,结果只是别人送了他一束花和一盒金莎巧克力,他对花粉过敏,也不吃巧克力,所以转送给我。

  妈的,一点小事扯半天,男孩子这么不干不脆,我差点一拳扁过去,要是害我坐不到车,他就死定了!

  宁夏看到那束花,表情暧昧兮兮地直笑。

  她一直觉得徐圣文暗恋我,只不过腼觍男羞于表白。关于这一点,我不表任何意见,至少他没对我表示过什么,只不过是比较照顾我们的学长罢了,他哪回送来的消夜,宁夏和靖阳没份?

  果然,一路狂飙到屏东火车站,错过了车班,路上为了护住那束花,几次还差点撞到安全岛。

  等了半天,电联车又给我误点再误点,眼看天色已晚,世上又刚好有这么该死的巧合,我手机在踏进月台的那一秒没电。想到家人还在等我吃饭,我瞥了眼手中的电联车票,也没想那么多,直接跳进最近一班的自强号!(姊姊是万不得已,绝非存心逃票,小朋友千万别乱学。)

  车上人很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非假日,害我手里抱着那束碍事的玫瑰,右手提着家中阿娘指定要买的四盒生水饺,肩上再背着姑娘我的随身家当,随着火车颠颠晃晃,摇得我头都快昏了,数度踩到旁人的脚,遭来好几个白眼。

  晃了约莫三分钟,在我预估撑不了多久就会跌得狗吃屎时,旁边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姐,我看你站得那么辛苦,要不要到后面去坐?我旁边位子的人刚刚下车了。”

  我回头,看到的是一个年约四、五十几岁的妇人,警戒心稍稍降下。起码不是无聊的搭讪分子。

  “好啊。”再站下去,我的淑女形象早晚会跌得一干二净,我两只脚已经包得很精彩了,真的不需要再锦上添花一番。

  一路上,我们聊了些话题,包括就读的学校啦、科系啦、家住哪里等等。直到火车在高雄靠站,我下车时,她突然冒出一句:“老实告诉你啦,其实刚刚我旁边的座位是有人的。”

  “咦?”换月台转车的我顿住脚。“怎么会?”

  “是一个帅帅的少年家,他很好心,看你撞来撞去,叫我过去这样跟你说的。”

  真的吗?

  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为善不欲人知的好心人啊?

  老实说,心里有点小小感动了下。

  “在那边、在那边,看到没有?就是他啦,帅帅的那个……”妇人兴冲冲地指给我看,我顺着她比的方向往人群看去,他正好转身走出月台。

  只是瞬间的惊鸿一瞥,但是我发誓,我真的见过他,感觉很眼熟啊……

  回家后把这件事告诉小弟,问他:“如果是你,会让座吗?”

  “要看她漂不漂亮。”

  “如果是我呢?”

  “我会继续睡死,当成没看到。”

  我就知道!

  色狼!现实的色狼!而且是现实又不懂得欣赏的色狼!

  我当场赏他一个飞天抱枕。“喂,我那么糟糕哦?”

  “坦白讲,真的有点碍眼。”在我拿起脚上的拖鞋时,他急忙又补上一句:“那是我个人的审美观啦,起码你污得到一束花,还有人肯让座给你,可见别人看起来还没那么碍眼……”嘴里咿咿唔唔吃着我的金莎巧克力,声音愈来愈小。“虽然我怀疑那是同情票……”

  @井$f……

  算了,不想跟他讲,免得气死自己。

  ☆☆☆☆☆☆


  那个礼拜,与我感情最好的表妹开了个小刀,在医院度过,我正好借花献佛,将那束花送到病房给她。


  表妹感动归感动,嘴里还念着:“神经哦,干吗浪费钱……”


  我发誓,我真的看到婷要笑不笑的表情。


  直到现在,我亲爱的表妹都还沉醉在她的感动中,不知道真相。


  回到学校,知道这件事的宁夏,直骂我不解风情。


  对不起,我处女座的,很实际,只知道什么叫经济效益,不懂什么叫浪漫啦。花留在家里没有用处,探病送人还可美化病房耶,比起不切实际的浪漫,这用途实质多了,不是吗?


  宁夏听完,直接装死瘫在床上,一副完全被我打败的表情!虽然我一点都不觉得我分析得有错。


  “算了算了,你没救了。我只要求你,别让徐圣文知道,他的玻璃心会碎得捡不完。”


  “拜托,人家学长才没那么小气咧。”反正也是人家送他的,他送给我就是我的了,才不会和我计较这些鸡毛蒜皮大的事。


  “不和你扯了啦,我要去看脚伤,你要不要去?”


  “不要,猪头王会来载我。”她依然赖在床上装死,我只好披上外套,千山独行。


  天气很冷,套句我家小弟的强调用词:“真他妈冷得干干叫。”但我是淑女,淑女是不说脏话的,这句话只能吞回肚子里,抖着几乎握不住机车手把的双手,唯一的任务只求不要KISS安全岛。


  在我停好车,进诊所前,心里都还在默念上个礼拜发的狠誓──我再也不要指定那个推拿师,我再也不要指定那个推拿师……


  “小姐,挂号。”我不会选那个推拿师,绝对不会……


  坐在等候看诊的长椅,我呆呆瞪着手中的看诊单。


  原来他叫李柏琛啊……


  “请问有要特别指定哪个推拿师吗?”


  “上次那个。”


  “李医师啊,那你可能要等一下哦!”


  “没关系。”


  我明明不是要说这个的,一定是天气太冷的关系,把我脑袋都冻糊涂了,一定是!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就在我快睡着时──“沈静雨!”


  “啊!老师,什么──”不对,这不是课堂!


  一抬头,就看到一张要笑不笑的脸孔。“上课很累厚?”


  @井$%……丢脸、丢脸、好丢脸!


  我怎么能解释,昨天熬夜看书到三点半,早上不小心打瞌睡被行销老头叫起来问问题,那是本能反应啊……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进来吧!”


  从头到尾,我头都抬不起来。为什么在他面前,我老是会做一些丢人现眼的行为呢?形象全没了……(虽然平时也不见得多有形象啦)如果可以杀人灭口,我想我第一个想宰掉的人一定是他。


  “今天有好一点了吗?这里会不会痛?那这样呢……”


  我埋头嗯嗯啊啊的,暂时没脸抬头见客。


  “你今天很安静哦!说实在话,我还是比较习惯你的惨叫声。”


  够了哦,你一定要这样亏我吗?


  我抬头正要反驳……咦咦咦?这人好生眼熟啊……


  对不起,我这人是出了名的眼拙,除非你让我见五次以上,那张脸在我的记忆库中才会有具体资料,而目前,我正在资料库搜寻中……


  “很好,每根筋骨都乖乖待在该待的地方,你终于改掉爱穿高跟鞋的──”


  “啊啊啊──”一阵痛觉打断了我的思考。


  他停下动作,奇怪地看了下按在我脚上的手。“这力道会太重吗?”


  我说不出话,只是拚命点头。


  他看了下,试探地又按了按。


  “哇──”整条筋从膝盖痛麻到大腿!


  “你还穿高跟鞋?”


  “不是啦……我那天去医院探病,不小心又跌倒了……”愈说愈小声。而且还是在护理站,众目睽睽地跌倒。


  他张着嘴瞪了我三秒──“被你打败了!”


  “就说我穿球鞋容易跌倒嘛,都没人相信我……”好委屈哦……


  “……算了,趴下吧!”


  咦?他也有从后面来的习惯哦?


  对方毕竟不是吕姊,我还没那么白目,在一个大男人面前口没遮拦。


  接下来的画面,不需要再重述了吧?


  我只记得,那过程简直生不如死,甚至怀疑为什么没有人误以为这里发生凶杀案?


  等他终于大发慈悲决定放过我时,我已经唉到“烧声”了。


  他居然还调侃我:“沈小姐,你肺活量很足。”


  还敢讲,谁害的?不懂怜香惜玉的家伙!


  伸脚让他包扎好,我挪动身体,才刚踩到地板,膝盖一时使不上力,只感觉到后头一阵有力的支撑,在我软倒之前。


  “脚软了?”


  ……好吧,至少我知道,你有让女人腿软,下不了床的本事,行了吧?


  他的双掌扣住我的手臂,严格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得体的接触,但我竟会在那瞬间,感到脸颊一阵热。


  极少和异性有这样亲近的接触──(毕竟跌了N次从没人成功扶住过我)我甚至感觉得到他坚定的力道,以及掌心的温度……


  “对了,这个是你的吧?”他松开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


  轰!血色往脑门冲,这一次,真的脸红得货真价实!


  大大的51分占据在会计学考卷一角,旁边丑丑地写上“沈静雨”三个字,赖都赖不掉。


  “我、我不是每次都考那么差的,是、是、是因为……”我英文烂啊!满篇的ABC看不懂,会计学念得再强有什么用?


  “我知道。”他轻轻地笑。


  他怎么可能知道?唬烂啦!


  我沮丧地抽过考卷,转身前,一道灵光劈进脑子里,豁然开窍。我回头死瞪着他。“你你你……原来是你!上个礼拜四,在高雄车站的月台……”


  他楞了楞,似乎领悟我指的是什么,微笑道:“对,是我。”


  “阿姨说,我坐的那个座位是你的?”我考卷是在那天之后不见的。


  “她有告诉你啊?”他这次真的笑出声了。“老实说,我没见过平衡感比你更差的人了,你真的很可爱耶。”


  是可悲吧?


  看着又包成馒头大的脚,我实在不觉得这哪里可爱。


  我闷闷地嘟着嘴。“不管如何,还是谢谢你啦!”


  “不客气。我这也是为自己着想。”


  咦?


  “我要是再不让座,我猜你撑不了三分钟,准跌无疑!到时我不晓得又还要再被你踢到什么了。”


  笨蛋,我居然慢了半拍才理解自己被亏了。


  “……我要回家了。”低头,闷闷地将考卷塞进包包。


  “慢走,不要又跌倒了。”


  “……”第二次发誓,再也、再也不要指定这个爱亏人的推拿师了!

  ***

  走出诊所,发现原本就阴阴的天气飘起雨丝。

  我拿出安全帽、口罩,在车厢里东翻西找,遍寻不着雨衣,这才想起──完蛋!我车厢里的雨衣,前几天借给宁夏了。

  这下精彩了!这种鬼天气淋雨回去,要是没感冒我随便你!

  我盯着车子发呆,像是多瞪两秒,雨衣就会自动出现似的,完全没有任何更有建设性的解决行为。

  “怎么还没回去?”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哇靠,他幽灵啊!走路都没声音的,吓死人了!

  我拍拍胸口,回他:“我等雨小一点。”想了想。“那个!你到底是林什么还是李什么?”我又忘了。

  “李。”他停了下。“李柏琛。”

  “噢。你下班了吗?”

  “对呀。”他将钥匙插入我旁边那辆机车的锁孔,转动一下,坐垫弹开,拿出雨衣递给我。“穿上吧。”

  “啊?”我呆了呆。“那你怎么办?”

  “没关系,我住这附近而已,三分钟就到了。”

  “可是……”这样他要淋雨耶,交情没到那样的地步吧?我脸皮也没那么厚。

  “真的没关系,雨小一点了,你快回去,我也要走了,后天见!”

  “喂――”我还来不及发声,他已经发动机车离去,我只能瞪着手中的雨衣发呆。

  现在怎么办?

  穿呀,人都走了,不穿的是笨蛋!

  那天回来,宁夏听完我的转述后说:

  “那个李什么还是林什么的,他该不会是在追你吧?”

  对不起,我又忘记他的名字了。

  “应该不是啦!”我没那么自恋,只要对我好一点,就怀疑全世界的人都在暗恋我。

  “你什么都嘛不是,连徐圣文也说不是,我在看明明就是!”

  “本来就不是啊,是你自己看到黑影就开枪咩。”

  “那不然他干吗对你那么好,又是让座又是借雨衣的?”

  “人家好心不行哦?”懒得跟她讲,这女人思想太邪恶了,无法体会君子的高风亮节。像上次跟她去逛街,有个男生一直往我们这里看,她就觉得人家行踪鬼祟,一定是看她漂亮想对她“怎样”,在他上前来时,完全不给人家开口的机会,一记锅贴轰上左脸颊,结果人家只是要好心告诉她,她牛仔裤拉链没拉,有够白痴的!

  这种人,“光风霁月”四字对她来讲笔划太复杂了,不在她的理解范围内。

  直接省掉口水,爬上床睡我的大头觉。

  “静雨,你要不要敷个面膜?我刚买的,效果还不错哦。”下头传来靖阳娇嫩嫩的嗓音。

  “不用,谢谢。”

  “唉唷,大家都是室友,我也常吃你家徐圣文的消夜,你不用跟我客气啦。”

  “谢谢,真的不用。还有,徐圣文不是‘我家’的。”

  “我是说真的,睡前敷一片保湿面膜是很重要的,你再不保养一下,二十五岁看起来都快像三十五岁了,小心徐圣文移情别恋。”

  “去你的乌鸦嘴,少诅咒静雨,你才被男人抛弃咧。”宁夏火爆地顶回去。

  “我又不是那个意思,人家静雨都没说什么了,要你多嘴。而且我也没说错啊,把自己弄得漂漂亮亮的,起码除了徐圣文,还可以多点选择。”

  “喂,你自己要当荡妇卡门就算了,不要去破坏人家的感情。”

  “你们不要吵了,徐圣文不是我的,没有感情可以破坏。”我忍不住再一次强调声明,最最重要的一点是,我、才、二、十、二、岁!

  “你还是多担心一下自己吧,静雨起码还有徐圣文,你咧?”

  “妈的,死三八,你再给我说一次!”宁夏拍桌了,一脚踢开椅子。

  我真的在跟人类沟通吗?为什么她们都听不懂我的话?

  徐、圣、文、真、的、不、是、我、家、的!

  “你再不改改你的气质,到死都还是处女。”

  “总好过你这个公共汽车,处女膜早几百年前就没了,哪天被搞大肚子连谁播的种都搞不清楚!”

  “谢谢!我清楚得很,不劳你操心。”

  “是吗?我祝福你被男人玩弄,然后一脚踢开,孩子没爹可认!”

  这两个人,真是愈说愈离谱了。

  我放弃劝架,无力地倒回床上,这两个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我已经很习惯了,反正她们会控制音量,不至于惊动宿舍管理干部上来“关切”。

  争吵声交杂着传进我耳中,奇异的是,我心情反而很平静,脑子里浮现的是从认识“他”之后的每一个画面……

  那个“他”,当然不会是徐圣文。

  他淋着雨离去的背影,一直印在我脑子里褪不去,想到今天,他递雨衣时的表情,我竟然会有那么一点……心跳加快的感觉。

  天气很冷,他的笑容却很暖很暖,暖进了我心底。

  他说,后天见。

  后天见。

  我反复咀嚼这三个字,一种近似于下次见面的约定,莫名地,升起了一阵期待。



之三

  不晓得谁说的,女人是矛盾的动物。

  眼下就有个活生生的例子。发了N次的誓,下次不要再找他,可是每次都像个白痴似的等他半小时以上,即使护士小姐曾不只一次介绍过我其它技术还不错的推拿师,不用浪费时间枯等……

  以前,常被吕姊说我是她所有病人中最皮的一个,一个礼拜肯来一次就算很给面子了,现在反倒乖乖地隔日报到,勤劳得连我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后来,和护士小姐混熟了后,在拔针(小李飞刀现在愈扎愈顺手,愈扎愈多针了)或等待的空档,就会聊上“两句”;而这两句,让我知道原来他是小李飞刀的侄子,今年二十五岁、是这间诊所最抢手的推拿师、上上个月刚考到中医师执照、目前已有交往稳定的女友……

  我心脏撞了一下。

  “长得帅嘛,这有目共睹的,为人又和善亲切,难免引来一群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花痴女……”

  ……怪了,我在心虚什么?

  “不过他对女朋友很忠贞不二,每次排假都会跑去台南会女友,那些花痴甭肖想了……”

  原来他那天出现在车站,是找女朋友啊……

  他们的感情,一定很好吧?

  后来,和他也混熟后,能聊的话题,也不仅止于脚伤或前面来后面来的问题了,他有时候会问问我最近课业如何,还有没有在行销课打瞌睡。

  有一次期中考前,火大地向他抱怨会计老头有多机车,教得那么烂还有脸说“教育真是令人沮丧的工作”,我才想说当大学教授真是好混的职业咧!真想听我朋友的建议,直接用球棒打断手脚领残障津贴算了,可以省学分费,不然那种出题方式,真让人想放火烧他全家……

  那时他刚好快下班,要我等他几分钟,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邀我一起吃饭,害我不小心给它小鹿乱撞了一下,还要不断提醒自己,不要想入非非,人家名草有主了……

  那一顿饭,他帮我将几张会计平时考的考卷,翻译成中文再递还给我。“这样,你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我傻眼。“你怎么知道我卡在英文?”

  “猜的啊!你上次说要去考会计检定,要是没过,你早就说要放火烧职训局了。这些考卷的题目比起检定考试,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

  ……我除了目瞪口呆,还是目瞪口呆。

  “别这样看着我,我会计一窍不通,没办法帮你哦!”

  “不是……”我只是讶异,他猜得极其神准,这些会计考卷对我来说只是唬小孩子的等级,偏偏满篇ABC抓不着关键,明明会的东西却写不出来,那种感觉才叫杜烂!

  他为什么可以观察得那么仔细?还这样帮我……

  他笑了。“毕竟不能什么事情都用球棒或烧东西来解决,你说是不是?”

  有时候,他也会聊聊他和女友的一些事情。

  于是我知道,他们是在读大学时认识,交往至今是第七年了。她先暗恋他,但是他先开口表白的,因为她生病、脚受伤,他看了不忍心,陪她看日出,提醒她吃药、回诊,于是就照顾出感情来了。

  毕业之后,她上台北工作,而他留在叔叔的诊所帮忙,成了远距离情侣,见面机会太少,有时情人节或她的生日,常会错过。

  可是,不管他们感情再深厚,这样聚少离多,真的不会有问题吗?这句话藏在我心里,不敢说出口。

  我不懂,有一个这么好的男朋友,她怎么舍得去台北?忍受久久见一次面的恋爱方式,她都不会想念他吗?

  我不是她,无法理解她在想什么。其实,我很羡慕她,因为我知道李柏琛是一心一意在对待她的,如果、如果换作是我,我一定会守着他,一步也不离开……

  期中考刚考完,严格来说,各科都在水准之上,我甚至很跩地跟宁夏说:“那种题目简直是骗小孩子用的。”让会计学考了个五十九分的宁夏气得快吐血。

  这又是另一项神奇魔咒了。

  宁夏说,我是衰仔人,任何事,举凡抽签的签运、跷课的机运、买乐透的偏财运,我全都衰得一塌糊涂,就是那种命中注定只能脚踏实地的命格啦!

  可是我在考前抓考题,却有奇准无比的第六感,再加上看不懂的全丢给李柏琛翻译,所以考完还不至于差到哪里去。

  反观另外两只小鬼,考完就一直呈装死状态,一副人生了无生趣的颓废模样。

  我说:“拜托你们振作一点好不好?期中考而已,又不是世界末日,期末再补回来就好啦!”

  “考九十八分的人没资格说话啦!连续三科全班最高分,你当然没差!”

  “对呀,我才考三十六分耶,怎么补?”靖阳噘着嘴抱怨。

  “你活该啦,要考试了还跑去约会。再化妆啊,色诱会计老头最快!”

  “哼,没人要的处女,不想理你。”靖阳翻过身,拉高棉被。

  “哎哟,你们不要这样嘛……”看她们要死不活的,我实在也不好过。

  “这个时候,如果有某个考得他妈的好的人请客,我很快就能振作了。”张宁夏小姐反应倒快,说得真顺口。

  “对对对,我需要香喷喷的盐酥鸡帮我振作。”

  两张写满期待的表情同时望住我,这种情况下,我似乎完全没有任何否决的余地。

  “遵命!小的这就去办。”我认命地拎起车钥匙和钱包出宿舍。

  “我要火车站前面那家的。”宁夏补上一句。

  “我要吃鱿鱼。”净挑最贵的。

  “多买一点,我很饿啊!”

  “要快点回来,别让我们久等了哦!”

  哇靠!还一人一句咧,真是误交损友。

  我一边哀悼自己的歹命,一边留意时间。现在是八点二十一分,宿舍门禁十点,九点五十分开始点名,也就是说,我只有一个小时可以来回,动作必须快一点。

  偏偏最气的是,每次在赶时间,就给我下雨!

  我懒得下车穿雨衣,直接催紧油门,闯了几个红灯狂飙到火车站,在附近的便利商店停好车,身上已经呈半湿状态了。

  呼!真冷。

  赶快买一买回家塞那两只饿死鬼的牙缝,然后窝进我温暖的棉被睡大头觉,免得她们成天哀哀叫叫的,蹂躏我的耳朵。

  我拨了拨头发,正要转身,眼角余光扫到一道很熟悉的身影,我顿住,眯眼又瞧了两下,没错,是他。

  他在干吗?一个人站在7-11的骑楼下发呆。

  我没多想,上前去拍了下他的肩。“嘿,林什么还是李什么的……”

  他回眸,扯了下唇角。“李。”

  咦,不对哦!他今天的笑容很没劲,暖暖的笑容降温了。

  我瞄到他手中提着的餐盒。“你还没吃哦?”都快九点了耶。

  他摇头,不说话。

  气氛──闷得有点怪异。我只好自己想办法接续:“啊你今天又去找女朋友喔?大情圣,情话绵绵,很‘性’福厚?混到这么晚才回来……”

  “我们分手了。”

  “啊?”突来的一句话,堵得我忘记接下来要说什么。

  “怎、怎么会?你们感情那么好……”我结结巴巴,被吓得不轻。

  他没看我,迳自盯着雨幕说道:“今天我上台北找她,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带着以前我们读书时,约会常去吃的那一家港式烧卖,想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却看见另一个男人送她回家。”

  “误、误会吧?同事也会礼貌性的送女性回家,这并不代表什么……”我挖空脑浆,努力想说点什么来安慰他。

  “我亲眼目睹他们在门口拥吻,她并没有拒绝。”

  “……”我声音哑掉,挤不出半个字。

  猪头、猪头、我真是个大猪头!

  看也知道他心情不好,我还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下……怎么办啊?一向缺乏这方面的技巧,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刚失恋的人。

  “啊你们……就吵架了哦?”我小心翼翼地问。

  “嗯,我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说我太忽略她……从交往到现在,我们从没这么严重的争吵过。其实,从她决定上台北,而我拒绝同行的那天开始,就该料到会有今天这样的结果了。她一直无法谅解我留在屏东帮叔叔管理诊所的决定,她太害怕孤单,而我又不在身边,旁人很容易乘虚而入。

  “我问她:‘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她说她不知道,那个男人对她很好,他不知道我们的事,她不想伤害他。”他苦笑了声。“所以结论是,她选择伤害我。这么多年的感情,就这样败给寂寞、败给距离,我实在不知道我还能相信什么。”

  “你、你不要这样讲啦……”见他这样,我胸口沉沉地压着一块大石头,陪着他难过起来。

  想想想!笨蛋沈静雨,赶快用力地想,现在要怎么办?

  “我肚子好饿,那个──可以吃吗?”我用垂涎的表情指了指他手中的餐盒。连我都觉得这样讲好厚脸皮,但是与其让他愈看愈伤心,还是赶快消灭它,用力地消灭它!

  他不置可否,递出餐盒。“你也还没吃?”

  “没。”我打开餐盒,一副饿死鬼模样。其实早吃了,现在根本不饿。

  “那你慢慢吃。”他帮我抽出免洗筷。“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帮两只饿死鬼买消夜啊……”说到这个,忍不住心虚。宁夏和靖阳现在一定正勒着肚皮,眼神充满怨念地哀哀叹叹。

  “那你还不赶快去?”

  “没差啦,她们饿不死。”

  李柏琛看了我一眼。“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我知道啊!”我点头附议。“其实是因为她们该减肥了,我这是为她们好。”上帝啊,原谅我!宁夏、靖阳啊,我对不起你们,阿门!

  我才刚祷告完,手机铃声突然大作,足足吓了心虚的我好大一跳,差点翻倒整盒的烧买。

  我急忙把餐盒和竹筷塞到他手上,兵荒马乱地接起手机,都还没发出声音,另一边宁夏的声音狠狠轰来。“沈静雨,你是买消夜买到美国去了哦?我快饿死了啦,你再不回来,就等着替我收尸吧……”

  我将手机拿离一臂之遥,等耳鸣没那么严重了,再贴回耳朵,闪到旁边压低声音告诉她:“对不起啦,我现在有事,可能赶不回去了,晚点名时,你帮我挡一挡,谢啦!”

  “喂喂,你这是什么话,消夜没吃到,还要我帮你挡驾?没门儿!”

  “拜托啦,我知道你最好了,大不了改天我请你吃饭嘛……”

  “少来,我要我的盐酥鸡、盐酥鸡……”她用冤死鬼索命的怪调哀叫。

  “就这样说定了,拜!”不等她讲完,我赶紧接下去,然后迅速挂断,拒绝听她上诉。

  回来,继续歼灭烧卖。

  他盯着我看。“你同学会恨死你。”

  “管她咧。我肯半夜出来她们就感激涕零了,为了她们的消夜,我冒着寒风,淋着雨,连闯了好几个红灯,最后还被警察拦下来开罚单……”

  “你没求情?”

  “有啊,可是他坚持要开这张罚单。好吧,我有骨气,不求他。结果他自己闯红灯的闯不会写还问我,我不告诉他,看看会不会这样就算了,谁知这固执的老伯居然照开!”

  “他写注音?”

  “哪是!他写‘红灯直直走,叫都叫不停’。”

  他愣了愣。“真的假的?”

  瞧他认真的表情,我笑了出来。“骗你的啦!那是婷跟我讲的笑话。”

  “……哦。”他扯了扯唇角,又不说话了。

  糟糕,又冷掉了。

  浑蛋婷,下次不准再跟我讲这么冷的笑话。

  足足有三分钟,又陷入沉默。

  “我可以抽烟吗?”他问。

  “噢,没关系,你抽啊。”虽然我是那种对烟味极度敏感,一闻就开始头昏昏的人,不过看在他失恋的分上,我可以忍耐。

  他拿出烟盒,点燃后吸了一口,就再也没动,一迳沉默着,任白雾上升,缓缓缭绕在我们之间。

  “她不喜欢我抽烟,讨厌那个味道,我已经很久没抽了。刚刚,走出火车站,突然有股冲动,就买下了这包烟,也不晓得是在报复谁,反正已经没有人可以让我为她节制行为……”

  这么堕落?不会吧?

  我张口想回话,冷不防一口烟味呛进鼻腔,我咳了咳。

  他看我一眼,熄掉香烟。“对不起。”停了下,又说:“不说这些了。你呢?期中考考得怎样?”

  我注视着他,心里明白,他只是强撑着,其实还是很难受吧?七年的感情,怎么可能说放就放?

  “期中考啊……唉!如果你想借酒浇愁,我们可以一起去,刚好有伴。”

  “考得很糟吗?题目难?”他皱眉。

  “难不难我不知道啦!就商事法啊,有一题问何谓公积?公积的用途?我就直接回答:‘公鸡可分为平地公鸡和山地公鸡,其用途可分为祭拜祖先、冬令进补以及烧酒鸡、三杯鸡、姜母鸡等等,美味可口,族繁不及备载……’然后不知道为什么,老师就一个大大的鸭蛋赏来给我吃了。你评评理,我这样答有错吗?”

  他张口、闭口,声音干干地挤出喉咙。“这个,也是开玩笑的……吧?”

  “不是!”

  他盯着我忿忿的表情,以及忿忿地戳了粒烧卖整颗往嘴里塞,咿咿唔唔地持续抱怨。“最机车的还是会计老头。只教了五分……不,三分钟的计算题,而且是直接念过去,连个屁公式都不给。要背课本谁不会啊,就会拿原文书唬人,这样还有脸考计算题!我直接给他写:‘学费+满腹火气=你他妈骗钱的死老头’!要是明天你摊开报纸,看到头条写着‘屏东某某学校惨遭祝融,一夕间付之一炬,疑似学生期中考后挟怨报复’请不要去检举我,那绝对不会是我做的,知道吗?”

  他还是张口、闭口,表情呆呆地。“我不知道……原来你也会说粗话。”

  “遇到这群以强奸学生脑袋为乐的浑蛋,孔老夫子都会呼曰:‘诚彼娘之非悦也’!”

  “啊?”

  “真他妈的不爽啦!”我白了他一眼。“你到底有没有读过书啊?”

  他抿紧唇,闷闷地忍着笑。“你生气骂人的样子好可爱。”

  “喂,我都快面临领残障津贴来补助学分费的威胁了,你还敢笑,有没有同情心啊!”我槌他肩膀一下,以示抗议,他索性蹲了下来,支着额头,肩膀一耸一耸。

  “那个林什么还是李什么的,我警告你!!”

  他索性放声笑了出来。“天哪!你真的好可爱!我败给你了!”

  我吁了口气,蹲在一旁,看着他展露的笑脸,有一口没一口地吞着烧卖。

  等他终于笑够了,停下来吸了吸气,按住我的手。“不要吃了。”

  “挖勒!小气鬼,才吃你几颗烧卖而已,就在心疼了喔!大不了下次──”

  “我知道你根本不饿。”

  呃?我愣住。

  “我们一起吃过饭,你食量明明不大。”

  “唔……欸……那是因为要装一下淑女啊!总不好让你知道我早餐可以吃十粒肉圆、一盒煎饺、三颗馒头外加一杯五百CC的奶茶……你干吗这样看着我啦!”某谢姓友人,对不起,我又出卖了你的食量。

  他双手环胸。“还有没有?你再掰啊!”

  “我哪有?”

  “没有吗?其实你期中考考得不错,对吧?”

  哇靠!他是人还是鬼啊!我怀疑我肚子里有几只蛔虫他都数得出来。“你不相信我真的有这样写?”

  “也许有吧,但那一定是在写完正确答案之后,无聊加上去的。”

  “……”我瞪着他三秒。“李神算,我可以膜拜你吗?”

  “不介意。”

  “ㄘˊㄟ!”我挥了下手,赏他一记白眼。

  他浅浅一笑,接手没吃完的烧卖,低头安静地吃着。

  “欸……”本来想提醒他,那筷子我用过了,可是他好象不怎么在意,害我话到了嘴边又吞回去。

  他吃了两口烧卖,停下来,含着筷子不知在想什么。

  我莫名地一阵脸红,想到刚刚──就是慷慨激昂说“学费+满腹火气=你他妈骗钱的死老头”的时候,是恨恨地咬着筷子的……

  这、这算不算间接接吻啊?

  呿!心底立刻有个声音反驳回来:沈静雨,你少三八了,人家才刚失恋,心情正低落,哪有心思理会这些有的没的?你自己想太多!

  “静雨──”

  “啊?”冷不防被他吓了一跳,心虚地以为他又看穿了我的想法……

  “今晚,谢谢你。”

  “谢什么啊,我又没怎样……”

  “有。我知道你一直在逗我笑,想转移我的注意力,不让我沉浸在悲伤中。”

  嗯!总算不枉我今晚把自己搞得像个气质尽失的疯婆子。

  “刚刚,一个人在这里站了很久,直到遇见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很多事情,本能地就会想对你说。”

  “红粉知己吗?那是本人的荣幸。”

  他轻扯唇角,将吃完的烧卖盒丢进垃圾桶,就像将过去那段山穷水尽的感情从心底移除。“七年了,那么长久的感情,到今天彻底结束。说不痛苦是骗人的,但是我会忘记她,开始我自己的生活,所以,你不用替我担心。”

  嘴上是很潇洒啦,但是真能办得到吗?就像他讲的,七年的感情耶,哪是能说放就放,说忘就忘的?

  “雨停了。”他轻轻说道,回头看我。“你宿舍门禁几点?”

  我低头看表──

  哇靠!十一点整。真是年华似水,岁月不饶人啊!

  “超过了吗?”他观察我的表情。“对不起,都是因为我的关系。”

  “没关系啦,我本来就很讨厌像个小学生一样,每天被人管要几点回去。”就算早注意到时间,我也不可能丢下他自己回去,他刚刚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真的让人很不放心。

  他想了下。“如果邀你去我住处睡一晚,你可能会脱下鞋子往我脸上砸。要不然──我们去看电影,一直给它看到天亮,好不好?反正我今晚不可能还睡得着,你陪我好吗?今晚,我不想一个人面对孤单,免得真的想不开……”

  “喂喂喂,好啦,你不要再说了哦。”

  他笑了,朝我伸出手,我伸手回握,感觉他掌心的温暖。

  其实,手机电话簿里,就有一个同学住这附近,一通电话拨过去,不至于没地方过夜,但是,我没说。

  其实,我很清楚,他不是会想不开的人,但是,我还是没说。

  其实,找了再多的理由,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我想陪他,陪伴这一刻看起来无比孤单的他,但是,我依然说不出口。



之四

  我是疯子,我真的是疯子,我真的是货真价实的疯子。

  这是靖阳给我的评语。

  笨蛋,人家心里还爱着前女友,你干吗暗恋得这么牺牲奉献啊?

  这是宁夏给我的评语。

  暗恋吗?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不忍心看他难过的样子,就什么傻事都做了。

  我甚至不知道,原来我是喜欢他的。

  今早回宿舍时,靖阳用一种很深思的眼神凝视我,然后用着我从没见过的认真表情说:“静雨,我敢用人头跟你赌,你爱上他了。”

  这句话,重重敲击到我心底深处。

  昨天晚上,我完全不记得自己看了什么电影,依稀记得是搞笑片吧,很难笑的搞笑片,难笑到我偶尔转过头,可以在黑暗中看见他眼角闪动的泪光,虽然旁边的人像疯子一样笑成一团。

  我不记得到底看了几部电影,看到最后记忆完全是空白的,直接睡死在电影院里。

  醒来的时候,头是靠在他肩上,身上披着他的外套。

  我本能地抬头看他,他视线停留在放映中的电影,表情却是恍惚的,仿佛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我喊了他一声,他看向我时,脸上又习惯性地挂上笑容。

  “迷糊的女孩,你还真敢睡,不怕我对你怎样吗?”

  会怎样?坦白讲,还真没想过。

  走出电影院,清晨温度偏低,他又回过头来牵我的手。“你呀,防心那么低,实在需要有个人在身边照顾你。”

  心房,快速地跳了一下。明知道他没别的意思,就是克制不住,偷瞄了他一眼。

  我们去喝了点热豆浆和蛋饼,又聊了一下,他知道我第一节有课,先载我回学校。

  本来我要自己骑车回去的,但他说我一晚没睡,不放心我自己骑车,坚持要送我。

  那天上课,我完全不知道老头子们又唬烂了些什么,从头到尾昏昏欲睡,最后直接阵亡在桌上。

  下午第一节课上完,我接到他的电话,他告诉我,他帮我把车骑回诊所了,问我今天是不是要回诊?

  “嗯,要啊……”

  “你上课到几点?我过去载你。”

  我问他:“你几点上班?”

  “两点半。”

  “好,那你两点在学校门口等我。”

  电话一挂断,我立刻往宿舍冲。

  “喂喂喂,静雨,课还没上完耶,你要去哪里?”

  “我不上了!”

  “哇,我们的好学生要跷课耶,奇迹!”

  懒得理她!

  靖阳也在宿舍,她上课一向是有一节没一节的,对成绩也总是漫不经心。我一直都觉得,她在乎她的眉毛有没有修好、妆有没有化好,比会不会被当掉更重要。

  见我忙进忙出,她问说:“你一晚没睡,现在还要出去哦?”

  “别吵啦,我在忙。”糟糕,有一点点黑眼圈耶。我对着镜子皱眉。“靖阳,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把我的黑眼圈弄掉。”

  她耸耸肩,拿出粉饼。“过来吧!”

  她帮我上了点粉底遮丑,顺便修了眉毛,画上唇膏。“听我一句劝,静雨,男人不是这样宠的。”

  “哪、哪有啊!”

  “如果没有,那为什么不是他请假配合你,而要你跷课去迁就他?”

  “他有问,是我没告诉他,朋友干么计较那么多。”

  “朋友?”她笑哼,在我听来,竟觉有点讽刺。“真的只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保持沉默。

  “相信我,静雨。你一定会后悔的,男人啊──为他们付出太多,伤心的总是自己。”

  一直以为靖阳游戏人间,今天突然惊觉,她背后或许有一段故事。她也曾经为某个男人付出、伤心过吗?

  “啊!糟糕!”我看了下表,惊跳起来。“来不及了,我要先走喽,拜!”

  用跑百米的速度冲到校门口,他已经在那里等了。

  “嗨,一夜没睡,今天早上还好吧?”他先向我打招呼。

  “嗯……你应该问,会计老头的眼睛还好吧?”

  “怎么说?”

  “他瞪我瞪得眼睛快弹出眼眶了,因为我不小心睡到流口水。”

  他大笑,揉了揉我的头发。“你小心被当。”

  “那你呢?早上回去之后,睡得好吗?”

  他顿了顿。“没睡。闭上眼睛,却有一种空洞得发慌的感觉,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忍不住打电话给你。”

  “那你中餐吃了没?”

  他摇头,我立刻跳上机车后座。“走,我先陪你去吃饭。”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轻轻笑了。“嗯。”

  陪他吃完饭,再到诊所看完脚伤回来,我昏昏沉沉了一天的脑袋瓜已经撑不住,直接倒床就睡。

  这期间,宁夏叫过我,但我实在太累了,连晚餐也没吃。

  半夜,不寻常的热度,让我难受到醒来,撑着痛得快要炸掉的头,我出声喊宁夏,以为已经很大声,音量却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楚。

  “宁夏……”我费力喊出声,倒回床铺。

  “静雨,你怎么了?”宁夏睡得跟死猪没两样,反倒是靖阳机警地坐起身,爬到我这边的床铺。

  我不知道这么晚了,她为什么还没睡,只知道,我难受得快要死掉了。

  “我……好象发烧了。”我小声告诉她。

  靖阳伸手摸了一下。“糟糕,真的很烫!”她当机立断,下床跑到另一边摇醒宁夏。“起来!”

  “干吗啦,半夜不睡你有毛病啊。”

  “你才有毛病。静雨发烧了,我们带她去看医生。”

  “那怎么办?三更半夜,到哪里找人帮忙?”

  “……”

  断断绩绩的对话传进脑海,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只隐隐约约捕捉到一些声音,还有“徐圣文”之类的……

  等到我再一次恢复意识,人已经在医院中,左手插着针管,点滴瓶已经空掉一半了,有只手轻微地碰触额头、脸颊,我转过头去,床边的人居然是徐圣文。

  他抽回手,给我一记微笑。“你醒了?再等一下,这瓶点滴打完就可以回去了。”

  她们……怎么会找他啊!

  我张口,声音有些哑。“昨晚,有惊动很多人吗?”

  “没有,宁夏请宿舍管理员开门,我半夜三点接到靖阳的电话,都快被你吓死了。”

  “……对不起,麻烦你了。”

  “干么这样说啊!等你好了,请我吃个饭就行啦。”

  “好。”

  “你不是健康宝宝吗?一年到头难得见你感冒一次,怎么说生病就生病,还发烧到三十九度半。”徐圣文调整点滴瓶,顺手帮我拨了下头发,我不大自在地避开,不习惯这种近似亲昵的举止。

  其实,前天淋了雨,在外面陪李柏琛吹了几个小时的冷风,后来又进冷气超强的电影院泡了大半夜,隔天早上喉咙就已经感觉到有些不舒服了,陪他吃饭时,我一直在强忍着晕眩感,不让他察觉。

  只是没想到,最后惊扰到的,会是徐圣文。

  打完点滴,他送我回学校,上车时主动把我的手拉到他腰上。“很不舒服的话,可以靠在我背上没关系,不要掉下去了。”

  我头很昏,不得不靠着他,这一路上,我抱得……很别扭。

  “静雨──”

  “嗯?”

  “我很愿意……照顾你的。”天刚亮,街道上没什么车,声音听得格外清楚。

  “……”他──说什么啊?

  “宁夏说,心里想什么要赶快告诉你,否则,再晚就没机会了。我不知道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

  “静雨,你有没有听到?”

  “……”

  我希望我听不懂,但是这么明显的涵义,我很难不懂。

  他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个?害我……说不上来的一阵内疚。

  靖阳和宁夏一定也很清楚我为什么会生这突如其来的病,他却被蒙在鼓里,半夜送我来挂急诊,忙了一晚。如果这时候,我坦白告诉他,这病是为另一个男人生的,他会不会火大地将我踢下车?

  就在这一刻,我反而更加清楚地看清自己的心是悬挂在谁身上,否则,我不会陪他吹风、为他生病,甚至彻夜陪伴失恋的他……

  “静雨、静雨?”

  徐圣文的呼唤,我无法回应。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紧闭着眼,在心底轻声说。

  “我很愿意,照顾你的。”

  我发现,徐圣文这句话,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天天一通电话嘘寒问暖,我咳嗽,他准备一整盒的八仙果;生病胃口不好,他每天买来清粥小菜,不让我吃那些油腻的菜色……

  我不只一次叫他别再这么做,他却总是笑笑地说:“你要快点好起来哦。”

  室友还当着他的面开玩笑,说我会那么快康复,他是幕后大功臣,要我快快以身相许来报大恩……

  我不懂她们为什么要这样起哄,她们明明知道的……

  徐圣文不忍心看我为难,适时接口:“这样就以身相许,静雨没那么廉价啦!”

  “哟,那就是无价之宝喽!原来我们家静雨在你心目中那么珍贵啊?大情圣终于说出真心话了!”死张宁夏,你总有一天会死在你那张嘴上!

  一向不擅辞令的徐圣文,三两下就被调侃得耳根发热。

  “总不能这样就算了吧?人家可是半夜接到电话,二话不说就狂奔过来接你去挂急诊耶,如此大恩大德,起码也要kiss一下,表达感激。”连靖阳也……

  这两个人今天是吃错药了吗?

  “对对对!kiss、kiss、kiss、kiss……”

  我完全说不上一句话。快被她们搞疯了……

  “没、没有啦!她已经有说要请我吃饭了。”他再一次,出面替我解围。

  说实话,心里有点小感动。

  “是你自己要放弃的,以后就别后悔。”靖阳别有所指,转身走开。

  宁夏随后也耸耸肩,上楼去K她的漫画。

  留下我和他,面面相觑,气氛超尴尬。

  “那个……你不要理她们,她们一向都这样口没遮拦,疯起来没节制。”

  “不会。”他笑得温柔,撑着下巴凝视我。“但吃饭可是真的,你不能赖。”

  “不会啦!”要是连顿饭都不请人家吃,那未免太没良心了。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嗯……明天好不好?明天下午我只有一节课。你呢?”

  “整天都没课。”

  “好,那就这样说定了,我们去市区吃好了,你三点来载我。”

  “没问题!”

  隔天下午,我上完课,回宿舍洗澡,换了件衣服,正准备要出门,手机铃声响起来。寝室里只有我用OKWAP的手机,我喜欢它的和弦铃声。

  习惯性往牛仔裤后面的口袋摸,扑了个空──对不起,套句泛亚的广告台词:“我手机仔是办来乱ㄟ。”十次有七次会忘记带。

  我看向书桌,拉开抽屉,一道身影扑了过来,抢先一步接起来。“去去去,时间快来不及了,你快去约你的会,杀风景的路人甲我会帮你打发。”

  喂,你这样讲,电话另一头的人听到会怎么想啊?

  她还不只这样对我说,更直接对电话那头撂话。“沈静雨小姐正要去会情郎,识相的不要来打扰,坏人姻缘会三代穷的。”

  快被她打败了!

  “张宁夏小姐,你太闲了哦?手机还我!”

  “我是说真的!你──”

  “张、宁、夏!”

  “好啦、好啦,拿去!”

  我哭笑不得,接过手机喂了一声,另一端传来低低的笑声。“看来我这通电话打得不是时候。”

  我呼吸一窒,心跳蓦地加快。“没、没有啦,你不要听我室友乱讲,她这个人三三八八的。”

  那句三三八八的代价,是一对火眼金睛往我身上扫射。

  “你不是要去会情郎?”

  “不是不是!只是学长而已,他帮了我一点忙,我答应要请他吃饭。”我不知道我在慌什么,急着向他解释,差点咬到舌头。

  “噢。我到附近找朋友,本来想说经过你学校,顺道来看看你……”

  “你现在在哪里?”我急急忙忙打断他。

  “刚从朋友家里出来,五分钟可以到你学校,但是如果你不方便的话……”

  “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问他看看可不可以改期。”

  “这样不好吧?”

  “没关系啦,他就住这附近而已,要吃饭随时都可以去。你等我一下哦!”

  挂掉电话后,我改拨徐圣文的手机,才响一声就被接起,他劈头就问:“静雨,你好了吗?”

  害我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那个……学长……”

  “怎么了?”他听出我话中吞吞吐吐的为难。“有什么问题你直说没关系。”

  “我、那个……就是……有个朋友来找我……”这种行为,恶劣得连我都想砍死自己。

  “这么不巧啊……”他沉吟了下。“那没关系,改天好了。”

  我听得出来,他其实很失望,却不想让我为难。

  “不过,还是麻烦你到校门口来一趟好吗?”

  “好,你等我五分钟。”挂掉电话,宁夏一直瞪着我,用很不苟同的眼神。

  “静雨,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很羞愧,低着头答不出话来。

  “你为了一个抓不住心的男人,放弃一个全心全意对待你的人,这样子值得吗?”

  “我不知道……”感觉的事情,没有办法这样子比较的,只要听到他的声音,我的心本能地就会偏靠过去,我没有办法克制自己奔向他。

  “说实话,我比较希望你和徐圣文在一起,至少我肯定他不会让你伤心。而那个男的,从认识他开始,你已经跷课、生病、欺骗宿舍管理员,现在连爽约都来了,为了一个连对你抱持什么心态都还搞不清楚的人,你付出的会不会太多了?”

  “我只想……把握能和他在一起的每一个机会。”真的!其它我没想那么多。

  “你这个笨蛋。”她叹了叹气。“既然你心里已经做了决定,那就把你的心意告诉他吧,否则,你的付出就全都不值得了。”

  “告……诉他?!”想都没想过!可以这样吗?我不确定,自己有这样的勇气。

  “还有,那个姓徐的痴情呆子,你要是真的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要早点跟人家说清楚,不要让他傻傻地怀抱希望,到时更伤心。”

  还敢讲!是谁先在那里瞎起哄的?害我想说都说不出口。

  “我──会找机会跟他讲清楚的。”

  “你──唉,没救了。”她摇头走人。“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这是第二次,有人对我说这句话。



之五

  你知道徐圣文叫我去校门口,是要做什么吗?

  “今天天气比较冷,你感冒才刚好,不要又受寒了。”他给我一个保温瓶,里头装满热桔茶。

  说不出那一刻是什么感觉,接过保温瓶时,我的心好酸、好酸。“你──可不可以不要对我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这样,我会内疚……我、我……其实……”我几乎要告诉他,我爽他的约,是为了赴另一个男人的约。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他代我说出,我最难以启齿的话,我只能错愕、意外地仰头看他。

  他目光越过我,定在身后几秒,又拉回我脸上。“我这样做,让你很困扰,是不是?”

  “我……”我说不出话来,觉得自己好残忍,好过分……

  “那我知道了。”他点点头。“我先走了,再见。”

  我看着他转身,骑上机车离去的背影,心里好难受,抱着保温瓶,好想哭……

  “他看起来,很喜欢你。”一双手,轻轻搭在我肩上,我惊愕地回头。

  他什么时候到的?

  在屏东,只要前面的机车骑上有戴安全帽,警察通常不会为难你。

  一路上,我们都很沉默,不做任何交谈。我将手放在李柏琛腰侧,额头抵在他背上,情绪很低落。

  只要想到徐圣文离去时的样子,我就觉得……好对不起他,那种亏欠的感觉,像是一块大石头,沉沉地压在胸口。

  宁夏说,我一定会后悔。

  靖阳也说,有一天我会后悔……

  会不会后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一刻我真的很想和他在一起。

  “你不后悔?”冷不防冒出一句,令我完全张口结舌。

  “……啊?”

  “我说,这一摊的可丽饼很好吃哦,你确定不吃?会后悔哦!”

  “……不吃。”我还以为,我不小心说出来,或者心事又被他看穿了……

  李柏琛突然放声大笑。“我确定你真的没在听我讲话了。”

  什么啊?现在是演到哪一段了?我有跟上剧本吗?

  他找到地方停好车,还在笑。

  “喂,你笑够了没啦!”铁沙掌往他肩膀招呼过去。

  “我刚刚是问你,放弃一个这么喜欢你的人,不会后悔吗?”

  我沉默了下。“你又怎么知道他有多喜欢我?”

  他没回答。

  我们在市区逛了一下,沿路吃了些点心,我一直想着宁夏说的话,真的要向他告白吗?那不是很厚脸皮?而他好象也有心事,各怀心思的我们,比以往更安静。

  这实在不是我的个性,只要沉默持续在空气中发酵超过十分钟,我就一定会出现一些搞笑的行止,不论是出于自愿或意外,但是今天,我完全提不起劲。

  “喂,李什么或林什么的,我问你哦。”

  “嗯,让你问。”

  “那个啊,就是,你现在还好吗?”我看他似乎调适得不错,但很多事不能只看外表,如果他情伤未愈,跟他说这个,好象不太适当。

  “还好啊,应该还能吃十个肉圆、一盒煎饺、三颗馒头外加一杯五百CC的奶茶吧!”停了下,又补上一句:“说不定能比你再多吃三颗肉粽,你还要比吗?”

  这浑蛋!我跟他说正经的,他还亏我。

  “我是说你女朋友的事!现在提还会不会让你难过到想自杀?”话一出口,我就暗叫完蛋。这样讲会不会太直了?

  他收住笑,不说话地转身往前走。

  完蛋!果然太直了。

  事实证明,他还是很在意,不然不会我一提,他马上笑容就没了。

  我满心内疚,追上前想道歉。“喂,李──”接下来,相当‘尴尬’的情况发生了!

  我有说过,魔咒是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吧?

  我有说过,我每到一个陌生地方,十之八九都会到此一跌吧?

  我有说过……唉,这还要再说得更清楚吗?

  那我就只能说,最清楚的就是我一急,鞋跟卡到水沟盖,整个人给它五体投地了啦!呜呜!这么丢脸的事还要我讲……

  只见他回过头,张着嘴直瞪着我,像是无法接受他眼睛所看到的。

  “你、你──”我很感激他忍住大笑的冲动,真的,我、相、当、感、激!

  “有没有怎样?”他蹲身扶我起来。

  “有,碎得一塌糊涂的自尊算不算?”我近乎自暴自弃地回答。居然让他看到我最糗的一面,呜呜,好想哭……

  他紧抿着嘴,似乎忍笑忍得很辛苦。“这该不会又是你逗我笑的方法之一吧?”

  “当然不是!”我没那么伟大,而且……好痛哦!

  他看我五官全皱在一起,就近扶我到一旁的小摊位椅子坐下,蹲在我脚边,很顺口就问:“左脚?右脚?”

  不晓得这算不算职业病?

  “右脚。”

  他低头,叹气。“你不是说你穿高跟鞋不会跌倒?”

  “意外,这次是意外啦!”

  “我听你在狡辩!”他拍掉牛仔裤上的脏污,撩高裤管审视状况。

  我听见旁边女孩小小的声音说:“她男朋友好体贴哦!”

  男朋友?有这个可能吗?

  把你的心意告诉他,否则你的付出全都不值得了……

  宁夏的话像是魔咒,缠绕在我脑海,挥之不去。看着眼前动作温柔的他,我想,我一定是着魔了,像被催眠般,直觉地──伸手抱住他。

  他愣住,我感觉得到他身体僵直的反应。

  “我喜欢你。”将脸埋在他肩膀,轻轻地、轻到连我都听不清楚的音量由唇畔飘出。

  他完全没有任何动作,僵在那里,死寂,完完全全地一片死寂。

  我是不是──又太直了?

  脑袋恢复运作,我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

  啊我是鬼附身哦?这样扑向男人,他要是没吓破胆,我也实在佩服他的勇气。

  如果他不能接受,那不是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吗?我似乎──把一切都搞砸了。

  混乱,要命地混乱。

  终于,他有了反应,伸手──将我拉开,然后,沉默地转身。

  就、就这样?

  我傻眼地瞪着他离去的背影,回不过神来。

  他、他、他──就这样转身走掉,丢下我一个人?

  他就算不喜欢我,可以说一声啊,我又不会死皮赖脸地缠着他!他有必要吓得拔腿就跑,避之唯恐不及吗?

  还是……我就这么让他讨厌?

  我不想哭的,可是……好委屈,那种感觉,比被当面拒绝更难堪,水气饱满了眼眶,悬不住地往下掉。

  “你在哭什么啊!”

  泪水悬在眼眶忘记往下掉,我楞楞地抬头,他正凝视着我,表情似乎有些无奈。

  “你、你!”他不是闪人了?装肖维哦?

  “脚给我。”他蹲下身,将刚买来的冰块用毛巾包住,敷在我瘀血的膝盖上。

  “刚跌倒的前三天,要用冰敷,不可以推揉,三天后改用热敷,以你自己可以接受的力道推散瘀血。”

  ……果然是职业病。

  还是,他在企图转移话题,用比较不让我难堪的方式委婉拒绝?

  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顺着他的话题问:“为什么前三天不能推揉?”

  “瘀血就代表里头微血管破裂,你觉得可以再摧残它吗?所以前三天的冰敷是让微血管收缩。人家不是说久病成良医吗?你那么容易跌倒,怎么这点基本常识都没有?”

  “我理它咧,反正脚伸出去,就有人会帮我弄好。”

  他叹了口气。“你那么迷糊,即使男朋友再厉害,也保不了你这双脚啊!”

  我呼吸一顿。他──这话没别的意思吧?

  他停下动作,朝我伸出手。“手机借我。”

  我迷迷糊糊地翻找出手机,才后知后觉地问:“要干吗?”

  他在手机上按了几下,还给我。“这个手机号码我会二十四小时开机,不论何时你都能找到我。”

  “呃?”我瞪着电话簿多出的那组号码,脑袋打了个结。这是拒绝人会有的举动吗?

  他等我接下手机,才又慢慢接续:“其实,我前几天打过电话给你。”

  “咦?什么时候?”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就是你生病那几天。”他详加补充。“是你室友接的。所以我其实知道,你在陪我吹了一夜冷风后的隔天发高烧,她们很急,查找你的手机,上面居然没有我的号码,才会找你学长求救。

  “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多,我习惯封锁手机号码,你的资料,我随时都能在诊所里查到,却没顾虑到你的状况。在我需要你时,你随时都在,可是在你因为我的缘故而发高烧时,却联络不到我。我被她骂得很惨,事实上,我也的确该骂。”

  “你不要这样说啦,我又没有怪你!”

  “听我说完。”他伸手阻止。“所以刚刚你问我,怎么知道他有多喜欢你?依照你室友所说,我感觉得出来。我没有把握做到像他对你那样的全心全意,你室友说的那些话,措词虽然不太中听,但却是事实。”

  那所以呢?他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还是搞不懂。

  “我无法否认,一直到现在,我心里还是有她的影子。七年,太多共同制造的回忆,不是那么轻易说忘就能忘掉的。我一直以为,短时间内我没办法轻易地投入另一段感情中,但是,在每一个难熬的时刻你总是适时地闯入,你的陪伴、你的笑语,填补那块荒凉的角落,我必须承认,分手后,心里那块释出的空间里,确实有你的存在,在我还没做好再次恋爱的准备前。我的步调,可能会比较慢,你要等等我。”

  所以,他的意思、他的意思是……

  这不会又是我发花痴,会错意吧?

  他瞄了眼我背包里的保温瓶。“热桔茶,我也会做,但是你得告诉我,蜂蜜要加多甜。”

  “半糖。”我依习惯,本能回答。

  “好,那这样我知道了。”

  他将残余的冰块丢进垃圾桶,回过头来拉我,沿途又买了一盒章鱼小丸子,我听见他交代老板不要加芥末,女朋友感冒喉咙在痛。

  他付了钱,边吃边喂我,这样──真的很像男女朋友会做的事。

  “所以、所以就是说……我们在交往吗?”我小心翼翼求证。

  “你反应未免太慢了吧?”他那副被打败的一零一号表情又出现了。“沈小姐,你上辈子是恐龙吗?那种踩了它一脚,三天后才感觉得到痛,传导神经慢人家好几拍的生物?”

  “可是……”他又没有说清楚,我哪敢自作多情?

  “好了,现在我相信你步调也不可能比我快到哪里去了。”他叹气,塞了颗章鱼小丸子进我嘴里,堵住我的话。“比起你那位学长的全心全意,我的付出,目前来讲可能会不太够,但诚意绝对是有的。所以我才问你,做下这样的选择,会后悔吗?”

  “不是可丽饼哦?”我一直以为是耶……

  他动了动嘴,我猜,那应该是在考量要哭还是笑。“你要这样讲也行啦,那摊饼皮香脆又好吃的可丽饼一旦走过头就不能再回来买了,你确定不吃?”

  我瞥了眼他手中的船型纸盒。“没关系,章鱼小丸子也很好吃,我食量不大。”

  他望着我,笑了。“那就走吧!”

  我快步追上,拉住他的衣袖,他反掌握住我,我接过竹签,戳了颗小丸子喂他。

  “对了,你刚刚说,你打电话给我被骂,我室友到底跟你讲了什么?”什么话不中听,却很有道理。

  他表情突然变得很怪异。“你确定你要听?一字不改?”

  “说啊!”

  “她说,你是很单纯的女孩子,在看待感情上也是,只知道傻气地付出,不会去要求什么。纯净真诚的心,值得被用最纯净真诚的感情来对待。”

  “嗯。”我点头,很久没被夸奖了,她们还算有良心。

  他斜瞄我一眼。“你还真敢点头。”停了一下──“她还说,如果我没打算要真心对待你,就不要占着茅坑不拉屎,让想拉的人去拉个痛快。”

  入口的章鱼碎屑把我呛了一下。

  “茅、茅坑?”我只是──茅坑?

  “你除了茅坑,还有更具价值的比喻吗?”

  哇靠!我一拳就要往他脸上挥!

  “喂,这可不是我说的,我的反应也跟你一样,被口水呛了好几下。”

  张宁夏!这么没水准的话,一定是张宁夏讲的,毫无疑问!

  我羞愧欲死,完全不想承认那个人是我室友。

  我要搬出宿舍,下学期我一定要换室友──

  ***

  我恋爱了。

  原来,所谓的恋爱,就是他会每天晚上给我一通电话;没排班的时候,会过来接我一起吃饭,休假时所有的时间都留给我,偶尔在我又被某个变态老头强奸脑细胞时,简讯传来几个笑话逗我开心。

  有时,他电话打来我在洗澡,叫靖阳帮我把手机传进浴室,他会思索一下──

  “嗯,先让我想象一下那个香艳的画面,过过干瘾也好。”

  有时,我刚好在读书,会顺便问他:“那个T、h、e空格o、f、f、i、c、e空格f、u、r、n、i、t、u、r、e再空格h、a、s又空格a──妈的,那么多空格──”

  他在另一头笑到不行。“拜托,你的英文也太破了吧?”

  “你管我!到底怎么翻译啦!”

  还有更多时候,是在夜深人静,入睡前道晚安,说说今天发生的事。

  我告诉他:“又没什么重要的事,你每天这样打,手机费很贵耶。”

  一旁的张宁夏小姐听到,由床上跌到地下爬不起来。

  他叹气。“沈小姐,你一定要那么实际吗?”

  本来就是啊!学商的嘛,会先从经济层面分析。“等你收到帐单,就会感谢我的实际了。”

  “……”静默了下。“你把我的浪漫细胞谋杀光了。不过我今天刚好真的有事──这样沈小姐可以恩准我打这通电话了吗?”

  “什么事?”

  “明天诊所同事约在好乐迪聚餐,你要不要一起来?”

  “我?”惊愕。“这样不太好吧,你们聚餐,我去会不会怪怪的……”

  “我带女朋友去,哪里怪了?”

  不经意的一句话,他顺口说出,我听在耳中,直暖进了心坎底。

  他说,他不能保证像徐圣文那样全心全意地对待我,可是,他让我走进他的生活圈中,将我介绍给身边每一个亲友同事认识……对我来说,这就已经是全心全意了。

  虽然,每次想起徐圣文,心里还是免不了一阵愧疚。

  他后来告诉我,欠他的那顿饭不必刻意记着,等我哪天真的“有空”了再说。

  我明白,他所谓的“有空”,指的其实不是时间上的空闲,而是心灵上的空间。

  我只能沉默,因为我很清楚,他不会是我心灵空间的那个人。

  我们约好六点整,他来校门口接我。

  我还特地跷掉最后一节课,回宿舍洗澡,挑了件百年难得穿一次的牛仔短裙,拜托靖阳帮我化上最美的妆──对不起,我得羞愧地承认,我化妆技巧相当差,粉底老是抹不均匀,紧张时拿眉笔的手还会抖。我可不想画出两只毛毛虫。

  六点十分,我难得迟到了一下,来到校门口时,他看到我,表情有些惊讶,但没说什么,脱下外套让侧坐的我遮在大腿上。

  我们在六点四十分时到达,他看了下访客留言,找到包厢,不少人已经在座。

  本来我以为我会很尴尬,但是我担心的状况并没有发生,他的同事们都很能疯,偶尔也会调侃一下我们,他只是面带微笑,搂了搂我的肩。

  这里有些人,其实我都满熟的了,像那个助理小姐和挂号小姐还亏我说:“好哇,原来你一开始就居心不良,难怪每次看诊都坚持点名要李柏琛,等再久都没关系。”

  “对呀,我还笨笨地把情报贡献给情敌,枉费近水楼台,手脚没人家俐落,什么月都没捞到。”

  我被她们一人一句,亏得无地自容。

  “是吗?你真的一开始就居心不良?”他附在我颈边,小小声咬耳朵。

  我捏了下他腰侧。“你找死啊!”

  他低低地笑。萤幕跳换,他接过麦克风,专注的侧脸好帅,我几乎看呆了,这才发现,他唱歌居然那么好听,柔柔的、沉沉的嗓音,让我听到入神。

  “哇,原来李柏琛那么浪漫,他在对你唱情歌耶。”助理小姐手肘顶了顶我。

  这首歌,是唱给我听的吗?

  我在大雨刚停的夜晚 一个人游荡 经过一个又一个橱窗 只想等天亮

  面对就要失去的爱情 有一点释怀 有一点彷徨 最怕的其实是孤单

  你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有一种温暖 总是让我将要冰冷的心 有地方取暖

  我是多么习惯的向你要一点友善和许多依赖修补我脆弱的情感

  你总是微笑如画总是看我沉醉和绝望

  我却迟迟都没有发现真爱原来在身旁

  你应该被呵护被珍惜被认真被深爱被捧在手掌心上

  像一艘从来都不曾靠岸的船终于有了你的港弯

  你应该更自私更贪心更坚持更明白将我的心全部霸占

  你给我从来不奢望回报的爱让我好好的对待……

  “安可、安可!”他一唱完,立刻博得满堂彩。“干得好啊,阿琛,你是我们的偶像!”

  “女主角、女主角!快发表一下感言。”

  麦克风被强迫塞到我手上,我无厘头乱盖一通。“哦。首先,我要感谢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五谷丰收,六畜兴旺。再来,我要感谢我的父母……”

  “ㄘˊㄟ~~”嘘声四起。

  好吧,我承认我确实太ㄍㄧㄥ了,要我当众示爱,打死也做不到。

  气氛持续热络,他在中场时,就说我明天有课,要早点送我回去,借机拉着我开溜了。

  “我明明第三节才有课啊……”宿舍门禁也还早。

  “一堆人吵死了,我们自己去喝咖啡。”

  厚,原来这个人……真贼!

  他牵着我的手,悠闲地散步找咖啡店。

  “喂,那个……李……呃……还是林……”我耍白目地停顿了下。

  “李。”他好笑地接下去。“你为什么那么坚持要我姓林呢?”

  “记不住咩!”

  他摇摇头,一副被我打败的表情。“你连男朋友的姓都记不住,会被笑的。柏琛还是琛,你自己选一个。”

  “不要,好恶心。”

  “你的意思是,我这样喊你,很──恶──心?”他目露凶光,魔掌朝我伸来,作势要劫财劫色。

  “哇──你不要过来──”我尖叫,笑着闪躲,被他逮住。

  “柏、琛──来,乖乖的,喊一遍给我听。”他轻声诱哄。

  “不要。”

  “不、要?”他上下其手,呵得我好痒,拚命闪躲,无力地笑倒在他怀里。

  他圈紧我的腰,表情突然认真起来。“从没看过你化妆、穿短裙。静,你今天好漂亮。”

  呵出的热气轻洒在我耳边、颈际,痒痒地、麻麻的感觉,令我几乎站不住脚。

  他轻轻地、轻轻地,碰了下我的唇,没有更深入,就只是浅浅地轻吮,然后,离开。光是这样,我就已经紧张到快休克了。

  这是我们之间的第一个吻,没有更多的激情,有的只是无限温柔。

  许久、许久过后,我才想起!!

  “喂,你那首歌,真的是唱给我听的哦?”我甩甩他的手,笑意甜甜。

  “恐龙小姐,你可以再更迟钝一点没关系。”

  “问问而已嘛,那么凶。”低哝了声,旋即又笑笑地撒娇。“你唱歌好好听哦,下次要再唱给我听哦,好不好?”

  “好。”

  “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哦!”

  “好。”

  “我肚子饿了,要吃章鱼小丸子。刚刚在装淑女,没吃到什么。”

  “……好。”



之六

  李柏琛知道我在学生身分之外,另一个职业。

  真奇怪,我连室友都瞒得过了,却没想过要瞒他。很多事情,本能地会让他知道,早在交往之前,甚至,他和前女友还没分手之前。

  听了太多他和女友之间的点点滴滴,那时我就曾问过:“我可以写你们的故事吗?”

  “好啊,你写得出来就去写,我无条件提供资讯。”

  “真的?你说的哦?”我贼贼地补上一句:“包括十八禁内容?”

  他白我一眼。“你想得美哦!”

  交往之后的某天,他突然心血来潮,问了我一句:“你会写我们的故事吗?”

  “不会。”我连想都没想。

  “为什么?”

  “平凡、无趣,又没什么高潮起伏,读者会打瞌睡的啦。你想害我的书卖量刷新出版社最低纪录哦?”可能写没三页就Ending了吧!

  “那你还说要写我和她的故事?”

  “那比较有剧情张力啊。七年爱情长跑耶,比较多东西可以写。”

  “也就是说,我们交往七年,你就会写喽?”

  拜托,那时我笔都不晓得封到哪里去了。

  不忍心泼他冷水,我含糊着应道:“再看看,再看看啦!”

  “敷衍。”他表情极度不满。

  “好吧,如果有一天,我们没在一起了,那我一定会把它写出来,纪念这段感情,只是时间或早或晚的问题。”

  “你这张乌鸦嘴。”他瞪了我一眼。

  最后到底写不写?我们没结论,不过倒是说好,在他二十六岁的生日那天,我们要一起过,顺便纪念交往满一个月,而且,要买我最爱吃的黑森林口味的蛋糕。

  “你这只猪!到底谁生日?点餐点得那么顺口。”他虽然这样讲,最后还不是同意了,不过交换条件是,我得穿上次那件短裙。他满足他的眼福,我满足我的口福。

  他说我的腿很漂亮,反正全身上下,也只剩那双腿有本钱露了──我决定只听前面那句,后面自动过滤掉。

  于是,我又跷掉一节课,有充分的时间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赴约。

  但是,那一天,我在校门口等了他将近四个小时,他没来。

  我等得心急如焚,开始担心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他一向很准时,从认识他以来,每次相约,他从不迟到的……

  第一个小时,我每隔二十分钟拨一次他的电话。

  第二个小时,我变成每隔十分钟、甚至五分钟、三分钟拨一次电话……

  然而,他的电话始终打不通。

  他说,这支手机,他会二十四小时开机的……

  我在语音信箱里留了话。

  “柏琛,我等你很久,如果你临时有事,告诉我一声,别让我担心。”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的语音信箱留言,也是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我打电话给宁夏,她叫我别等了,但是我真的不放心,宁夏拗不过我,只好出来陪我等。

  等待的时光很难熬,光是想他可能发生的事,眼泪就快掉下来了,直到九点四十分,宿舍门禁时间快到了,我不得不放弃。

  一回到寝室,手机就响了起来,是那首“小小的太阳”,他后来帮我下载的铃声。

  “喂,柏琛,你怎么了?我很担心你──”

  “我听到留言了。静……对不起……”

  “没关系。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你现在还好吗……”我一急,连声追问。

  “没……没发生什么事……你不要紧张。”

  “那为什么……”总觉得,他今天口气怪怪的,怪在哪里,又说不上来。

  “对不起,我今天失约了……我现在不方便向你解释,明天,我去找你好吗?你什么时候上完课?”

  “随时。你到时打个电话给我。”

  “好,那你早点睡。”

  挂掉电话后,我倒在床上,知道他安然无恙,至少松了一口气。

  过了许久,我睁着眼,迟迟无法入睡。

  “宁夏。”

  “干么?”她还在和漫画奋战。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例如?”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他明天要说的,绝对不会是我乐意听到的,我有一种……心碎的预感。

  “你呀,笨得要死。知道他没缺只胳臂少条腿的,就先轰他个满脸豆花,发发你的大小姐脾气再说了,还好声好气地和他讲咧,难怪他吃定你。”

  我苦笑。

  谁教我是爱得比较多的那个人呢?谁付出得深,注定是要吃亏的,这我早有心理准备了,不然还能怎样?

  隔天,一直到我上完最后一节课,都没等到他的电话。

  靖阳她们邀我出去吃饭,我怕他会临时打电话来,摇头拒绝,一直待在宿舍等他,直到八点多,他告诉我,他在学校门口。

  见面第一句话,他先问我:“吃过了没?”

  我摇头。

  “我也还没,先去吃饭吧!”

  他在忙什么?到现在还没吃?

  我们在学校附近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

  我点的鸡排饭送上来了,却发现自己一点胃口也没有,显然,他食欲也不是很好,整盘饭吃没两口。

  “昨天……对不起,让你等我那么久……”

  我摇头。“没关系。你现在,可以说说怎么回事了吗?”

  他筷子停顿住,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吐出几个字:“她回来了。”

  谁?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由他沉重的表情,慢慢地、慢慢地顿悟……

  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你们,昨天一整晚都在一起?”他的沉默,证实我说的没错。“她在你那里过夜?你们做了什么?”一、整、晚!旧情难忘的前任男女朋友,能做什么,那还用想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帮我庆祝生日而已,不是你想的那样……”

  庆祝生日而已?!那这样我算什么?整整等了他四个小时的我算什么?

  我深深吸气、又吐气,命令自己不可以把整盘食物往他脸上砸,那是宁夏才会做的事,我不是疯婆子,我要有风度……但是……妈的!

  “李柏琛,你不要逼我骂你浑蛋!”

  “我知道你很生气,我也不想这样,但是──”他困难地停顿下来,像是多难以启齿。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到现在还能忍住不把餐盘往他头上砸,也许,是因为他此刻看起来,比谁都还要痛苦的神情。

  然后,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她怀孕了。”

  我想,一颗原子弹爆炸,也不能够让我像现在这样头昏眼花了。

  “孩子……是你的?”我听见自己紧到颤抖的声音,尤其,在他沉重地点头之后。

  “分手时,我们都没有料想到她会怀孕。昨天,她突然跑来找我,告诉我,她半个多月前就知道自己怀孕了,刻意等到现在才来找我,想给我一个惊喜,当作生日礼物送我。

  “以前,我们讨论过要生几个孩子的问题。她说,她会习惯性的拿我和那个男的做比较,她发现她放不下过去,尤其在知道自己怀孕之后,她当机立断地分手,并且辞掉台北的工作,回到我身边……直到刚刚,我送她回台南的家,在来的时候,一直想着要怎么告诉你这件事。我真的不希望事情变成这样,但是,静,我对她有责任。”

  我静静地听他说着,心,整个沉到了谷底。

  这不是八点档连续剧的情节吗?这么洒狗血的剧情,怎么会出现在我身上?

  严格来说,这件事也不是他的错,我能怪他吗?

  “她知道……我们的事吗?”我困难地挤出声音。

  他摇了一下头,抬眼看我。“你希望我说吗?”

  你希望我说吗?

  这样一句话出口,我再有什么,也全说不出来了。

  他的选择,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

  如果他的选择是我,一开始就会对前女友坦白,但是他没有,他本能地就是隐瞒,甚至还问我,他该说吗?

  “这样,很好啊,你对她本来就余情未了,现在她愿意回来,你还要说什么?”他甚至,连我们这段感情都不愿意承认,那我算什么!

  放下筷子,我头也不回地走出店门,脚步极快。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追上来,也许会,也许不会,潜意识里,我还是希望他会留住我……

  在校门前,他追上来,紧紧抱住我。“静,你不要这样,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看到她开心的样子,我真的说不出口……”

  我回过身,凝视他挣扎为难的面容。

  那为什么,看着我你就说得出口?我好想问,却也始终没问出口。

  他终究,还是比较舍不得她吧?舍不得她伤心,舍不得她难过……

  七年的感情,七年来共同编织的未来蓝图,再加上,她肚子里还有他的孩子,他怎么可能,舍得让她难过。

  我拿什么,去和人家比?

  “你不必告诉她什么,真的不必。只要──我们不再见面就可以了。”

  他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劲,将我抱得很紧、很紧。

  我听得见,他胸腔的心跳,他怀抱中的温暖,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你为什么──可以把放弃说得那么容易?”耳边,传来他沉抑的嗓音,一颗颗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颈际。

  放弃的人,真的是我吗?

  我只是,不做挽留罢了。

  记不得,我们最后是怎么分开的、他后来又说了什么,只记得,他一直紧紧地抱着我,许久,许久。

  我麻木地回到寝室,眼泪才疯狂决堤。

  宁夏差点被我吓死,问清事情的原委后,直骂我笨,问我为什么不留他?我未必会留不住。

  我只是觉得,既然他都已经决定要怎么做了,那又何必再多做一些令他为难的事情?如果最后一定要分开,起码我可以选择好聚好散,保持风度,留给他最后的美好回忆。

  “风你个头啦!风度一斤值多少钱?你确定他真的做好决定了吗?从头到尾,他只是告诉你有这一件事,他有责任而已,有说要吃回头草了吗?你干吗二话不说,急巴巴地把他推回给前女友?我就不相信他对你的在乎会比那个白目的前女友少!”

  而靖阳却说──“你有没有想过,他那句‘你希望我说吗?’是把决定权交到你手上,如果你当时点个头,据理力争,他的选择未必不会是你。”

  是吗?如果我有心争取,情况,真的有可能不同吗?

  连续几夜,我没有办法睡得很安稳,闭上眼睛,想到的都是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段记忆,每天睡前,枕头总是湿上一大片。

  直到,悄寂了几天的“小小的太阳”铃声再次响起,那瞬间,胸口竟会紧得呼吸困难。

  手机近在咫尺,我却没有办法伸手去接。

  铃声响了很久,停掉。

  接连几天,他没放弃找我,而我,也始终没去接。

  某天,下课回到寝室,又跷了课的靖阳,懒懒地趴在桌上,音响中正在播放的CD回绕在室内。

  我不经意聆听,心猛然一阵抽痛。

  原来,“小小的太阳”并不是我们之间的指定曲,这,才是我们避不掉的宿命。

  我向靖阳借了CD,反复听着这首歌,无数遍。

  泪水,也反复落着,无数回。

  我在语音信箱里留言,录下这首歌。

  你答应过我,会再为我唱首歌,现在,我只想听这首,最后的一首。

  徐圣文不晓得从哪里听说了我的事,也许是宁夏,也许是靖阳,总之,他又开始天天往我们这里报到,怎么赶都赶不走。

  “你要不要接受我是另一回事,这只是朋友基本的关心而已,没其它意思。”他是这样回答我的。

  他会在用餐时间,软硬兼施地把我带出去吃饭;脚上的旧伤,我不愿意再去回诊,他替我找了另一家中医诊所,不厌其烦地接送。

  回来的路上,他问我:“宁夏说,你最近心情还是很糟,上课都在混?”

  “还好。”我懒懒地,不太想说话。

  “要多久,你才能复原?”

  我双手颤抖了下,僵硬地揪握住他腰间的衣服。

  “他伤你伤得那么重吗?”

  我沉默着不说话,将脸贴在他背上,静静流泪。

  我没那么勇敢,真的没有。

  将车停在校门口,我感觉到他挺直了腰,身体突然有些僵硬,我由他背上抬起头,刹那间僵直得无法动作。

  我没有办法平心静气地和他见面,我怕……会失控地在他面前哭泣。

  也许一段时间后可以,甚至,路上遇到还会笑着打招呼说:“嗨,李什么还是林什么的,最近好吗?”但是,现在还不行。

  我不知道李柏琛在那里等多久了,他看了徐圣文一眼,走向我们。“我打你手机,你一直不肯接。”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沉默。

  “我们……连见面都不能了吗?”他皱着眉,声音是压抑的。

  我抬头直视他。“你来,她知道吗?”

  一句话堵死了他。我看见,他脸色变了变。“你一定要这样……我想好好谈谈,可以吗?我们之间──”

  “什么事都没有。”我打断他的话。“你回去!我也会很好的,真的!”

  我在说谎!

  其实,我多想扑进他怀里痛哭,告诉他我一点都不好……

  “静……”

  “我突然觉得,可丽饼的味道还不坏,不必刻意设限,强制自己非得吃什么,对不对?”我不知道,我的心明明在哭泣,为什么脸上却可以笑着。

  他颤动了下,惊愕地看着我。“这真……是你的决定吗?”

  我的决定?这,明明是他的决定啊,我只是,代替他说出来罢了。

  我点头,强迫着自己用最平和的语调说出来。“人生中的幸福,不会只有一段,而我,会试着去开启另一段。”

  他看了眼我身后的徐圣文,声音听起来好沉重。“我想,我懂了……”他吸了吸气,又说:“对不起,是我……”

  我摇头,阻止他往下说。“从认识以来,你一直在说对不起,已经够了。到了最后,你只要……彼此祝福,就行了。”

  “如果这是你要的……好,我给你,你要的祝福。”

  “谢谢。”我轻轻笑着。“也祝福你,再见。”

  一转身,笑容来不及收住,眼泪已经掉出眼眶。我不敢回头,怕他看见我脆弱的泪水,我会走不开。

  徐圣文一直跟在我旁边,轻声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他,我们并没在一起?”

  我只是一再摇头,泪水落得又快又急,来不及擦拭。“他……走了吗?”

  “还没,他一直在原地看着你。你──要回去吗?说不定──”

  “不了,这样,对大家都好。”

  “我不懂你为什么不让他女朋友知道,他看起来那么舍不得你,你未必毫无胜算。”

  为什么?为什么?我一再问自己。

  也许……只是想完美的开始,也完美的结束,这样而已。

  我很清楚,他不可能抛得下他的责任,那么,我就算争赢了又怎样?我们都不会快乐,我不想……争得那么难看。

  但是后来,靖阳他们分析我的心理,说我只是害怕被舍下的难堪,所以在他还没做下抉择之前,就先懦弱地退避。

  我是胆小鬼,我承认。

  那天晚上,回到寝室后的十分钟,一通简讯传来。

  对不起,说好要永远在一起,我却中途退席。

  我点进手机电话簿,看着“李柏琛”三个字,挣扎许久,毅然决然地按下删除键──包括,那首小小的太阳。

  放下手机,我吆喝着打牌。平时三缺一,现在难得徐圣文也在,我们来赌喝酒──虽然宿舍是禁止打牌、喝酒的。

  又隔了十分钟。

  对不起,给你的眼泪,多过于欢笑。

  我把手机丢开,继续玩。

  对不起,如果知道结局会是这样,当初我不会回头拥抱你,又伤害你。

  这通简讯传来时,我刚好干掉一杯伏特加调酒。5%的酒精浓度其实醉不了人,我脑袋很清楚。

  对不起,掌心中的小小太阳,我没有好好守护,让它失去了光芒。

  对不起,如果我们不曾相遇,你或许,会快乐一些。

  对不起,不愿你伤心,却总是令你伤心。

  对不起,不能给你幸福,只能给你祝福。

  对不起,我的全心全意,只能到这里。

  他传了很多、很多,多到我记不住。

  我没哭,强忍着泪,一滴都不愿掉。

  后来,他拨了通电话过来,我没接。他在语音信箱里留了言,什么也没说,就只是轻轻地,完整地唱完一首歌。

  一开始我只相信伟大的是感情

  最后我无力地看清强悍的是命运

  你还是选择回去她刺痛你的心但你不肯觉醒

  你说爱本就是梦境跟你借的幸福我只能还你

  想留不能留 才最寂寞 没说完温柔 只剩离歌

  心碎前一秒 用力地相拥着沈默

  用心跳送你 辛酸离歌

  原来爱是种任性不该太多考虑

  爱没有聪不聪明只有愿不愿意

  你还是选择回去她刺痛你的心而你不肯觉醒

  你说爱本就是梦境跟你借的幸福我只能还你

  想留不能留 才最寂寞 没说完温柔 只剩离歌

  心碎前一秒 用力地相拥着沈默

  用心跳送你 辛酸离歌(看不见永久 听见离歌)

  我知道这首歌,是我向靖阳借了CD来回听上无数次的歌曲,是我最后要求他为我而唱,只为我而唱的歌……

  他传来最后一封简讯,我的泪水终于决堤,抓着手机,无声痛哭。

  对不起,其实……我爱你。

  如果当初我们不曾相遇

  今天是不是就会

  悲伤淡一点眼泪少一些快乐……也少一些

  那么我还是宁愿遇见你

  承受悲伤承受眼泪再细细品味你给的

  珍贵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