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2-04

千年乱 (邪离) 57-完

by 邪离

57. 晓初小姐

  雷诺是个非常厉害的角色,他尤其喜欢跟别人打擂台赛。
  他本只是说着玩玩的,因为六国的黑界之中,他是出了名的不败之将。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说出这个条件之后,真的会有人站出来承认。
  跟雷诺单枪匹马地打一场,在各路老大眼里,还不如选择任人处置要来的舒服。那简直是一场在众目睽睽之下的自虐行为。
  雷诺的快、准、狠,在当前的黑界,是无人争锋的。
  但很可惜,这个时代根本没有像现代社会中拳击选手的专业录像带可看,我跟他从未交过手,也没有见过他出手。这时让人头疼的一点。
  时间定在半个月之后,祁宁的黑道擂台。据说雷诺在那个地方已经活活打死过不下百人。
  黑道擂台,规则就如同黑道一样。打死了谁,没有任何人会计较,计较的只有输或者赢,还有输赢背后的利益冲突。
  其实这就跟战争一样,都残忍至极,不空谈什么道义人伦,命都没了,谁还有那个心思读孔老夫子?
  事情看起来完全没有挽回的余地,每一部份的资料都对我只有庞大的压力。但唯一让人欣慰的,就是擂台不允许使用任何内力,多是赤手空拳上阵,以拳头定胜负。
  因为内功的范围太广,使得也让台下人看得不刺激,所以这已经是非常久远的惯例,没有人会破坏这个规定。这无疑让我多添了一层信心。
  但布厂的兄弟们却日日沮丧得很,对我好得不得了,不但争先恐后地给我当人肉沙包任打,还又是侍茶又是擦汗,就差没有帮我洗澡擦背了。
  每个人看着我的表情,与其说是同情,还不如说是看一个将死之人,而自己又无力回天的悲怆,弄得我浑身不舒服。
  他们不是看扁我,相反,我出色而又高效地完成在他们眼中是不可能的任务,已经让他们非常尊重,甚至敬仰我了。先前大家都想出的恶气,各帮各会都想报复又不敢做的事情,我通通帮他们搞定。
  所以,即使我现在是黑界一个才入行不到一年的,看起来弱不禁风像个小白脸一样的毛头,他们也毫不介意地喊我一声爷。
  在官府杀掉的那个头领,他的地盘很快就被瓜分解散,自然无域分到的是最肥最大的那块,兄弟们都乐坏了,霸五爷从布厂中抽出几个资深一些的,转过去那边管理。
  那群小子多是在无域呆了很多年,还盼不到一个任务好做的,一个个热血心肠,雄心壮志,眼巴巴地想要出去闯出一番大事来,却一直没有机会。
  现在机会都是我给的,我一来,地盘扩张,吞并,还有庞大的资金注入,一切设施的改善,这么多年的艰苦坏境,被那些帮会的压迫,以及死去的弟兄仇怨,我帮他们夺回来,他们能不把我当作再世菩萨么?
  至于莫离,他还是很得人心的,莫离的死让他们悼念哀伤到现在。霸五爷简单地说了他在任务中光荣殉职,他们当然也毫不怀疑,因为我回来的时候也一身的伤。
  每个人都非常担心,拼命陪我练习。虽然大家很希望能够让无域的势力更加强大,但是更不愿意看到我去送死。所以一直在怨我那么鲁莽地答应下来。
  这几天看了不少雷诺的资料,还有一些人给他的评价,多是无聊的废话、空话,吹嘘他有多厉害的样子,神乎其神。
  看来,他优胜的地方有几个。一是他的速度,敏捷能力非常好,虽然支撑着这么大的身躯,但后天苦练而成的无影脚非常迅猛,简直让人眼花缭乱。
  二是他的力量,他的拳出了名的狠,没有用内力,就能打废一个人的内脏。好几次在擂台上打碎了对手的所有肋骨,死态恐怖。
  三就当数他眼力的精准,能以惊人的速度看到对手的破绽,弱点毫不留情地对其猛攻。
  他的招式变化太多,所以才导致人们总是找不到他真正的出招规律,只有一败再败,面对着他毫无胜算。
  
  小丁朔这几日可是要被愁坏了。
  结束了长达两个余月的旅程,我回到布厂,都差点认不出眼前这个晶莹剔透的孩子。
  他的皮肤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白皙,身材壮实不少,健康的肤色显得整个人长大了许多,之前一直觉得他白白小小的,大眼闪烁,现在却好像腾地一下长高了个子。不过他这个年纪的男孩最是长高的时候,我才发现他都比我高出一个头来了。
  因为身上、脸上都长了不少肉,他显得更好看了。英挺的双眉,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连鼻梁都似乎挺直了许多,轮廓分明,乍眼看去都已经成了个大男子汉。
  回到房间却仍然还跟我闹别扭,我身上因为失去了玉如意还未怎么消疤的伤口被他看到,气憋得脸都红了,忙拿来弟兄们给他的高效去疤药,凭着一张巧嘴,又是按摩又是端茶递水,把我哄得服服帖帖,躺在那里给他上药。
  
  霸五爷没有提起在船上用女服糊弄我的事,但他应该猜到我是个女人了,只是没有作任何反应,甚至连问都没有问我。
  布厂里的人自然也不会对我的身份有什么怀疑,继续跟我称兄道弟,现在恐怕是我要承认自己是个女人还反倒会把他们吓到。
  所以,就连训练的时候我不同于他们穿着外衣,也渐渐被接受。就当作我有洁癖也很内敛,性格也很冷淡,他们慢慢就开始用:高手做的事情是很难被理解的,这个理由,说服自己。
  这个时空,可允许剃头,也可允许长发,但多数人还是保留着传统的蓄发,男人的头发也有长有短,我本想把头发剪掉,但丁朔死不愿意,他是这里唯一知道我性别的人,所以也一直护着我,以防露出破绽。
  
  这日,我正在跟布厂的几个弟兄作赛前的训练,突然外头吵杂起来,一个弟兄匆忙地冲进来,神色有些慌张。
  “戒,外头来了个女、女孩,要见你。”
  “没看到戒正在训练吗?什么女孩?让她走吧。”训练师有些怒意,怀疑地看了我一眼,我极无辜地摇了摇头。晕,居然怀疑我欺骗无知少女……
  “我、我说了,但是她不肯走,还、还说自己是官府的人。”
  我立刻就想起了那个叫张晓初的女子,张大人的宝贝女儿,我到底是哪里得罪她了?
  左想右想,我非常确定自己只在官府第一次见到她,之前更别提可能跟她有什么恩怨。既然如此,我前去会会她也无妨。只是还是不要惹恼她为妙,那些老大都视之为掌上明珠,得罪她等于一下子得罪大半个黑道,不划算。
  我也没有整理,就着由于训练而扎得高高的长发,训练服,和一身的汗臭,就走了出去。
  走到大堂的时候我还在缠头发,仰着头斜眼看她,她不算高,头顶才到我鼻端。
  看到我出来时,她的表情立刻从愤怒转为笑意,对着我笑得很开心。
  我皱了皱眉头,冷声问道:“你来干什么?”
  她对我笑了笑,走近来,我无奈,又往后退了一步。
  “喂!你什么意思嘛,我身上又不会臭!对了,你叫戒,是不是?”她不甘罢休地凑近来,仰着头对着我傻笑。
  “小姐,我没空跟你玩。”我说罢就要往里走,怎知她却拦了上来,嘟着小嘴,不肯把路让给我。
  “干嘛。”我大眼都不瞧她,把脸撇向一边。其他人倒看得很兴致勃勃,肯定又在乱猜测我对这个未成年儿童到底做了什么。
  “你好凶哦!”她又露出一个大笑脸,对我吐吐舌头:“我叫张晓初,你之前也见过我啦,我想跟你做朋友。”
  我最近是撞了什么霉运,竟被她缠上,我还不能骂得太过分,毕竟她年纪太小。
  “无聊。”我伸手把她拨开,径自往前走。
  “如果说,跟我做朋友,我可以帮你找到几个跟雷诺交过手的人,你还会拒绝吗?”她在我身后传来的声音自信满满。
  我也没有让她失望,停下了脚步,背对着她,没有说话。
  “我想单独跟你谈谈。”她的语气带笑,越来越让我糊涂。她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不过,就算她真的有求于我,我也会尽量满足,因为我知道,官府的人绝对可以帮我查到雷诺的更多资料,甚至帮我找到那些曾经跟他交过手的人,这对我来说无疑是救星。
  在他们诡异的目光下,我把她带到布厂的后院,并命他们不要过来。
  “有什么条件。”我一脸森冷,像一棵千年寒霜树一般站在她面前,对她好奇的审视目光熟视无睹。
  她嘻嘻笑了起来,也许是自小接受多了黑道人物的关系,她胆子很大,也不怕什么,又有一个爹爹和几个黑道叔叔撑腰,官家小姐的习性在她身上可是表现出来了。
  不过她还算有分寸,也有自知之明,不会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惹,这一点我承认是让我对她的怒气没有飙升得那么快的原因。
  她走近我,睁着两个大眼使劲瞧,好像在研究一件珍稀古董。虽然被男人挑起下巴仔细而又淫荡地观察让我非常厌恶,但我现在发现被一个女人观察也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
  看到我越发冷漠的眼神,她也知趣地退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低头踮着脚围着我转圈。
  “我之前就听说过你了耶……”她的声音细若蚊蝇,但我还是能听得很清楚:“你很厉害哦,而且那天在议会厅的事情,我也看到了呢……”
  我没有说话,只顾听着她说,心里却在盘算,她是要拿那个来威胁我?还是……
  见我根本就心不在焉的,她一下子急了,冲上前来抓住我的衣襟,一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我不会真的跟她有仇吧?
  “你、你听我说话没有啊!我、我……我喜欢你!”她几乎是吼出来了,完全不顾形象,听到周遭有些桌椅碰倒的声音,才猛往后退了几步,捂住嘴巴像做了贼般左看右看。
  “……”我好不容易才让自己没被口水噎死。
  沉默。让人无奈的沉默。
  我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被女人告白,身为女人的我大概还没有想过该怎么应对。但很明显她是把我当作男人了,本身年龄又小,还什么都不懂,就把佩服、仰慕当作爱情。
  现在这种状况,扼杀于摇篮之中是最好的选择,想罢,无论如何,我还是得跟她讲清楚,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还不如现在告诉她我是个女人,让她死了这条心,日后也不必那么麻烦。
  我理了理语言,正想跟她解释清楚,她却抢着说道。
  “那天我会去看的,你一定要赢哦!”说完,她便逃也似的跑掉了。
  留下我一个人在那里流汗。
  
  那群人一直在偷听,刚才震惊过度把桌椅碰倒,现在才笑嘻嘻地跑了出来,一个个攀着我边往里走,边饶有兴致地抒发感慨。
  “戒果然魅力无穷啊!这是第几个告白失败的女人了?我觉得长得不错啊,不过要配上你,还是不行哦,大家说对吧?”
  “就是啊,戒是什么人啊,长得那叫一个好看,武艺又高强,还那么酷,难怪姑娘们都被迷呆啦!”
  “怎么现在的姑娘都喜欢戒这种冷冰冰的?干啥都没个表情,唉,虽然我们哥们知道他就是这种性格啦,但是搞不清楚小姐姑娘们啊,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不说话、没表情就很帅吗?”
  “切,你不说话没表情也不见得有人给你送绢嘛!这你就少羡慕啦,戒,怎么样,你要不要?不要的话,让给兄弟我,如何?”
  对着这群头脑简单的哥们,我无奈地笑笑,说了一句“张大人的女儿,你们要就上吧”便回到训练场继续练习。

58. 生死决斗

  第二日大早,果真有人找上门来。
  来者七人,身材无论高矮胖瘦,眼神看起来都一样锐利,傲气凛然的表情掩饰不住自负。
  进了布厂,他们就逐个站出来,自报家门,一说是某某某,布厂的弟兄们就倒抽冷气。
  有几个在我耳边悄悄说道:“这些人都是非常厉害的家伙,名号都很大,唯一相同点就是他们都在擂台上跟雷诺打过,并且活着下来的。”
  我对这个世界完全陌生,所以对他们并没有什么感觉,报完名,我记下之后,那第一个站了出来,说道:“听说这里有个小鬼要跟雷诺打,我们都吃了他不少亏,今日来此,我们可以教你怎么对付他的方法,给我们的报酬,很简单,只要你赢了雷诺便可。”
  雷诺惹过不少人,这些练武的都是被他在擂台上侮辱过的,如果张晓初用钱财诱惑,他们也许还不吃那一套,但若跟他们说起报复雷诺,他们也定会动心。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并没有花时间跟他们逐个对打,那样的方式根本不可能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把我的武艺提高多少,我要走捷径。
  通常情况下,我都在台下看着两个人先摸拟自己所记忆中雷诺的招式对打,在他们对打的时候记下一些动作,休息的时候再问他们那些动作的要领,破绽等等。
  全场对我的做法都很不解,虽然仍然保持支持的态度,但日益担心的表情还是形于色。
  他们不会对我的做法作任何异议,因为他们相信我正在用我所知道的最好办法解决当下这一难题,他们自知想不透,当然也不会来打扰我。
  我这样的做法,在有实战经验的人眼里看来,的确是没有什么实际用处的。
  因为只要是武者都知道,理论总比不过实际,在强大的理论性研究,都不过是纸上谈兵,这些事情根本不值得花上那么多时间,更重要的是要在这短期内给我最强度的训练,把体质练得更好,速度练得更快。
  可大家都知道短短的半个月,根本不可能练到能够跟雷诺匹敌的程度。要把雷诺在擂台上打趴下,有这种想法,连我自己都不由得讥笑自己。
  那么我做这些是为什么呢?
  这就要到比赛当天揭晓了。
  我还是喜欢玩有悬念的游戏!
  
  我身上已经没有玉如意的庇佑了,这让我在这么大半年的时间,从刚刚经历过死亡,到无视死亡,到正面死亡。真是一个奇妙的旅程。
  丁朔可是对那个张晓初耿耿于怀,不忘每天骚扰着我问是怎么勾到的,还怀疑我是玻璃,真被这小屁孩儿气死,每次都无语到只能拧他耳朵出气。
  他还感觉很荣幸,说在这个世界上,能缠到我终于对一件事情做出反应,拧他耳朵的人,也就只有他一个了。不过我还是总感觉一个面无表情的人对一个一脸幸福的人做拧耳朵的动作有些奇怪,所以最后还是改为敲他脑袋。
  但我自然不会出多大力气,因为我知道他每天都担心得不得了,要偷偷掉泪直到凌晨,才顶着个大黑眼圈靠到我背后蜷缩着睡觉。
  他也一样,很担心我。他只是决不会说。
  丁朔从来就是个知人心意,善于察颜悦色的人。他知道我不需要那些,所以每天我训练完毕,都会不留痕迹地想办法逗我笑,跟我玩或者说一些无聊的话,让我有点反应。
  他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很清楚他的动作,也很清楚他的强颜欢笑。这种感觉真不良,让我心里也很堵。
  他就是太隐忍,太识相,太懂得讨别人欢心,却不懂得怎么表露自己的情感。他会傻傻地用自己知道的方式,让自己痛苦,强颜欢笑,善解人意,就算自己心里在滴血,脸上嘴上还是讨喜的。
  每次看到他这样子我就忍不住想揍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他当弟弟看了,也许是那时候刚失去孩子,母爱泛滥吧。
  想揍他的冲动一直保留到最后一晚,想罢,还是觉得等我回来再好好教育他,于是熄了灯打算睡觉。
  “姐姐……”在黑暗中,他开口了。这几天他都赖着要跟我一起睡,无法,也只能让他打扰我的睡眠,有人在身边,我通常很难睡得熟。
  “唔?”我摸了摸被子,皱了皱眉,又起身,走过去给他盖好。
  布厂的房间都不设床,在硬梆梆的地板上铺设被褥。
  看见他在黑暗中明晃晃像灯光一般的大眼,眨巴眨巴地,比我脸还大的手突然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我的手。
  “干嘛?”我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但对他,我还是会多一分温情。
  “能不能……在一起睡?”他好像经过了一个季节的思考,终于从口中挤出这么一句话。
  我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明天,也许我就死掉了,今晚可是最后一个晚上。
  见我叹了口气,他一急,本从不会勉强人的他这下把我一拉,被子一掀,一时不知怎么回事,就已经躺在他的怀里。
  “你身手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敏捷?”我有些好笑,真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不过有人那么担心我的生死,我还是又感激又高兴的。
  他把枕头让了一半给我,乖乖地跟我保持好距离,才开口:“我现在又不像以前,只有姐姐你还当我是小孩子,我可已经到了未冠之年了哦,再过两年便可加冠了!”
  “哦,我记得,你十八岁了嘛。嗯,成年了呢。”后面那句是我的自言自语,恍然大悟,在现代也算是个成年男子了,在古代,也到了婚嫁之龄。
  不过也怨不得他埋怨我,我一直把他当孩子看。
  “明天……你会赢的!”他这句话说得居然很有底气,嗯,睁眼说瞎话,不按照自己心想的出牌,这一点可不能学某人,回来我得好好教育他。
  见我没说话,他咳了两声,清嗓子,又说。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他战战兢兢地开口,满怀期待的语气。
  我懒懒地说:“好,你说吧。”不会又是让我要活着回来啊等等……今天已经听那群人说得够多的了。
  “闭上眼睛,不要打我。”他嘻嘻地笑着,眼睛在夜里散发着无邪的光芒。
  既然答应了,不知道他要搞什么鬼,只好听话闭上,至于后面那个,酌情处理吧。
  等了好一会,我几乎要睁开眼睛,突然间嘴唇一热,有软软的东西覆了上来,身体被两只有力而笨拙的手紧紧抱住。
  其实要不是他紧张到身体都在发抖,我这一拳早就劈头砸下去了……
 
  巨大的看台,中央是高高耸起的擂台。
  周围是昏暗的,这给全场造成了一种诡异的神秘感。中央点着的火光,亮堂得刺眼。
  被不知多少人的血液浸润的擂台,有一层压抑的乌云,却又似有神秘魔力一般,吸引着台下疯狂的赌徒和台上悠哉卧躺着等待比赛开始的老大们。
  这是一个吸血的漩涡,满足人们对热血汹涌,生之唾弃的某种可怕的痴迷。
  我还不知道这个时空居然造得出这种地方,真让人感觉神奇。在现代社会的黑市拳击比赛,我同赵炎去看过不少次数,赵炎也玩这个,在黑市拳击有自己的一部分股份,所以我对其还比较了解。
  虽然这里是古代,没有现代拳击场那么乌烟瘴气,满场钱腥,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怕是今天这里也开赌了,不是黑道的赌徒都狂热地围在外圈,那些黑界老大则坐在台上,有良好的视觉。
  想起当时,我还挺有兴趣上去打一次,赵炎当然死活不肯。不想今天来到这里居然有幸尝试一次,心里不知是喜是忧。
  我当然还是有担心自己失手在擂台上被雷诺打死的。这种情况我不是没设想过。
  盲目自信就是慢性自杀,只有保持绝对的警惕,比对手多几倍的冷静,才能争取到赢的机会。
  不知道行和隐两个师父现在漂流到何方了呢?上台之前,我突然想到了他们。
  我不自负,但不代表我就会输。比赛的定局和结果,就像赵炎当时对我说的那样:“不在我掌握中的比赛,我不允许自己花一点付出在那上面。一分钱都不可以。”
  所以无论是什么比赛,他总是最大的赢家。要不就不赌,要赌就有赢的决心。
  走上擂台,与雷诺面对面。
  时间好像变得缓慢起来,我的听觉,嗅觉,触觉,视觉,慢慢被调动,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自己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回忆着先前的记录,先前的研究上面。死死地记在脑里。
  我该怎么做,才能赢得这个比赛。
  不止是我,每个人都在猜测,每个人都在等着看好戏。等着看我怎么在雷诺的拳下,吐血吐得惨不忍睹。
  有人站上台,有人敲响了钟。砰的一声。
  ——雷诺毫不犹豫地出拳。
  他对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对付方式。
  但我,这个一片空白的人,执行过一次公开的任务,在各路老大面前稍微展示了身手。根本就微乎其微的履历,怎么能跟鼎鼎大名的雷诺比较?
  他根本找不出我的过往,也无法从那一招一式研究出我的打斗技巧。唯一有的就是我杀人心狠手辣,毫不留情而已。
  这相对来说,还是对我有利的。
  训练的时候,我常常会问那七个人很多奇怪的问题。其中有一个人就告诉我,他曾经也是一片空白的履历,雷诺没办法,猜不透一个人的弱点之时,他就会选择另一种方法——
  先下手为强。
  他会先出手对你进行试探,而且他毫不计较你会怎么攻击他,他甚至会甘愿受十几回合的哑巴伤。
  先把形势完全交给你发挥,等到他看清你,看清你的一招一式,你的弱点所在,他接下来的进攻,会比你给他造成的伤害多上几百倍。
  他根本不会给任何时间你思考、反击。直到你在台上奄奄一息,或者跪地求饶。
  所以现在他在逼我出手,好让他试探军情。
  我当然毫不吝惜这些进攻机会,侧身躲过他一个直拳,飞腿在他腰椎骨上猛踹一脚。
  他一个闪身,顺势躲过,并未造成太大伤害,我一个侧拳,直击他的眼眶。
  他低身欲躲,我膝盖早已做好上顶动作,顺着他俯身的惯性,猛地往上一顶,他脑袋一扬,我双手一起锤向他的双眼。
  全场极惊讶,极火爆地兴奋起来。
  他自然不会被我玩弄于股掌,手肘一出,直击我胸前,我已做好收手的准备,当然不会舍孩子套狼,身体往后一仰,险些躲过他的猛击。
  这一肘,怕是会把我心脏都打爆。
  他的反应出乎意料地迅猛,肘立刻换成拳头,抓住我的衣服,另一只手对着我的腹部直击而来,我没有躲,反而冲着他上去,双肘一出,二人都往两方飞了出去。
  因冲力摔倒在地,睁眼却看雷诺受到我那两肘的重击毫发无损,我心下一沉,猛地翻身站起来,腹部翻涌着酸水,喉头一甜,我呸出一口血。
  瞪着雷诺想杀人的目光,他的双眼都血红血红的,一看就知把我恨之入骨。
  我做好应战的姿势,等着他的再次进攻。
  台下的声响嘈杂得越来越像一条噪音直线,哗啦啦的叫骂和喝彩,应有尽有。
  他的速度很快,每一击都带着强大的力量和精打细算的技巧,完全不是鲁莽出拳,而是有距离,有退路,有进攻而又有防守的。
  我中了一个上勾拳,身体被他掌控住没办法躲开一段距离,只能忍痛被他再打一拳,身体飞了出去。
  再次躲过他迅急到吓人的一个飞腿,我跳起一个侧踢,使了全力好不容易把他踢翻在地上,一跳上去,顺势弯曲膝盖,往下砸。
  他居然还能有力往旁边一撤,本要砸中他的后脑,却只砸到他的背脊。
  雷诺一下子把我的身体抓在手里,起身一个翻摔。
  我感觉我的脊椎都要断掉了,还是使劲爬了起来,看着他平安无恙的样子,又往一旁吐了一口血。
  他猛然一出右拳,我往后跳了一步,他一个跳跃旋身,双脚刷地把我的脑袋翻砸到地面上。
  轰地一声,我的听力似乎短暂失效,被这过分的冲击力导致大脑暂时停顿。
  想站起来,才发现脑壳传来剧烈锥心的疼痛。
  还没从混沌中反应过来,肚子上又遭一重踢,我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血。
  有人过来把他拉离一段距离在,作暂时的停止,看我能不能站起来。
  我挣扎着,支撑着嗡鸣的脑袋站了起来,甩了甩头。
  ……
  “反应太慢!”
  “你还没背下来?反应太慢!”
  “脑残啊,那里是秉风,不是巨骨穴!”
  “玉堂,神封,灵墟……嗯,不错,记得哪个穴位很重要吗?对,风池……”
  那两个造成我现在看到木头人就头疼的行大师和隐大师的话,在我脑海里盘旋。
  雷诺没有给我一点时间,像猛虎一样扑了上来。
  到此时,我的嘴角微微往上一勾,胜负,就在于此。
  ——一瞬。
  我脸上中了雷诺一拳,肿了起来,整个身体也因重创而倒在一旁。
  此时整个擂台集中了无数人是疑惑,是不信,是莫名其妙的眼神。
  没有人知道刚才那一秒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太快了,就那么一个瞬间。
  我主动把脸送上去给他打,身体侧着,凭着已经被他们训练到成为身体本能性的反应,手中细长的针精准地刺进他后颈的风池穴。
  这个穴位,是人体最重要的穴位哦。可以立刻让人失去行动力,严重者,致死。
  雷诺趴在地上,脸上凶狠出拳的表情,还完全没有改变,但他的身体却已经在慢慢冰冷。
  要知道,这里不是现代社会,既然雷诺可以在擂台上杀死那么多人,我只不过是用了另外一种方法,结束了他的性命而已。
  谁不服,也没有用了。
  因为雷诺之前说的是,只要我赢了,祁宁的地盘就归无域。
  但他却没有想到,我要让他连封雷的地盘,都不再有他的名号!
  这是黑道。不是说道理的地方。

59. 华焰之国

  迷迷糊糊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浑身疼得几乎要散架。
  只记得自己赢了之后,在台上还依着所剩无几的力气帅气地走下去,还没下完最后一级楼梯,看到布厂兄弟们的笑脸,还没来得及给他们一个安心的微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漫无边际的黑暗和剧烈的疼痛。
  听不到人们的叫喊,也没有噩梦。我的世界骤间变得无比宁静,只有浑身撕裂的疼痛让我无法忍受,在黑暗里独自挣扎。冰冷。
  有人抱着我,轻声安慰。在我干裂的嘴唇上用薄棉蘸水滋润。他们压住我挣扎的手脚,免得我又挣裂了伤口。
  内脏还是钝钝地发疼。接着就是漫无边际的昏迷状态。
  其实要不是头部受到那么大的重创,我的伤也没有那么严重。
  不知几天之后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丁朔紧皱眉头的一张脸。外头有人欢呼雀跃,想要进来探望,也都被丁朔谢绝。
  我无声微笑,有一个人照顾自己还真好。
  
  个把月后,我已经在一边休养,一边暗地的微弱训练中恢复,还终于闯进了无域的领导内部,同霸五爷商量战地之事。
  无域原来在封雷也有分布,所以可以交给那边的人掌控,但这些地盘是我打下来的,直接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于是随便用了一个理由,从布厂里抽调十几员较资深的好手,过去帮我整治。
  期间张晓初毫不倦怠地天天来找我,吃了无数次闭门羹却还完全不介意。我也便随她去,用养伤的理由再好不过,反正她也无从驳我。
  这日,丁朔神秘兮兮地拿着一封信过来找我。
  “十一月初五乃义父生辰,置宴于华焰,思汝,欲见,不必赠礼。渡口已有船久候,即日乘船前来,毋误,切切。义父大人。”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支蓝翎飞镖,大概就是我那天用的那一支。
  这个黄纳海倒真惦记着我,十一月初五,算来现在时间是刚刚好,乘疾船过去,恰好赶上。时间不得再拖,想定了要去,我找霸五爷把事情说了一下,他也觉得若与船王结好,那么将来的贸易事业几乎一路畅通了,给了我一封信捎带给华焰无域分部。
  信使在外面等着,我向他询问清楚,打点行装,便带着丁朔随他出发了。
  这次没有什么危险的地方,且他从没有坐过船,出过海,去过别的国家,这次带他去看新鲜,顺便有个帮我拿包袱的人。
  想了又想,还是听他的话,不必送礼了,他们两个人要权有权要财有财,收的礼物要不是一个大宅要不是一艘大船,我看我没事还是少掺和比较好。
  上了船自然要换回女装,因为是冬季,霸五爷给我带来的女装全都是貂皮狐皮的长衣,还特地按照华焰的习俗和气候,制了华焰的冬衣给我。
  如果说龙鸣是军事力量最强大的国家,祁宁是最和平安定的国家,离棼是最尊重礼仪规矩的国家,那么华焰就是最多彩繁华的国家。
  封建专制社会中,往往君主的性情会是国民的大势所趋。就像现代社会之中,流行时尚的命脉,总是掌握在那些世界顶级时尚设计师手里。
  上一届的华焰王,素来热爱奢华,享受贵族礼遇,衷于上流社会的浮华生活。所以华焰在之前的百年之内,迅速地转化为一个商业发达,百姓富裕,生活靡糜的国家。
  虽然这一届的华焰王不同于他的父亲,但也对这种形成太久成为习惯的奢侈无力回天。
  从服装中就能看出来。
  素闻华焰地理位置靠北,且野生多毛动物种类繁多,一到季节,就会有非常多的猎人出去狩猎。为的自然不是糊口,而是取他们的毛皮出售。剩下的肉可以上供给皇宫,一材两用。
  所以在华焰,即使并非贵族,家中有些余钱的人,都会选购漂亮的皮草,动物绒毛制作的大衣。且华焰的气候缘由,也使得这种漂亮的厚衣特别受人喜爱。
  在船上就感觉气温在变低,身上的衣服得越穿越多,沿岸望去,连绵的群山,高耸入云的山峰上,都覆着一层洁白剔透的雪。
  丁朔还是很担心我的身体,尽量让我在房内不要出去。黄纳海的船的确很豪华,房内甚至有供人取暖的火炉,在屋顶有烟囱,一烧起来,整个房间就特别舒适暖和。
  
  行船到达华焰,正直严冬,地上厚厚的一层雪,铺盖到沿岸的港口,都是一天一地白花花的一片。
  树枝凝着冰,房屋顶上有人爬梯扫雪,街上路上也有人在扫雪。这时候才是清晨,夜晚的通明灯笼还没来得及熄灭。屋宇在灯火的笼罩下更显得华贵神秘,尤其是街道灯笼延绵无限的远方,如同一座盖上白色面纱,沉默不语的女子。
  上了陆地,还得继续赶路,快马加鞭,大概还得半月才能到达华焰京城。
  一下船就有人来接替,带了几匹好马,还有一圈侍卫。
  跟丁朔随着他们骑马狂奔了好几日,路上都是随意解决住宿了事,不过这也真正了解到华焰的民风民情。
  近一年前的那场战争,到现在还很为人们称道。华焰给龙鸣造成的损失不一般。
  赶到了华焰主城焱城,已经是初五当日。
  我让丁朔把霸五爷的书信先捎带给那个地址,让两个侍卫跟他一起去,到时候办完事要回来他们也可以为他带路。
  我则赶紧赶往黄纳海的住处,他现在应该等得很急了,没有想到这个国家如此之大。
  赶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前门被赠礼的马队堵得水泄不通,侍卫只得带我从偏门进入。
  黄府,民间称之为黄金宫,当然,这只能是人们闲来无事背地里说说的。意思即黄纳海此人富甲天下,整个家宅之庞大,都可以和皇宫比拟。当然,这只是夸张说法。不过,黄府说有皇宫的四分之一那么大,也一点不过分。
  光是绕到偏门,就要走很远的路。
  黄府并不处于城中,据说黄纳海把城郊巨大的一块地加上背后的山,都买下来了。各季的树木花草园林假山,围绕或存在于黄府之内,由外看去,就像是在一座小森林中围出的一座小城池。
  冬季,树上都挂着白雪,马蹄也跑得相对慢起来,脚踩进雪地里,发出啧啧的声响。
  我着一身雪衣,雪狐狸白绒毛的围领,一袭雪白的外袍,长及地面,铺盖在雪层上,像是合而为一,整个人晕染着一层雪白的光圈。外袍的气质感非常好,我披散下来的黑长发显得特别耀眼。
  这是黄纳海在船上就准备好了给我穿来赴宴的。本算好大约可以早几日到达,却不想这场雪下得太大,道路都堵塞住,甚至连海河上都不怎么好行船。
  
  我下了马,徒步走进黄家府邸。
  一入门便有人来迎接,看到我身上的衣服,她便大喜过望,把我拉上轿子,说是黄纳海已经在会客室等了很久,黄夫人也焦急得很,怕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他们二人依然非常精神,健康很好。坐在奢华的兽皮铺盖,精雕金漆的主椅上。这个单说是会客室,未免也过于谦逊,这简直就是有整整两间民宅完全拼在一起的大小。
  墙壁上的镂雕,六个镂空鬼斧神工的擎天柱,这已经是对皇权最大的挑战,顶级功勋的功臣,三朝元老,也未必能在自家装上六柱。皇帝乃九五之尊,用九鼎,九马,九柱,六这个数字,除非是王爷级,否则怎么敢用。
  不过,这当然也有例外。
  黄纳海这个人,牵动着九洲的经济命脉,无论他在哪个国家,相对于皇室来说,可是比贵族还要受保护的角色。
  不为什么,只是他可以让这个国家富裕,他动动手指可以让整个国家经济瘫痪,掌控着海上霸权,这个世界的首富,来点派头,答应呆在这个国家成为华焰的人,就已经让那些贵族高兴坏了,哪管得着他大手笔,不把皇室放在眼里。
  要做到他这样其实不难。首先他是一个投机家,选择好机会,在人们还没晃神的时候就已经争夺到海上霸权的地位,接着,其实就是现代社会普遍现象的早期使用,走私。
  走私实在是一门好赚钱的生意,尤其这个年代,人手少,贪污自然是人类社会永远消除不掉的,这当然可以用来钻空子。一赚,就不是小钱了。等掌握到一定的技巧,还有什么是难事?
  天花板上的华美绘图自不必说,奢靡而瑰丽,礼品摆放得齐整,当然我知道这些多数是一部分而已,还有大型的,未能放进来的,数不胜数的礼品。
  我走了进去,黄纳海正在与一个衣着亮丽的人寒暄,黄夫人首先看见了我,自然是高兴得不行,立刻不顾客人快步走了过来,抱着我就是一顿看。
  我额头上还有一个小伤口留了点疤,用头发遮住却还是被她看了出来,说我又瘦了等等。其实我在想他们是否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以他们的能力和消息,一定知道那日与雷诺的比赛,只是不知道他们查出来我的身份没有。
  黄纳海自然很快也看到我,笑呵呵地过来,又说了一会话和路上的状况,看着外头陆续又来了不少的礼品队伍,先让婢女把我带到房厅内梳洗打扮,等到宴会正式开始再来。
 
  梳洗打扮,都有专门的婢女服侍。
  我也知道,一会一定会有不少社会名流,说不定还会见到不想见的人,不过,我现在的相貌已经没有什么可隐藏的余地,我的目的不是要做一个阴暗处一直蒙面不见人的杀人机器,始终有一日我要同赦,同不同的阶层见面。
  这个机会太难得,黄纳海必是想趁今晚宣布他收我为义女之事,这样,以后行事靠着黄纳海的名号,会方便不知道多少。
  刚刚穿戴完毕,便已有婢女前来,接我去宴会大厅。
  拒绝了她们的盛情迎接,自己悄悄在一旁进入比较好,幸而黄纳海今天给我的一套华焰礼服也是白色,似乎他们觉得我很适合这种颜色,长摆的裙袍,细幼浓稠的雪毛,不知道是什么珍稀动物,非常柔软,滚镶了一层衣边,款式简单,却甚至极似现代的露肩晚礼服。
  白色的衣布,乍看十分朴素亮洁,实内一层精致的细线勾勒成一只华贵无比的雪麒麟,仰天傲视。
  褪下厚厚的外衣袍走入庞大的宴厅,坐席齐整且随意,人们的服装、配饰,都可看出这些人地位非凡。
  上次允许普通百姓参加的,是黄夫人的意愿,黄纳海的生辰自然不能如此随意。来者非富即贵,而且富者不是一般的富,贵者往往是各国宫内重要人士。
  进去时宴会已近开始,所幸没有什么人会注意到我,随意找了个偏角落,供一些不想被人注意到的人的位置坐下,只听得周围人都在谈论着闲话。
  “胡大人,离棼之事您可听说?”
  “您说的是……噢,那件事闹得满朝风雨,吾乃朝中重臣,如何不知?”我自斟了一杯淡酒,听得旁边的那个胖乎乎髯须的男人说道。
  “鄙人常在华焰,近日只听得些微消息,不知其内情详细,愿闻大人细说可否?”
  “此事事关重大,即是离棼传国宝物玉如意,竟……”后面的句子明显是他故意凑到人耳边说去,避免被人听见,我只听到听的那人频频抽气,拿眼瞟去,果见他双目圆瞪,一脸惊乍。
  听到玉如意,我自然能联想到发生什么事,不过他说闹得满朝风雨,难不成是与风清扬有关?
  “竟有如此神奇之事?那么离棼的历史岂不就此改写?哦,嘘、嘘……”
  “这事尚未定夺,可不能乱说。但据说今夜离棼王亲至,表面上说是为了答谢黄船王上次相助运输粮草,却不知是真是假,朝中已如此,我看她是别有企图……”
  说到这里,人立刻嘈杂了起来,七嘴八舌的。我扭头一看,才知道方才进了一个使者来报,说是离棼王的礼品在门外送到,女王稍后便至。
  这可是一颗重炸药,引得全场立刻炸开,议论声此起彼伏。
  “黄大人的面子可真大!据说今夜两三个国家的王都会到来!”
  “啧啧啧,这哪是面子问题!国王出席是何等庄重之大事,我看此事未必如此简单。”
  “大人所言甚是。在下亦认同。华焰与龙鸣的末羌之战,导致如今六国人人自危,离棼内朝近来又不知出了何事,其中必定事发有因……”
  虽说他们的对话得来的八卦消息很精彩,但我还是不得不转移注意力。从之前就一直注意到,有一双眼睛在暗处观示着我。
  虽然周遭一直有各种各样的眼神看着我,但多是由于我的相貌和华贵的外表,又因不得知我的身分,所以颇有兴趣。
  但这个眼神大不相同,是会让人感到危险的眼神。如同一只在暗处紧盯猎物的豹,一下子就会如箭一般迸出来咬死你。
  正在寻找其根源,突然身边有人走来,我立刻提高了警惕。
  那人很恭敬,凑近来对我用极轻声的耳语说道:“离棼王有请。”
  不可拒绝的王令。

60. 身世之谜

  不用说,自是为了玉如意的事情了。
  不知道离棼闹得如何,把风清扬怎么样了。再怎么夸张,也不会把他凌迟吧?不是还有如意轮么,那个应该可以把玉如意完整地从风清扬体内吸出才对。
  但看到离棼王的表情,似乎来者不善。
  这似乎是专门为离棼王准备的大堂,我不知道在哪里,但被硬押了来,怎么也该面对。
  自然没有先前的华丽,但可谓景衬人,人托景。眼前的女人,端庄优雅的姿态,智慧与美貌并重的一双美眸,眼角的皱纹用精细的妆容掩饰得很好,看起来也才三十出头的样子。但我知道她绝对不止四十岁,因为这个离棼女王,多次听说她的事迹,可是一个不容看低的角色。
  女人当权,原本就不受其余五国尊重,但在这位女王手里,离棼的壮大有目共睹,这一点来说,我十分佩服她的能力。
  高贵与美貌并重的女人,站在财与权的巅峰的女人。此时穿着无比奢华的离棼皇室服饰,美艳绝伦的火凤凰长袍,雅致不俗的精巧配饰,简单却贵重的发饰,一点也没有低调的意思。
  她端坐在大堂高台之上,颇有几分威慑的意味,要不是知道她的身份,还以为她是什么黑暗王朝的巫后,虽然不妖,但就是看起来很邪恶。黄纳海并不在此,看来她是想跟我单独聊聊了。
  “民女参见离棼王陛下。”毕竟这里的封建皇室观念强,入乡随俗,再怎么人权平等,我又不是想去当思想启蒙先锋,也没必要计较什么无谓的骨气。
  “平身。”离棼王在台上发出的声音,似乎隔了一个天那么遥远,在整个殿堂里回响。
  我躬身站着,她却一直没有说话,余光瞟到她似乎一直在盯着我看。不过我想也是,隔那么远的距离,视力不怎么好的话,恐怕连人站在哪里都看不到。
  “过来。”又是一声极霸道的语气,一个女人能做到她如此强势也不容易。
  我无奈,这样慢节奏,不知道她要耗到什么时候。
  走到台下,又得跪着,等她慢慢走下来,用手勾起我的脸,捏着我的下巴,左看右看。
  真的很奇怪,人们似乎都有个爱好,就是对我的脸作认真地检查,看得人非常不舒服。
  我承认我已经用了很大努力忍耐,但不想她还说出更让我不能忍耐的话。
  “长得如此绝色,杀了真可惜呢……”优雅的红唇,吐出来的话可真不好听。
  我冷笑:“不知民女哪里得罪了陛下?如果是为了玉如意之事,应该不能找上我吧?”
  “你曾经是半截玉如意的主人,难道你忘了吗?”周围的离棼侍卫都站着,离棼王绕到我身后,踱着步,似乎在考虑要将我如何处置。
  “既然半截玉如意能够从我身上弄下来,那么另外那个人身上完整的玉如意也可以用如意轮弄下来,这样,完整的玉如意就回来了啊。难不成戴过就要死?”
  “哼,那个人?那个人才是朕找你的真正原因。”她站到我面前来,“人是你救的,那么他的身份,你应该知道一些才对吧?他说他叫风清扬,可是真的?”
  如果他们真的要对风清扬怎么样的话,除非先把他身上的玉如意取下来才行,否则以他现在得到完整玉如意的庇佑,根本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你们把他身上的玉如意,取下来了吗?”
  “我只问你一句,他真的是风清扬?”她低头看我,神情严肃,目光迫切。
  “是的,他叫风清扬。”
  她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复杂,不过也只维持了几秒钟,立刻就恢复过来,冷下来一张脸,马上发号施令:“把她绑起来,带回国都。”
  绑起来?这个女人还真强势,莫名其妙,想绑我,还没那么简单!我怎么可能站着乖乖给她绑,我也不怕得罪离棼,这里是华焰的地盘,我反抗起来,道理也不在她那里。
  一句“谁敢碰我谁就死”就要脱口而出,突然间有人比我更抢先一步喊道。
  “不准碰她!”有些熟悉的男声,磁性十足,强势而极具威慑力,立刻就震慑住了准备动手的侍卫。
  我和女王转头看去,居然出现了一个我万万不愿见到的人。
  一匹潇洒昂头的火麒麟,如被烈火围绕般在绸缎上绣得巧夺天工,高领的烈焰皇袍,极其修身的设计,衣袍一点也看不出厚度,反而衬出主人的挺拔身材,俊美流畅的线条,勾勒出高挺修长的强劲轮廓。
  火红的长衣袍,以黑金镶边旋绣,精细无比的造工,远看就极奢华,近看更找不出丝毫瑕疵。
  一袭如焰红发,绝美容颜,一双勾魂的火色凤眸。
  毫无表情的脸上,却无声地显现主人的桀骜不羁,仅仅如此直视,那双眸就似在迸发天威的颜色。
  惊艳。任何人见到这张脸,脑子里大概都会出现这个词语。
  是炎空夜,拥有同赵炎一样的脸。
  他看到我,眼神也只慌乱了一下,很快便稳了下来,极有深意地盯了我一会,才把眼神移开。
  我也终于知道,方才在宴会大厅里感觉到的奇怪眼神,大概就是他吧。但花老爹并没有在他身边,也不知道花映玉如何了。
  “华焰王,此乃离棼内朝事务。”离棼王自然不甘示弱,摆出皇族的架势,眼神更加冷淡,却多了一层难以掩饰的警惕。
  “那可巧,离棼内朝事务怎会闹到本国?朕乃华焰之王,保护本国子民是再正常不过之事,不知离棼王有何贵干?”他原本就是个成熟的人,没有贸然说明我的身分,话语里却有掩饰不住的强硬。
  离棼王自然也看出些端倪,挑了挑眉,摒退了侍奉的人,才道:“亦不必为此损了二国的交情,华焰王,可否给出一个道理?”
  “道理方才已说过,离棼王内朝之事,还是回自国都解决,今乃黄大人寿筵,不知离棼王至此何为?”炎空夜仍旧没有搬出我的任何身分,我知道他正暗暗给我尊重,尊重我是我自己。
  “华焰王,她似乎并非华焰子民,此事事关离棼国荣,若不给朕信服之理,朕怎可放人!”
  “道理朕已说过,不知女王想听什么?”用了女王这个词,实在是大不敬,果然一下子离棼王的脸就刷的青了,但还是很好地压抑下来。
  “好,既华焰王誓要护她,朕就在此问她几个问题。”离棼王毕竟人在别国,堂堂国王已经这么跟她对峙,再强硬下去也只有吃亏。
  炎空夜礼貌地摆出“请”的姿态,坐在旁边的椅上,眼神却丝毫没有离开我。
  “是不是你导致他失去记忆?”离棼王毫不避讳,直面问来。
  “间接。是我的错。”
  “就凭这一点朕就能把你五马分尸!”这下她才真正怒发冲冠,丢了尊贵的架子,一张端庄的脸变得狰狞。
  “既然你能确定他的身份,那么他之前住在哪里?由谁照顾?父母姓什名什,你该知道一些吧?”看她的样子,似乎有些蹊跷,想起东方无晴的话。
  我有些谨慎地问道:“你知道东方无晴吗?”
  “风啸天!”说到这个名字,她几乎要咬牙切齿起来,还好忍住,才没毁了她的女王形象。
  “他们现在人在哪里?”果然王都是多变的,更何况是个女王。
  “风清扬认为他爹死了,东方无晴去世了,临死前托我把风清扬带到离棼,但没有说要我带他见谁。请问你是?”
  “朕是他娘!”这句话果然见证了我对她的第一印象,端庄优雅的外表下,却是极具彪悍的性情。要不是这种女人,又怎么能够威慑住那群历来不把女人放眼里的封建主义大男人呢?
  听到这个惊人的回答,连炎空夜也不由得愣了愣。
  我也恍然,想到东方无晴的遗嘱,定是要我带他去离棼找他娘吧。
  但这应该是东方无晴的下下策了,她明明知道风清扬的身份,却把他带到天远地遥的祁宁国边境馥香村养大,不告诉他真实身世。
  也许若没有发生那么多意外,我没有出现,他们还是仍旧会在那个小山村快乐地生活,风清扬也永生不能得知自己身上流着的是怎样的血脉。
  青龙。不知道他现在发现自己根本不是一个孤儿,母亲是女王,父亲并没有死,还逍遥在外对自己儿子不管不顾,他是否会宁愿相信自己是个孤儿?
  接下来,终于跟离棼王认真地谈了一次。
  不过像我这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什么事都不怕的人,自然不会那么便宜了她。我有我想知道的,她也有她想知道的。我们刚好交换。
  这个王当然不能忍受这种勒索式的谈话,但她也无从选择,谁让她遇到的人是我呢?
  她告诉我,风清扬是她跟风啸天的孩子,他的出生太意外,当时年轻的离棼王根本不知道如何解释,之间发生的事更加复杂,他们两个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最终因为争夺孩子而闹翻。
  以风啸天的能耐,就算是地狱十八层都有能耐去,区区一个布下天罗地网,连苍蝇都进不去的离棼皇宫,他自然不放在眼里。
  最后,孩子被风啸天夺走,这个天下第一剑仙想要藏一个婴儿,当然不是难事。
  本已没想到有可能与孩子重逢,早已把他当作已经消失,却不想二十几年后,好似注定般一定要相见。
  至于风清扬的身份如何确定,只要把他头上的束龙巾解下,一头绿发就是最好的身份证明。
  我把东方无晴的死,带着风清扬一同去龙鸣的事简略地说了一遍,至于他失忆的事,我讲的还是相对详细,毕竟自己犯的错,在当事人母亲面前,没必要逃避。
  “就凭这个,朕就要把你带回离棼!”她听得心都快跳出来,一脸煞白手脚冰冷地坐在椅子上。
  我冷笑:“我有错我会认。但你想过你自己么?你生的小孩,你在过去二十多年做了些什么母亲该做的了么?”
  幸好身边没有人,否则被我这么教训,什么王都下不了台。
  炎空夜这个人,从头到尾一直就是透明的,不说话,不动,没表情,冷得如同一尊雕塑。与他身上火一般的颜色甚不相配。
  他这个人就像熊熊火焰里,包裹这一塑冰雕般的内心。冰坚得不知道如何才能融化。
  离棼王经历过的沧桑阴谋诡计腥风血雨,一定不比我少。我也清楚一个女人,一个母亲,即使要拿出自己的生命去保护孩子,都义无反顾。
  但女人同样也是女人,她们外表看起来再怎么坚强铿锵,内核都有一处不能触及的柔软脆弱。很多时候,很多人,宁愿逃避自己的责任,把错误推卸到别人身上,而让自己比较好过。
  更何况是贵族,天生强烈的自尊,凡事唯我独尊的概念,让自己根本不愿意面对自己的责任。
  离棼王的情绪慢慢平复了下来,冷静地想了一会,竟然轻轻地笑了。
  然后她站起来,一脸意味深长地看了我很久,便甩袖离开。
  
  “离棼王不会轻易放过你,你有何打算?”
  炎空夜,他心里想问的分明不是这个。我甚至有些佩服他,能把自己真正的感情掩饰得完美。
  你真的没有死?后来怎么样?现在过得好不好?还是完全记不起他?能不能跟他回宫?……
  可他一句也没有问,冰冷的双眸,眼下结了一层厚重的雪霜。
  他之前,对我这个身体的主人,深爱的程度,该是有多么大呢?要有多大的爱恋,才能达到如此淡薄的心,如此尊重彼此,一切一切以对方为中心出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还能有什么办法?”我歪脸,挑了挑眉,斜眼看他。
  “离棼的御卫亲兵在华焰边境和港口,你……自己小心。”他说完,双手握紧拳,脸上一样冰霜,却已经有无法掩饰的压抑。
  他在拼命压抑自己的感情,他想留,想到内伤。却不得不放手。

61. 落雪月夜

  华焰王的光临,似乎没有让宾客们惊讶多少,炎空夜和黄纳海的交情不浅,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奢华精致铺张的歌舞升平,让我颇觉无趣。这里是华焰国的地盘,我这张脸,这个身体,本身又是华焰的人,所以来的少些皇室贵族或高官,都一直琢磨着机会朝我脸上瞟,不知道从前我的这个身体,在华焰究竟是怎样的身分呢?
  受不了他们揣测的眼神,一边又想着丁朔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便找了个借口离席,出去外面。
  
  外面的宁静跟里头的声乐相比,更为寂寥。
  该入深冬,地上的积雪未褪,脚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响声,柔静的夜,早睡的夜空,漆黑的夜色。繁星仿佛更为耀眼。
  现代都市永远看不到这样灿烂星辉的夜空。繁星布满天际,如同一张偌大的天罗地网,以美妙的线条串联在一起,每一对看起来都在幸福微笑。可惜其中的几亿万光年,何等寂寥。
  相视而笑,触及不了。
  夜渐凉。
  方才没有穿着外套出来,衣服虽保暖,但也抵挡不住夜的寒,我双手抱胸,摩挲着身体,但且不愿回去,美景当前,又有几回有此兴致欣赏。
  腥风血雨见多了,总觉得这样的安静是难得的奢侈。或者心里又是想起某个人,曾经陪我度过多少个这样寒冷而温暖的雪夜。
  回忆真是一件糟糕的东西,不得不想起,想起时内心柔和而寂寥,让人更觉冷若寒霜。
  那么这具身体是否有很深厚浓烈的回忆呢?否则怎么它真正的灵魂消失了,体内温存的感觉还是如此念念不舍,纠结着我。
  那种感觉就是,看到炎空夜,整个人就好似找到港湾,找到一个最恰到好处的归宿。
  拥有这种感觉的“她”,当时该是很幸福的吧。青梅竹马的恋情,永远在身边不离不弃不欺骗的恋人,独一无二的角色,对方眼里永恒的对方。
  幸福原来永远是短暂的。
  背后响起咯吱咯吱的声响,黑发散开,被钗具夹得又重又难过,我转过头。
  他是个很高大的男子,本身挺拔的身材,加上他身上天生的寒气,让人更加难以接近。
  他低着头,火焰一般的长袍在雪地里显得微妙地耀眼,沉默寒霜的气质,在他冰雕一般精致的容颜下,如同一朵结了浓重霜雪的曼朱沙华。
  令人意外的是,他低着头正在认真地踏寻着我的脚印,一步一步,走着我曾于雪地里留下的足迹。他的大脚印覆盖了我的,又是一阵轻微的咯吱声。
  我能看到他嘴边浅浅淡淡的,不能察觉出来的微笑。
  这么高大冰冷的男人,拥有这种腼腆笑容和孩子气的行为,实在让站在不远处的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样的景象,心里升起的暖意还是告诉我,这样的动作让我很是喜欢。没有理由的喜欢。
  等他慢慢一步一步走进了,我才看见他手中的雪色长袍。
  他走到我身后的那个脚印,把白袍展开,披在我身上。他的力度很轻柔,让人感觉舒服,可里头蕴含的感情却重得让我一时间透不过气。
  “以前的雪日,你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跟在我身后踩着我的脚印……很小的时候便这样。”
  他的声音很稳,表情淡定的微笑,可我却感觉到连旁人都会被触动的难过,从他眼睛里面表露出来,火红的一双眸,里面有深比海洋的忧伤。
  炎空夜笑了,他的霸气比不过轩辕赐,但他的相貌绝对是天下第一,无论男女。
  “不要这么笑,我会觉得你想哭。”
  他沉默了,这么近的距离,他要低着头才能看着我。
  这种感觉自然是熟悉的,不是由于身体本身主人的缘故,是由于我自己的缘故。
  赵炎,他从前常常这么看着我。那时候我从来读不懂他眼里的意思,但现在换了个角色,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容颜,同样的一双眼睛,眼里有孤芳自赏的傲骨,有谁也触及不到的深渊。
  我从前看不到,读不懂。但我现在读到的,在那深渊里,在他眼里最高的顶峰处,空旷无际,偌大无边。
  却,只有一个小小的我。
  他不要那么大的空间,不需要那么大的天地,也不用那么大的权力、地位、野心。他是王,但他心底最深处,只想要我与他一起行走。
  这个我,在赵炎眼里是哪个我。在炎空夜眼里又是哪个“我”?
  真的太像了。不仅是长相、身材、眼眸,甚至是那种感觉,也意外地相似。
  让我莫名地想要后退。他却叹了一口气。
  手伸上来,停在我的脸旁,分毫未再接近,只是怔怔地看我,手指在几毫米外的距离,微微颤动。
  他一脸怜爱,却一直没有碰到我,手指虚抚着我的轮廓,眉眼,鼻梁,再到嘴唇,每一寸线条,他闭着眼就能找到,然后隔着一层空气掠过,毛孔微张,感受着他手掌传递的丝丝暖意。
  没有再靠近的意思,步步谨慎,如同怕惊动我这只丛林中的麋鹿。他的自制力让我很佩服,内心的冲动永远会被理智拉扯回来,如此相敬如宾的尊重,反而不会让人觉得拘谨,却是一种很平等的爱护。
  他原本就是个很理智的人,也不会把我误认作是从前他身边的那个戒音。想要偶尔欺骗自己一下都无能为力的人,不知道应该算作幸运还是不幸。
  贴得很近,却又完全不能触及。
  “外面冷,若不想进去,还是走走吧,这样子会冻坏的。”之前的情不自禁都消失不见,就好似方才仅仅是一晃神,梦幻般的一个动作,仿佛根本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的表情从容淡定。
  如果风清扬是一片苍翠淳美清丽的竹林,炎空夜就好似一片广袤无垠深不可测的海。而轩辕赐,我大概也不知道可以用什么来形容他。
  他陪着我慢慢走,我不说话,他也如常般沉默,柔润如黑玉的夜色,沉淀在冷空气中的寒风,脚下塌陷的雪层。
  慢慢走着,我突然想到一个很久就有疑问的问题。
  “从前的‘我’,是怎样的人?”
  他笑了笑,眼中流露出对我问出这个问题的惊讶,他大概未曾想过我这种人也会有兴趣问这些问题。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一直被软禁在宫中最隐秘的密室,由于生长环境的关系,你对许多事情都毫无兴趣,而且对人有敌意,更不喜说话。
  “从小就没有人陪你玩,当时我死缠着问你,你还很鄙夷地看了我一眼,说你不需要任何人。”
  炎空夜自嘲地笑笑。
  “你不调皮,在大人面前总是最乖的那个,无论让你学什么,做什么,你都是最快最好的。但你不喜欢被称赞,所以你总是把原本非常好的作品改得逊色。我问你缘故,你只说他们的称赞让你觉得太吵。
  “慢慢长大,你的性格仍旧没有改变,其实对比起来,你和从前并没有什么差别。现在的你,和以前的你,还是同一个人。一样冷漠,一样骄傲、聪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以前,我用了从我开始有记忆起的十几年去试图打动你,好不容易让你对我笑,给我拥抱、亲吻,现在,我不知道得用多少年的时间,你才能再对我笑,告诉我说你和从前并无改变……”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根本听不见,仅仅只是在自言自语,我却听得那么清晰。
  印象之中,赵炎还不曾用这样的语调跟我说话,我是他的贴身保镖,即便常常有暧昧的接触,我却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不知道是否因为当时的仇恨过于强烈,以致于根本没有在意过他的任何行为,一切都只为赢取他的信任,做一个最忠诚的手下。
  也许,他也曾经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过话,否则我怎么会觉得这种感觉那么熟悉,就如昨日我还在他身边,从他手里接过下一个任务的牛皮纸资料。
  不知不觉我停下来,没有再动,炎空夜也只是往前迈了一步,就发现我的动作,回过头来看我。
  我正在看他,脑子里的片断不清晰浮现然后迅速掠过。这种感觉很奇怪,眼前的人似乎与另一个他重合,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眸,眼角狐狸一般的媚笑,表情却是冰冷的。
  他伸出手,轻轻摘掉我睫毛上的雪花。
  抬起头,空中已是落雪漫天,原本薄薄的雪片一下子就融在皮肤上,凉凉的。雪慢慢落大,大片大片的雪如绒毛一般软软地从空中坠落在地上,发上。
  炎空夜火红的发粘上了雪,白绒绒凌乱地铺洒在头上。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嘴角被牵起,磁感的声线:“下雪了呢……”
  纷纷扬扬的雪花围绕在他身边旋下,他冰冷的外壳像一层厚厚的,坚硬而脆弱的冰雪,用温暖的手掌可以使之溶化,可用锤子敲击却会瞬间破碎。就像幸福,短暂而脆弱。
  脸上热热的,有液体滑过脸颊,流过结了冰霜的颊,一条通透的痕迹留下。
  这不是我,而是这具身体在哭泣。不受控地流泪。
  炎空夜迈步向前,伸出右手一揽,把我的身体着实地搂进怀里,脸靠在他微微躬身弯下来的温热脖颈上,泪腺不受我控制地滑落,越滚越大。
  “什么都不用说。”他的声音已有微弱的波澜,抱着我的手紧紧地,把我框实在怀里,明明想把我用力按进怀里,用力到不能呼吸,他却不舍得。
  这样的怀抱让人觉得安心,安全,不会被伤害,不会被欺瞒,在他心目中,只有自己是唯一。他是个明君,却不同于轩辕赐,他有能力,却没有野心,他可以把一手建立的大好江山拱手让人,换得与爱人共度余生的清闲。
  
  本来慢慢走着已经接近门外,隔着几重门,却还能听到外头的一些声响。
  “丁公子,那个小姐特意吩咐过,让我们一定要把你送到她面前。”
  “你们让我先回客栈等着,待她出来去那里找我便是,何苦让我一定要进去?”是丁朔的声音,似乎跟那些侍卫已经拉扯了一段时间。
  循着声音找去,却听后面有人在喊。
  “陛下,小音,怎么跑到外头来了,不知道的还当作是我们招待不周呢!”是黄夫人秦烟的声音,转过头去,只见她带着几个侍女,手里托着衣袍,笑着朝我们走来。
  她还是一样优雅得体,一袭棉织的小红裳在她脸上映了一层浅红,看起来喜气迎人。
  炎空夜看到她也礼貌地点点头,他们的交情并不仅仅在于政治商业,除了必要的基本礼节,那些过分夸张的行礼也习惯性地免了。
  我只是笑笑,外头的声响又大了些,炎空夜随意解释了几句,黄夫人也听到了说话声,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便同我们一起出去瞧。
  “行,那我现在就在这里等着,不进去,行了吧?”丁朔已经打算退让,却不知道为什么死都不愿意进去。
  “公子,你何必……啊……陛下万安!惊扰到陛下,贱侍等罪该万死!”一下子刷地跪了一大片人,丁朔木木地站着,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是呆滞地盯着黄夫人。
  黄夫人脸色大变,毫无平常的镇定自若,原本就不小的一对杏眼此时瞪得更大。
  “你,你是……”她连说话的语气都颤抖了,泪水从眼眶哗啦啦地流下,惊得那些下人们都不敢说话。
  炎空夜微微蹙眉,在丁朔身上扫了几眼,担心地看着黄夫人,触及我疑惑的眼神,才放松了表情笑笑,对着我摇了摇头,以示没有什么大问题,不要太紧张。
  “我不是,你认错人了!”丁朔立即翻身上马,正要扬鞭打算就此逃脱。
  “丁朔!”我的声音并不大,但威吓程度足够让他一惊,可怜巴巴地转过脑袋来。都已经长得这么高大,样子却仍旧像孩子一样,可爱极了,一脸无辜无奈的样子,更让人恻隐之心大发。
  但看多了他这种表情的我,才不会就此被他迷惑。稍稍一挑眉,双眼直视着他有点想躲避的目光,眼中的威胁力显而易见。
  通常这种情况下,他这样特别懂得看人脸色讨人喜欢的孩子,早就赔着笑脸,现着两颗小酒窝,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在你耳边说好话了。
  可他没有,一咬牙,转身还是扬鞭想走。
  “敬腾!”黄夫人脱口而出。

62. 意料之外

  寿筵由于意外的发生而提早结束,只留下我、炎空夜和丁朔。
  事实很明显,黄敬腾是黄家久散五年的独生子,今年算来恰好十八。
  黄纳海夫妇一见到这孩子便认定了他的身份,毋庸置疑,理由是他的长相和五年前相差并为多大,并且在这五年间,他们也费尽心机去找这个孩子,与他身上发生的线索一致。
  这样的家庭纷争确实是混乱的,丁朔死也不认,不断给我投来求救的目光。我和炎空夜倒是默契,从头到尾都聪明地不发一言,对两方投来的求救都无动于衷。
  别人的家事,自然不是外人能插得了手的,要不是黄纳海怎么也让我们留下,我怕是早就溜之大吉。
  当然,前提是搞清楚丁朔究竟是不是黄家孩子,否则我是不会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个地方的。
  黄纳海夫妇是多聪明的人,他们再不理智也不会乱认儿子,还是将来要继承如此庞大家产的独生子。
  丁朔这孩子也同样聪明伶俐,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在任何时候都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谁,在做什么。
  纠缠不清到最后,我几乎都快要坐不住,炎空夜却还是一脸沉稳,冷若冰霜地在我身边沉默着,也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只是偶尔静静看着我。
  “快受不了了吧?”趁着黄夫人苦口婆心,劝得不可开交之时,炎空夜一眼就看穿了我的不耐烦,开始跟我找话题。
  我给了他一个无奈的眼神,他又接着用只有我们听得见的声音说道:“边境有报,离棼王的兵马已把水路陆路围了个水泄不通,就等着把你抓回去。你出了境,我就不能用华焰的名义帮你了哦。但是,如果你坚持要走,我会用尽一切办法保护你。”
  他又是微笑,妖媚的脸庞,加上温柔的嗓音,唇边浅浅地上挑,表情诱惑而柔和,却出奇地协调,生而就有这种能够糅合惊艳外表和稳重性情的炎空夜,如果对其他女人露出这种表情,一定没有招架得住的。
  “敬腾……当年是爹娘的错,不该把你软禁在……”黄夫人正不屈不挠地劝着丁朔,情急之下说出口,我和炎空夜都大吃一惊。
  算来当时黄敬腾也才十三四岁,身为父母居然把自己的孩子给软禁起来?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丁朔果然忍不下去了,伤疤被揭开,立刻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刺猬,浑身都竖起尖锐扎人的刺来。
  “什么黄敬腾?狗屁不是!从出生开始,我觉得自己不算一个人,是一件展览品。每天都会有人来讨好我,每天都得学习那些让我对这个世界失望的事物,每天都得忍受所有人对我又惊又怕又试图接近的意图……
  “我只不过想要一个和高墙外面孩子们一样的正常生活,但那些最简单的捉迷藏、踢蹴鞠,对我来说简直是奢望!
   “知道我最幸福是什么时候吗?是我同那些心地淳朴的庶民们生活在一起的日子!他们会把自己最好的一切都给孩子,即使那些对你们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或许在你们眼里,一碗饭、一匹布帛,甚至是他们梦都梦不到的山珍海味、黄金珠宝,拿来扔掉也不嫌可惜,但在你们挥金如土的同时,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们知道吗?曾经想过吗!
  “你们呢?你们是能够给我很多,给我最好的老师,最好的衣食,高贵的身份,不需要任何劳动就能享有一个人三生三世都享受不到的一切。但是,你们独独没有给我的,是作为爹娘最正常的关爱。
  “知道吗?我一生最错的事情,就是出生在黄家!”
  那个平素脾气最好,最是乐于助人,嘴边有两个小酒窝的小孩子,此时却变得连我都不认识了。在这个家,他得到的只有黑暗的童年,和完全不符合他人生观的教育。
  不过看来,骨肉亲情是确定下来,不可否认的了。我清楚自己,无论对其他事情再怎么不重视,却永远会把亲情,家庭放在第一位。也许是自己得不到,就特别想要。
  既然如此,我还是选择退让,无论如何,我也不会选择破坏任何人的骨肉亲情,因为那对我来说是比生命还重要的,没有人有资格参与。
  和炎空夜退了出来,暂时也不能立刻离开,只好被下人带到侧厅,一边燃起火,一边等待。
  炎空夜褪了外面的火麒麟王服,里面是一件非常符合他气质的冷蓝色长袍,修身挺拔,边纹华美的直勾上去,更好地勾勒出他漂亮的身材轮廓,他这样一张脸,这样一个躯壳,也只能用“美艳不可方物”来形容。
  他如天神亲手精雕细琢的容颜,映照在火光之下,猖狷的红瞳,如一颗闪光熠熠的红宝石,被巧妙地镶嵌在白色眼球中,像水晶一样闪着美妙的光。我从来不知道,火光映射在红瞳之内,会有如此绚丽的效果。
  他有一种,可以称作罪过的美。
  性感的薄唇轻启,就似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铩罅隙。
  “无域。为何?”他的表情严肃而认真,更添一层冷调,室内被炉火烧得暖烘烘的感觉,立刻被冰冻,热气消散殆尽,让人背上寒毛直竖,侍者们自然识相地下去了,谨慎地给我们关好门。
  不过我对这种语气,这种情况,却见怪不怪。赵炎经常这样,长得这张脸,不知为何,一严肃起来就生生能把人吓住,动弹不得。
  早就对赵炎习惯入场的我,又怎么会害怕这种气氛。这对我来说,简直是太熟悉了。
  “想做,于是就做了。”我挑眉看他,不可置否。
  我有点惊讶于他的消息来源,但更多的是在想着,倘若他知道的话,轩辕赐那样的人,是不是也知道呢?还是他会认为我早就已经死了。
  “在想他吧?”炎空夜明如日光的眸朝我射来,温柔的表情带来暖熙的理解与包容,还有唇边看着我像看着孩子一般的浅笑。他的笑,总是隐约地挂在唇边,从来不张扬显赫。
  似乎若他这张脸一旦真的笑起来,会有很震撼的效果呢。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低着头安静地看着火光,他轻轻地用手捧着我的脸,把我的眼神扭开,声音有种能够让人沉醉的温柔,说:“不要盯着看,会弄坏眼睛呢。”
  见我不说话,他便轻轻地说:“别担心,他以为你死了。我知道你的消息,自然是由于黄纳海的缘故。”
  “唔,我先前就疑惑,他们怎么可能如此轻易把我认作义女,原来是为了丁朔……哦,现在应该叫他黄敬腾。”
  “他们也知道,你那么聪明的人,不可能轻易中计。一开始他们是完全为了孩子,但后来,他们也忍不住想要真的把你收作义女了。聪明、果敢、傲慢,呵……他们很欣赏你呢!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他们口中说的,居然是你……”
  “所以,他们一早就查到黄敬腾的下落?然后把我当诱饵把儿子引出来?”
  当然,以黄纳海的本事,我不信要找一个人会那么艰难,黄敬腾也是花了不少小聪明才逃过他父亲一次次的追捕吧?谁也想不到,一个世界首富的儿子,居然会在贫民窟和乞丐们一起生活。
  不过,可怜天下父母心,虽然黄纳海夫妇先前对孩子的教育严重有问题,但五年的惩罚,也足够让他们清醒,认真思考。父母的决定,都是把孩子的幸福放在第一位的,偶尔有错,也是因为太过于紧张孩子,怕他误入歧途。
  何况,在那样的环境下生活,三餐不饱,穿衣不暖,整个人瘦得一碰就散架的样子,还不如让他回到家里,用他们家里的财富,学习如何帮助别人。
  也就更别提跟着我了,做一个成功富商之后,难道还比做一个血腥杀戮的杀手要差?
  “你真的,一天也不能多留?”他欲言又止了很久,终于说了出来,我倒不明白了,他今夜似乎想方设法要留住我。依他的性格,要让他勉强自己到受不住都没关系,但他一定不会勉强我。
  我抬眼看他,问道:“有事?”
  “有一个人,我希望你能够见一见。”

  华焰的神兽为火麒麟,皇城的建筑主图腾与基调,都是以火焰为主。但偏偏这里的气候又是寒多暑少。
  宫殿檐角的雕饰都是火团的图案,用栩栩如生的红木,镂刻出一簇簇美妙的火焰。
  宫殿的每一个巨柱,都是镂空设计,却很坚硬,不知是哪一类金属。内里似乎有一层薄薄的膜,又似乎没有,膜里面笼罩着一火焰,是真实的,熊熊燃烧着。
  白天宫女们回去熄灭,夜里点燃,于是整个火宫都像白日一般明亮。
  我执意要现在去找那个炎空夜口中的人,但今夜已是几近凌晨,到了皇宫里,走到那个人所住的剡渊殿,已经是凌晨了。
  空中有极其微弱的光线,反衬得黑夜更为黑暗。
  还未开始有鸟鸣,处处尽显寂寥。安静得让人心生寒意。
  房前的枯林中,有一凉亭,不大不小,格调却甚为优雅,那里有微弱的火光,一个潦倒的人影,坐在石椅上,醉醺醺地独酌。
  这个地方,似乎宫女们都不允许入内,从地上的积雪,屋檐、楼廊上雪融成水却无人清扫的样子,就能判断出,这是一个禁地,景物处处写着“擅闯者死”。
  那个人身材壮实高大,背对着我,显然发现了身后的人,却硬是没有理会,当作透明地自顾自陶醉潦倒,或者是自暴自弃。
  虽然看不到他的正面,但光看背影,就知道他如今是落魄,悲伤,难过得不可自拔。
  炎空夜带我来,两个人的脚印似乎让他感到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还是执拗地不肯予以理会。
  “不是说在你没有找到人之前,还我一个清静么?怎么,华焰王的诺言,如此不可信?”他一出声,就把我给惊呆了。
  嘴里无法禁止地脱口而出:“南宫瞳!你……”
  但是他的反应比我还大,手中的酒杯应声落地,哐当一声碎了,满杯的烧酒撒在雪地上,一下子就融陷了一滩雪渍。
  我现在都几乎认不出南宫瞳的样子,只能从他声音中听出来是这个人。
  他转过身,表情如疯狂骤变的天气,惊喜交加,更多的是深层内让人难以读懂的复杂。
  他满腮胡须,已经遮盖了半边脸,不长,却很凌乱,乍眼看去就像一个刚从原始森林跑出来的野人,两腮隐约看到醉酒的通红,但明显,我的到来让他一下子醒了酒。
  我还以为他会扑过来把我一把掐死,那样的话我也会迁就着让他掐,毕竟害到这种局面的人是我。
  当时为什么要帮华焰呢?若我不帮,龙鸣一定稳赢。
  轩辕赐和南宫瞳等人,大概都认为我是为了报复轩辕赐吧?
  这具身体,本身就是华焰的人,她虽然长期被囚禁在皇宫中,但她却非常重视华焰国的子民。龙鸣发兵,如果被他一举攻城,那么华焰死的,就远远不仅仅是三十万人。
  龙鸣去的是真正的士兵,是庞大的军队,但是,在华焰等候他们杀戮的,是千千万万手无寸铁的百姓。
  如果我当时,还顾及着仇恨与爱恋,就让华焰国崩塌,无数城池里外战火纷飞,马革裹尸,幼儿妻老的尸首遍野,血流成河?
  正自嘲,南宫瞳却过来扑通一下跪倒在我脚下,竟恸哭失声。
  这么大半年,身为他国的阶下囚,败国俘虏,终日行尸走肉,让这个平日英姿飒爽,威风凛凛的南宫大将军身心交瘁,尊严扫地,只得借酒把自己的意识混浊。
  可我没有想到,他居然一丝一毫都不怨恨我。
  “不要这样,我已经没有资格做你的主子,你也不必要跪我。是我背叛了轩辕赐,你应该恨我。”我非常镇定,我承认我表面上看起来,一定是非常镇定的,镇定得连说到那个人的名字,嘴唇都丝毫没有颤抖。
  可我知道自己的腿早就软了,死挺着,硬撑。
  “主子……你以为南宫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么……?”
  他的声音沉重却尖锐,一下子就刺穿了我的面罩,我身体明显抖了抖,炎空夜一句话也没有说,双手轻轻撑住我的肩膀,把我罩在他坚实的手臂之中。
  他会陪我面对,他知道我需要面对,他也相信我一定能够面对。
  “主子,你跟以前一点都没有变,南宫虽然傻,只懂得一个劲地效忠,但是我看得很清楚,你还是一样爱逞强,还是一样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不管别人怎么误会,怎么痛恨你,你都会照着自己觉得正确地去做。
  “你觉得自己是一个很自私的人吧?很傲慢?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觉得自己没有感情,也不愿意正视任何人的感情。你那是不懂得,你不晓得怎么去做!你自己很清楚,为什么不面对呢?
  “我知道,我这半年来有很多时间可以去思考,我知道你的做法是对的。你只不过不希望事情变得更糟……
  “可是……为什么,你偏要把自己变得那么糟糕呢?”
  “你知道,主子他有多痛苦吗?”

63. 此生最爱
  
  炎空夜把我挡到身后,一脸阴冷:“你似乎忘了你真正应该做的事。”
  南宫瞳看了看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站起来,对我说道:“主子,你心里不必太愧疚,我并没有死,华焰对败虏很好。你看,我有酒有肉,只要我保证呆在这里直到华焰王找到你,并且让你亲眼见到我没有死,我就一辈子都可以过这样清闲的生活。”
  “南宫。你……”听出他口吻中的悲伤和绝望,我一时不知该作何宽慰,他是看着我和轩辕赐走过来的,平时沉默寡言,素不喜多话,脑子虽然聪明,心眼却死,一心只懂得对主子忠诚。但他现在仍把我当主子,确实让我很意外。
  总觉得南宫瞳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只是我身边杵着的这个人,似乎没有半点想要离开的意思,我只好开口:“华焰王,能让我跟他单独谈谈吗?”
  果然我这一开口,炎空夜就没辙了,他就是这种人,太过专情,对我的话绝对言听计从。
  即使他心里一百万分不愿意,却还是不得不被迁就我的天平拉得完全败下阵来,轰一声倒塌,迅速而毫无半点余地。
  留给南宫瞳一个警告的眼神,冰冷的红眸似乎快要把他整个人冻结。但南宫瞳毫不在乎,嘴边的窃喜隐藏不住,但眼角又留下沉重和疑虑。
  炎空夜离开,南宫瞳就把我请进这半年来他生活的宫殿里。房间很大,收拾得也很干净,完全不像给一个战败国俘虏住的,反倒像是为重要贵宾所准备的。
  这里干净得有些让我意外,像是一直以来有人在收拾,但这间宫殿方圆几里外都见不到一个宫女,明显是被隔绝的一带。
  南宫瞳把我请进屋,点燃了炉火,室内立刻又亮又暖和。
  他拿起一支毛笔,在宣纸上写下:隔墙有耳。
  我点了点头。他把纸扔进炉火中,掀起星星火光之后,纸张立刻变成灰烬。
  “不能与殿下多说,请殿下一定要照南宫说的做。”笔走龙蛇,深冬之下,南宫瞳的笔在纸上快速游走,只给我瞬间的时间看完,便立即扔进火堆中。
  我只顾认真看他所写的内容。
  “七日之后,二更时分,殿下务必准时至火宫东南方向的焚园,切切!”
  一团火焰燃起,沾着未干的黑色墨汁的宣纸,迅速地蜷缩成一团,没有丝毫声响地,柔软的身体立刻变成黑色的灰烬,炉中又噼里啪啦地响起细碎的声响。
  屋里穿出微弱的光,慢慢变亮,一个人影露出来,迈着碎小的步子走来,眼神惺忪地似乎还没有睡醒,头发也是披散下来,只是随意在头上挽了一个髻子。
  窈窕的身段,穿着白色的睡服,纤弱的腰肢在灯影下摇摆着缓缓显现,葱指拿着一盏灯烛,微微蹙起娥眉,眼眸微闭,另一只纤手抬起来掩住嘴唇打了一个小呵欠。
  “这么早,又喝酒?”她在炉火光下睁开眼,又抬手揉了揉。
  我讶然。
  她亦呆立。
  双方一时不知道该发出什么声音,才能够表达现时的惊讶。
  “音、音……音?是你!”她近乎尖叫出声,整个人扑到我身上,被我着实地抱在怀里。
  “映玉,你……”我话还没说完全,她就哇地一声趴在我肩上大哭起来。
  “两、两年了……我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清扬,清扬他……呜呜呜……对不起、对不起……”
  花映玉趴在我身上,语无伦次地乱说话,情绪激动。我只能一直抱着她,慢慢拍着她的背,呆呆地站着听她胡言乱语,一时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原来南宫瞳被华焰俘虏后,身上多处重伤,是花映玉在他身边照料着,本要成亲,但南宫瞳却执意要自己的主子同意方可。他没有父母,所以把主子看作高堂,像他这种遵己君子,不可能违背传统的道德观念。
  虽然二人没有成亲,除了夫妻之事以外,几乎就算是同居了。二人的感情,现在看来,倒也是郎有情,妾有意,只不过中间隔阂着这些年发生的种种,二人怎么也放不下来。
  长谈一夜,花映玉跟我说了这些年来她重遇爹爹,如何辗转,在火宫中如何生存,想念千叶绿水等等小事,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从她的尖牙利嘴里蹦出。看来跟着这个呆蛋那么长时间,她可是被憋坏了。
  知道南宫瞳一直有花映玉照顾,我的心也放了下来,一直这么聊下去,南宫瞳因喝醉早已倒在床上呼呼大睡,我则一直听着花映玉滔滔不绝,直到天近正午。
  南宫瞳有些许醒来的迹象,花映玉立即便去准备给他梳洗。
  外头有人轻轻敲门,我走出去打开,便见到炎空夜顶着大大的熊猫眼,装束虽然齐整,但一脸憔悴模样,不看头发和衣装,还真以为他饿了好几日。
  若是普通人这么病殃殃、脸色苍白的模样,应该会像鬼。但炎空夜这样,加上他一脸冷感的神态,浑身上下只有一种残败落拓,慑人心魂的美。
  每次见到他,这具身体就会有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在体内乱窜的热潮,和现在看到他这样没精神的样子,打心底的心疼。
  他们之间的感情,究竟有多深厚,才能让灵魂失去,身体还能记得呢?单薄的躯壳易主,却还是不能忘掉旧主人留给它的浓重的情愫。
  女人的身体就是一个记忆体,每一寸皮肤都保存着过去的痕迹。
  尤其是眼前这个人对我来说还并不是不熟悉,这种感觉并非理智所能掌控,有时他就是会和赵炎的形象重叠在一起。那个曾经参与过我短短二十五年生命的男人。
  而与他一模一样的眼前这个人,又是我这具躯体的唯一一个男人,爱得无比浓烈。
  我被过去与现实拉扯在中间,不知如何是好。
  他给的一切都是浓烈而微淡的,一个眼神,可以在一瞬间充溢浓情蜜意,下一秒就由于担心给我压力而淡淡把眼神移开。没有限制的迁就,最深刻的爱护,独一无二。
  炎空夜看了看我,我除了有些累,其他也没有什么大恙,他才放了心,见我没什么说话的欲望,也不问我昨夜的事,但我打心底是感激他的,特别了解我的性格,似一种与生俱来的默契。
  这个身体的主人从小就被禁锢,炎空夜又是皇子,两个人想要在一起,不知道得经历多少磨难,也才能有这么浓烈的情感。
  南宫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在我身后靠着廊柱,花映玉走过来,在他身后给他披上一件棉织黑狐绒披挂,二人看上去也相配得紧。
  花映玉比起从前已很有小妇人的样子,小鸟依人地站在南宫瞳身边,似乎有他就有了一整个世界。这样的感受应该会很幸福吧,世界就是那么小,把自己的喜怒交给爱人牵动,是种甜得无法告人的感受。
  “主子,不用担心我,跟他去吧。”他嘴边露出微笑,连他身边的准妻子花映玉见到这个千载难逢的笑都有些意外,怔了一怔,才晃神对我点头笑笑。
  以南宫瞳昨夜跟我说的意思,就是让我在华焰一直等到七天以后,再依照他说的去做。
  南宫瞳是如何谨慎小心、忠厚纯良的人,这么多年,我也不是不清楚,若非有什么天大的事情,他不会费尽心思做这些,在这里一直等,等我的到来。
  炎空夜之所以会带我见他,也是因为南宫瞳当初的一句:若主子不知道我还活着,以她的性格必一辈子心里不舒畅。
  这么一说,炎空夜就算用尽浑身解数,也要把我弄到他面前来。
  
  炎空夜陪着我去看了看黄敬腾的状况,双方闹腾了一个晚上,也该累了,他此时正在呼呼大睡,还是被强迫的。
  黄纳海夫妇也是满眼血丝,憔悴不堪地出来见我。
  谈过之后,黄纳海夫妇依旧固执地坚持要把我收作义女,黄敬腾就留在黄家,作为父母当然不愿意让自己唯一的宝贝儿子再次离家出走。
  对于这次对我的利用,我并不计较,毕竟我还是拣了个大便宜,古代社会中的船上贸易可不是开玩笑的,手腕好一点,要垄断六国不是难事。
  至于这七日,我本想住在宫外会比较好,但到时候还得按照南宫瞳的意思,去火宫东南方的焚园,得入宫,又不能引起宫中的骚乱,最好的办法,就是同意炎空夜的邀请,以等待黄敬腾作最后决定,与花映玉南宫瞳叙旧一番作为借口,小住七日。
  
  华焰先皇出了名的奢侈,火宫非常庞大,修建时累死了不知多少苦力,才建成这座精雕细琢鬼斧神工的巧妙皇城。
  处处都是最为精致出奇新颖的设计,金属与各类树种木材巧妙结合,把灯火运用得恰到好处,已经褪脱出灯笼的时代,却能在夜里照得亮晃晃的。
  无论是阶梯、象征权力的顶天柱、屋顶飞檐,甚至细微到每一格护栏,脚下每一块砖,都是极其精美的设计。
  我没有进大殿看,但据说里面许多东西都是纯金打造,还有外域所赠的水晶、珍珠等名贵材料雕饰的摆设。
  炎空夜把我带到东面一间宫殿,奇异地闪着蓝光的透明如冰的牌匾上书:戒音宫。
 
  在这里住下,炎空夜故意把过去用的宫女都换掉,换了一轮新的来服侍。
  我本想将就住下,却不想这具身体在这里反映特别强烈。原本我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很好地控制住它,如今却连睡觉都不甚安稳。
  晚上有无尽的梦魇纠结缠绕,碰到这里的一阶一物,眼眶就会不知不觉落下泪来。
  身体并不是想要反叛,只是掩盖不住过往的旧情,产生了让人害怕的幻象。
  厚重的雨水倾天而下,湿蒙蒙地淋了一地的雨水,哗啦啦从天而降的乐曲。
  雨中有一个稀疏的人影,看不清楚,他手中拿着一片大大的荷叶,大笑着跑来。但似乎被消了音,又似乎是被雨声淹没了笑声,但我就是能很清楚地感觉到他在笑。
  大笑着——
  我的心也跟着颤抖,震动,有那种从胃里一直发热,热到心脏然后直冲喉咙的快乐。
  想要大喊出声。
  发泄,在他面前疯狂。像孩子一样在雨里狂奔。
  脚就这样不被控制地奔出去了,内心的兴奋,让我想要一刻不停地大声喊叫。
  却喊不出来。
  他笑着跑过来,我看清了他的容颜。每一寸轮廓,滴上了雨水,迷蒙模糊却无比熟悉。
  双手毫不犹豫地抱住他的脖子,他很默契地用一只手抱紧我的腰。
  把我整个人抬高,我勾着双脚,调皮地夺过他手中的大荷叶玩耍,他双手抱住我,在满是雨水的大地上拼命旋转。
  带着我的世界。一起旋转。
  我仰着头,肆无忌惮地大笑,张狂地大笑。
  把手中的大荷叶一挥,一片湿漉漉的雨天出现在眼帘,立刻被雨水打掉眼睑,情不自禁地闭上,又强迫自己睁开,想看看天地究竟是怎么旋转起来的。
  和他一起旋转。这个男人,是我此生唯一的信仰。
  有一把声音,在脑海深处不断提醒,不断重复。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惊醒。我惶恐地感到害怕,却无法控制住自己的笑声。
  依然紧紧抱着他,被他紧紧抱着,在雨中大肆旋转,被他抱着乱跑,地上的雨水甩到身上,手臂上,小腿肚子上,浑身都是湿漉漉的。
  内心温热,有说不尽的满足与快乐。
  此刻,我浑身都是饱满的,完整的,充盈的幸福几乎要把我整个人撑得炸开。
  我张口想要大叫,一喊出声——
  “夜——!”
  此生最爱。
  我惊醒。立时睁开眼睛,挣扎着坐起来,脸上就感觉到温热的毛巾。非常舒服地以按摩的顺序擦着我的脸。
  我的背后是坚实的胸膛,炎空夜紧皱双眉,美得如同夜神。

64. 独占神话

  被梦中过于剧烈的情感惊醒的我,一时还分不清东西南北,被框实在男子温暖胸膛里,心里莫名其妙的难过与恐惧顿时消失无踪,脸上,脖颈上穿来湿热毛巾走过的余温,不由得让人心中升起一股暖意。
  我放松似的叹了口气,脑袋靠在他肩上,又动了动身体调整姿势,背部紧贴着他的前胸,两具身体互相传染体温,他身上优雅高贵的冷冽知性男人香,干净利落,有股淡淡的木质花香调,让人忍不住偏过头,把鼻子凑在他脖子上蹭。
  炎空夜笑了笑,把鞋子褪了,抬手勾住我的膝盖腹地,把我侧放到他的双腿之间,这样脸就不必偏着才能闻到。
  我用力地吸了一口气,软软地趴在他身上,脸上享受着暖暖温毛巾的滋润,先前梦里的情绪似乎还在,心情是那种畅快淋漓的发泄过后,留下的丝丝甜美。
  梦里的那个人是她吗?躺在属于自己的床上,这具躯壳也不由得忆起过往了?才会让刚才的梦境出现在我头脑里。
  还是,梦境本身就不是灵魂所为,而是过往的灵魂留给躯壳最深刻的记忆呢?
  他吻了吻我的额头:“不要再想了,睡吧。”
  梦中惊醒,我还怎么能睡得着,于是摇了摇头。
  “明日不住这里了,我给你换个地方。”他整理着我额头上凌乱的发,漂亮修长的手指好似天生就用来调素琴,大而优雅的手掌,连骨骼脉络都如同他脸庞一样精致。
  无数次看过这双手握枪、翻阅文件、写字,或是抓住我的手,或是扔牛皮纸给我,或是给我擦药。那是赵炎的手,却没想到着双手,还可以有这么温柔的时刻。
  我又摇头,反正才几天,没必要把这里搞得兵荒马乱、大动干戈。
  他“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一只手像哄婴儿一样轻轻拍着我的后背,腮帮抵着我的额头,慢慢把不愿睡的我哄的沉沉欲睡。
  暖烘烘的床,暖烘烘的身体和暖烘烘的大手掌,在这样的寒冬,让人感觉特别需要。极舒服的姿势,维持久了不用自己说明,他就会自然地为你调整,像已经默契到心有灵犀。
  从未被人如此哄着入睡。
  自从离开父母,五岁时在死亡淘汰之中蜷在冷而肮脏的地板上,战战兢兢地瞪大眼睛惊恐地面对这个世界,再在疲惫至极的时候入睡,后每晚的睡梦中都是无尽的鞭打,身上训练留下来的伤痕隐隐作痛,从那时候,我就忘了睡觉是一件让人享受的事情。
  习惯于连睡觉时都百分百警惕,别人一触碰到就会本能地弹起来攻击,现在却出奇地对这个人免疫,他的怀抱让我感觉非常安心舒服,可以毫无防备地一直这样下去。
  没有人曾经如此对我,像哄娃娃一样把我哄入睡。
  我此刻才知道,我是如此迷恋这种感受。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对某种动作这么缠恋,也从未想过会突然如此感动。
  也许是因为从未得到过,也许是因为过去太想得到却无法实现。也许是如今得到了,感觉到这样是如此受保护着,人就会变得很轻很轻,卸下所有防备。
  义无反顾地在他怀里,心甘情愿地让他为自己做任何事情,安心地被他保护着,一瞬间可以让我感觉——不害怕,很安心。
  入睡。
    
  晨曦浓雾,层层绿叶被遥望无际的庞大建筑所包围。
  景象一下子缩小焦距,一张粉扑扑、肉嫩嫩的小脸,双手双脚还不怎么矫健,有些微哆嗦着,又白又嫩的小手紧紧抓在粗糙的树皮上,指甲都被压得变白,一双小小的腿更是紧紧夹着树。
  越爬越高,越爬越高,粉嫩的小脸上流下细微的小汗滴,这是一张人见了都想摸一把的可爱脸蛋。
  此时却紧绷着,细幼雪白的小门牙紧紧咬着下唇,一双小柳眉蹙得更紧。
  远处有吵杂声,大清早闹哄哄地,似乎在找人,慢慢地,声音往这边过来了。
  人们在树下张望,找了好长时间,终于走了。
  小女孩在树上差点坚持不住,双手双脚乱颤,这才呼了一口气,放松下来,在树枝上坐好,拍拍衣服上的灰尘,从衣服内拿出一张小手帕,很认真地擦起手来。
  “你……”下面传来温和犹豫疑惑的声音,她差一点就翻身摔下去,愤怒之余,更是紧张地往下面看。
  一看才知道自己原来爬了那么高,心里一阵恐慌,小手捏紧手帕,稳了稳神:“滚开!”
  怎知那小男孩却一下子看穿,漂亮的眼睛一转,刚想抬腿离开,不管这件事情,小女孩却当作他要去叫人来抓住自己。
  她想要下去捂住他的嘴巴,拉住他的脚,毕竟自己是花了非常大的劲,准备了好几日才避开了他们的追捕。
  扑通。
  “哎呀……疼……”带着长长颤音的凄惨声音,从小男孩的口中发出,令他惊异的是,他怀里保护的这个小女孩从树上跌下却没有吭一声。
  他反射性地说道:“对、对不起……你没事吧?”却不知这句话会在往后深深印在小女孩的心里。
  从来没有人在意过自己怎么样呢,难道他是好人?
  见小女孩不说话怔怔地躺在自己怀里,小男孩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起昨日二皇兄边唱歌边跳舞哄得刚出生不久的小皇弟嘻嘻笑,自己突然突发奇想。
  他蹦起来把小女孩扶到树边坐下,把头上烦人的皇子帽脱下,在前面的草坪上做鬼脸跳起舞来。
  这漂亮得像女孩子的小男孩做起鬼脸的样子,却一点也不难看。
  “我是一只小蜜蜂呀,嗡嗡、嗡嗡、嗡……小蜜蜂呀很勤劳,嗡嗡、嗡嗡、嗡!飞呀呀,飞呀呀……”
  小男孩怎么也搞不懂,二皇兄总是偷偷溜出宫去,学回来的这些小曲儿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他现在无所谓这是什么意思,因为这曲儿已经让小女孩笑起来了。
  “你以后都唱这个歌,跳这个舞给我看。”
  “好,可是千万不能让父皇知道哦。”
  “嗯,那你也不能告诉别人我在这里。”
  “那行,我不但不告诉别人,我还可以保护你!告诉你哦,那些追你的人可都是很怕我的!有我在,他们就不敢抓你了!”
  “哦?真的吗?你那么厉害?不准骗我哦!”
  “不信啊?那我们勾勾手指头,就不能赖皮了。”
  小女孩不懂什么意思,被小男孩夺过手去,勾住自己的小拇指。
  只听他可爱的小嘴唇一张一合,轻轻地念道:“打勾勾,打勾勾,你我约定一百年,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小男孩把从自己二皇兄那里听来的照搬全抄,却不知道这个誓言有多么毒辣。
  辣到自己的心垂垂老去还这般疼痛。
    
  一个晚上,我可以数不清的梦,每个梦都是零散的片断,连窜起来,可以是一叠厚厚的相簿,两个小孩子慢慢一起长大的过程。
  我知道这是戒音和炎空夜。他们之间的情愫,不是任何外人能够拆散的。而我就是一个最大的罪魁祸首。
  正梳洗完毕,外头就传来声响。
  “昨夜陛下又来这里一夜了?怎么没人来报告我?总是来这个阴森鬼泣的地方干嘛,那个妖孽不是早就死了嘛?果真是灭世之妖,阴魂不散,真讨厌!”一把娇滴滴的声音传进来,又是一阵脚步声,看来来者不少。
  “贵妃娘娘,陛下吩咐过,戒音宫不准任何人入内……”
  “滚开!”
  我出去就看到今早服侍我的雪儿被踹倒在地上。
  的确我是想发火,但毕竟这不是我的地盘,我也懒得掺和进他们的宫廷斗争中去,再看看雪儿并没有什么大碍,擦破了些皮,也就作罢。
  来者方才听他们叫说是贵妃娘娘,也就是炎空夜其中的一个老婆喽。
  跟他很相配,容貌是没得说,我见过冷紫黛,如果她是天下三大美女之一,眼前这个女人应该也算天下数一数二的大美人。
  “你!你不是死了吗妖女!”她见到我立刻花容失色,指着我叫道。随即又发现自己失了态,咳了咳朝我走过来。
  “你怎么没死?那时候大家不是说得很清楚了么?你在这里只会阻碍陛下的前途!当时心甘情愿走了,现在怎么又回来?你可是自愿走的哦,没有人逼你……”
  她显然还有些惊吓,勉强稳定下来,哆嗦着说道。
  能够说出这么多话已经算不错的了,戒音在他们眼中已经死了好几年,现在突然又蹦出来,大白天的也能吓死大活人。
  但是,她说的话里颇有几分蹊跷,既然我占了别人的身体,如果有机会为其申冤,察明真相,也算还她借身之恩吧。
  “清楚?你们有跟我说清楚吗?”
   “你,你不是告诉夜了吧?当时说好不准让他知道的……”见我摇了摇头,她才放心地说下去:“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啊,你不会忘了吧?你既是害人的妖孽,封雷和龙鸣暗下合作,华焰这么大的危机,封雷又在这个时候提出要你,为了保住夜的皇座,当时皇太后只有这么做。当然夜是不可能答应的,所以你跟我们合作,灌昏了他,并假作你被封雷劫走的样子啊……”
  “这样解释,炎空夜都相信?”
  “他没得选择啊,他只能选择相信。如果皇太后不是说他当了华焰王才有能耐找回你的话,夜可能当时就已经跳崖了……所以!你回来干什么?我们苦心经营的……”
  “烂手段。”我接话。
  “你!你这妖女竟敢侮蔑皇太后,我要替她的在天之灵……”
  “哦,已经死了?更好,那现在整个皇宫,最大的是炎空夜吧?”
  “竟敢如此无礼!来人呐,把这妖孽给我抓起来!”
  她雪白的葱指直勾勾地指着我,美丽的小脸憋得通红,声音都气得颤抖起来。
  马上就有近卫军冲过来,把我围了个水泄不通。
  雕虫小技,我刚想发威,好好替这身体的主人教训教训这个伤害过她的同谋,却听见一把声音,随即所有近卫军都乖乖站在我身后。
  “御龙芊芊,你在胡闹些什么!”炎空夜的声音响起。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齐跪,只有我站得笔直,一脸无奈地看着这个来得太过及时的男人。
  他也没理他们,华丽堂皇的朝服都没有脱,直直冲过来就把我搂在怀里。
  “戒音宫陛下是特意安排过不准任何人擅闯的,所以这里的状况陛下自然有方法可以最快得到消息。”原来如此,果然一接近什么宫廷就会连睡觉都被监视,也难怪他那么及时,看来是朝上到一半听到密报赶过来的。
  华焰相国之女,御龙芊芊,与离棼出尘,龙鸣冷紫黛齐名的天下三大美人之一。原来现在成了华焰王的贵妃。
  炎空夜谁的眼神都没有管,不过我这也是第一次与他亲密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从前他总是会刻意冷漠,转移眼神,装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不让我觉察出他心底丝毫的情感。但我没想到,他对别人的冷淡比我想象地要可怕千百倍。
  但这只是我第一次领略到,以后的日子里,我才真正体会到何谓“目中无人”。
  只要有我在的地方,他整个人就是归属于我的,我在他瞳孔里放大了千万倍,撑得他整个脑子厚实厚实地,容不下一丝余光去看任何人。
  “夜!陛下……”御龙芊芊哽噎着,豆大的泪滴从她水灵如水银般的美眸中落下,那种怜态惨态,足够让男人们都心软下来。
  “陛下嘛,可以说是世上最专情的男人。也可以说是世上最无情的男人。姐姐呀,我们这些挂名的妃子,你可别太当真了,敢问陛下可曾碰过你分毫?呵、呵呵呵……”
  外头走进来一个衣着华美的女子,容貌虽不出众,但气质绝佳,说话也够敢、够尖锐,洒脱地就轻摇莲步走了进来,对炎空夜行了礼,还对我点了点头,才亲密地抚上刚刚才被她嘲讽一番的御龙芊芊的手腕。
  “参见和妃娘娘,和妃娘娘如意吉祥。”
  御龙芊芊当然还不乐意,却又被说到痛处,脸红耳赤地别过脸。
  在此同时,炎空夜并没有闲着,他虽然把这一切其他人的动作都选择性忽略,但一边还是忙着检查我有没有伤到,忙着把我扶进房去。
  和妃巧笑着看过来,一边又在御龙芊芊耳边说了些什么,说得她气愤地一跺脚,娇哼了一声就带着人走了。
  炎空夜回过脸,唇边挂着一抹浅淡的微笑,对着她点了点头,很快又转了回来。
  她怔住了,双颊微红,似乎有些窃喜,却还是保持着淡淡的微笑,僵硬地转过身去,走了。同方才洒脱无惧的形象完全不同。
  她很爱炎空夜吧。但我却不知道,这竟是炎空夜第一次对除我以外的女人露出这么只有一丁点的笑容,才让这个平素最为沉着聪颖的妃子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在所有接触过炎空夜的人心中,炎空夜是一个独占神话。
  在他心里唯我独尊。

65. 爱入骨髓

  进到屋里坐下,见炎空夜没有走的意思,我才问道:“不是还有早朝么?”
  “因事出突然,早朝暂且搁至午后。怎么不多睡会?早膳呢?”他朝站在一旁的雪儿看去,雪儿摇了摇头,代答道:“姑娘刚梳洗完贵妃娘娘就来了。”
  看着她方才被御龙芊芊踹倒后,如今又要应付炎空夜的狼狈样子,我便命她回去给自己梳洗一番再来伺候。
  “我陪你吃早膳。”他只看着我,门外的人一听见,便立刻去准备。
  “你不必对我那么好,我根本就不是你的戒音。”被一个人当作自己是另外一个人来疼爱,这种感觉很奢侈,而且会让良心很不安。本不是自己的东西,得到了也并不是好事情。
  别扭,就像别人认错了人,你还非要装成那个人的样子。
  虽说这句话听起来很打击,尤其是一个试图把对方当作自己已亡爱人的男人。
  但炎空夜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一丁点掩饰情绪的动作都没有,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味:“你若执着地认为你不是,又怎么会相信自己是呢?”
  “你昨晚做了很多梦,比以前难哄多了。”他抬手挑着我滑下的发,绕过耳廓,苦笑。
  “那些梦是这身体的,与我无关。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
  “不必解释。”他淡漠地转过头去。
  “我管不着你自欺欺人,但你这样我心里不舒服,请你不要把我当作你心里的那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我竟想起赵炎,若是我平素如此与他顶嘴,他一定会捏起我的下巴,一脸霜雪的高深莫测,然后冷冷地说:“听说上次任务你完成得很出色?”
  但出我意料的是,他竟把我一下子从椅上搂起来,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经坐在了他的大腿上,我差点没吓得叫了出来。
  “我比你更清楚你是谁。”他对我的那些话似乎有些着怒,还有连我都搞不清楚的自信。
  他有长长的睫毛和微微上翘的凤眼,漂亮的脸型和挺拔的鼻梁,嘴唇虽薄,但线条却很性感,笑起来绝对是个能迷死人的绝色胚子。
  离这么近看着他,精致的轮廓,细腻的毛孔,紧致的皮肤,除了手指上有练武出来的薄茧以外,他的皮肤非常好,而不似轩辕赐触目惊心的凛冽,而是软软的海水,慢慢往外渗透的美感。
  突然想到昨夜的梦,既然被他禁锢住,那就将他一军,既然他坚定地认为我是他的戒音,那就借用一下戒音的权利,我也想看看与不可一世的赵炎有同样躯体的男人,做出赵炎永远不可能做出的动作,会是什么效果。
  “我现在想看你跳小蜜蜂。”我脸不红耳不赤,口齿清晰发音准确,但还是把他一下子惊得,脱口而出一声:“啊?”
  但是我这个要求听起来的确太奇特,又或许他已经不记得了,但还是怀抱着能见到从未见过的赵炎的傻相的好奇,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他这次听明白了,但挺意外,有些为难,想了想,又看到我认真的表情,只好站了起来。
  我还是忍不住惊讶,他不会真的做吧?他是多冷的一个男人,要是小时候这样还可以当作孩子看待,他现在已是一国之君,还穿着正统严肃的火麒麟朝服,一站起来就已经威风凛凛横扫八方,他身上散发的冷气都可以当做空调吹。
  他一脸严肃,跑去关了门窗,又褪了外层厚厚的朝服,齐整地放好,还整理衣襟衣袖一番,为掩饰尴尬,咳了两声。
  他很僵硬地做起兜圈跳舞的动作,死憋出来的苦笑在如此俊美的脸上简直是糟蹋,但傻得可爱,身材又高大,手举起来就显得非常高挑。
  他的声线固然好听,但唱起这种难以以好听形容的儿歌,就不能称作好听,只能感觉到好笑,而且是出乎意料地好笑。
  冷人搞怪的效果,往往能够非常震撼。
  听他唱第一个音节:“我是一只小蜜蜂……”我的嘴角开始抽搐。
  “嗡嗡、嗡嗡、嗡……”我噗一声笑了出来。
  “小蜜蜂呀很勤劳……”我捂着脸露出两只眼睛看着他,已经笑得肚子抽筋,面部紧绷。
  “嗡嗡、嗡嗡、嗡!飞呀呀……”他终于找到了童年的感觉,开始放松起来唱,虽然看到我笑得前仰后合,表情更加严肃了些,但效果却更加好笑。
  “哈、哈哈哈哈……!哈,你、哈哈……不,不行了……笑死我、了……”我连音都发不完整,从来没有如此畅快淋漓地笑出来,肚子都抽得难受。
  正当我笑得合不拢嘴的时候,炎空夜笑着停了下来,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看到他的笑容,只有满脑子的空白词汇和空气里充斥着的芬芳,因为这世上绝对不会有任何人笑起来能有他那么好看。好看,最简单的这个词就已经包括了所有。
  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边修长的眉毛会微微上挑,露出来的皓齿排列整齐,就像整个人在发亮一般,他的每一寸皮肤都像是上苍特意眷顾过,美得不可理喻。流畅的线条,优美的轮廓,无可挑剔的弧度。
  我还是止不住笑,联想到赵炎我就更加停不下来。
  炎空夜走过来,高拔英挺的身躯在我面前停下,躬下腰,和我面对面,挑起他灿若明星的眸子说道:“我只跳给你看,以后我都跳给你看。”
  然后他捧起我的右手,勾着我的小拇指。
  此时我早已止住了笑,怔怔地看着他,有种连自己都无法说拒绝的感受。
  接着等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我嘴里阴差阳错地比他还早就念出来:“打勾勾,打勾勾,你我约定一百年,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睁着眼睛看他,他的笑容凝结在脸上,有明媚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给他那张漂亮的脸打上层次分明的光影,线条是白色的光圈,流泻在他的红发上,一抹空气中不经意残留的星火都能使之在一瞬间有燎原之势。
  所以说平素清冷无情的人,还是不要纵情或者晃神,紧绷了太久的神经,身处于无人能信的处境,每日一个人孤军奋战,以面具示人,这样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没有什么可怕。
  可怕的是,一旦捅破了这一层自己以为建立得无比铿锵有力的防备网,一切就似颓墙一般能够被一个指头土崩瓦解。
  所以我现在还没有想清楚,在被他吻上的时候,我究竟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怎样的状态、怎样的想法,去反拥住他激动到颤抖的身体。
  就像一只在原始森林,纯洁无瑕、身罩白光,拥有灵性的灵鹿,从来不曾肆意放纵自己的情感,只有无尽的忍耐,无尽的付出,无尽的给予。
  他的心只属于一个人,自他懂事,他的世界里有过无数女人,但他独独死心眼,钻牛角尖,无论你这个人是生是死,存在或消失,他都毫无保留地至死不渝。
  尽管我心里很清楚,这份爱不是属于我,这份爱是属于这身体原本的主人,但我完全拒绝不了。因为这是我所遇到过最执著最安全的爱。
  这种情愫并不是等待百年、万年就能够得到的。是我一直想要找到的感觉。
  单纯地很安全,单纯地被保护,单纯地就在这个人怀里,会听得到外头池塘里一滴水滴破水纹的声音——咚。安宁的净土,心中能够不起任何波澜。
  全凭感觉走,他就能熟练地找到我的每一寸敏感细胞,就似早已熟识我的特性,熟识我的一切,就似我身上的每一颗痣,他闭着眼都能数得出来一样。
  他的吻,他的舌尖,扫过的每一寸神经,激荡起来的都竟是儿时的片段。
  清晰地记得我是如何把他当抱枕,从小只要没了他在身边就睡不着觉,抱着他的感觉很安心,只有这样才能够安稳地睡觉,只有趴在他怀里,我才会放肆地哭,放肆地笑。
  他的吻似海浪一般一波一涌席卷而来,轻柔而激烈,他灼热的双唇与暖烫的舌似火似水一般劈头盖脸地浇洒而下,温润如玉的节奏,如沐春风般让人能够瞬间忘了呼吸。
  我僵硬着,不是因为惊讶或其他,只是在他怀里不愿再动,纷繁复杂的世界,在此刻完全静谧下来,这样的淡定太难得,我只想好好记住。
  要记住,因为这不属于我,我终究是要离开的那一个,能让我带走的,只有我能够挽留住的记忆。
  清雅淡薄的吻,和他身上浅浅的雪松香,如同窗外溶冬的朝阳。
  吻到我几乎停止呼吸,他不舍得放开,在我唇边缱绻,柔软的双唇被他吸吮得通红,似涂了一层胭脂,当我呼吸时,他便用唇轻压着我的嘴角,不给我丝毫换气的机会,又是一阵昏天暗地。
  被他牢牢地抱在腿上,他懂得用能够让我最舒服最放松的姿势,懂得我的每一个喘息和对他的每一丝回应。
  他搂着我的腰,有力的手掌稳得就像柔软的床,我可以毫不担心地往后仰,双手托着他的脸,环着他的脖子揉乱他的发,一切不自觉的举动都为他所主导。
  他吮着我的舌,轻柔得如同在抚摸一片纯白羽毛,他的触碰带来一串电流般的刺激,滑过舌苔的每一寸神经纤维,传递到头脑里的是缺氧的饱满温情。
  外头传来敲门声:“陛下,御膳已备妥。”
  我此时已被他吻得满脸红晕,他也有些喘,万年冰霜的脸上出现了浅淡红霞,再在他看着我嘴角微扬的表情上,美到惊艳。
  “嗯,进来。”他没有放开我,只是把愣愣的我抱在腿上,搂在怀里。
  有人把门推开,看到这样的景象下意识地停住,又马上反应过来,齐齐低下头去什么也没敢看。
  炎空夜从不曾表露过对任何女子有意思,只有资格较深的宫侍才知道在他们天子身上发生过的事情,才为他的情痴与爱恋感慨得夜夜落泪,添改成含蓄的宫词,悠悠传唱。
  这些事也只能大家心照,没有人胆敢说出微毫,所以几乎新近的宫侍之间都在流传的,并不是华焰王的痴情,而是怀疑他性向的揣测。
  他这张脸,即便是改成女子,不要那么高大的身躯,绝对会是天下第一绝色。
  所以如今他们明明白白地看到,他们主子身上正坐着一个发鬓凌乱,衣襟稍隙的女子,自然会一下子不知所措。
  如果是轩辕赐的下人们,应该会见怪不怪吧。

  菜式不少,但都很好吃,而且方便,一点也不似从前在龙鸣所受的折腾。
  似乎这还有吃的顺序,炎空夜说要按照顺序吃,才能混合成最完美的味道,我半信半疑,被他一口一口地喂着,却慢慢开始深信不疑。
  我叫不出什么名字,但都是用珍稀的某种檀木所装,所以暖热的食物中就会有股恬淡的清香,更重要的是,这些东西算不上多精致高级,但就是只有一个让我惊愕的感觉——合胃口。
  我从小到大,都不知道什么是自己的胃口,什么味道才是自己喜欢的。有饭就吃,囫囵吞枣,根本没有想过吃饭还能让味觉如此享受。
  炎空夜懂得我的一切习惯,任何小事,他不允许自己在我身上做错分毫。连吃饭的每一个细节,每一道菜式,都是经过他从前对“我”的观察,亲自写下的单子,烹饪手法,用材用料,一丁点都不能出差错。
  而且这其中,还有另外一种不可思议的味道,叫做,家乡。
  从前也听说过,人的味觉很灵敏,但自己是不会察觉到的,可对故乡的食物,总会有种默契的熟悉,不需要特意去感觉,就会明瞭这其实就是故乡的味道。
  他淡淡地笑着,似乎能够喂我吃饭就是天大的喜事。
  他真是,把戒音爱到骨子里了。

66. 忆音娘娘

  梦魇还是持续不断,断断续续的童年片断已经消失,奇怪的是现在的梦境里,竟穿插着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我在赵炎身边时候常作的噩梦。
  昏暗潮湿,充斥腐臭腥臊的血溶味道,我一个人走着,左手拿着匕首,右手是枪。
  窄小的巷道,像迷宫一样,没有尽头。
  只有囚禁我的高墙外头,有不间断的哀号声,一双双血肉模糊的手掌从墙顶伸出,试图攀爬,却永远上不来。
  他们想进来,而我想出去,就是这么可笑。
  梦中我并不害怕,我不会被噩梦所惊醒,因为我知道那些都是梦境,没有什么伤害得了我,只是感觉害怕,彻骨的寒冷,不知所措。
  让自己身旁躺着一个人,我第一个接受的是轩辕赐。
  被他搂着的感觉,会让人迷失,疑惑,对自己产生质疑。那样亲热柔软的占领,霸道而不给丝毫退路的占领,像他嘴边常勾起的微笑,看似简单,却永远不是他真实的表情。
  但炎空夜不会。他像一片海,是我的海,就算沉下去也不觉得危险。
  就如同现在,这些梦魇无论怎么旋绕着我,我心里都丝毫不起波澜。或许我有些明瞭她夜里为何非要拥入他怀里入睡,因为这种完全被人保护的感觉,在一个人无助孤独的时候,可以为了这种感觉放弃整个世界。
  我从未在一个人怀里如此真正熟睡过,像一个婴儿。
  然后在次日在他细碎的轻吻中醒来,唇边残留着他身上淡淡苏合香的味道,让人感觉温暖。
  他的赤眸中有块坚硬的冰,坚硬得似乎结了千百年的冰霜,窗外的风雪又为之覆了一层苍茫。可现在里面却似有火,星酥的火苗,弹在冰块上面,慢慢溶出了小小的水滴。
  微微上扬的凤眸中,红中参差着黑底的瞳仁,像空中布满的星河,瞬间炸开的宇宙,星光层层往外放射,圈绕着一个暖黑调的中轴。
  凝了一层模糊不清的水雾,蒙在他的眼睑下,一闪即逝的哀伤和仍旧满满温情宠溺的眼神。
  我毫不顾忌地直盯着他的眼睛看,他像是习以为常,凑过来轻轻地吻了我的额,嘴角淡然挑了微毫。
  “昨晚你睡得很好。”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显得似乎很有成就感。
  是的,我不仅睡得从来没有这么好过,还非常希望能够继续睡下去。
  “弄醒我做什么?”语调里已经带有明显的不爽,却见到他苦笑了一下,下一句回答立刻让我心软了下来。
  “手臂太麻了,好难受……”
  不加任何修砌,却漂亮得出奇的双眉轻轻蹙着,眉端有浅酌的无辜和低调的惭愧,甚至还有一些些自责残留在眉眼之间,让这张脸有了更为讶人的绝美。如天使与恶魔的混血儿,每一个姿态神情都是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我这才从方才半睡不醒中晃过神来,脸色一僵,一句木木的抱歉就要脱口而出,但那还未来得及出场的头音,已经被深深埋在他的吻下。
  深浓而浅尝的吻,他身上木质花的暗香,在这个寒冬温润如玉的温度,一切恰如其分地完美无缺。
  但我却大杀风景地一下子推开了他。
  我容忍不了自己,容忍不了自己这具身体对眼前这个男人无比爱恋的同时,我的灵魂却想把他当成另外一个人。
  自从我跟着炎空夜入了火宫见到南宫瞳,那个在我心底用尽力气也挥之不去的阴影,一下子又明晰了起来,无与伦比地明晰。清清楚楚地轮廓让我自己都难以置信。
  原来我现在才知道,那个男人早已在我灵魂里扎根,就算那些花在那个春季永远地还没盛开就凋零,但它们的根茎却已经深入骨髓。
  很多人做事情,并不是想着爱或者其余什么目的而去做的,很多时候,人们只是觉得需要这么做,想要这么做,于是就做了。
  就像我。在感情的领域上,我只能凭着感觉前行。
  因为这是永远不能透过资料预算到前方将会发生什么,也不能透过数据显示出自己或对方任何一个是什么样的心情。
  所有教授都不曾教导过我。他们只是说过,人类最单纯的时候,就是他们无所保留地展现自己欲望的时候。他们告诉我,性欲和情感会让人迷失自我,慢性自杀,所以,就连沾染上毒品都好过沾染上它们。
  我不懂。但我现在似乎有些明了。
  这种让人无所适从的记忆,竟深刻得让人只要稍微接触其相关的一丁点事物,无论如何,都能爆发出其无比强大的能量。
  一下子把人的理智都轰然炸碎。
  然后无法自制地想念他的体温,他的芬芳——千军万马都拉不回来。

  在与南宫瞳约定的日子未到来之前,我甚至不敢再去探视他们。
  我几乎就要放弃了那个约定,离开华焰,回到我本应该有的杀戮与抗争中去。
  我本不愿逃窜。
  可我没有选择,我不惧怕梦境里的所有恶魔与冤魂。我怕的是一旦记起那个男人,头脑里就会有无数细胞被激活,一荡一荡的音量扩散开来,一声一声狡心的“妈妈……妈妈……”。
  就连炎空夜也无法陪伴我面对这一切。我没有面对的资格,我只有逃。
  所以我数着时间盼望着那日的到来,兑现了与南宫瞳的约定,我便立刻远走,再不涉足与那个人有关的一切。

  丁朔慢慢被说服。
  我告诉他,如果想要帮他们。首先要让自己强大起来。
  他有足够的资质和条件成为一个强大的人。

  时间过得不快也不慢,我很清醒。等到那日真正到来,也是我即将要离开的时候。
  不知南宫瞳究竟有何计划,因为这日,整个火宫守备都出奇森严,甚至不让我踏出戒音宫一步。
  甚觉怪异,正想着该如何出去,花映玉便来探望。自然,这是南宫瞳算计到的,让花映玉来助我。
  戒音宫看守虽严,同样的,他们也不胆敢冒犯我,稍微使了些小手段,便顺利出了戒音宫。但外头的侍卫更多,花映玉早告诉我如今已不允许任何人随意通行,所以拿了一道她父亲的通行令给我。
  且不管她是如何得到,我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赶到与南宫瞳约定的地点。火宫并不比龙宫小,甚至可能还要奢华庞大,所以单凭走的,恐怕也要不短的一段时间才能从这头走到那头。
  等到出了戒音宫的范围,我发现守备少了很多。令人不解的是,即使炎空夜要如此谨慎地保护我,也不必围上这么多侍卫,这简直不像在保护我的阵势,更像在囚禁我。
  怕我一下子像小鸟一样飞出去。可他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他知道日子一到我便会离开,任谁都留不住。何况他从不逼我。
  究竟南宫瞳挑的这日有何用意?这些侍卫究竟防范的是什么?
  恐怕这些问题的答案只有等到我见到南宫瞳时才能被解答了。

  顺着花映玉给我指点的路走,越是接近南宫瞳要与我相会的焚园,侍卫就越多。南宫瞳岂不是分明为难我么?这么多的侍卫,我想躲也躲不过。
  千方百计地到了焚园入口,大批大批的侍卫守在那里,根本无法通过。避不可再避,躲也躲不过,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除了硬着头皮上去试试也别无他法。
  “王有令,禁入!”两个侍卫把武器架在前面。
  我低着头,他们并没有在意我的相貌,我说道:“王有诏,此为通行令。”
  “时辰已过,无人可入。”
  “若王谴责怠慢,尔等负罪?”竟然连通行令牌都不允许通过,南宫瞳究竟搞什么?我还算早到了,也没有算错时间啊,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炎空夜要如此严令禁止?
  “何事,吾可代汝上报。”他们也很难做,退了一步,但这根本不是我的目的。
  一个女人走入我的视线,她穿着高雅奢华的纯白绸缎,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并非华焰的服饰。华焰贵族在冬日,素喜穿戴幼兽珍稀毛绒,以示其尊贵,没有贵族女子会只穿着绸缎锦绣衣袍,而毫不添加皮草作为装饰。
  她从焚园里走出来,轻轻唤了一声:“何事吵嚷?”
  可以看出,她非常有教养,而且姿态雅致,光凭第一印象就觉得她温柔可人。但,女人的善良常常会不经意地变成多管闲事。恰恰我正需要这种多管闲事。
  那些侍卫一见到她,立刻就低头行礼,可见其地位。看她的扮相,又不似华焰国的人,难不成是炎空夜的哪房特别的妃子?可也不能住在焚园啊。
  不过,我此时仔细审视她的眼眉,才看出些端倪。
  乍眼看去,只有一股熟悉感萌上心头,摸不清道不明。再看去,就能发现,她和我非常神似。
  脸型相像,更重要的是眼眉部分,遮掉其他,可谓莫辨真假。
  我一抬起头,她也愣了,讶然嘴里呢喃道:“你……”
  粉嫩的娇唇轻轻开启,嘴唇呈小小的零状,这个惊讶的神态,更让我觉得自己是不是在照镜子。当然,并不能说完全相似,起码气质就不一样,但神态有种令人意外的相似。
  她明显比我更惊讶,也有点被吓到的意思,呆呆地说不出话。
  我刚想着要称她什么,以便让她求求情放我进去,不想她却比我还先开了口。
  “妹妹,来。”她这么一叫,恐怕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质疑什么,说是双胞胎姐妹也许还会有人相信。
  很快我便明白了她的用意,那么难得找到一个和自己神似的人,也算是有缘。
  “你是这里的宫女?”她带着我在这个不知道有多大的焚园里逛着。
  “唔……算是吧。”毕竟宫女不能随便问贵族的话,我当然只有回答的份儿了,谁让我现在穿的是花映玉给我的一套宫女服。
  “哦……”她好似松了一口气,“你也发现了吧?我很惊讶,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跟我长得相像的人!不过……你的容貌比我精致好多哦!”
  “嗯……”
  “不要太拘束,我有好多问题想问你,你一定也是吧?没关系,你尽管问,我把你当妹妹看呢!我们真的有缘分!”她的语调虽然高扬,但是声音还是纤细地,温润的,只是因为惊喜和意外,双颊有些绯红。
  “我该叫你娘娘吗?”
  “唔,也许吧。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是来这里游乐,很快便要回去了。”果然不是华焰的人。
   “你呢?你这般容貌,竟在此地作宫女?这里的王是瞎了吗?不过这样也未尝不好,我就很怀念从前未入宫前的日子,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即使在宫中倍受保护,却没有自由,连一个倾诉的人都没有……呵呵,原谅我,毕竟你是这里的宫女,我很快便要离开,憋了那么久,总算盼到一个能安全听我诉说的人了……”
  “你不是贵族?”从她的称呼和说话中就能隐约听出她有许多语言都是宫中禁止的。
  “嗯,我只是一介民女,少有几分姿色,和他们所谓的幸运,便成了如此这般,还得做别人的替……哦,不说这个,不过,幸好我夫君对我还是疼爱有加。”她说到这里时,脸上刚刚才下去的彩霞,分明又浮了上来,一脸幸福小女人的模样。
  “我没什么见识,但你真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那些什么妃什么天下第一美人,根本比不上。倒是你们主子,华焰王,我刚刚才见到的,虽然逊我夫君几分,但好漂亮!呵呵,还好你是宫女,不会笑话我,女子不读书,我也找不到什么好的话表达,你明白就行。”
  听到他说炎空夜比她夫君还逊,我心下暗笑,也羡慕她,能如此彻底地爱自己的爱人,有幸福到可以四处宣扬的婚姻。
  辞藻非女子事,民间的女子,纺织与三从四德,乖乖呆在家里带孩子不碰诗书,便是德。于是妇女们平日无事可做,便只有谈天。
  所以从民间进到宫中,生活简直天壤之别,要习惯少说话,说反话,说好话,说假话的潜规则,当然不是谁都能做到的,而她自认不聪慧,只能闭口不言。
  她跟我说了不少事情,但似乎有在刻意避开什么,所以我听得有些混乱。
  南宫瞳只让我来焚园,也没有说具体的位置,现在陪着她在这里逛了那么一大圈,除了来来去去拿着东西的宫奴,不见其它。
  听着她说的话,我慢慢才觉得有些蹊跷,便从一开始的随便附和,转而认真细听。
  这才让我觉得大大不妥,随便找了个借口,我立即要离开这个地方。
  刚与她道别,才走不到几步,前面的假山转角处便传来一声:“忆音娘娘,原来你在这里,可让龙鸣王殿下好找!”
  心脏的那根弦瞬间被抽出,脚下似乎变得很轻,让我能够立即逃脱。
  我知道我足够冷静地可以离开,但她的称呼分明是“忆音”。
  那个女子听到声音已经吓到,紧张地低着头踌躇着该怎么解释,想着又转过来看我,但我早已开始往外走了。
  我没有回头,头脑里根本没有逃不逃避这个概念,只是觉得不适合,我们都不适合,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同时出现。

67. 你明白吗

  我没有回头,头脑里根本没有逃不逃避这个概念,只是觉得不适合,我们都不适合,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同时出现。
  明白了南宫瞳要我来这里的原因,不免对他的好意感到抱歉,或许他认为我与轩辕赐有太深太浓的情,但是他却不知道这份情之中的纠葛已经让我无法支撑。
  肉体的疼痛果然比心里的难过要好承受得多。起码不会让自己产生想要放弃自己的欲望。
  轩辕赐来了,所以炎空夜不允许我踏出戒音宫一步。
  有些事就是,无论你多么不想不听不看,它存在就是存在着。诸如此类回忆的东西,即使是玉如意把我整个人翻了个新,曾经残留在身上的疼痛依旧。
  我曾是他的妻,曾是他日日夜夜心里惦记的那个人,曾在他怀抱里,曾以为自己曾如此爱过这个人。
  但我知道,无论对谁,现在都应该在那些东西前面加上一个“曾经”。
  这个字的重量,足以让我转身而逃。

  焚园很大,但凭我的记忆绝对能够走出去。
  只是眼前,我恐怕没有那么容易逃脱了。
  这些人看起来是华焰的禁卫军,而且全副武装,来者不善。
  我知道身后还有路,可脚步越来越近,已经听到些许人声。
  “赐,她只不过是一个宫女而已,不可能会是你要找的人……啊!”
  “忆音娘娘、忆音娘娘!”
  “皇上!不要走……”她带着哭腔喊道。
  他们离我只差一个转角,我知道只要他拐过这个弯,就能够一眼看见我。
  我不能退,他们步步紧逼,显然也担心我喊出来被人发现,我警惕地盯着他们,左右无路可退。
  “我知道你当初是可怜我才留我在你身边,但是……现在能不能也可怜可怜我,不要去追了好吗?我不想看你这样!找到她也只会是另外一个替身,戒音已经死了!”
  “——闭嘴!”
  熟悉。
  听觉传入神经,波长渗入大脑,这种感觉让我整个心都开始坍圮。像一片早就被白蚁蛀烂的墙,发霉了,外表看起来却依然很坚硬,无坚不摧,但只是很简单地被这种感觉轻轻一点,就像骨牌一样摧枯拉朽地倒下一大片。
  挥洒出来的烟雾会让人顿时晕眩,突然发现内心深处的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
  紧接着我脑袋突然清醒了,就似当时混沌的大脑灌入满满的江水,冰凉彻骨,像有千万根针刺骨刺肉,但这种痛感又让神经无比清晰。
  就是当时。在江水中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终于有号啕大哭的冲动。
  我从不知道如何叫哭,即便我已经学会了笑。
  我一直想不通当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可现在我突然懂了。重遇到他的声音后,我终于懂了。
  我爱他,爱我和他的孩子。

  昏迷中没有疼痛,只有延绵不绝的梦。
  被双手传来的疼痛震醒,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麻了,口干唇裂,双腿悬空吊在一块木桩上面,往下一看,竟是一团漆黑,下面什么声音都没有,耳边只有刷刷的风声。
  迷糊中抬起头来,被火光照射得刺痛,双眼微眯着,见到几个人影。
  “贵妃娘娘,人已经醒了。”
  听到这个,我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不想却惹得她勃然大怒。
  “妖孽!你还敢笑,不知道自己快死了么!”她连自己贵妃的身份都顾不上,指着我大骂。
  有趣了,这个小朋友希望我死,很可惜戒音是个命比天还大的人,死过三次都没死成,所以我平素最不怕的就是死,如果她能让我死成,那真真算她厉害。
  想到这里我的笑意更浓了,可她却理解错误。
  “哼,你以为华焰王会来救你吗?皇上不是不想救你,而是他根本不会想到这里是什么地方!”她得意地笑起来,“还是惠妃姐姐聪明,知道让我把你弄上这先祖殿上来,皇上怎么也不可能想得到,哈哈!”
  果然,就凭她这样的脑子,怕也想不到这些伎俩,还是那个惠妃聪明,一石二鸟,这下子不但可以把我解决,连带御龙芊芊这个眼中钉也可以顺便铲除。
  没听到她说么?这里可是先祖殿,为什么炎空夜不可能想得到,因为这个地方是禁地,是供奉先皇的灵地,她要在这里弄出血腥,就算是太皇太后也得死。
  炎空夜当然想不到,有谁会那么笨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呢。我看也只有这傻孩子了。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把视线转移到脚下。漆黑一片,有风在脚底旋动。
  “别看了,再看你也看不到什么东西。”她哼哼一笑,给一旁的人使了使眼色。
  两个大汉上前来,搬着一块大石头,往下一扔。
  我闭上眼。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风声中夹杂的轻微的“咚”一声。
  是深渊啊。
  心里也只发出这么一个感叹,就没有什么其他感想了。
  “别装的那么镇定,我恨透你这个样子,从小就讨厌你在夜身边,明明是个该死的妖孽,先皇和夜却偏偏总是护着你不死,还把你当宝贝一样收起来,我呢?我就只能做个傀儡,任人摆布。
  “没错!我是嫉妒你,嫉妒你越长大越美,嫉妒你有我所没有的聪慧,嫉妒你能把夜心上的一切都偷走!你自小有夜保护着,有先皇宠着,可以读很多女子不可触的圣书,我呢?我只能在家里在鞭子下学礼态妆容,为爹娘的权力阴谋作棋子!
  “你当时有多幸福,你还记得吗?你喜欢在下雨天乱跑,夜就跟在你后面。我第一次见到夜就是那个时候,我被锁在高高的塔楼上练筝,看见你们两个从圣炎殿跑出来,雨一直下,那种自由是我无法向往的奢侈……
  “那是我见过夜最快乐的笑脸,这十几年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的笑容,自从你又回来,回到他视线里。我恨透了这种感觉。我比你努力多少倍,用多少时间,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我当作你死了,我用了多大的勇气才让自己坦白对夜的爱,以为自己受过的那么多苦,终将有回报了,可我还是错了……
  “我知道就算你死了,我也不能活,但是又有什么所谓?我也行尸走肉够了……”
  她失控一般说着,我觉得她可怜,像个还没长大的,丢了玩具的孩子,只知道一个劲地哭,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把玩具抢回来。
  我打断了她的话:“你知道么?”
  我的声音很轻,但她还是很清楚地听到了,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你知道你现在为什么能够指挥着他们么?知道为什么你每日能穿那么华贵的衣服么?为什么你每天都可以行尸走肉么?为什么你无论怎么打骂身边的人都迁就你么?你头上的钗饰哪里来的?每天吃的山珍海味哪里来的?
  “废话我懒得跟你说。但你自己要会想,不要笨得彻底。你有这一切,是你自己努力的么?你的命,就为了炎空夜的笑容么?
  “如果不是为了自己而活的话,干嘛不早点去死。哼。”
  我的语气里带着嘲讽,这嘲讽的话似乎有些狠毒,因为我自己的心里也钝钝地疼的发麻。
  我曾经何尝又不是一个根本不为自己而活的人,这些话又好像是在讲给自己听,为了复仇,为了父母,为了一些自己以为很有价值的理由,却从来没有想过为自己而活。
  所以我看到她感觉难受。
  但她似乎没有听懂我的话,只是被我激得又气又羞,抓起一个侍卫的大刀就要把捆着我手腕的绳子砍断。
  只听“啊”的一声,她手中的刀掉落在地上。
  我眉头一皱,却看到一个人影从暗处跑了上来。
  身上的衣袍早已不成样子,被山上的荆棘划破了多处血痕,赤裸的伤口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候显得更为狰狞。
  很明显他是一个人来的,身后没有一个跟随。
  可即便如此,他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狼狈,那股霸王之气却威仪非常,旋绕在他四周,还有他刻入我骨髓中的轮廓和眼眸。
  他没有怎么改变,独独变了的是身上那股锐气。
  从前锋芒毕露,威风八面,霸气十足,此刻却在那椎尖处覆盖了一层苍茫,厚厚的雪层,像冬日的松柏,干枯的树枝上悬着满当当的风霜。
  那种感觉,叫沧桑。
  它在他紧锁的俊眉上,明朗帅气,铿锵有力。
  他就这么双目圆睁地看着我,目光如炬,我看不清他眼里的情感是什么,他依旧比任何人都善于掩饰自己。
  只是我紧紧盯着他,还是能清晰地看见他璀璨的金瞳中散发出来的光芒,就似那双曾经每日每夜出现在我身旁的目光一样,散发着明媚柔和的光线,似镶嵌在绝美杰作上的水晶点缀。
  他的金发束起,右手握着一柄长剑,高大挺拔的躯干,干净利落的君王之态。
  “龙鸣王……先祖殿上那么多机关陷阱,你如何……”
  轩辕赐没有说话,抿着唇朝我走来,他直视着我。
  “龙鸣王,此事与你无关,你为何插手?”
  轩辕赐没有看她,但他依旧非常镇定,从他的眼神里根本看不出他要做什么,只有无穷的冷静和无穷的猜不透。
  “华焰王暂时还不会找到这里来,你还有大把的时间,是么?”他的声音从容而淡定,平和如当初,而且语气中永远有众人无法违拗的霸气。他的面具未减反增,驾驭得更加熟络。
  御龙芊芊搞不清楚状况,嗯了一声,想想他的话也有道理。
  “我不是来救人,你不用担心,我只是有些话想说,说完我就离开。”没等她发问,轩辕赐就接着说道:“所以从现在开始闭嘴。”
  他从头到尾眼睛都没有离开过我,似乎要把此生看够。
  他走到离我十步之遥,眼神突然柔软了下来,垂下眼睑,声音轻得让我以为是幻觉。
  ——“你,明白吗?”
  我的心突然受到重击,然后开始自由落体。
  梦中曾经出现过无数次他的面容,他的话语,但从未想象过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竟会有如此大的触动。
  明白吗?
  当初为什么让我吃荧月果又把我放弃?
  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折磨我?
  又是为什么把我留在身边感动我,到最后反而又放弃我?
  他早就说过,在我们刚见面的时候就曾经说过。
  “我们是同类。”
  爱一个人对我们来说都是太奢侈的东西。
  他的成长,我的成长,都从未正常过。我们都要接触那些本不该这个年龄接触的事物,并且还得把它剥析个清清楚楚,然后看清这世界的现实。
  我们知道的东西太多太多,我们可以很强大,可以无坚不摧,曾经以为这个世界不再有任何事物能够让我们的内心有丝毫波澜。
  然后我们遇见彼此,像两个刺猬,互相警惕,设计阴谋,伤害彼此。
  从未有人教过我们什么叫爱,而这个世上本该最不相信爱情存在的我们,却分明感受到了。
  所以我们依然不相信,不肯去相信。
  我们坚信自己的信念,我坚信自己不可能爱上任何人,他同样坚信自己不会为任何人付出真爱。
  但他又不可自制地希望我能活着。于是他选择放我离开。
  吃了荧月果,解了毒,我便能重生,像一个空白的人,远离龙宫,走自己的新世界。
  可我偏偏又回到他眼前,在他已经下定决心抹去我的时候,却又发现自己已经不可自拔的时候,重新站在他面前。
  但当他想张口说话的时候,却发现我并不是为了他而回来。我为的是另一个男人。
  他面无表情,他甚至还可以看着我微笑,看着我被人折磨得体无完肤而微笑。
  因为他恨,他不懂,他不明白为什么花了那么多功夫,为了能够给我自由而做了那么多自己从未想象过的废事和废话,换来的却是我满腔的恨意,找他来要人。
  他心在滴血,他甚至想过我若重新出现在他面前,他可放弃皇位。
  所以他笑了。比天还高傲的轩辕赐有生以来第一次高估了自己,他什么都不是。
  所以他想知道,他究竟在这个女人心目中的分量有多轻。终于他看到了,他清醒了,他发现就连残废我都不愿意给他一个求救的目光。
  他连想问为什么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后悔了。
  后悔不让我死,后悔自己失去理智失去控制,像无头苍蝇一样冲出去把我救回来。
  把奄奄一息的我放在床上时,他的内心第一次有了这种安定,第一次有了天下又如何的想法。整颗心突然就静了下来,让他不再想对这个女人戴上重重面具。

68. 华殇人亡

  我知道他怪我。
  不说他曾有过的温情,曾经没有烽烟只有竹林清泉的一岁春秋,曾那么深爱那么信任那么激烈地需索对方,曾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可都被我给毁了。他怪我,不说那曾经活埋的三十万精兵,亦不提那与人间无缘的孩子。他怪我。
  只怪我当初若不爱他,就不应欺骗他。若不爱他,可以伤害他,可以告诉他,可以选择报复在他身上。可我却没有告诉他也没有让他放了我,而是令他误以为我爱上了他。
  其实他没有误会,我的确爱上了他,不可自拔。所以我当时竟曾经想过要为他生孩子的事。
  终究我没有这么做,我没有对不起他,他也没有对不起我。我和他都一样对不起的人是那些死去的士兵和将帅,还有无辜的孩子。
  感情的世界里没有原谅。只是自己找的罪孽。
  他自幼至成人,不曾认为自己做错过任何事。他只会做那些他认为对的事情,比如在我身上做过的。但他唯一后悔过的事,就是当初没有更早地救我,因为当初在他眼里看来那是理所当然的,如果他没有直面自己的情感,或许他根本就不会跑到地牢把我抱回去。
  他从不觉得自己做错。唯唯是我,让他此生第一次有了弱点,然后一败涂地。
  就算他现在站在我的面前,透着星星点点璀璨光芒的金瞳辉映过整个夜空的星辰,高贵的身躯上斑驳伤痕,棱角分明的脸上勾勒出绝世的孤傲,英挺的双眉有拳握天下的霸气。
  但我知道,只有我知道,无论我们两个表面上多么风光多么坚韧不摧,其实内心早已被轧揶得破破烂烂。
 
  “既然龙鸣王没有话讲,就不必拖延时辰了。”御龙芊芊早已站在那绳的端前,手起刀落,并不算结实的绳子一下子断掉,我只轻轻地眨了一下眼,整个身体就随着簌簌的风声往下坠落。
  一闪金光从我眼前掠过,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眼前不断上升的崖壁上的岩石和杂草,以令人惊讶的速度飞快地往上穿梭,而我的身体也正越来越快地往下坠落。
  或许下面是岩石,或许是湍流的水,但若没有海一般的深度,我也是必死无疑。
  但突然,只感觉身体狠狠地往下一顿,又轻轻往上提了提,才缓缓地悬空开始摇摆。
  我抬头看去,拴着我双手的绳子端头被伸出悬崖的手圈住,用力地往上拉。
  可我和轩辕赐都很清楚,以我这么多年跟各种各样绳子打交道的经验来说,这个绳子根本撑不到他把我拉上去的那一刻。也许下一秒就会断掉。
  我抬头看着他探出悬崖来的眼,永远像黑暗中闪耀着的星光,我可以一眼就找到它们,就像那时候,他在客栈里第一次救了我,不小心掉下来的金发一样。在角落里孤独的耀眼。
  他原本就受伤了的手掌手背被绳子勒得深入皮肉,双眉微微蹙着,又展开给我露出一个安心的表情,就像我们现在面对的状况不是悬崖上的生死一线,而是如同昨日,我一言不发地被他抱在怀里,看着他无声地微笑。
  就像在说,无论如何,我都会陪你在一起。
  “龙鸣王,这是做什么?好歹这也是华焰的地盘,若然,我可不客气了哦。”悬崖上传来声音,我皱着眉对他摇了摇头,他却根本不听,依然执拗地把我往上拉扯。
  突然我感觉绳子松了松,身体没有往下掉,只是停在半空中,抬头一看,他的双手赫然出现了两道新鲜的鞭痕。
  “放手。”走吧,我本是该死之人,又何必对我如此呢?如果我当时就被赵炎杀死,你不会遇见我,称霸天下早已指日可待了吧?又何须顾及什么儿女情长。
  他咬着牙,脸部的筋骨清晰可见,他努力地撑着,天下没有他轩辕赐做不到的事,可他现在却觉得,要救一个人,救自己最心爱的人,他都无能为力。
  他没有办法,抓住也是死,放手也是死,可是他就是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我在他眼前死掉。
  那次与华焰的大战,民心难以安抚,士兵们的血汗难以复仇,人说军令如山,面对我这样一个叛徒,他可以原谅,但是他们不可能原谅。
  但他是国君,他当然有权力能够把我保住,只是他太失望,他对我太绝望。
  他当时看着我的那双眼睛就像在说,“你都是骗我的吗?那些日日夜夜,那些温情如水,那些我曾经相信过的东西,你都是骗我的?
  “像我遇见过的所有人一样,接近我,利用我,一切都是假真心,所有的都是虚假的,根本是我什么都得不到。”
  所以他要看着我死,他想眼睁睁地看着他自己犯过的错,让自己记得更深,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让自己变得更冰冷,更无情,让任何人找不到丝毫破绽。
  要没有弱点,就必须让自己的弱点在自己面前毁灭。
  可当他坐在隔间,听着隔壁传来顿重的声响,他的心还是不可抑制地疼了起来。
  命令手下把自己捆绑住,强迫自己去记得,去面对残酷,面对爱人的死亡,他只能不断地告诉自己,那个女子,那个自己最爱的女子,背叛他,利用他,欺骗他。
  可他还是一样想要立马冲过去解救她,不想看到她受任何苦。
  他也想过,他要给龙鸣国民,军队一个交待,那么谁给他一个交待呢?
  所以也罢,他永远是最不重要的一个,他的世界只有他自己一个,也只有他自己关心着他想要的是什么,所有强加的一切他都可以无偿接受,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就是不能偶尔争取一下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连这个他都无能为力。
  打在手上的鞭越来越重,似乎他们已经没有想过手下留情,把他置于死地就好,如果把他放走,他们会死得更惨。
  绳子静静地开始断裂,缠绕在一起的细绳一根根承受不住重量地断裂,然后剩下仅有的几根,也缓慢地放开紧紧缠住的部位,绷一声全都断了。
  那绳断的声音很清脆,就如同我们脆弱的生命和爱情。
  绳子松了,我的双手解开了束缚,身体突然下落得更快了,脸上有热热的体温,手不由自主地往前一伸,抱住了他。
  轩辕赐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就这么跟着我一起下落,我能摸到他身上粘湿的血液,鼻端是熟悉的气味,阔别的胸膛,依旧为我跳动着。
  一起下坠。
  然后我便不省人事了。

  我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表达一切的,就似乎“我”并不存在一样。
  我试图低下头看自己,却也只是转过来,转过去,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只有缓缓流通的冷空气。
  根本什么都没有。
  我只好转移目标,观察起其它东西来。
  周围冒着白色的东西,我尝试触碰,却什么都没有。我发现我跟周围这些白色的东西一样,可以穿过所有看起来坚硬的东西。
  而且我发现自己能够移动,只是永远离开不了这个范围之内。
  这里都垒着高高的通透晶亮,冒着白色雾气的冰砖,但我感觉不到一点点,只能凭看。
  正中央有一块冰床,上面铺着一层白布,我发现自己可以透过白布看到低下的人,是一个女子。
  她裸着身子,胸前有奇怪的纹路,是一个圆圈,里面有着“如意”的字样。
  她的双眼轻轻地闭着,好像一下子就会张开,但是过了那么久,却从来没有张开过。
  这里只有一个孩子,才几岁的样子,个子很矮,但似乎很聪明的样子,每日为这个女子不动的身躯擦拭,然后敷上一片薄薄的冰块。
  他会把冰水放在手里呵融,然后用棉花抹在女子的唇上。
  他还会帮女子梳头发。
  我听那两个男子叫他,圣。
  总是会有两个男子来这里,除了那孩子,我也只见过他们来。
  一个男子长得异常妖艳,有火红色的发线和血色的瞳仁。可他每次来,我都能看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黑色气体,是与他长相完全不符的冷漠。只有在握住这女子的手时,才会不经意流露眼底的温情。
   另一个男子十分清秀,有独特的气质,像一股风,冰冷中带着丝毫清丽,他本该是夏日竹林的凉风,如今却是冬日的瑟瑟冷风。他的眼底结了一层霜,绿瞳似乎也是死寂的,伸出布满伤痕的修长手指,轻柔地触碰着女子的额面,才会看到他的青发在肩上微微颤抖,在没有人的时候把泪滴落在冰床上。
  他们总是来,从不间断。
  只是他们永远都不会发现我的存在。
  他们每次触碰那个女子,我身上就会有不同的感觉。
  我不能感觉到周围的一切,我唯一的感觉就只有透过他们的手指,传递给那具躯体的情感。
  安心的,安然的,冰冷的,甜的。
  清静的,单纯的,清凉的,微酸的。
  他们从我身上穿过,从我脚下走过,在我面前说话……
  但我只是一个无形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出不去。
  于是大部分时间,没有人的时候,我只能对着眼前躺在床上的这个女子。
  她的轮廓,鼻端唇角,不知怎么的,我第一眼看见就有非常熟悉的感觉。我对那两个男子也没有这样的感觉。
  但终究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女子那么熟悉,为什么她一直长眠不醒,还有她胸前奇怪的图案,那个青发的男子每次来都会沿着那“如意”的纹路反复划着。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终于能听懂他们说的话了。
  两个男子时而一同出现,但极少。
  今日他们来时都特别疲惫,默契地坐在床边,难得有这么正式地谈话姿态,他们从前都是擦身而过,或点点头,或只是插说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
  我也有些来了兴致,忙移动到他们中间,这样就能听得更清楚。
  “封雷拉拢轩辕赐失败,漠夷和祁宁也已经被封雷收于己下,下一步,硝烟一触即发了。”红发男子说话的声音很清冷,但特别好听。
   “我还是想知道,你是怎么让金龙应承不与封雷联盟的?凭借金龙的实力,这么多年来的争斗,只不过是不与封雷抢占,否则他一出手,封雷必败无疑,他却等到现在,封雷已经全力强大起来,并三国,平内陆,还传信特意告知我们说他要和封雷联盟,又被你的三言两语打消念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这么做,不过是为了等待一个时机,让我们无计可施无路可走之时,说出他的条件。我也不过是看穿了他的条件,并且答应罢了。”
  “条件?他……”
  “我们两个瞒了他这么多年,如今天下一战无法再拖,而且这战我们必须要赢,就只有让他与我们联手。”
  “你的意思是,你已经把音的事情告诉他了?他怎么可能会放过你。”
  “怎么不放,他要来见音,还需要我的同意呢不是吗?”
  “呵……他万念俱灰之时,怎么不见你告诉他?”
  “我本连你都不想告诉,只是你身上有玉如意,可以让身体失去灵魂还继续运作罢了。”
  “真傻,我们两个都傻得要命,多少年了,每日对着一具空荡荡的躯体,我发现我都快失去语言能力了。”
  “你的军队呢?准备得如何?等明日轩辕赐一到,我们就开始研讨战略,想必封雷也估量到了,他会选择比我们更快主动进攻,减少我们筹备的时间……”
  他们开始讨论我听不懂的东西,不过似乎有新面孔要来,我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期待的。
  
  那个男人出现的时候,我的眼前是一片金色。
  看到他,我似乎记起来一些什么,不知道从哪里发出来的一阵痛感。我第一次体会到疼痛。
  他缓缓地走到那个女子的冰床前,紧紧地盯着她。
  他脸上没有表情,我看不透他的内心。
  但是这么久以来,这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我很难过,却很开心。
  我凑过去,想要更近地接触他,让我能够想起一点什么,我想碰到他,所以我伸出自己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手。
  果然还是不存在的,我拼命试图触碰他的容颜,却还是碰不到。
  只是,他伸手,捧着女子的脸,在她唇角印下一吻。
  这个吻轻若羽毛,却好像泰山洪水一股脑儿压下来,冲毁了一切大坝大堤,冲毁了整个世界。
  他只要往那里一站,就是一片天。
  然后,我很清晰地看见,那副永远沉静的脸庞,熟睡了好久好久的双眼,无论什么办法都不能苏醒的女子。
  她眼角突然流出晶莹的液体。

完结章

  天下战起。
  许多人都在猜测这场战局,但谜底终究揭晓,总归不是人们一直以为的那样,三龙争霸。
  而是三龙联手。
  这场战役持续了五年,打到一代人老去死去,下一代人已经从小毛孩子长成了能握兵器的将帅,双方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似乎要在这片久失硝烟的土地上建立一个终究大统的政权。
  生灵涂炭。比任何天灾人祸来得可怕。
  统治者便是凶残杀戮的,他们只顾战后所得的成果,整个万骨枯的过程,是不被放在眼里的。
  没有人知道这场战后,九州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但民间至始至终一直流传着一个永远不能确定的传说,三龙的联合,原是因为一个女子。

  青龙的崛起,本因他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传说他刀枪不入,武艺高超,内力深厚得无人能敌。
  但他最后却并没有留下。
  有人说,青龙死了,他身上并没有那样神奇的力量。
  有人说,他离开了,去到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
  有人传说,青龙走时什么都没有留下,但仅仅带走了一件东西。
  那件东西,曾经有一位吟游的旅者说,他在极远极远的天边见过,那里有一片海,海的那头是一片葱郁的竹林,没有人能够渡越那片海。
  那日,他在海边赶路,偶见那头闪过一簇绿光,眯着眼看去,一个青衣男子从竹林缓缓走来,腰间系着的就是那个反射着日光的东西,细细听去,随着男子的步伐,发出翠玉敲击般的清脆声响。
  男子俊秀得就如竹间的精灵,有着翠绿的长发,以竹为剑,就在岸边舞起剑来。
  他舞了半日,旅者也呆呆地观望了半日,腰间的佩饰就随着海风吟唱,叮叮咚咚,美玉敲击之声。
  他知道自己绝对没有看错,即便他从未听说天海那头的竹林里有这样一位男子存在。
  但他看着他的剑舞,美感与震惊什么的情绪通通抛于脑后,不知怎么,他只感受到那股蔓延整个天际的忧伤,力量拂面而过。
  心下一颤。
  
  赤龙消失了。
  再也没有人见过他,真的就这么如同空气一般消失了。
  民间有个曾在华焰火宫里担任过内侍的老疯子,整日在街边给人说书说故事,讲的都是同一件事。
  没有人相信他。
  他说,华焰火宫内有个地方,那里开满了火红色的花朵,有一间荒废许久的屋子立于花丛中央,从来无人去料理过。
  一日,轮到他值夜班,突然内急,恰巧经过那里不远,想到那里绝对无人发现,便走到那屋后解手,怎知听到人声,你猜是谁?
  竟是三龙齐至。
  他们耀眼的发色在月光下清晰可见,赤龙牵着一个小男孩,男孩的眼脸长得像极了他,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是赤龙的孩子。他们唤他小圣。
  三人走进屋里去,不一会屋里发出一瞬间刺眼的亮光,出来的时候,就只剩下青龙与金龙二人。
  赤龙与那个孩子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好奇心的驱使,令他壮起胆子进屋去探个究竟,却发现屋里除了一面镜子之外,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出奇,连蜘蛛丝和灰尘都不见,也从未见到有人来这里清洁。
  
  紧接着,战争就结束了。
  战后统治国家的,不是那个人们早已猜想到的,仅存的金龙。
  全部都统一了,九州的大地,都能够被一人所统领。
  但金龙还是失踪了。就如同他在十几岁那年失踪的一样,虽然每个人都盼着他能又像先前一样过几年后突然出现,但终究没有。
  盼了一代又一代人,他终究没有出现。
  有着神话色彩的三龙传奇,就这样在人世间灰飞烟灭了。

  直到多年以后,才有人说起那个女子。
  那个鲜有人知的绝色女子,民间有人专门为她画像,做模特的是一个据说与她十分神似的女子,她的画像被人们绣在精美的圆扇上,画在优雅的折扇上。
  做模特的女子偶然会与人说起她和他们,她说那个女子的名字叫做戒音。她还说这世上无人能及她的万分之一。
  直到她垂垂老去之时,她也不愿透露自己的姓名,只是把一个传奇故事,缓缓地告诉那些也与她一同垂垂老去的画者。
  很多很多年以前,九州还并不是统一的,那时候有六个国家。
  其中有个国家叫华焰,那里藏着一个时代相传的宝物,只有华焰的下任继承人才有资格得知它的秘密,若让世人得知,天下必定大乱。
  那个宝物早已被破坏。
  人们往往听到这里,就会争先恐后地说:“听过了听过了,老爷爷老奶奶们经常说的,那是一面镜子,华焰最后一任国君和他的亲生儿子就是被那镜子封在里面的!”
  她躺在床上,虚弱地笑着摇头。
  “不,他们不是封在里面,而是去到另外一个世界。”
  千年以后的世界。
  用他的生命,去唤醒千年以后的灵魂,在最恰当的时机,把那个人杀了,那么她的灵魂就会被镜子反射回来。
  人们急切地问,那他要去唤醒谁呢?最后救到了吗?
  老太婆笑了笑,自顾自说下去。
  青龙去了寻天涯海角,赤龙打破时空秩序,独独是金龙啊……
  还不是为了那滴泪。
  三人都醒悟了,无论如何,尊重她的选择。
  于是他们开战,让天下太平,让女子醒来后能够有一个宁静的环境好好生活。
  不久女子醒了,金龙遵照约定褪下一切权势,隐姓埋名,离开皇宫。
  见到老太婆快要断气,人们仍紧追不舍地问:“那他们现在在哪里呢?”
  老太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又诡异地笑了笑:“你们不是总说,在林中见到那对猎户夫妇的女儿美得像仙女么?咳咳、咳咳……”
  “那对夫妻不是半年前刚去世吗?他们真是一对神仙眷侣,这么多年感情还是那么好啊!”
  “他们的儿女不是把他们合葬在那天龙山峰上么,那座寸草不生的荒山一下子开满雪白色的小花!”
  “忆音婆婆,那对夫妻和传说中的金龙有什么……婆婆?婆婆!……”
   
  这个小村子叫做馥香村。
  村子的背面是一大片没有尽头的森林。
  森林里常住着一家猎户,在每月的初一十五,他们家的大儿子会把新猎的动物送到城里卖。
  所有的城镇都盼着这家猎户的新货,因为他们的猎物,永远都是最干净的,甚至连捕猎夹和箭矢的痕迹都没有,只有猎物的喉头,那一寸恰如其分的致命要害,优雅地被划了一道。
  那刀刃的冰霜,似乎还凝结在上面。
  是一张绝色的容颜,唇边勾着初春般懒洋洋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