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2-17

李李翔: 青眼影沉沉 46-完

by 李李翔

第 46 章

蔡如舒背着所有人来找赵萧君,却没有料到是这样的情况,仿佛一盆熊熊的烈火突然浇下一瓢水——火气尽失,满心的悲凉,只剩下滋滋作响的青烟浓雾汩汩的冒出来,呛的人满眼的泪水,咳嗽不断,无比凄惨——为她自己也为陈乔其。自己是多么的可悲,而他是多么的可恨。

可是随着距离一点一点的移近,对他的痛恨逐渐转化为疼惜,他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心里剩余的灰烬又渐渐的升高温度,眼睛里闪动一点半点的火星子,仿佛随时可以复燃。山穷水尽,横崖断壁,他总要走回来的吧?但愿他能回心转意。血液里缓缓流过一股奢侈的渴望,就算颜面尽失,她也要试试!

她惴惴的站在陈氏大楼下徘徊,并没有直接上去找他。陈乔其这两个多月忙的日夜颠倒,分身乏术。他不动声色加紧脚步进一步巩固自己在陈氏的地位,牢牢的握紧手中的大权,狠狠的刷下陈氏硕果仅存的几个劳苦功高的重臣,美其名曰功成身退,表面上给予了极高的荣誉。同时有意无意的减小蔡中在陈氏的影响力,将几个与他关系密切的属下明升实降,远远调到外地开拓市场。万一公司受到波及,那么运转的资金将成为核心问题,他近日与司徒协打的火热,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的应酬。凡是感官敏锐的人,无不感到公司内部暗潮汹涌的气氛。对他表现出的过人魄力,如日中天的气势,无不折服,暗然心惊。

他已经两天一夜没有休息,脸上有新生的胡渣,眼角有一丝疲累,精神仍然很好。整个陈氏高层围在一起商讨一项新产品的开发案,人人桌前放着一杯浓黑的咖啡,刚喝完又添满。他专心的聆听众人的意见,最后大手一挥,“今天就先讨论到这里。李经理将市场报告整理出来,明天交给我。”

众人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这个会议整整持续了六个小时,所有人筋疲力尽,面容疲惫。李经理愣了一下,迟疑的问:“明天?”怀疑是自己听错了。陈乔其抬头看着他,面无表情的问:“对,明天。有什么问题吗?”他咬紧牙关应承下来:“没有。”陈乔其满意的点点头:“那好,散会。”众人开始收拾满桌子的文件资料。

他离开前又说:“杨经理到我办公室来一躺,带上上次和传化公司合作的合约。”

众人等他走远,才各自倒在椅子上,累的舒出一口气。有人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摇头感叹:“真是年轻人,精力充沛,这样折腾还能继续工作。”感叹着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摇摇晃晃的走了。

李经理看着身边的人,人人年轻有为,思想活跃,充满抱负。这就是陈乔其在短短时间里为陈氏注入的新鲜血液,是整个陈氏的精华。啊!一朝天子一朝臣,整个陈氏终将完全是他的天下。随即想到接下来昏天黑地,排山倒海压下来的工作,再也没有心情感慨了。

陈乔其将手中的文件往桌子上一推,揉了揉太阳穴,穿上外套出去吃饭。刚走出大门,蔡如舒直直地迎面走来。他看着她,虽然有些吃惊,依然面不改色。

两个人在附近的餐厅落座,从包间里看出去,云影的天光在两个人的脸上盘旋挥洒。蔡如舒看着他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一连吃了三大碗白米饭,一个劲的让服务员添饭,仿佛三天三夜滴米未进的样子,有些心疼,胸口似乎有水在流动。忍不住说:“你慢点吃,这样对身体不好。”

他放慢速度,从满桌的饭菜里抬起头,直接问:“特意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蔡如舒觉得他对自己真是狠,连场面话都不愿意敷衍,语气如此冷淡。她沉默了一会,慢慢的说:“乔其,我还是你的未婚妻。”

陈乔其皱起眉头,目光炯炯的看着她,随即放下手中的筷子,想了想说:“小舒,是我对不起你。不管你想怎么样,我绝无怨言。但是,我们一定要解除婚约。”

蔡如舒看着他坚决的表情,似乎毫无转圜的余地,心蓦地一痛,然后若无其事的说:“乔其,你不应该这样。我知道你当初和我订婚的原因,所以你现在更不能和我解除婚约。陈妈妈不会同意,我父母也不会同意的——”

陈乔其快速打断她:“这不是重点,这只是我们之间的事。只要你肯答应,其他人没有权利干涉。”

蔡如舒狠命的盯着他:“陈乔其,你居然这么无情!只要我肯答应?”她冷笑一声,觉得荒谬之极,“我为什么要答应!”

陈乔其直视她,不轻不重的说:“小舒,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蔡如舒大声反驳:“我是怎样的人,你到底知道多少!”

陈乔其随即冷下来,斩钉截铁的说:“小舒,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解除婚约。就算付出再大的代价,亦在所不惜。我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陈氏虽然会受到影响,但是我想一定可以安然度过的。”

蔡如舒的脸上现出一种难言的悲伤,看着他英俊的侧脸,喃喃的问:“没有一点可能了吗?”

陈乔其点头,缓慢却坚定。他早已破釜沉舟,从没有想过回头。

蔡如舒深吸一口气,放下所有,“乔其,那我对你的心意呢?你就这样践踏!不要说你从来不知道,从很早很早以前,我就爱——”

陈乔其狠心的打断她接下来要说的话,重重的说:“小舒,对不起。”——短短三个字,是如此的残酷,连话都不愿听完。

平日里,蔡如舒经常听到商场上的人评价陈氏新的老总行事作风狠辣绝情,干净利落。现在呢,他竟然把她当商场上的敌人看待了吗?他此刻是不是正磨刀霍霍,严阵以待,准备结结实实打一场硬仗?可是他到底知不知道,她一点都不想这样,她只想和他好好的在一起?他为什么要这样戒备森严的看着她?她被他伤透心扉。

沉默如静穆的天和地,无形的笼罩在两人的周身。陈乔其“霍”的一声站起来,说了声抱歉就要走。

她实在忍受不了,终于说出来:“我刚下飞机。”

陈乔其似乎没听见,转身拿大衣。她恨恨的看着他,冷冷的说:“你不问我去哪里了?”

陈乔其霍然转身,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她摔下手中的瓷杯,平静的说:“不错,我刚刚找过赵萧君。”

陈乔其一向冷静自若的脸立刻变了,眼中有寒光在闪烁流动。半晌,沉声问:“你去找她干什么?”那种痛恨的表情,似乎下一刻就要对她动手。

她越发觉得他的可悲可恨,她都已经结婚了,甚至怀孕了,你为什么还是这样痴心不改?

陈乔其逼近,咬牙切齿的问:“你去找她干什么?怎么找到她的?”

她忽然撇嘴笑了一下,仅仅在嘴角一闪而过,连脸上的肌肉都没有牵动——是如此的虚假,说:“现在的社会,有名有姓还怕找不到人?”

陈乔其冷冷的看着她:“我已经后悔将她的名字说出来。”他对她的冷又加上一层寒冰。

蔡如舒觉得又被他砍了一刀,有些多余似的说:“我只是想看看她究竟有什么魔力,你竟然为了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抛弃我!”

陈乔其语气依然没有转暖,更加不耐烦,几乎吼道:“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蔡如舒激动的大喊:“你就这么紧张她?你为什么不问问她到底跟我说了什么!”看他的眼神痛恨之余还夹杂了许多深沉的悲悯,矛盾复杂。

陈乔其复又坐下来,背脊直挺,神情冷酷,大有快刀斩乱麻的气势。

蔡如舒吸了口气,调整好心态,慢慢说:“你是要等她离婚是不是?她不会离婚的,你放手吧。”

陈乔其冷硬的说:“我和她之间的事不需要你操心。我只希望我们能解除婚约。”至始至终没有忘记这一点。

她终于领教到他究竟可以绝情到怎样的地步,心如刀割的同时带着恨意说:“你放手吧!她已经怀孕了,她是绝对不会离婚的。”

这个消息如同一阵飓风,将他所有的筹划希望幸福席卷一空,整个人在飓风的中心打旋飘荡,上下颠簸,永无尽头。他眼睁睁看着地面上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摧枯拉朽般毁灭,连片残渣都被狂风卷到遥远的天涯海角。

蔡如舒看着神色失常的他,又爱又恨,声音在颤抖:“乔其,放手吧。我们就像以前那样,难道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变成今天这样?”

再大的风也总有停的一天。他从高空垂直落下来,看见的是支离破碎,满目疮痍,一片荒芜。蔡如舒的声音就在他的耳朵里盘旋,却怎么也进不到心里。

她忽然哽咽了,抑制满眼的泪水,微仰起头:“乔其,只要我爱你,这样就可以了。其他的我不奢求。”已经到这样的地步,她唾弃自己。可是只要他答应,她无怨无悔。

隔了许久,他才反应过来,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她简直以为他绝望悲痛之余要点头答应了。没想到从嘴里溜出来的话仍然是:“小舒,我们解除婚约吧。”

蔡如舒不可思议的看着他,愣愣的问:“乔其,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陈乔其一手支起头,闭着眼睛说:“放心,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的怒气到此刻才像山洪海啸一样爆发出来:“你还要和我解除婚约?你是不是疯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乔其垂头看着桌面,平静的说:“没有想干什么。”

蔡如舒不知道怎样才可以打醒他,愤怒的一再提醒他:“赵萧君已经结婚了,而且怀孕了,她是不会离婚的。你到底明不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陈乔其上身忽然倒在椅背上,眼睛仍然没有睁开,语气平淡的说:“我知道,意味着等。”

她骇然的看着他,觉得他一定是疯了,精神错乱。无比酸楚的说:“等?那你要等多久?她如果永远不离婚呢?”

陈乔其忽然睁开眼,目光如熊熊的烈火,如灼灼的闪电,如鲜血淋漓的晚霞,斩钉截铁的说:“那我就永无止尽的等下去。”视等如归。

她惊的没有任何反应,呆立成冷凝的石膏像。

陈乔其的声音悠悠的传到耳边:“反正已经等习惯了。从遇见她开始,我就在等。小时候等她回家;长大后等她重新回到身边;后来等她说爱我;再后来等她离婚;现在还在等,早就习惯了。”

蔡如舒无力的看着他,眼睛里有氤氲的水气,怎么都抑制不住,如此的凄凉:“乔其——,你这样折磨自己何苦呢?”她自己又是何苦呢!

“折磨?”他似乎有些诧异她的用词,“我不觉得是折磨呀,只是等而已,早就已经习惯了。”早就随着血液化为每一个细胞,与他融为一体,不可分割。

蔡如舒觉得他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这样恐怖的事他居然习以为常,视之理所当然,不是疯子是什么!可是自己呢?却爱上了这样的疯子。悲哀将痛苦羞辱愤怒统统掩盖,握着拳头呻吟出声:“赵萧君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等她一生一世?”那个人为什么不是她?

他居然认真思索,像在回忆无穷无尽的往事,眼神深邃迷离,似乎深不见底,喃喃的说:“在世人眼中,萧君似乎没有什么好,可是有些人,刻在心中,偏偏谁都替代不了。”

蔡如舒欲哭无泪:“乔其,就算是这样好了,就算在你心中谁都替代不了她。可是,可是你有必要这样空等下去,自掘坟墓吗?你为什么不肯回头看看?你为什么一头要往死胡同里钻?”若肯回头,她一直在原处。她的心在泣血低唱。

他忽然看着她,微微笑起来:“小舒,你是怎么了?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只不过慢慢等而已。”然后他又说:“所以,我还是要和你解除婚约。”

蔡如舒猛的站起来,失手打翻了桌子上的水杯,愤怒的无以复加,低着头丧失自尊任他蹂躏践踏,到头来得到的竟然是这样的结局!最后一次失声痛吼:“乔其,为什么你就不能学会放弃?放弃有什么不好,你好她也好大家都好!”她也不会这么痛苦!

陈乔其坐正身体,双手交叠在一起淡淡的说:“放弃?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些人之所以放弃,那是因为他们爱的不够深。”

“不,”她冷眼看着他反驳,终于流出了泪,“有些人之所以放弃,那是因为很爱很爱的缘故。”

陈乔其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沉默着没有说话。心里却在迷茫的想,很爱很爱?所以愿意放手,所以舍得离开?不!他永远都学不会,也不愿意学会。从小到大,这么多年,爱萧君已经成了他身体里的一种本性。江山易改,时间流逝,本性难移。

蔡如舒慢慢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看了许久,仿佛要将他刻进眼里心里,然后伏下身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陈乔其没有任何动作。她突然抓起他面前的水杯,甩手朝他脸上泼去,大骂:“陈乔其,你他妈的就去不疯魔不成活吧!你的死活再也不关我的事。”然后背过身去,如此决绝,扔下一句:“如你所愿,我会主动解除婚约的,如果这真是你所想要的。”然后快步离开,头也不回。一回头,她怕自己会后悔。

水从额头流进眼睛里,他也没有伸手去抹,盯着她离去的背影终于道出一句“谢谢!”

她已走到门口,依然没有转身,嘲讽的说:“谢谢?省了吧!不要以为我有多么伟大!陈乔其,对你,永远不原谅!永远不!”彻底的爱彻底的恨!


双方都向父母提出解除婚约的请求,态度坚决,不像是一时的赌气。调解无效后,也不好责备谁,无奈下,只得同意了。

蔡如舒火速出国,自那次分手后再也没有见过陈乔其。如果能够,最好永远都不见。蔡中夫妇还以为是女儿本身的问题,对陈家深感愧疚。

只有钱美芹猜到了,拦住正在收拾行李的陈乔其:“乔其,你准备去哪?”

陈乔其将箱子一盖,随口说:“去出差。”

钱美芹了然的看着他,冷冷的说:“乔其,你一定要和小舒解除婚约,我阻止不了。幸好没有引起波动。不过,如果是赵萧君的话,绝对不可能。”

陈乔其大叫着问:“妈!为什么?”

钱美芹眼中闪过痛恨厌恶的神色:“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就她不可以。我永远不会同意的!”

陈乔其痛苦的看着她:“妈!萧君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要这样排斥她?”

钱美芹拍着他的脸痛心疾首的说:“儿子呀!你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

他忽然痛叫:“妈!我还不够听话吗?我如果不够听话,现在早和萧君在一起了!”

钱美芹气的全身颤抖:“你看你说的是什么话!她害的整个陈家还不够惨吗?若不是她,你会变成这个样子?若不是她,你父亲会去世?若不是她,我会过的这么痛苦?千不该,万不该,念先不应该将她带回家来!”

或许她之所以这么恨赵萧君还要加上她母亲的原因吧。陈念先跟她生活了一辈子,心里面居然始终住着另外一个人,这叫她情何以堪!一想起她,就会让她想起自己的失败和痛苦,更不用说接受她了,绝对不可能!

陈乔其忽然间委屈的像个孩子:“妈!这关萧君什么事?千错万错,一切都是我的错!妈!除了萧君,我谁都不要!”

钱美芹退后几步,断然说:“乔其,你是陈家唯一的孩子,很多事我都可以纵容你。惟有这一件,绝对不行!”女人一旦顽固起来直至死都不肯低头。

陈乔其仍然一意孤行,特意飞去找赵萧君。就算等,也要让自己等个明明白白。

他找上门的时候,她正好出去买菜。回来的时候看见站在门外的陈乔其,乍然下以为是做梦,日夜忽然颠倒,黑白不分。直到他的声音,他的温度真真切切传进心里,才反应过来。居然是真实的,似乎一瞬间到了地老天荒。

陈乔其控制不住,不顾一切的抱住她。他觉得她现在真正成了他唯一仰赖的空气,借着她呼吸,生存,却什么都看不到,摸不到,甚至感觉不到。可是没有她,一定会窒息而死。

赵萧君慢慢的推开他,无力的倒在沙发上。眼睛红滟滟的,像一不小心进了辣椒水。哽咽说:“乔其,这或许就是我们的命。既然天意如此,那就这样吧。”

陈乔其怒吼:“不!我不相信所谓的宿命。萧君,我不会放弃的!”

赵萧君的眼泪如风中扬起的沙哗啦啦的飞起,又哗啦啦的落下。

她拉起他的袖子,手臂上的伤口丑陋的蠕动着,鲜红鲜红像滴着血的匕首。她替他上药,低低的啜泣,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他手背上,呜咽的说:“乔其,你不能再这样了。”

他冷哼一声,不屑的问:“为什么不能?”他右手拿着茶几上的玻璃杯玩耍转弄。

赵萧君脸色一变,跪倒在他身边:“乔其,你想一尸两命的话就动手吧!”

陈乔其的手张张合合,几度发作,最后,终于将玻璃杯放回原处,捏住她的下巴,狠狠的说:“萧君,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然后不断的低吼:“萧君,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赵萧君被他逼的几近崩溃,情绪有些失控,“我或许是后悔了,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错过的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痛苦的嗷嗷的叫:“萧君,你怎么可以这样?我们怎么会这样?”

赵萧君将一个陈旧的木盒放在他手心里,狠心说:“乔其,你走吧。不要再伤害自己了。从此以后,我会好好的过下去。”

陈乔其打开来,是承载他们共同记忆的玻璃纸镇,是如此的熟悉,他记得上面每一道划痕,每一个回忆,她的每一个笑靥,每一次哭泣。萧君就想这样结束他们的关系?然后让他余生都对着这么一个冷冰冰的东西死在里面?逃无可逃,躲无可躲?忽然间觉得忍无可忍,抓在手里,用力的挥出去,地板都被砸的粉碎。浑身的血全部冲上来,指天发誓:“萧君!我们不会这样就结束的!你等着瞧吧。”

她不记得他是怎么走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沙发上哭了多久,直到成微扶她起来,眼睛肿的几乎看不清人影。她倒在他怀里,泣不成声,然后告诉他:“成微,刚刚乔其来找我——”再也说不下去,抽泣着说:“我会爱你,爱我们这个孩子,爱这个家,会好好的过下去。”

其实成微早就知道,他坐在车里看着陈乔其离开的。直到所有的情绪平静下来,他才兜着车回来。

一开始的时候,她原以为她可以将就,可是没想到将就更难;可是从今以后,她会学着乐观,学着做一切该做的事。

她一定会的!成微只是点头,将她抱进怀里。

第 47 章

因为最近这段时间赵萧君情绪波动比较大,加上工作上的奔波劳碌,导致胎儿的成长很不稳定,他们已经得知是一个男孩。

成微陪着她从医院检查回来,脸色有些难看,半晌说:“把工作辞了。”语气如此坚决,似乎毫无商量的余地。

赵萧君低头有些不安,咬着唇惴惴的说:“成微——,要不我向公司请假?没必要非得辞职吧?”她现在已经是部门主任,而且马上就有升迁的机会,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辞职。

成微沉下脸,慢慢说:“萧君,你不为你自己着想也得为孩子着想。等孩子出生后,你哪里还有时间工作,光是照顾他就来不及了。还不如现在就辞了,一来比较轻松,二来我也放心。”

成微一直就不赞同她出去工作。赵萧君心想是想让她在家相夫教子吗?看了看他,有些迟疑的说:“我想我们可以找一个靠得住的人一起帮忙带孩子。”

成微皱起眉,明显不赞同,说:“孩子交给别人?你怎么放心!”

赵萧君连忙说:“不是交给别人,只是帮帮忙而已。况且我也没有带孩子的经验,那么小的孩子怎么给他穿衣服都不会。找一个年纪大点的人一起照应会比较好吧。”

成微从来没有想过这方面的问题,没有说话。一般刚出生的孩子都有父母帮着带,可是他们两个人父母都不在了,于这方面简直是毫无经验。

赵萧君慢慢说:“我明天就去跟公司请假。等孩子可以离开母亲了,我再去公司上班好了。”

成微还是有些不高兴,说:“萧君,平时已经够辛苦了;等孩子出生后既要照顾他还要赶着上班,这样两头忙何必呢!还是辞了工作专心照顾孩子比较好。”

赵萧君抿着唇懦懦的说:“公司里很多同事都有孩子,她们也照样上班呢。”

成微反驳:“那是她们,你根本就没这个必要。”她又没有任何经济压力,为什么一定要上班?将来连着孩子一起受苦。对于这一点,成微有些生气。

赵萧君见他脸色不好,没有说话。过了许久才说:“那我明天去一趟公司吧。”她想可不可以多请一年半载的假,就算停薪留职好了。念在她这两年兢兢业业的工作,公司应该能体谅。

成微勉强点了点头。赵萧君也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争执下去,转开话题说:“晚上想吃什么,我出去买。”

成微眼睛扫了扫她的肚子,摇头:“算了,出去吃吧。省得忙里忙外的。”

她笑:“我现在正闲着呢,有什么可忙的。再说外面的东西既不营养又不干净,还是自己做比较好。”

从此,赵萧君便在家里待产。前一段时间老是想睡觉,怎么都睡不够,仿佛每天不睡够十六个小时就醒不过来似的。往往成微去上班她迷迷糊糊的没有醒,等他下班回来,她又在睡。成微摇着头笑她简直是猪。她叹了口气,猪的日子也没有她过的这么无聊。一个人待在偌大的房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幸好这个冬天永远有明媚灿烂的阳光,照的整个人昏昏欲睡,什么都可以将就。

成微中午特意开车回来陪她吃午饭。她看着他叫的一大堆油腻腻的东西,一点胃口都没有。成微拼命往她碗里夹菜,说:“医生说你营养有些跟不上,所以要多吃一点。”她勉强喝了两口汤就放下了,再也吃不下。

成微不满的瞪着她。她有些委屈的说:“我不想吃。”这些菜不是太腻就是味太重,她一闻到就想呕。成微边看墙上的时间边问:“那你想吃什么,我去叫。”他下午三点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她垂下肩,有些心烦意乱,她自己也不知道想吃什么。

对着碗里的白饭看了半天忽然拖着声音说:“成微——”

他斜着眼看她,应了一声“怎么了?”

她懦懦的说:“我想吃榨菜……”

成微想都不想的说:“不行。里面有亚硝酸,致癌物质,不能吃。”

她没有什么力气的反驳:“可是楼下的周太太就吃,她也怀孕了,她说没关系——”

成微打断她:“她是她,你是你。萧君,听话,不能吃就是不能吃。你别跟我抬杠,快把这些汤全部喝完。”

赵萧君虽然不想喝,还是闷闷不乐的端过去。她知道她如果不喝,他就一直跟她耗,她都快被这些补品弄疯了。他简直将医生的话奉为金科玉律,反而对她转述楼下那些大妈大婶的经验之谈不屑一顾,认为她是在闹脾气。医生的话自然没什么错,可是往往太过。她被逼着喝了大半碗,见他频频看时间,说:“公司里是不是还有事?你快走吧。我保证将这些汤全部喝完。”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点头,说:“那我先走了,记得把汤全部喝完。下午没事的话看看书,听听音乐,或者在房间里随便走动走动。”

赵萧君一个劲的答应。等他走了,屋子里忽然静下来,她意兴阑珊的趴在饭桌边,浑身无力。不知道桌子上的那些汤喝到什么时候才能完。

“哎——”长叹了一口气,正无聊透顶的时候,楼下的周太太上来找她:“成太太,要不要出去走走?天气这么好,难得没有风。”

她转头看着窗子外湛蓝湛蓝的天空,阳光穿云破雾洒下来,在空气里跳舞,砰然心动,挡不住的诱惑。咬了咬牙,笑问:“出去走走就回来?”

周太太笑说:“就在附近转转。怎么,赶时间吗?”

她忙说:“没有没有。”披了件厚外套和她一起下楼。

路上的行人大多数只穿一件毛衣,而她已经穿上棉服了。周太太笑说:“你穿这么多?”

她笑说:“我先生说孕妇不能着凉,硬是让我穿这么多。”

周太太笑说:“话虽这么说,只要不着凉就好了。穿的太多也不好,没听说过春捂秋冻吗?冬天的衣服要慢慢的加,这样才不容易感冒。”

赵萧君在太阳底下直晒,穿的又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说:“我也不想穿这么多,不过他老早就将我的冬衣翻出来。”

周太太笑说:“你先生真是小心。”她也笑着同意:“是呀。”

两个人沿着小区的马路溜达。周太太随口问:“你先生在哪高就?怎么每次都没有见过他,好像很忙的样子。”

她怔了一下,笑说:“是呀,他很忙,不是出差就是应酬。”

正说话间,成微的电话打过来,劈头就问:“你在哪?怎么没在家?”

她忙说:“我和楼下的周太太在一起。”

周太太笑着问了一句:“你先生?”她点头。

成微大概听见周太太的声音,没有怀疑,只说:“那早点回去,一个人别在外面乱晃,知不知道?”她心虚的应了一声。

有一次她出去买菜,回来的时候在转弯的地方被一年轻的孩子迎面撞了一下,她赶紧捂着肚子。那孩子冒冒失失的,也没发现她怀孕了,不大当回事,只是连声道歉。她口里说没事,保险起见,还是去了一趟医院。这事被成微知道了,说:“以后别出去买菜了,想吃的话就叫上来吃。大街上人那么多,你推我挤的,难保不出事。”顾虑她的情绪,随后又加了一句“你若想出去随便走走,我陪你。”不大同意她一个人出门,可是他那么忙。她只好顺他的意,尽量待在房间里。所以听到他的嘱咐,心有些虚,生怕他又莫名其妙的担心。

两个人不知不觉走的有些远,周太太指着一家大型的商场笑说:“好不容易碰上他们店庆的日子,进去看看吧。”

赵萧君有些为难。等会儿成微打电话到家里还没人的话,回来又有一顿好说的了。可是既然出来了,阳光这么好,空气这么新鲜,实在不舍得这么早就回去。犹豫了一下,点头同意了。

商场里人确实多,人家见到两个大腹便便的孕妇非常礼让。赵萧君停在婴儿用品专柜左看右看,拿着一件小衣服十分感兴趣。周太太笑着告诉她:“这种衣服质量不错,看起来也很好,却不适合刚出生的小孩穿。”

她“咦”了一声,问为什么。周太太笑说:“外面卖的再好也不如自己动手打。因为是手打的,没有经过加工染烫,甲醛之类的有害物质比较少,我都是自己打毛衣。既保暖又合身。尤其是贴身的内衣,更不能马虎,刚出生的孩子皮肤特别娇嫩。其实是别的小孩穿过的更好一点,磨的平滑,这样不容易擦伤皮肤。”赵萧君叹了一口气,想起成微买的那一大堆婴儿穿的衣服。

她听了很感兴趣的要周太太教她打毛衣,周太太一口应承下来。她没有再看的兴趣,走过男装部的时候停了停,周太太笑说:“要给你先生买衣服?”她笑说:“前几天风大,挂在阳台上的几件衬衫一时不记得收进来,也不知道吹到哪儿去了,找都没法找。”她选了几件款式比较正式的衬衫,要的是四十二的号码。拿在身上比了比,皱眉说:“这衬衫看起来怎么这么小?”将衬衫放平,用手码了码胸口的部位,摇头,换了四十三的号。

两个人提着东西上楼,她们打算在上面吃了饭再回去。赵萧君踏在逐节升高的电梯上,搭着扶手捶了捶腰,有些累了。无聊的抬起头,突然看见从另一边乘电梯下来的成微,后面还跟着几个衣冠楚楚的男女。他们这种阵仗,想不引人注目都不行,大概是过来参加活动或是谈合同之类的。他低着头站在前面,看不见表情。赵萧君像作贼一样,赶紧撇过头去不敢再看他。但愿人群将她淹没。

两个人擦身而过,成微依然没有抬头,一动不动。她呼了口气,拉着周太太正要从电梯上下来的时候,成微像是感应到什么,站在底下忽然抬头看了一眼,见到熟悉的外套,猛的怔住了。几个属下见他忽然不走了,自动等在一边。

他沉了沉脸,说:“时间不早了,大家下班吧。”众人感激的离开。

他弯到后面乘电梯大步跨上去。赵萧君看着牌子上的菜名,既想吃酸菜腊肉,又想吃酸豆角,还想吃榨菜咸鱼。正犹豫不决的时候,成微伸手抽走她手中的快餐盘。她吓了一跳,见是他,像作贼被人逮住似的,有些手足无措。然后才记得介绍:“周太太,这就是我先生。”

周太太看着他,眼睛亮起来,似乎有些惊讶的说:“这就是你先生?”她好像在本地的哪本杂志上见过似的。

成微对周太太得体的打招呼,轻声问:“怎么出来了?”

她听出他声音下隐藏的不悦,连忙解释:“天气好,随便走走。”

他似乎不经意的说:“怎么走这么远?来这么一个人挤人的地方?”

她垂下眼,“恩,出来买一点东西。”成微翻她点菜的牌子,脸色更差。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笑说:“我请两位女士出去吃饭怎么样?”

周太太看着他们,笑说:“本来有人请,实在不该推辞。不过,我先生在来接我的路上呢。”

赵萧君实在很不好意思,一块来却扔下她一个人先走。周太太倒不介意,催着她走了。

赵萧君有些遗憾,还是跟着成微到了附近的老北京餐厅,一直念念不忘刚才的榨菜咸鱼。

成微舀了一大勺的玉米粒给她,她蠕动嘴唇小声说:“成微——,我可不可以不吃?”

成微有些不耐烦的说:“萧君,你不能这样挑食,对孩子不好。”

她咬着唇说:“我没有挑食。”

成微抚着额头,叹气:“你这还叫不挑食?荠菜不吃,洋葱不吃,玉米粒也不喜欢吃!”拨了拨自己碗里的炸酱面,说:“面条半口都不吃!医生说了要多吃粗粮。”她一点面条都不肯吃,这对习惯吃面食的成微来说,简直不能理解。可是,那只是她的习惯而已,谁也有几样不吃的东西。点菜前,服务员还要问你有没有忌口呢。

她拨着小碟子里的玉米粒,小声嘀咕:“半甜不咸的,谁喜欢吃。”可是还是一口一口皱着眉吃掉了。成微又给她盛了汤,她无奈的叹了口气,慢慢的也喝完了。

成微一个晚上都有些不高兴,回去后扯着领带摔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包要熬夜办公。赵萧君特意端咖啡进去,加了几勺浓牛奶。他从数据中抬起头来,喝了一口,眉头打结,不过没说什么。

赵萧君主动承认错误:“我下次不会随便乱逛了,也不会乱吃东西了。”

成微叹了口气。她见他情绪似乎有些好转,又说:“我今天出去帮你买了衬衫,要不要试试看?”说着拿了进来。

他随手翻了翻,皱眉说:“这个号不对。”看着她,脑中忽然想到什么,脸色突然变的很差,心火升腾,气急败坏,怒不可遏。这个号应该是陈乔其的号。可是他没有想到,赵萧君和陈乔其在一起的时候,陈乔其根本不穿这种正式的衬衫。

赵萧君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又发怒了,耐着性子解释:“不是的。我知道你穿四十二的。这个牌子的衬衫是欧版的,有点小。所以拿了大一号的,你试试看合不合适。”说着一粒一粒解开扣子才递给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表情的脸,眼神复杂难明,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赵萧君完全误会了,笑骂:“你没手呀!”还是走过去,仰着脖子替他解开一排的扣子。

成微忽然闭上眼睛,愤怒的猜疑,之后是莫名的尴尬和满心的挫败沮丧。心里的魔鬼寻着机会就对你发动无情的攻击,让你毫无防备之下溃不成军,永无翻身之日。

他解着袖子上一排的扣子,极不耐烦的拉扯,像在和什么人厮杀,斗的难解难分,带着愤恨和怨气,想要横扫千军——可是这只不过是极普通的扣子,自然一个也解不开。

赵萧君连声说:“你怎么解扣子的?想干脆扯下来是不是?”弯腰替他解开,姿势有些不舒服。身体挡住了光,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模模糊糊的。

扣子有点紧,又是穿在他身上,不像穿在自己身上那么好解,一粒一粒的小扣子解的她手指都红了。她站起来对着手吹了口气,替他穿上新买的衬衫,拉了拉领口,又扯了扯胸前,大小正合适。满意的说:“不错,幸亏拿了大一号的。我手码两码正好是你的胸围。”

成微忽然低下头狠狠的吻她,像乌云翻滚,紧接着狂风暴雨,声势浩荡,一路席卷而过,似乎想要吻进她心里,在里面单独盖一幢房子——只有他一个人住。

赵萧君有些承受不了,喘着气推开他,连声说:“好了,好了,你快工作吧。”

他一语不发,用力扔下衬衫走出去,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赵萧君摇了摇头,惟有苦笑,以为他是欲求不满,火气才这么大。拿出洗的有些褶皱的衬衫,放在桌子上铺好,搬过蒸汽熨斗一点一点熨平,连袖子上的痕迹也不放过。成微很注重这些细节。他习惯用白色的手帕,洗好一大摞叠在那里。她将熨平的手帕叠放整齐放进他外套里。

从他外套上面拣起一根长发,“切”了一声,扔进垃圾桶里。他的衣服上老是沾有烟味酒味以及香水味。也不知道天天在外面怎么应酬的。

成微擦着头发走出来,随手拿起她刚才熨好的衬衫穿上。她张嘴还来不及说话,只好“啧”了一声,又从房间里拿出另外一件衬衫熨平。

成微进书房前叮嘱她:“早点睡。”她答应一声,还是替他熨了西装才回房睡了。

她果然遵守自己的承诺,一心一意待他,不再有其他的想法。生活中的一点一滴都替他想到了。他的衬衫从来没有褶皱的;外套口袋里的杂务从来没有过过夜;甚至每天早上站在穿衣镜前惦起脚尖帮他打领带。

她不再想起陈乔其,仿佛记忆的瓶塞上下了永远都解不开的封印,什么都被封住了,一切都遗忘在蓝色的海洋里,深不见底。

她希望可以这样好好的过下去,竭尽所能让成微舒适满意。第二年六月份的时候,她平安的产下一个男孩。重六斤八两,面容英俊,眼睛尤其漂亮,人见人爱。

成微简直过着帝王般的生活。可是帝王还是一样有烦恼。

第 48 章

他们给孩子取名叫成安,取的是平平安安的意思。孩子长的很健康,手足纤长,简直一天一个样。黑葡萄大的眼睛滴溜溜到处乱转,对什么都好奇,老是伸手抓东西,手劲很大,常常令人惊异。不喜欢哭,也不怕生,笑的时候露出左脸上浅浅的酒窝,像是欢乐的泉源,盛满单纯至极的快乐。五个月大的时候第一次开口叫“妈——妈”,赵萧君又惊又喜,一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又咿咿呀呀,含糊不清的叫“妈——”。她并没有特意教他,乍然下听到,喜极而泣。

半岁长牙齿的时候,老喜欢往嘴里塞东西,冷不丁的咬人。十一个月的时候已经能摇摇晃晃走路了。磕磕碰碰老是撞到,客厅里的盆栽,玻璃装饰,多余的桌椅全部收了起来,站在那里可以推翻厚重的红木坐椅。过周岁抓周,他坐在那里面对一大推的物件,冷冷的似乎不感兴趣。赵萧君在他耳边哄了半天,他才伸手抓了一大把的硬币拿在手里叮叮当当的玩耍。众多的宾客都笑说:“成总,这个孩子将来肯定跟您一样,是商场上的奇才。”

他们请了本地一个有经验的大娘帮忙照顾孩子,姓聂,儿女大了,都在外地工作。

一天,她有些着急的问:“成先生,你今天还要去上班吗?”

将近中午,成微还在家里。他没回答,问:“怎么了?”

聂大娘看着手里的电话说:“家里刚打电话过来,说老太爷生病了,现在正在医院。”

成微想了想说:“那你先回去吧,安安我带着。”

她千恩万谢的走了。

成微刚从外地视察回来,累的整整睡了十多个小时。公司里还有一大堆的急件等着他处理,而赵萧君这两天正忙着公司里新产品的宣传展览事宜,早出晚归,马不停蹄。他叹了口气,有些为难。半天,弯下腰对坐在沙发上玩的安安说:“安安跟爸爸去公司好不好?”带着他到公司去了。

齐成的员工见他竟然带着儿子来公司办公,免不了好奇的张望。幸亏安安不吵不闹,一个人也玩的自得其乐。

秘书进来,看着埋在文件堆里的成微,又忍不住看了看边上亦是专心致志的成安,觉得他们还真是父子,提醒说:“成总,精实的总经理过来了。”成微头也不抬的说:“请他进来。”秘书支吾着说:“成总,那您儿子——”成微似乎才想起来,揉了揉眉心,走过来,抱起他说:“来,安安,跟苏秘书先出去一下。”苏秘书牵着他的手笑说:“跟阿姨出去,倒饮料给你喝好不好?”

苏秘书带他到自己的办公室,让他坐在沙发上玩,倒了果汁,让众人看着点,整理资料送进去。成微和精实的总经理谈好大致事项,送他出来。回来的时候,苏秘书脸色惨白,惊慌的说:“成总,您儿子——”

成微听到会议室传来的哭声,脸色一变,连忙抢进去。安安右手心里一条长长的划痕,地上的裁纸刀还沾有血。苏秘书忐忑不安的解释:“裁纸刀没放好,我们一时不注意,小孩子好奇,握在手里——”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是毕竟是老板的孩子,交给她看着,出了这等纰漏,谁都会惴惴不安。

他一手抱起安安,吹着气连声说:“安安,听话,不哭不哭。”安安一时吃痛,掉了几滴眼泪,现在见到他,像有了依靠,慢慢止住哭声,只是眼睛里的泪水还在打滚。

成微拣起地上的裁纸刀察看,刀刃上隐隐有锈迹,眉头紧皱。苏秘书也看见了,忙说:“成总,还是去一趟医院打一针预防破伤风的针吧。”成微站起来,脸色有些难看,所有人噤声。他将曹经理叫过来说:“晚上产品的展销会你替我去。我先带安安去一趟医院。”曹经理连连点头答应。

不知道为什么,安安一进医院就哭的厉害,吵着要赵萧君。平时也不是没打过预防针,别的小孩哭的稀里哗啦,他愣愣的看着针头插进手臂,面不改色,只是痛了才涌出一滴半滴的眼泪,也不哭。可是今天怎么都哄不住,从来没有这么闹过。成微气的动手打了几下,他哭的更厉害了,倔着脸,上气不接下气。

从医院出来后,成微脸色难看之极。将安安往车上一塞,沉着脸说:“你给我乖乖坐好。”安安委屈的缩在那里,眼泪要掉又不敢掉,身体动来动去。他又喝了一声:“听到没有?”安安“哇”的一声又哭出来,喊着“妈妈”,这下是怎么都停不住了,哭的没完没了。

成微烦躁的将车停在路边,看着他江河决堤般的眼泪鼻涕,半晌,还是接过来抱在怀里。安安已经哭的整个脖子都红了,只是喊着要妈妈。他给赵萧君打电话,一直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他点了烟,大口大口吸着,又默默的坐了一会儿,然后打电话告诉曹经理:“曹经理,你现在是不是在展销会的会场?去看看萧君他们公司的产品是不是也在展销会上陈列。她人也在的话告诉她孩子在医院,一直吵着要她,让她赶紧回来。她电话一直打不通。”语气很不好,像是拼命压制着极大的怒火。

安安哭累了,一会儿就睡了。他忽然用力打了一下方向盘,整个车子都震了一下。再也等不及,掉头往展销会的会场开去。

这次的产品展销会是全国性的,规模宏大,连电视台也出动了。他用力关上车门,正要进去的时候,又钻进来,从后座上拿起一件运动外套盖在安安身上。冷着脸进去,在大厅看了一下简介,直接乘电梯下地下二层。怪不得赵萧君的手机没信号,在这么一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日光灯打在他脸上,气色更不好。这层的人不是很多,他沿着会场的指示不一会儿就找到她公司的陈列专柜。

站在旁边四处找了一找,没发现她的人影。正要上前询问她公司负责人的时候,有人先走过来,礼貌的问:“请问一下,你们公司的赵副经理呢?”柜台小姐忙的晕头转向,一时反应不过来,茫然的反问:“赵副经理?”他点头:“对,就赵萧君。”她长长的“哦”了一声,说:“你说赵姐呀,她有急事,刚刚走了。”他显得很沮丧,沉着脸僵在那里,周身发出沉闷的怒气。什么情况都想到了,却没有料到这种情况——她人居然不在!

专柜小姐很热心的问:“你找赵姐有什么事吗?要不要我替你转达?”他仿佛没听到似的,依然皱着眉,心情很不好。那小姐又说:“那我把她的电话号码给你吧,有什么事直接找她好了。”说着找赵萧君的名片——也有点太热心了。

成微几个跨步横在他面前,阴狠的看他。陈乔其冷不防见到他,虽然有些吃惊,随即恨恨的盯着他看,两个人站在那里针锋相对,毫不相让。

成微冷冷的说:“没想到陈总也来了,居然这么悠闲。有时间到处转悠的话,还不如多花些心思宣传公司的产品。”

陈乔其冷笑一声:“陈氏的事还不劳你费心。”目不斜视,似乎当他不存在,转身就要走。

成微的声音在后面响起:“警告你一句,以后少来招惹她。”

陈乔其顿了顿,回过身迎着他的目光不屑的说:“成总,您这是太平洋的警察——管的也有点太宽了吧?这是我个人的事,跟您恐怕没什么关系。”

成微双手握拳,青筋暴出,脑门上的血管清晰可见,忽然转身:“陈乔其,你过来,我们好好说清楚。”

陈乔其也知道这根本不是说话的地方,随着他到了安全出口的楼道里。刚推开门,成微一拳从脸上轰过来,恶狠狠的像是要将他往死里打。陈乔其因为自小练过跆拳道,反应迅速,头立即往后退。哪知道身后就是门,退无可退,后脑勺撞了个结实,脸上还挨了一拳。血立即从鼻子里,嘴里流出来,不知道牙齿有没有掉。

他趔趄的倒在门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待站稳脚步后,连流出的血也没抹,抬起脚一个漂亮的侧踢,挟着风声重重的朝成微劈下来。成微踉跄后退,收不住势,撞到楼梯的扶手上,背上钻心的疼。闷“哼”一声,跌倒在边上。

陈乔其仰起头,捏住鼻子,鲜血还是不断流出来,沾的满手都是血。他用力的抹了一把,不屑的说:“真要打,你是我的对手?你只不过运气好,占了先机罢了!”一语双关,意有所指。

成微难堪的愤怒着,心里的那根刺越插越深,仿佛已经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站直身体嘲讽的说:“我不是你的对手?只有不切实际的人才会这么目空一切,看不清现实。”

陈乔其怒吼:“成微,你等着瞧着吧。看看到底谁笑到最后!”

成微怒极,撑着身体一拳又朝他打过来,陈乔其这次轻易的闪开了,并且顺手抄起门后边拖把上的木棍。看着成微的眼神冷酷无情,痛恨之极,似乎真的想杀了他——全部都是因为他,萧君才会逼不得已嫁给他,自己才会这么痛苦!那瞬间涌上来的强烈的恨意,真的有同归于尽的想法。

成微十分蔑视,骄傲的逼进,全身的骨头似乎都在响。眼前这个人似乎是命中的夙敌,这么让他难堪——一次又一次的折辱,难堪到极点!像挥之不去的魔魇,时刻缠绕,折磨着你!是如此的恶劣,愤怒,可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无言的痛苦和羞辱——惟有打落牙齿混血吞!

陈乔其握紧的右手忽然动了动,似乎想起了什么,最后颓然的松手。木棍“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一直滚到楼梯口才悠悠的停下来。忿忿的说:“打死了你,我怕萧君伤心痛苦。”

他终于正面说出赵萧君的名字。成微的肩膀忽然一松,像是瞬间清醒过来,这算什么?堂堂齐成的老总和人躲在楼道里打架斗殴,争风吃醋?他妈的算什么男人!可是他偏偏控制不住,简直是疯了,丧心病狂!陈乔其太可恨了,为什么不干脆打死他?死了一了百了!

两个人面对面冷冷的对峙,眼光在空气里来回的厮杀,仿佛恨不得对方灰飞烟灭。

陈乔其忽然侧身打开门,沉声说:“这只是我们两个男人之间的争斗,我不希望萧君知道。”

成微拉开另一边的门,眼睛直视前方:“这是我和萧君两个人之间的事,不希望你插手。”

陈乔其怒,一拳捶在门上,厚厚的玻璃居然应声而碎,狠狠的说:“你们俩?我和萧君在一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

成微充耳不闻,挺直脊背走出去几步,然后头也不回的说:“结婚是两个人的事,离婚也是两个人的事!我不管你是怎么蛊惑萧君的,但是我是绝对不会离婚的!陈乔其,你就死心吧!”顿了顿仿佛说的不够清楚似的,又冷冷的加上一句:“而且我们的孩子已经两岁了,能一个人下楼梯,小名叫安安,他叫我爸爸。你就死心吧!”说的咬牙切齿,杀人于无形。

陈乔其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真后悔刚才那一棍为什么没有打下去!妈的,简直禽兽不如!成微,你就等着瞧吧!世上的事没有不透风的墙!

成微艰难的走回停车场,脚步蹒跚,陈乔其那一脚真是又狠又辣。还来不及喘口气,手机短信的声音连绵不绝的响起来。站了一会,掏出来一看,全部是赵萧君发过来的,一共有十多条。他看也不看,重新扔回口袋里。打开车门,安安还在睡,盖在身上的衣服袖子掉下来,有一半拖在下面。他摔着车门坐进去,车子连发了几次还是没有发动,狠狠踢了一脚,干脆打开门下来。掏出烟一支接一支的吸,吞云吐雾,胸口一阵闷痛,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手机又响起来,他看了眼,忽然狠命摔在地下,主机,电池,外壳摔的七零八落。铃声仿佛被人硬生生掐住喉咙,戛然而止。他立在苍茫的夜色里,悲哀,无力像绵延不绝的浪潮永无止尽的朝他涌过来。他站在沙滩上,惊慌失措的看着,一步又一步的后退,还要装作冷静自若的样子,不让任何人发觉。可是他现在已经退离海滩了,够远了!难道还要往陆地上无休无止继续退下去?

他靠在车身上,脚底是满地的烟头。远处的车灯打过来,照的人头脑发花,仿佛是朝他直直的压过来,瞬间就要消亡。他有些晕眩,好容易才重新适应了扑面而来的漆黑。只要下定决心,就可以永远远离这种折辱和难堪!可是为什么事到临头总是无功而返,总是一次又一次怯弱臣服!他又气又怒——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还没有受够吗?成微,你真是犯贱!活该!

可是心头又不由自主想起以前的事来,当时不在意的事,没想到竟然记得这么清楚,而且有越来越清晰的趋势。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震撼和难忘。还记得当时油然而生的念头:要是有人这样为我哭,用命来换都值得!他现在知道她那时是为了陈乔其旁若无人,痛快淋漓的在哭,而陈乔其也确实拿命来换了。可是她总算也为自己哭过,哭着说:“成微,我会爱你,爱我们这个孩子,爱这个家,会好好的过下去。”尽管是这么的讽刺,可是她总算也为自己哭过。

成微的心又不由自主的一点一点软下去,软到最终化成一股鲜血,汩汩的在身体里流动,可是免不了有些疼痛。

最后还是兜着车回去了。赵萧君在家等的快要急疯了,抢过他手上的孩子连声问:“安安到底怎么了?有没有出什么事?”

成微一言不发的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喝了一整杯的水,过了一会儿才说:“没事,打了针,不要紧。”

她的心还没有稳下来,追问:“那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电话为什么打不通?你不知道,我都急死了。”

成微将手机零件往桌子上一扔,说:“接电话的时候摔了。”

赵萧君拍醒安安,问他痛不痛。安安撇着嘴说:“妈妈,我饿了。”

赵萧君问:“这么晚了,你们还没吃饭?”连忙说:“安安乖,先等一会儿。妈妈这就去做。”

赶紧热了饭菜,又加了个汤。边喂孩子吃饭边说:“你们刚才到哪儿去了。怎么到现在还没吃饭?”

成微随口说:“医院人多,排队堵车呢。三环路上出了一起车祸。”赵萧君“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安安对着桌子吐嘴里的菜,成微脸色一沉:“不许挑食!”声音很大,脸色很坏。连赵萧君都被他吓了一跳,说:“干嘛这么大声,要教训孩子也不是这么教训的呀。”他不理,夹了菜放在安安碗里再一次重申:“不许挑食!”安安就是不吃,干脆连饭也不吃了,将碗一推,脸一撇。成微真是生气了,重重的说:“你再挑食,看我不抽你!”赵萧君有些奇怪,说:“你今天怎么了?怎么这么大的火气?要说跟孩子好好说呗!你这样吓着他了!”成微掉转头来瞪着她说:“有你这么宠孩子的吗?你看你把他宠成什么样子了!这个不吃,那个不吃!你自己就没做好榜样!还怎么教孩子!”

赵萧君觉得他今天完全是没事找茬,也不知道是不是路上堵车堵的这么大的火气,碰到谁就炸起来。忙息事宁人的说:“好了好了,你跟一个才两岁的孩子较什么真!吃完了没?吃完了赶紧洗澡去!省得碍眼,逮谁骂谁!”成微悻悻的进浴室去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赵萧君不小心撞到他,他闷哼一声。赵萧君立即问:“怎么了?伤到哪里了?”他闭着眼睛没说话。

赵萧君见他按住腹部,连忙掀开他的衣服看,一片的青黑红肿。吓了一跳,连忙问:“怎么弄的?”赶紧下床去找药。

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撞的。路上不出车祸了么!”赵萧君骂:“那你早点说呀!说不定得去一趟医院!伤的这么重!”

成微忽然说:“我这段时间可能要去美国。”

她一边擦药一边问:“那要多久?”

成微长长的叹了口气,可是她却听不出他究竟为什么叹气,还以为是离愁别绪。

成微停了停,说:“得要一段时间吧。”

她点头表示知道,说:“那要准备什么东西?我替你收拾好。还疼不疼?要不明天去医院看看?”一边说着一边关了灯。

第 49 章

陈乔其第二天从展销会上带着一身的伤回去了。嘴角明显裂开,左边脸上有些肿,钱美芹见到他这个样子,连忙心疼的问:“乔其,这是怎么弄的?”他面无表情的回答:“没事。”转身就要上楼。钱美芹拉住他:“乔其,你等一下,要不要去医院?”他不耐烦的说:“哪那么麻烦,只不过撞了一下而已。”她沉下脸:“到底怎么回事?无缘无故会鼻青脸肿?”陈乔其面不改色,一口咬定:“真的是不小心被人撞了。你就别瞎操心了。”

钱美芹怔怔的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然后低下声问:“那你说怎么会被人撞,又不是三岁小孩。”他撇过脸,郁闷的说:“怎么不会?我喝醉了!”

钱美芹还是将信将疑,心里多少也猜到一点,嘴角裂成那样是不小心撞到的?不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顺着他的语气说:“怎么喝醉了?一个人在外面要当心自己的身体!”他随随便便应了一声,显然没有听进去。

钱美芹无奈的叹了口气,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乔其还是这个样子。以前他年纪小,不打紧,可是现在眼看着他一天天耽搁下去,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说了也是白搭,反而跟她越来越疏远,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难道直到现在他心里还在怪她吗?

她看着站在眼前的乔其,母子间似乎早就隔着千山万水了,中间的鸿沟越来越大,似乎已经不可逾越。她心里蓦地一酸,她就这么不可原谅?她何尝做错过什么?母子俩有多久没有好好跟说过话了?

陈乔其上楼洗澡换衣服,正要出门的时候,钱美芹犹豫了一下,迟疑的说:“乔其,你来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陈乔其神情淡淡的,说:“什么事?我现在赶着回公司呢。”钱美芹说:“晚一点去也没多大关系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陈乔其只好转回来,在她对面坐下,倒像是面对面谈判的架势。

她在心里先掂量一番,然后慢慢说:“乔其,今天晚上李世伯请客,你安排一下时间,抽个空去吧。”

陈乔其皱了皱眉,说:“我晚上还要处理公事呢。既然是世伯请客,你去也是一样的。”

钱美芹吹了吹杯子沿边的茶叶,然后喝了一小口,说:“李世伯的女儿从国外留学回来,大家替她接风洗尘呢。就是欣欣,你还记得吗?小时侯还跟你同过班的。”

陈乔其又气又怒,当下冷着一张脸说:“妈,你这是想干什么?我是绝对不会去的!”

钱美芹如今是拿他没有办法了,只好在一边劝说:“乔其,不要整天埋在公事堆里,出去认识一些新朋友也好。”

他想也不想的说:“我没兴趣。”

钱美芹叹了口气,眉头折起来:“乔其,你这是干什么?陈家就你一个孩子,你就这么蹉跎下去?”

陈乔其忽然提高声音:“妈。你能不能不管?你管的还不够多吗?你当初要是真不管,现在连孙子都有了!”他忽然想起成微说的“我们的孩子已经两岁,小名叫安安”,忽然间觉得忍无可忍,心神俱碎。这对他无疑是个天大的打击!当初为什么会分开呢?到底是为什么?究竟是谁的错!

钱美芹看着他痛苦的嘶吼,瑟缩了一下,拉过他的手,有些哽咽的说:“乔其!你怎么能这样?我到底是你母亲。”

陈乔其一把抽回手,端正的坐好,说:“妈,你真疼我,就多为我想想。”声音黯然,像阴天里的灰尘,无力的漂浮。

钱美芹忽然觉得自己真是老了,心力憔悴。她怎么不为他着想?就这么一个儿子,不为他着想为谁着想!隔了半晌,说:“晚上七点,君悦大酒店,记得别忘了。”

陈乔其站起来,头也不回的说:“晚上六点半我要和传化的罗总谈合约的事。”三步并做两步,快速的走下台阶。


陈乔其一整天阴着一张脸,陈氏的员工分外小心,生怕踩到地雷。还是有几个倒霉的主任被他寻到错处,狠狠的瞪了两眼。几个人在底下议论纷纷,都在猜他今天暴风雨般的脾气是不是和脸上的伤有关,几乎没有人不好奇。平时果断冷漠,成熟稳重,年轻英俊的老板难道和人打架了?陈氏的女员工尤其关心,津津乐道。凡是在陈氏工作过的女性,几乎没有不意淫陈乔其的。熟悉他的杨经理无意中说:“听说老板是跆拳道的高手,拳脚工夫很厉害。”众人更像炸开了锅,私下流传有各种版本。陈乔其本人倒一点都不知道,他正在为晚上的洗尘宴烦恼。

“啊!原来是李世伯。您身体还好吗?最近还有没有去青城山打猎?小侄手痒了,想和您切磋切磋呢!”

李世伯在那边哈哈大笑,说:“乔其,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到时候可别用公事推辞。”陈乔其连连答应。

他快要挂电话又加上一句:“今天晚上你和你妈一起过来吃顿饭吧,大家好久没见面了。”陈乔其神情一变,脸色很差,不过仍然是一叠声的好好好。

听见对方挂了电话,他将手中的听筒狠狠的摔在桌子上,立马断成两截。秘书刚推开门进来,听见声响,吓的脸色一白,不等他发话,赶紧识相的出去了,顺手带紧房门。他站起来一脚踹飞木椅,椅子直直的撞到墙上,才“砰”的一声掉在地上,竟然没有碎。长长的吸了口气,努力平静下来,没有办法,让经理进来代替他去谈合约的事情。

衣服也不换,下班直接开车去君悦。众人都到了,全部在等他,虽然也有几个世家子弟,可是还是变相的相亲。他觉得烦闷之极,他母亲也太多事了!他的座位正好安排在李欣的身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一回事。李欣刚从英国回来,全身上下沾满欧洲的气息,连普通话都说的不怎么流利。说是接风洗尘,可是她都回来好几个月了,这到底接的什么风,洗的什么尘!

他只觉得座上的人言语无味,面目可憎,一顿饭形同嚼蜡。除了应酬,根本就没说过其他的话。

李欣见他长的英俊,对他倒是很有几分意思,半生不熟的问了他几个问题,他客气的敷衍。

饭后,留下他们几个年轻人玩闹,几个长辈先走了。陈乔其半点面子都不给,明确的对李欣说他已经有心上人了,还以为她听不懂,又用英文重复了一遍,说完甩头就走。

众人笑嘻嘻的围上来,有人说:“陈乔其这样,太过分了。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有些人知道一点半点眉目的就说:“陈乔其这哪是过分,简直是痴情呢!”众人好奇的询问,那人就将捕风捉影听到的一点消息说出来,说他之所以不交女朋友,据说是为了另外一个女人云云。

众人觉得像在听童话故事一样,完全不可想象。一边往死里打听,一边有些同情的看着李欣,大家都知道今天晚上的主角是谁。不过她倒不觉得羞辱难堪什么的,留英多年,学到他们那个民族骨子里的淡漠和潇洒,耸耸肩,摊摊手,对这种事完全不放在心上。现代社会,你情我愿,一拍即合。合则在一起,不合则分,谁还在一棵树上吊死,又不是傻子。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可是陈乔其偏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当天晚上回去后,臭着一张脸将所有东西收拾整理好,提着箱子下楼的时候,钱美芹不解的拦住他:“乔其,你这是干什么?”他面无表情的说:“我想还是搬到公寓里去住比较好,那里离公司近,上下班方便。”

钱美芹皱眉看着他,说:“乔其,你到底想怎么样?”陈乔其冷笑一声,压抑着怒气说:“妈,我到底想怎样?你能不能别再给我找事了,你就不能安安心心在家享享清福吗?”然后一言不发的要走。

钱美芹被他的言行举止刺激的忽然心灰意冷。如今她想要管他,已经是有心无力了。看着他,有些黯然的说:“你这一走是不准备再回来了?”

偌大的庭院,窗明几净的让人头晕目眩。明明位于闹市区,却像在荒山野岭,寂然无声。陈乔其脚步顿了一顿,忽然又想起母亲的可怜可悲处,她终究是以她自己的方式为了他好,虽然他死都不会接受。斟酌了一下,说:“妈,公司最近忙的很,有时候会在公寓过夜。”

钱美芹叹了口气,说:“要不要让周嫂过去帮忙打理日常起居?”他摇头拒绝了。钱美芹看着他的身影在苍茫的夜色里渐去渐远,吐出一口气,有些苍凉。才几年工夫,她的确是老了,再也经不起打击。

陈氏的业绩蒸蒸日上,可是陈乔其还是在各地来回奔波。偶而也去北京,可是在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之前,他不想轻易去见她。他怕自己实在忍不住,不顾一切,就算这样带着她私奔也好!可是她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赵萧君开车先去私人幼儿园将安安接回来,抱在怀里问:“老师为什么说你欺负同学?”安安挽高袖子,给她看手肘上擦破皮的地方,说:“他先推我的。”

赵萧君有些头疼,还没开始教训他,他倒先告状了。有些心疼的问:“痛不痛?”他先摇了摇头,然后又点头。赵萧君不知道他小小年纪怎么那么多的心思,上了点红药水消毒。然后板正脸孔说:“下次不可以和小朋友打架了,知不知道?”他仍然委屈的嘀咕:“是他先动手打我的。”赵萧君又好气又好笑,说:“打架是不对的,不管什么理由。”小孩子绝对不能护短。

可是林晴川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她忍不住抱怨:“这老师也有点偏心。安安被人狠狠推了一个跟斗,手都擦破了,还一直说他的不是。我赶过去的时候,推他的那个孩子正在哭,他站在那里抿着嘴一句话都不说。老师便将过错全部推到他身上。”

林晴川在那边听的一直笑,说:“安安,你怎么这么没用,居然被人推了个大跟斗?”安安看着赵萧君走开,双手抱住话筒压低声音说:“晴姨,你别跟我妈妈说,我踢了他一脚。”林晴川觉得这孩子简直不得了,真怪不得老师要告他的状,还在赵萧君面前委屈的跟什么似的。

林晴川顺口问:“你爸爸呢?”他回答:“爸爸出差了。”林晴川说:“你爸爸又出差了?这次又是去哪个国家呀。”安安回答:“不知道——妈妈来了,晴姨,你跟妈妈说话。”他自动将电话交给赵萧君,打开电视的遥控器。他最近迷上看西游记,一到点任谁都拉不动。

赵萧君问:“你这段时间怎么样?还在研究室?”她手一挥,说:“已经请假了。化学药品对胎儿影响不好,尤其是挥发性气体。”

赵萧君叮嘱她自己多注意点,她先抱怨了一通生活里的琐碎,尤其是吃的差点要命的补品,然后问:“怎么成微又出差了?”赵萧君说:“是呀,他想扩展公司的规模,需要新的技术,他这次去德国去了。”

林晴川深有体会,叹了口气说:“我们家那位也跟着院里的专家考察去了,这都一个星期了,连电话也没一通,真是‘一春鱼雁无消息’。”她现在在婆家待产,每天无所事事,到处打电话骚扰别人。

赵萧君又陪着她闲扯了一会,然后走过来拿走安安手中的遥控器,说:“不看了,快来吃饭。”

安安趴在桌子边上,一个人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掉的满桌子都是。赵萧君接过来要喂他,他一脸正经的说:“老师说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赵萧君笑起来,“那好,自己吃,不许剩。”替他夹菜,说:“那老师有没有说不许挑食?”他不答,吃到一半,又说:“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她愣了一下,心神仿佛瞬间被抽离了一样,然后说:“怎么了?你想爸爸了?”他说:“我们要表演节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赵萧君才想起来,“六一”儿童节快要到了,幼儿园很费了些心思做宣传,准备了一大堆的节目,连本地电视台的人都请来了。有一段舞蹈是安安独自表演,很大的荣誉,自然希望父母都去。

赵萧君替他擦了擦嘴,抱他下来,笑说:“那你自己去问爸爸好不好?”

他咚咚咚的跑到电话机旁熟练的拨号,家里的电话号码他全部记得。电话响了许久都没人接,赵萧君想起来,他这时候可能正在睡觉,忙说:“爸爸可能睡了,我们明天再问好不好?”小孩子哪里等得及,不肯答应,又拨了一遍。

成微这段时间确实忙的天翻地覆,无暇分身。德国人实在太较真了,简直古板。他从成堆的文件里不耐烦的翻出手机,听到是安安的声音,愣了一下,说:“是安安呀,妈妈呢?”安安回答:“妈妈在旁边。”赵萧君蹲在一边教他“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他果然照说了。成微的声音不由自主软下来,说:“爸爸不在,安安有没有听话?”安安立即说:“有,安安很听妈妈的话。”成微微笑:“真的?那我要问妈妈。”安安主动将电话交给赵萧君。

赵萧君握着话筒,“喂”了一声,等他说话。成微忽然沉默不语,刹那间,俩个人似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赵萧君轻声说:“这几天柏林要变天,你自己多注意点身体。”他“恩”了一声,说:“家里还好吗?安安听不听话?”赵萧君笑说:“一切都还好。你什么时候回来?安安六一的时候要表演节目,希望你赶的回来观看。”

他犹豫了下,一边快速的翻行程表,皱了下眉说:“可能有点困难,我尽量吧。”她问:“你那边的事什么时候能结束?”他叹气:“不知道,一直吊着呢,出了点纰漏,弄的人仰马翻。”她立即问:“出了什么纰漏?要不要紧?”他说:“没什么,就是琐碎耗时。”

赵萧君招手:“安安,来跟爸爸说再见。”安安双手握着话筒,说:“爸爸,你究竟什么时候回来?晴姨说你怎么老出差,是不是不要安安和妈妈了?”

赵萧君被他说的话吓了一跳,林晴川怎么跟孩子说话的,没轻没重。成微一时间答不上来,半晌才说:“爸爸现在忙,不过很快就回去。给安安带很多很多的礼物好不好?”安安小嘴一撇,说:“我不要礼物。爸爸,你快点回来吧”成微连声说:“那好,爸爸快点回去。”却有些茫然,头疼的盯着桌子上的笔记本。

赵萧君带他去睡觉,他抱着被子问:“妈妈,爸爸是不是明天就会回来?”赵萧君想了想说:“明天可能不行,得再过几个明天。”他有些失望的钻进被窝里。赵萧君抱着他睡,说:“你想爸爸了?那明天再给爸爸打电话吧。”

第二天,他一大早爬起来悄悄的给成微打电话。成微看了看时间,问:“安安?今天怎么没有去幼儿园?妈妈呢?”他说:“爸爸,你赶紧回来,妈妈生病了。”成微连忙问:“妈妈在哪?”他回答:“妈妈在睡觉。”成微着急的说:“安安,你让妈妈接电话。”安安将手机拿进来,爬上床。

赵萧君沙着声音问:“怎么了?一大早打电话过来。”他问:“怎么生病了?严不严重,要不要紧?”赵萧君咳嗽了一声,说:“没事,体温有点高,可能是发烧了。睡一觉就好了。”成微吼:“赶紧去医院看看。能开车吗?不能的话打车过去。”赵萧君忙说:“就一点小感冒,没那么严重,刚吃了药。”成微皱眉:“你别胡乱吃药,给我赶紧去医院。”赵萧君没有办法,只得挣扎着起来,头晕脑胀的,连忙说:“好了,好了,我会去医院的。你别担心了。”心里有些埋怨,平时十天半月连通电话都没有,现在却这么折腾人。成微又急又燥,摔了电话说:“你给我好好去看医生,我马上回来。”

可能是这段时间工作太累了,抵抗力下降,一不注意就感冒了。到医院打了针还是不见好,浑身发冷。一整天病的迷迷糊糊,严重脱水。凌晨的时候,见到成微皱着眉摸她的额头,还以为是做梦。等他喂自己喝水吃药的时候才清醒过来,吃惊的问:“你怎么回来了?”他没回答,只是问:“怎么生病了?”她还处在震惊中,揉着眼睛说:“我没看错吧?你坐专机回来的?”他不耐烦的解释:“哪里来的专机,头等舱的机票永远不缺。”直到确定她没事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他摔了电话之后立即坐飞机到法兰克福,然后从那里转机回北京。加上路上的时间整整奔波了二十个小时。

赵萧君让出一半的床位,问:“那边的事你忙完了?”他闭着眼睛说:“我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记得叫我。”赵萧君还要说话,他已经累睡着了,连外套都没脱。她看着他,觉得真的像在做梦。费力的替他脱下外套,他半点反应都没有。

她因为浑身发烫,喉咙着火,鼻子呼吸不畅,一整个晚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天亮时好不容易睡着了,等她醒来时,成微已经走了。若不是地上扔着他刚换下来的外套,她真的觉得昨天晚上是一场梦,了无痕迹。

成微见她睡着了,又发着烧,没有吵醒她。一大早送安安先去幼儿园,立即转道去了机场。他明天还要参加一个国际性的会议,希望能获得资金和技术方面的支持。

第 50 章

赵萧君将车子停在附近的大型商场,一手牵着安安,一手提着他的小书包送他去上幼儿园。安安抬起头问:“妈妈,爸爸不是说今天就回来了吗?为什么还没有回来?”赵萧君微笑说:“还早呢,爸爸现在还在天津,晚上就回来了。”安安说:“妈妈,那晚上不出去吃好不好?我想吃你做的菜。”赵萧君想了想说:“那好,妈妈今天早点下班。”心里盘算着该做什么菜。

送到门口,替他拉紧拉链,叮嘱:“要乖乖的听老师的话,知不知道?”他用力点头,说:“妈妈,你要早点接我回去。”赵萧君站在那里看着他进去,他跑到门口又跑出来,赵萧君蹲下来,摸着他的头问:“怎么了?又不想上了?”他摇头,忽然有些害羞的说:“妈妈,亲亲。”随即快速的在赵萧君脸上亲了一下,脸有些红。赵萧君笑,也亲了他一下,说:“安安好乖,快进去吧,要迟到了。好孩子不迟到的。“他才一路小跑着进去了。

回到公司,带上助理去销售市场做调查。跟在旁边的小助理说:“赵姐,咱们公司的宣传力度不够呀,你看看,产品销售情况很不理想。”赵萧君看了看商场里的客流情况,说:“跟销售位置也有关系。这商场人挺多的,但是专柜摆在这么一个旮旯里,客人很难注意到。下次跟商场部门的领导说一说,看看是不是可以换个地儿,最好摆在一进门的地方。”又说:“小袁,库存不够,你先去望京那边的商场提一些货过来,要先跟他们的领导打声招呼,出张单子。然后再到这边入货,手续一定要办好了。”签了字给她,让她先走了。

看了看时间,正准备赶回公司去,电话响。她从包里翻出手机,一看号码,尽管是里连串的数字,没有名字,可是人立马就有些晕眩。原本以为早已经忘记了,可是没想到只是见到他的号码都会茫然无措,六神无主。就算删除了,那几个按序排列的数字仿佛从删除的那一天开始就刻在了脑海里。精巧的手机攥在手心里,汗湿湿的,又仿佛是一团火,灼灼的在皮肤里燃烧,几乎要烧出一个窟窿。她颤抖着手正准备接起来的时候,因为太滑,手机“啪”的一声掉在车上的地毯上。她怔怔的看着,没有拣起来的意思。

悠扬的铃音久久的在密闭的空气里回荡,她觉得整个人也跟着回荡,撞过来撞过去,像来回弹跳的皮球,思绪瞬间撞成一团,完全乱了套,怎么都摸不到出口。

铃声终于停下来,似乎过了整整一个世纪,心跳也跟着停下来。用力吸了口气,颤抖着手准备发动车子,铃声又锲而不舍的响起来。忽然,她从刚才的震荡中清醒过来,弯腰拣起手机,清了清嗓音,像穿戴整齐准备上战场的骑士。却是小袁的声音:“赵姐,望京这边不让提货,说是没有足够的证件。”赵萧君的心像千斤的力打在空气里,猛的摔下来,打了个趔趄。愣了一会儿才懒洋洋的问:“是谁说的?你让他们库房的向经理跟我通话。”

三言两语交代清楚,刚切断通话,又响起来。她盯着闪烁的屏幕,却少了刚才的慌乱,突然觉得什么都没关系了,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叹了口气,有唏嘘有落寞——或许还有遗憾,可是已经没什么了!倒在坐椅上,拿在耳边,轻轻的“喂”了一声,眼睛不由自主的湿润。

陈乔其的声音穿过无尽的时空和距离,湿漉漉的在她耳边环绕:“萧君!”

仅仅这一句,仿佛夹杂有满身的风雨朝她扑面而来,连带着她也被淋的浑身湿透。她左手捂住嘴巴,生怕声音从指缝里泄露出来。过了许久才说:“恩,是乔其吗?好久不见了。”听起来是如此的平静,就像仅仅只是朋友而已。

陈乔其握着拳头,狠狠的说:“萧君,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不要逼我!”

赵萧君闭上眼睛,眼泪水一样流下来,声音却没有波动,“乔其,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还好吗?”

陈乔其整个人都沉下来,吐出一口气,问:“你现在在哪里?”

赵萧君听出不寻常,立即反问:“你现在在哪里?”

他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然后说:“我在北京。”

赵萧君抬起头,坐正身体,没想到他居然在这里。他顿了一顿,又加上一句:“在你身边。”

赵萧君被他的话瞬间捅出一个大大的缺口,心口一疼,抑制不住,急促的抽泣声游丝般钻进他的心里,听的一清二楚。他昏昏然,整个人悠悠的,恍惚恍惚像从午后的阳光里刚醒过来,那是一种情感上的满足,万分奢侈。长久以来,是如此的干涸,几乎寸草不生,所以只要一点点,一点点就足够。哪怕是一声为了他情不自禁的抽泣,他已经心满意足。

他叹息一声,沉沉的在心里低回萦绕,说:“我在新天地大酒店的餐厅等你。”

赵萧君咬着嘴唇,嘴里满是咸咸的血腥味,她也没感觉,慢慢说:“不了,我还要上班呢。”她不能再跟他见面,见一次错一次,她已经错不起了!

陈乔其似乎早有准备,并没有勃然大怒,淡淡的说:“萧君,和我见个面就那么困难吗?”她

没有回答,当然是的——相见时难别亦难!她如果真的已经忘记,此刻就能若无其事的答应,不必这样闪躲回避。现在的陈乔其已经明白。

他深深的呼了口气,说:“你过来吧,只是见个面而已,不是我一个人。”说着挂了电话。

赵萧君双手掩面,不是他一个人——终于结束了吗?曾经年少时的痴缠爱恋都已经过去了!她找出镜子,理了理头发,仔细涂唇彩,烦躁的擦了又涂,涂了又擦,镜子上一层氤氲的水气,朦胧的照出她有些惨白的脸色。特意上了腮红才驱车前往。幸亏身上穿的是名牌套装,她想应该不至于丢脸。

路上照旧有些赌,车流缓慢的移动,她甚至有些希望干脆就这么赌着不走了。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还要见面呢?赵萧君的心忽然有些痛,酸涩凄楚,过了这么多年原来还是有痛觉——其他的都不剩了吧。纵然是鲜血淋漓的伤口,总是会好的吧?可是手心里纠缠的伤疤却是怎么都去不掉了。

她下车前又照了照,觉得没有任何失当之处才跨步走进去。富丽堂皇的装修,高高吊起来的水晶灯,光可鉴人的地板,她似乎有点站不稳了。四处搜寻了一番,并没有见到陈乔其。有些奇怪,到前台问了一下,热情周到的侍应生领着她到一张台子上,说:“陈先生交代了,说他有一点事,马上就回来。”洁白的台布,纤尘不染,上面摆了一盆鲜花,还滴着水。她静静的坐下来,心里悠悠的叹了口气。这个地方,本该是情人谈情说爱的地方,不是她该来的。

正等的有些无聊的时候,有人推开旋转的玻璃门进来,背对着她站在一边,手扶着门,似乎在等后面的人进来。赵萧君看着他的背影首先就愣了一下,觉得眼熟。随后走进来一个年轻的女人,身材修长,波浪卷的长发,小小的脸蛋,五官精致。

侍应生熟练的上前打招呼,说:“成先生,您订的位子在这边。”

赵萧君愣愣的盯着他看,见他转开的脚步顿了顿,立即转过头装作低头赏花的样子。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忽然偏过头往这边看,赵萧君躲无可躲。

成微乍然下见到她,也吃了一惊。赵萧君却死死的低着头,仿佛不知道他已经看见了她似的,只是低头看着桌子上那盆箭兰,仿佛吸进去了,全神贯注。眼睛却发花,白茫茫的一片,有无数的光在跳跃,什么都看不清。

她以为他也就这么算了,没想到他竟然直直的朝她走过来。她不等他走近,首先抬起头,装作错愕的说:“噫,你怎么也在这里?”

成微没有丝毫不安,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连忙站起来,说:“你提前回来了?”看了眼远远站在一边的女人,说:“来这边吃饭吗?”成微点了点头。她立即说:“我的事忙完了,该走了。”抓起椅子上的包就要走。

成微却说话了:“萧君——,我送你出去吧。”接过她手中的包,坦然自若的送她出去。赵萧君站在外面,推着他说:“你不是约了客户谈生意么?快进去吧。”成微看着逐渐走远的她,忽然喊:“萧君——”,赵萧君回头:“怎么了?”不等他说话,先说:“我走了,晚上记得早点回来。”快步离开,一步比一步急,简直要跑起来了。

喘着气来到地下停车场,掏出包里的车钥匙,却连整个包都掉在地上。她弯下腰去拣,却有人先一步帮她拣起来。她甚至没有抬头就知道是他,一点一点站直身体,总算调整好面部的表情,平静的说:“你怎么现在才来?我没时间了,要先走一步。”快步跨过他,从他身边穿过去。

陈乔其当然是用力抓住她的手腕,问:“你现在准备去哪里?”

她狠狠的瞪他:“当然是回家。”

他冷笑:“你现在还要回家?”

她奋力的甩开,大声说:“为什么不回?”仿佛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陈乔其禁锢的她丝毫不得动弹,逼她看着他,说:“你现在还要和他继续过下去么?”

赵萧君狼狈的转头,忽然说:“乔其,你不该做这种挑拨离间的事。”

陈乔其扳过她的脸,用力说:“萧君,为了你,再卑劣的事我都做的出。”

赵萧君忽然停止挣扎,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说:“乔其,你走吧。这原本就没有什么,成微的应酬向来多,如果因为这一点小事就疑神疑鬼的话,那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陈乔其诧异她的反应,她竟然问都不问一句,就一口否定?冷“哼”一声,忽然说:“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清楚他的行踪?”当然是他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

赵萧君一口打断他,阻止他说下去,“乔其,不论你说什么,我知道他只不过是吃顿饭而已。将心比心,我自己也经常陪男客户吃饭。商场上的应酬,普通的很。”她没有看他的眼睛,按下车子的开关。

陈乔其忽然从后面抱住她,扳过她的身体,呼吸相闻,一字一句的说:“你还不相信?你知不知道我雇了私家侦探跟着他——”

赵萧君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他脸上,声音响亮,却没什么力道,喘着气快速的说:“照片这种东西,根本不足为信。如今电脑合成的做的简直跟真的一样。而且,他也称的上是本市的名人,你要抓他的错处,容易的很!”

陈乔其怒极,吼道:“萧君,你是怎么了?人家说敢怒不敢言,你连怒都不敢了吗?”

赵萧君恶狠狠的说:“乔其,我才要问你到底怎么了!我为什么要怒?我说了,只不过是平常的一顿饭而已!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乔其气的脸色发青,恨不得一拳将她打醒,她到底在想什么!

赵萧君一根一根扳开他的手指,闭着眼睛说:“乔其,不要再这样了!以前都是我害了你,可是现在,那些事都过去了。你看我,已经老了,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况且,况且——安安已经在上幼儿园,你还是走吧。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费尽心思布下的局到头来被她这么几句话给破了,陈乔其几乎濒临死亡的尽头,毫无生念。愣愣的看着她发动车子准备离开,仿佛一去不回,消失在空气里,再也抓不到了。突然不顾一切的横冲过去,静静的立在车前。赵萧君赶紧踩刹车,整个人震的离开驾驶座。不可思议的看着他,红着眼大骂:“陈乔其,你这个疯子!你想同归于尽是不是?”真想亲手杀了他!

陈乔其却没有什么表情,忽然笑了一下,隔着玻璃仔细看她,突然问:“难道你早就知道了?”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赵萧君忽然转头看着窗外,冷着脸说:“知道什么!你还不走开?想死的话也选个好一点的死法!”

陈乔其用力砸窗。她一定早就知道,才会什么都不问,才会一味回避否认!不然不是这种反应,不然不会这么镇定!

赵萧君真的想砸他,他为什么这么不可理喻,甚至——可恶!简直可恶到极点!咬着压骂:“陈乔其,你能不能不疯?就像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你到底想要什么!”

陈乔其抬起手隔着窗户抚摩她的脸,一直以来,他和她之间一直隔着一层玻璃,无论怎么砸都砸不碎,现在他好不容易寻到一样新型的武器,可是她却不肯配合,她已经认命了!他不甘心,就算陪了自己的命也在所不惜!

手指痛苦的在她眼角来回徘徊,淡淡说:“我到底想要什么?我只不过要你罢了!”压抑的他整个人都要爆炸了。可是语气却是如此的云淡风清,令人毛骨悚然。

赵萧君生怕他又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赶紧按下开关,打开车门下来。抱住他的手含着泪说:“乔其,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我会害怕!”

陈乔其渴望的要吻她,她偏着头躲过了,哽咽说:“乔其,我已经结婚了,我们不能这样!”

陈乔其怒火中烧,或许是妒火中烧也说不定,忿忿的说:“结婚?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离婚?”

她咬着下唇哭着说:“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安安的爸爸!”

陈乔其大吼大叫:“他算什么东西!根本就不配和你结婚!你为什么不指责他,为什么要忍气吞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赵萧君被他逼的放声大哭:“陈乔其,你有什么资格说指责的话!这是报应!你他妈的给我滚!不要再造谣生事了!”成微有一次半夜回家,身上有肥皂的清香,显然是梳洗完才回来的。

陈乔其气的狠狠踢着车子,那么重的车子被踢的晃了两晃,更不用说赵萧君了。她吓的紧紧的抱住他,呜咽着喊:“乔其!”语气惊慌害怕。

陈乔其总算勉强控制住火山爆发的怒气,满心挫败的问:“萧君,你到底要怎样才肯跟他离婚!”

赵萧君凝着泪摇头:“乔其,已经太迟了!一旦走过的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成微他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陈乔其咆哮:“萧君,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说!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声音渐渐低下去,像突然掉到黑漆漆,脏兮兮的灰尘里,再也爬不起来。

两个人僵立在那里,谁都不肯妥协。可是陈乔其宁愿这样面对面站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也好过下一秒的生离死别。

直到手机声划破空气中那层坚硬的壁垒,箭一样射了进来。赵萧君随手抹了把泪,沙哑着声音说:“喂,请问有什么事?”对方说:“是成安的家长吗?成安出事了,现在正送往医院。”

赵萧君不等听完,脸色一变,摔了手机,立即发动车子,手止不住在发抖,整个人魂都吓跑了,可是勉强称的上镇定,这个时候,她绝不能失去方寸。

陈乔其在旁边听的清清楚楚,探过身子,手拦在方向盘上,说:“你坐过去,我来开。”声音是如此的沉稳,镇定人心。

赵萧君看了他一眼,二话不说,立即移到副驾驶座上。整个人瘫软成一团,其他的事瞬间忘的一干二净。心里发誓:只要安安没事!要她下十八层地狱也可以!

连闯红灯赶到医院找到相熟的医生,赵萧君连声问:“陆医生,安安怎么了,有没有危险?”一路上像憔悴了十岁。

陆医生安慰她:“没事没事,先不要着急。虽然头部撞伤了,不过送的及时,没有什么大碍。不过失血有些过多,最好输点血。”

赵萧君连连点头,完全说不出话来。陆医生随口问:“知道安安的血型吗?”

她愣了一下,摇头,后来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说:“应该是A型。”

陆医生“哦”了一声,说:“是A型吗?我怎么记得好像是B型。”又说:“可能是我记错了,还是验一下吧。”

取了血样,拿到化验科先验血。陈乔其在旁边扶着她,连声说:“别担心,医生不是都说没事吗?先坐着歇一会儿吧。”

她心乱如麻,思绪一片混乱,什么都理不清楚。

很快就输完血了,不过因为打了麻药,安安依然昏迷不醒。陆医生特意进来仔细检查了一番,说:“情况很好,再睡几个小时就会醒过来。到时候可能会疼,小孩子恐怕会哭,得好好哄着。”

她一个劲的点头,心里谢天谢地,幸亏没事,幸亏没事!这时候才想起来问:“陆医生,安安是什么血型?”

陆医生将化验单递给她看,说:“是B型的,我记得以前给安安验过一次,所以有印象。”

她忽然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桌子角上,脸色“刷”一下的毫无血色。

陈乔其连忙拉她在椅子上坐下来,紧张的问:“怎么了,脸色怎么变的这么差?”

赵萧君恍恍惚惚的又问了一次:“陆医生,你确定是B型的?没有弄错吧?”

陆医生虽然有些奇怪,仍然清楚的解释给她听:“你看这化验单上的数据,确实是B型的。”

陈乔其也在一边问:“怎么了,这血型还能有问题吗?”

赵萧君又问:“陆医生,你以前就跟安安验过血型?我怎么不知道?”

陆医生笑说:“哦!那次是成微带安安来医院的,打预防破伤风的针,顺带验了下。小孩子闹的厉害,他一时生气,居然砸了我们医院的一块玻璃。所以记得特别清楚。”

赵萧君自己是A型血,她看过成微的资料,知道他也是A型血。忽然之间,觉得自己像一个闯下弥天大祸的孩子!而罪魁祸首犹不自知。

第 51 章

她忽然趔趄了一下,仿佛被锤子重重击了一下,差点跌倒在地,幸亏陈乔其眼明手快,一手扶住了她,紧紧带在怀里。看见她眼中噙泪,忙问:“萧君,萧君,怎么了?”

赵萧君紧蹙着眉头,心里面却是惊涛骇浪,排山倒海,风云变色。忽然抬起头,怔怔的看着他,整个人不断在叫嚣:“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除非他——”莫名的悲哀和愤怒席卷而来,浸的她全身发凉,四肢冰冷。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行差踏错一步,终成千古遗恨!还有什么好说的!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她用力推开陈乔其,歪身倒在旁边的椅子上。

陈乔其见她粗喘着气,神情似乎十分痛苦,低下身问:“怎么了?扭到脚了吗?”

赵萧君这个时候忽然恨起他对自己的了解,他只要轻轻瞄一眼,就知道她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生气了。她紧紧咬着牙齿,偏过头去没有说话,脑门子却胀的发酸发疼,整个人昏沉沉的,茫然不知所措。

陈乔其蹲下身扯起她的裤腿,想要看看有没有肿起来。她忽然扶着桌子沿,强撑着站起来,避开了,有气无力的说:“没事,只是抽筋了。等一下就缓过来了。”

陈乔其诧异她突如其来的疏远冷淡,当下怔住了,半蹲在地上,手还停在半空,抬起头看着她,脖子有点酸。赵萧君仿佛没看见他刹那间受伤的表情似的,靠在桌子边上,眼睛看着窗外。现在该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这一切该如何收场?插在口袋里的手瑟瑟的抖着,脚踝处仿佛断了一样,根本移动不了,一阵一阵钻心的疼!肯定肿起来了。可是好像又觉得木木的,没有什么大的感觉。

陈乔其缓了一缓,才慢慢站起来,脸上愕然的表情一闪而过,随即用力扳过她的身体,力道大的好像带有某种说不出来的惩罚。语气却是淡淡的:“怎么了,为什么这样?出什么事了?”头却危险的低下来。

赵萧君想要推开他,却是徒然无功,被他牢牢的禁锢在怀里。忽然发狠,抬起腿,往他下身撞去。陈乔其万万没想到她会来这一招,卒不及防,手上的力道一松,随即痛的弯下腰,咬牙切齿,吸着气含糊不清的说:“萧君,你疯了!”

赵萧君此刻真是恨透了他,明明见他撕了安全套,没想到还只是哄她!也怪她自己,愧疚不安之下,什么都是迷迷糊糊,仿佛做梦一样,虚虚实实,实实虚虚,一直不敢再往回想。

见他痛的直不起身,心里有一种快意,真是活该!全都是他,全都是因为他,逃没有地方逃,躲也躲不过。本以为跌了这么多次,总会爬起来的,没想到到最后却是泥足深陷,越挣扎陷的越深。她这一生注定毁在他手里,有缘没份,要它干什么!

陈乔其好不容易喘过气来,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气愤的“哼”了一声,骂:“你这女人,想让陈家绝后是不是!”

赵萧君一听这话,又戳到痛处,脸色一变,冷冷的说:“陈乔其,你给我滚!我今天心情很不好,不要再来惹我了!”语气很不好,满身的火气,还有愤怒!

陈乔其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矛头直指自己,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变的这么不近情理,觉得有些迁怒的嫌疑,可是考虑到今天发生的事,有些心疼,没有再说什么。叹了口气,一天之内,发生这么多的事,她或许需要好好的静一静,于是说:“那好,你一个人好好休息。我先走了,等会儿再来看你。”

赵萧君狠狠的说:“不要再来了!”气势汹汹,毫不客气,听起来却像是在赌气。

陈乔其笑一笑,伸手要扶她坐过来,她甩手躲开了,冷着脸瞪他。他也不生气,嘱咐她几句,并说:“安安——,会没事的,你不用担心。我先回去一趟。”

赵萧君看着他离开,半晌捂住脸,无声的呜咽着。身体里有一种极细极细的哀愁,无论如何都发泄不出来,却一直存在着,躲在找寻不到的阴暗的角落里,至始至终不肯消失。世事茫茫难自料,难道就是这样出其不意,攻你个头破血流,粉身碎骨么!多么的苍凉无奈!她抱紧胳膊,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像有蛇在脚底盘旋缠绕,又惊又骇,孤苦无依,茫然无助。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整个人都僵了,木了,仿佛面前坐着另外一个自己似的,惊愕,吃痛,羞愧,茫然,将她挤的小到不能再小,骨骼咯咯作响,一截一截的,全是可怕的声音。

成微打电话过来,问她怎么还没回家,又问安安呢。低沉黯哑的声音传过来,她沉重的抬不起头。未语先凝咽,成微着了慌,连声问她怎么了,见她始终不说话,只听见几声压抑的抽泣声。心里蓦地一软,仿佛进了水,跟着一痛,长长叹息一声,终于还是说了出来:“萧君——,对不起,我以后都改了——”他以为她是因为这个在伤心哭泣。

赵萧君哽咽出声:“成微——,不是的——”现在该怎么说?又该怎么办?过了一会儿说:“安安撞到头了,现在正在医院。”

成微一惊,连忙说:“不用担心,没事的,我马上过来。”二话不说,立即赶过去。

成微赶到医院的时候,赵萧君正哄着刚醒过来的安安,他额头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隐隐的看的见血迹,大大的眼睛也陷了下去,红红的肿起来,脸色有些苍白。赵萧君有点吃力将他抱在怀里,让他别乱动。口里不断说:“安安乖哦,不痛不痛,马上就好了。”

安安虽然没有哭,眼泪却在眼眶里滴溜溜的打转,身体动来动去,极不安分,似乎痛的很难受。看见推门进来的成微,撇着嘴可怜兮兮的叫了一声“爸爸”,再也忍不住,哇啦啦的哭起来。赵萧君手忙脚乱的替他擦眼泪,抓住他正要扯纱布的双手,急的连声说:“安安乖,不动不动,不能扯不能扯!”差点抱不住作乱的他。

成微接过来,一把抱在怀里,一手按住他,一手替他擦眼泪,镇定的说:“安安,不哭,再哭就不是男子汉了!”安安总算停止哭泣,拉着他的手抽泣说:“爸爸,我要回家——,呜呜——”赵萧君倾过大半个身子,心疼的替他擦满脸的泪水,头发越过安安,扫在成微光裸的手臂上,麻痒微疼。

他替她拢了拢掉下来的头发,别在脑后,两个人到底有多久没有这样亲密了?赵萧君脊背一硬,手停住了,不敢乱动,倒也没有躲避,僵在那里,只是神情有些不自然。伸手小心的抱过安安,低着头哄他:“安安乖,先睡一觉。睡完觉再带你回家好不好?”

安安大概很不喜欢医院的气味,红着眼看了看她,然后又转头巴巴的看着成微,哽着声叫:“爸爸——”成微替他盖好被子,说:“生病了就要住院,知不知道?”安安委屈的含下眼泪,在赵萧君的诱哄下过了许久才睡着了。

安安一睡着,病房里立即静下来,奇异的令人不安的寂静,尴尬而无措。赵萧君垂着眼睛,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睡梦中的安安,没有抬头看他。心里有千言万语,想了一遍又一遍,随着血液在身体里到处游走,最后还是只能无语,仿佛融化消失了一样,一句都说不出来。

成微轻轻咳嗽一声,打破沉寂,说:“折腾了一天,累了吧,先睡一会儿。我在这守着。”

赵萧君下意识的摇了摇头,立即又觉得不妥似的,说:“还好,不是很累。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呢。陆医生说了,等拆了线就可以出院了。我已经请好假了。”

成微却说:“没事,我留下来,万一安安又闹起来。”

赵萧君手紧紧扯住被子底下的床单,汗水浸的床单一片濡湿,过了一会儿,觉得飕飕的仿佛有风穿过,冰冷冰冷,连声音也冻住了,半句话都说不出来,连带一切都冻住了,缓慢而哀伤,凝结在胸口里,像万载不化的玄冰。

成微掀开被角,说:“你抱着安安先睡一下。”

赵萧君看着他走到沙发边准备就这样坐一夜,低声说:“你还是先回去吧,夜还很长呢。”

成微命令式的说:“快躺下来。”按着她的肩,她只好钻进去,调整好姿势,将安安护在怀里。

成微替她们拉好被子,轻声说:“睡吧。”然后倒在沙发上,眯着眼睛。

赵萧君睁着眼半点睡意都没有,却不敢辗转反侧,生怕压到安安,一直维持同一个姿势,偶尔看一眼倒在沙发上的成微,身体在轻微的颤抖,整个夜晚半梦半醒,浑浑噩噩,几乎没有片刻安宁。

忽然一个激灵,猛的醒过来,半边身子都麻了,酸麻疼痛感像游走的动物一直不断往上蠕动,十分难受,她忍不住呻吟一声,转头看见成微半仰着身子歪在那里。那样高大的一个人,真是难为他了。看了看时间,窗外的光隐隐透进来。推他说:“回去吧,天都要亮了。先好好睡一觉再去上班。”

成微抹了把脸清醒过来,看了看她,再看了眼睡的安安稳稳的安安,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点头:“那好,我先回去梳洗梳洗,等会儿来换你。”

赵萧君忙说:“不急,我问一下陆医生今天是不是可以出院。如果要换药什么的再送他来医院好了。”

赵萧君趁安安还没有醒过来先出去买了些早点,回来的时候陈乔其已经过来了,赵萧君对他不理不睬,视若无睹。

安安睁大眼睛看他,见到赵萧君回来,一边喝奶一边趴在她耳边悄声问:“妈妈,他是谁?”十分好奇。她听了,心弦一颤,安安向来不主动问人的名字。赵萧君没有回答,只说:“乖,先把这些吃了,才会好的快。”

安安乖乖的吃,眼睛却一直打量坐在一边,好整以暇的陈乔其。陈乔其莫名的很喜欢他,微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一本正经的回答:“我叫成安。”又问:“你呢?”

陈乔其没有摸他的头,而是握住他的小手说:“我叫陈乔其。”然后从随身携带的纸袋里掏出一把包装精美的组合枪,笑问:“喜不喜欢?”成安点头,迫不及待拿在手里,两手端枪,稳稳的对着窗外,神情兴奋。

陈乔其怔怔的看着他,然后又看了看赵萧君,仿佛有什么困惑似的。

赵萧君忽然觉得难以呼吸,站起来匆匆的说:“我去找一下陆医生,然后办一办出院手续。”说完快速的离开了。

陈乔其教他怎么瞄准,怎么发射,怎么打中目标,完全像自己小时候。护士进来检查,看见他们一大一小玩的不亦乐乎,笑说:“你们父子感情真好。”

陈乔其微笑,说:“我也希望我是他的父亲。”

护士仔细看了他们一眼,吃惊的说:“你们不是父子?可是长的真的很像!那一定是你侄子吧?”

陈乔其笑问:“长的真的很像?我怎么不觉得?”

护士笑说:“这还用看?你们根本就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你看那眼睛那鼻子,完全一个样。外人看都不用看。”收拾好东西出去了。

陈乔其心里悚然一惊,看着安安,想起那一天,忽然跳起来,弯腰说:“我带你去找妈妈好不好?”安安犹豫了一下,慢慢点头,双手搭在他的脖子上。

陈乔其抱着他走出来,心急如焚,可是等他站在长长的走廊里,忽然又没了主意,心里空落落的,没上没下。见到她该说什么呢,难道就这么冒冒失失的冲上去?想起来简直像天方夜谭。他将安安放在椅子上,暗自沉吟,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旁边坐了一个中年妇女,抱着一个女孩子,像在等人,搭讪着问:“你儿子怎么了?撞到了吗?”陈乔其一惊,回过神来。他们真的长的这么像?像到外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笑问:“哦?你怎么知道他是我儿子?”那人笑说:“嗨,那还用问,长的一模一样,眼睛尤其像。”说的他微笑起来。身在局中的人都看不出来,可是外人倒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赵萧君得知安安是B型血时极其异常的反应,而他自己也正好是B型血。再看安安,似乎和自己长的确实有些像,尽管这么近的距离,根本就看不出什么。

再也坐不住,连忙打电话找赵萧君,等她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匆匆的赶过来的时候,他忽然又哑口无言,仿佛难以启齿。隔了好半天,才艰难的吐出一句:“萧君——,那天,那天,其实那天——,我并没有……”

赵萧君现在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却不耐烦的打断他,甚至含着一股怒气,故意装作不知道:“吞吞吐吐的,你到底想说什么!”就是他,就是他,才会将事情弄成今天这个样子!心里仍然咬牙切齿,为什么所有的事情偏偏就这么凑巧?

没有再看他,弯下腰抱起安安,有些吃力,柔声问:“安安还疼不疼?”可是她自己却疼痛无比,像尖锐的机器压过身体,隆隆隆的难以停止。

安安摇头,她又说:“准备好了没?爸爸要来接我们回家了。”

陈乔其黯然,虽然怒不可遏,又嫉又妒,却无可奈何,惟有眼睁睁的看着她们离开。

他找到陆医生,装作漫不经心的闲聊,问:“陆医生,你和成微好像很熟是不是?”

陆医生客气的笑说:“还可以。我们还是在美国念书的时候就认识了。算起来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他和陈乔其也算得上认识。

陈乔其笑说:“那称的上是老朋友了。那他体检或是做检查什么的都是来找你吧?这样比较方便。”

陆医生说:“成微还好,不过他们的小孩安安一向都是在我这里看病的。”

陈乔其忽然说:“前几天你给安安验血是B型血是吗?”

陆医生觉得奇怪,怎么人人都问这个问题,仍旧点头:“是呀,化验单还在我这里呢?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陈乔其连忙说:“不是,我是想问孩子还健康吗?”

陆医生释然的笑说:“很健康,只不过撞破头而已,休养休养就没什么大碍,不用担心,不用担心。”

陈乔其随口笑问:“陆医生是什么血型?”

陆医生说:“我是O型的,万能血型。”

陈乔其又不经意的问:“那成微又是什么血型?是B型吗?”

陆医生想了想说:“好像不是吧,我也记不大清楚了。”

陈乔其有些失望,再问了几个医学常识问题之后就走了。


自从安安出院后,成微每天按时上下班,不过就算回来了,还是带了一大堆的数据文件,不是对着电脑就是拼命打电话下指示。赵萧君问他:“怎么了?最近怎么这么忙?要开发新的产品吗?”

成微盯着电脑,眉头紧皱,旁边放的一杯咖啡早就凉了。赵萧君出去给他泡了一杯浓茶进来,他看也不看,完全没有喝的兴致,过了一个小时进来,茶还是满满的。她没有办法,柔声劝道:“还是吃完饭再办公吧。”

成微充耳不闻。赵萧君叹了口气,安安一推开门跑进来,摇着他的腿:“爸爸,吃饭了,吃饭了,安安饿了。”

成微一叠声说“好,好,好”,眼睛仍然盯着笔记本转都不转。安安催了他几遍,他口里只管答应,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安安很不耐烦,手指在插座的开关上一按。赵萧君连忙呵斥:“安安!干什么呢!找打是不是?”语气难得的严厉。

成微一向视他的笔记本为宝,看的比他自己还重要,说整个公司的机密全在里面了。赵萧君才会反应这么大。安安被吓住了,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赵萧君,睁大眼睛撇着嘴,几乎要哭了。

成微郁闷的脸舒了口气,却说:“好了,好了,反正保存了的,先出去吃饭吧。”牵着安安的手先出去了。

赵萧君忽然靠在墙上用力深呼吸,心脏扑通扑通的跳,仿佛不负重荷,多绑上一块石头似的,艰难的运作。成微,成微是真的将安安当成他自己的孩子!而安安,也一直将他当作爸爸呀!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也很好呢?

可是陈乔其是绝对不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赵萧君提前下了班,早早的就去接安安,但是他的老师却说安安上午就被人接走了。赵萧君心想难道是成微?打电话给他,问他接安安回家了没。他说:“安安一向不都是由你去接的吗?怎么?还在加班吗?让我去接吗,不过我现在在开会。”

赵萧君听见他在开会,忙忙的挂了电话。到底是谁呢?安安轻易不跟人走的,难道是林晴川?应该不至于呀!林晴川哪有这个闲工夫。

正茫然无绪,急的满头都是汗的时候,陈乔其的电话打过来,一接竟然是安安的声音,兴奋的喊“妈妈”。赵萧君急的满心火起,冷着声音问:“安安,你现在在哪里?”安安缩着头说:“在游乐园。”似乎精灵的听出了她正不高兴,声音越说越小,底气不足。

陈乔其接过电话说:“我带安安正在石景山游乐园玩呢。他很高兴,说你从来没有带他来玩过。”赵萧君默然,安安很早以前就说要去玩,只不过因为忙,一直拖到现在也没有去成。

停了一停说:“你们赶紧回来!这都几点了!”

陈乔其说:“正出来呢,马上就回去了。”

赵萧君估量着时间,一直站在楼下等,见到安安就数落:“你这孩子怎么这样!玩到现在才回来,说都不说一声,不知道妈妈会担心吗?”

安安求助似的看着陈乔其。陈乔其立即说:“萧君,你平时不带孩子出去玩,现在反倒怪起孩子来了。哪有你这样教育孩子的。”

赵萧君现在真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情,何种面貌来面对他,迁怒到他身上:“乔其,你带孩子出去玩好歹说一声!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乔其不答,却反过来问她:“萧君,我倒想问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萧君冷着脸说:“我想干什么!我只不过教育孩子而已!乔其,你下次做事能不能不这么任性,孩子气?”

陈乔其忽然失去控制,吼道:“萧君,我做的还不够多吗?我什么时候孩子气了?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看,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陈乔其了!我现在已经将一切都握在自己的手中!你为什么不肯回头看看?我现在已经害怕了,怕你对我的爱就这么在时间无边的荒崖里磨掉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说!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赵萧君急促喘息,倒退一大步,不敢再看他。安安见他们似乎吵起来了,红着眼睛呜咽的喊:“妈妈!”拉着她的手拼命摇晃。

赵萧君吸了口气说:“乔其,你吓到安安了。今天很谢谢你带他出去玩。我们先上去了,你也赶紧回去吧。”抱起安安,快步离开,不敢回头,似乎一回头就可以看见陈乔其站在后面傻傻等待的身影,被路灯拉的很长很长,是如此的消瘦单薄,令人忍不住潸然泪下。

可是没过几天,陈乔其不避嫌疑,直接到她公司来找她。一副胸有成竹,兴师问罪的样子。赵萧君没有办法,只好请他进来。

他额头上满是汗水,气喘如牛,显然一路跑上来的,竟然连电梯都等不及。眼睛死死的盯着她,分外晶亮——满是希望亦满是怒气!

赵萧君叹了口气,皱眉说:“乔其,你不应该到我公司来,你不应该这样,我们再也不是以前那样了,早就不是了——”不胜唏嘘。

陈乔其将一份诊断书扔在她眼前,打断她的说话。赵萧君看清楚前面几个字,脸色惨白。纸怎么包的住火?裂了缝的天再怎么补还是倒了下来。

第 52 章

他带安安去石景山游乐园玩的那天做的DNA鉴定,用话哄的安安什么都没说。眼睛里的喜悦,仿佛真的是突然从天上降下来不偏不倚砸到他身上,差点承受不住,不敢置信,做梦都难以想像。一而再,再而三的看着手里的鉴定报告,纸张哗啦啦作响,像是解除封咒的咒语,“芝麻开门”,啪的一声,一道从地狱通往天堂的门在他面前奇迹般的打开。死命攥的紧紧的,生怕一阵风就吹没了,一不留神,时刻有消失的危险——是这样的又惊又喜,又害又怕。

赵萧君从一开始的震惊到慌乱再到颓然,全身都倒在坐椅上,默默看了他半天,然后无力的解释:“当那天给安安输血时得知他是B型血,我就知道了。我和成微都是A型血,这是绝对不可能的。而你,你是B型血——真是晴天里的霹雳,可是,不相信都不行。说起来像是一出戏,巧合的令人觉得恐惧。可是,可是——我真的不希望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难道就是上天给我的惩罚吗?惩罚我对婚姻的不忠?”语气是如此的灰败黯然,仿佛一切都认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甘愿接受惩罚。因果循环,说起来多么的玄,可是事到如今,不由得我不心悸,原来早就注定,这是报应,丝毫不爽,无论如何都逃不过。”

陈乔其走近她,贪婪的看着,还是记忆中的眉眼,还是心上的那个人——这么多年过去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个转机是多么的难得,求都求不来。现在连上天都降下这么一个突如其来的奇迹,是为了成全他们吗?

他伸出手指,拇指来回的在她眼角处抚摩,慢慢的说:“萧君,如果真的要说是命运的话,为何还要抗拒我呢!我们的命运彼此相连,深入骨髓,早就化在一起了。不管时间空间怎么转变,我对你的心意始终如一。”虽然是毫不经意,淡淡的说出来,却是掷地有声,坚硬如磐石,不可转移。

赵萧君微仰起脸,眼睛分外黑沉,那是倒流回去的泪水湿润的痕迹。双手抓住他的手,捧在手心里,脸蹭上去,轻轻的磨蹭,眯着眼睛说:“可是乔其,事情早就不同了。我的心不再是完整的了!成微对我一直很好,就算偶尔做了错事,说实话,我也不怪他。只有我对不起他的,没有他对不起我的。”

陈乔其弯下腰,一点一点逼近她:“萧君,你怎么能这么想!就因为你愧对他,所以对他的出轨就可以视而不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萧君,这完全是两码事,你不能这样!更何况现在还有安安,安安他是我的孩子!你难道还不准备做个了断吗?”

赵萧君觉得喉咙一阵苦涩,又干又痛,仿佛被人狠狠抓了一下。垂着眼避开他灼人的目光,缓缓说:“乔其,你大概不知道,成微他,他早就知道安安不是他的孩子!他带安安去打针,早就知道安安是B型血,却什么都没说,待安安还是和以前一样。该骂的时候骂,该疼的时候疼,我完全不知道。成微,成微,只有我辜负了他——”

陈乔其愣住了,成微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说出来,为什么要瞒着?是为了面子吗?可是他待安安很好,没有半点虐待,看的出来是真心诚意的。难道说是他真的爱萧君吗?以至于爱屋及乌?他不愿意深想下去。可是不管如何,安安始终是他的孩子。顿了顿打断她说:“既成事实,便不可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萧君,我不逼你,这件事交给我来办。只要你依然爱我。”

赵萧君绝望的摇头:“不,乔其,我的爱已经被生活磨的黯淡无光,支离破碎了!就像我这个人,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赵萧君了。走了这么长长的一段路,怎么还可能回到原点?现在回过头来往回想,说来说去都是我的错。如果当初更坚决一点,如果那个时候再狠心一点,凡事是不是就两样了——可是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乔其,真是我害了你!”

陈乔其脸上现出从来都不曾出现的脆弱无助,她的话像刀,像剑,像戟,闪着森森的寒光,慢慢的逼到他眼前,绝望而无助。可是他随即又恢复镇定,一字一句的说:“纵然很多事情都回不去了,可是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暂且不说这些。萧君,我想现在应该打开天窗说亮话,不能自以为是的将对方瞒在鼓里。”

赵萧君一下子似乎接受不了,甩开他急道:“乔其,你想干什么?”

陈乔其转过她的脸,认真的说:“萧君,这件事拖一天错一天,何不快刀斩乱麻,彻底解决!”

赵萧君凄然的看着他:“乔其!你一直爱着我,是觉得多么的奢侈!可是事情是不会如你所愿,圆满解决的。日久生情这句古话,老祖宗说的话总是对的。不管是什么情,总是紧紧的牵绊着你——”她再一次缓缓摇头:“乔其,经历过这么多的事,我的心境已经发生很大变化了。”

陈乔其阻止她再说下去,眸光沉痛,抓起她的手放在胸口上,里面是一片赤诚的心,“砰砰砰”的跳着,手底下是温暖的体温。他抬起脸看她的时候像个孩子,仿佛又回到多年多年以前,他还没有她高的时候,两个人就这么说着话。握着她的十指慢慢说:“物换星移,沧海桑田,什么都在变,或许是这样吧。可是总有一些东西是不变的,总有一些东西一直存在着。萧君,我只知道,我们应该在一起。我不会再错过了。”机会稍纵即逝,他不会白白让它溜走。

赵萧君拉住急欲离开的他,哽咽的喊:“乔其,如果真要解决的话,也是我和成微之间的事情。如果非得摊开来说的话,我希望你先不要插手。既然已经到这个地步,再也不能粉饰太平的话,不管是什么结果,我都心甘情愿承受下来。”她做了最坏的打算,已经无所畏惧。想起前尘往事,她仿佛做了一张茧,将自己密不透风的束缚在里面。

陈乔其迫不及待的离开,打电话给成微:“有时间吗?”

成微料不到竟然是他,想了想一口回绝:“两分钟后我有个会议要开。”

陈乔其没有让步,“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你说吧。”

成微冷哼一声,说:“陈总,如果你这么想见一面的话,还是先问过我的秘书吧。”

陈乔其讽刺的说:“难道‘齐成’要倒了吗?堂堂一个老板连这点时间都挤不出来。”

成微觉得他恶劣无比,欺人太甚!咨询了一下秘书,然后冷冷的说:“我晚上七点有四十五分钟的时间。”

陈乔其立即约了地点,冷着脸然后挂了电话。

离晚上还早着呢,他简直有点坐不住了,是如此的焦虑不安,萧君的态度太让他不安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仍然在颤抖,仍然有抹之不去的忧伤,可是她是累了吗?抑或疲惫不堪?突然间发生这么多的事情。时间真是可怕的东西,不着痕迹的改变万事万物。可是他的心却罩上了一层透明的玻璃,将一切的尘埃隔离开来,还是那么的玲珑剔透,纤尘不染,时间腐蚀的只是外面的玻璃。

他趁机去看安安。安安见到他兴奋的喊“乔其叔叔”,抬起头问:“今天又要带我出去玩吗?”

陈乔其蹲下来,笑着问他:“那安安想去哪里玩?”

他先仔细的想着,然后又摇了摇头,怏怏的说:“不去了。

”陈乔其摸着他的头问为什么。他咬着嘴巴小声说:“妈妈会生气……”眼睛却亮晶晶的看着他,一眨不眨。

陈乔其笑起来,这个小鬼!说:“那你说怎么办?”

他睁大眼睛说:“要不我们先出去玩一会儿,然后再回来?”

陈乔其教训他:“以后不可以这样知不知道?”却笑嘻嘻的带他去附近的动物园看新进的动物,完全是共犯。

刚进去安安就吵着要吃冰淇淋,陈乔其替他要了一大杯,他先挖了一口,又抬起头问:“你要不要?”将勺子递给他。

陈乔其看着他仿佛看见了自己,那个时候也总是这样问萧君“你要不要?”时光兜来转去,不是很神奇么?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笑说:“先坐着吃完,再看动物。”

安安吃的满手都是,陈乔其替他挽高衬衫的袖子,脱下自己的外套拿在手里,父子俩因为太出色,引得许多人回头看。也有带着小孩坐在一边休息的大人热情的称赞:“这是您的孩子吗?长的真漂亮!”又问多大了,有没有上学之类的。陈乔其笑一笑,客气的敷衍。

安安有些不耐烦别人的搭讪询问,喊他:“叔叔,吃完了。我们走吧。”那人“咦”了一声,说:“这不是您的孩子吗?长的可真像!”陈乔其眉头一皱,没有回答,牵着安安的手先走了。

以前是萧君,现在还有安安,他不会放弃的!

安安指着各种各样的动物不断的询问,兴奋不已,小眼睛熠熠发光。陈乔其告诉他:“这是狮子,百兽之王,充满勇气,从不惧怕,无比英勇,敢于和成群的猎人搏斗。”安安睁着双眼,仔细的看着,表示敬佩,他又说:“以后安安就要做狮子一样的男子汉,然后保护妈妈好不好?”安安连连点头。

他们经过树林的时候,安安问:“那是什么鸟?”陈乔其也回答不出来,旁边的饲养员笑说:“那是斑鸠,忠贞无比。如果配偶不幸先死的话,另一方就保持忠贞,再也不停歇绿枝,也不再喝一口水。”陈乔其叹息一声,想起“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其实并不是忠贞,而是因为爱情,才会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安安趴在栏杆外面看飞来飞去的鸟儿,非常羡慕,问:“那又是什么鸟?”陈乔其一路差点被他问倒了,看了指示牌,不知道是不是,犹疑的说:“是——鹧鸪……”自己都不大确定。看着那些鸟儿,又接着说:“鹧鸪这种鸟很有意思,喜欢偷取彼此的卵,可是由卵孵出的小鹧鸪,总是能正确的找到自己的父母。”也不知道安安到底有没有听懂,忽然抱起他,让他坐在右肩上,笑说:“这样就看的更清楚了。”

安安先是吓了一跳,从来没有坐在别人的肩膀上的经验。赵萧君不可能做这种事,成微也没有想过做这种事。过了一会儿,手舞足蹈,异常兴奋,到后来简直不肯下来,连连大喊大叫:“好棒哦!”叫的声音有些嘶哑。

陈乔其在赵萧君下班前送他回去了。安安拉着他的手说:“叔叔,上次去医院是秘密,这次去看动物也是秘密好不好?”陈乔其捏了一下他的脸,说:“那好!可是你要听妈妈的话,不然的话,我就不帮你保密了。”他连连点头。陈乔其一边摇头一边笑着走了。

他匆匆赶到指定的地方,成微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陈乔其双手交叠,平放在桌子上,开门见山的说:“成微——,你还是离婚吧。”

成微一听,冷着脸站起来,推开椅子就要离开。对他完全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陈乔其忽然说:“我现在知道两年前的展销会,你为什么毫无预兆的出手打我。”

成微停下离开的脚步,眼睛仍然没有朝他看,冷淡的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乔其将鉴定书拿出来,然后推到他面前,仿佛是合同。

成微先是不在意的扫了一眼,然后死命盯着他,闪电雷鸣,轰隆巨响,顷刻间大厦忽倒,咔嚓咔嚓折断成两截。所有的一切被陈乔其狠狠的踩在脚底——包括自尊和颜面,如坠万丈深渊,万劫不复。半晌,他终于抬起头——眉梢眼底掩饰不了的难堪和羞辱,说:“我以前就说过,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插手!”声音却没有大的变化,可是仔细听的话,最后几个字的尾音隐隐的抖动。

陈乔其没有发怒,看着他说:“成微——,说实话,我现在没有以前那么嫉恨你了——,我没想到——你竟能做到这样!我现在才真正欣赏你。说我纠缠不放也好,说我居心不良也好,都到这个地步了,我想你自己也清楚。我一直希望和萧君在一起,就算她和你在一起这么多年。”

成微冷笑:“你如果想找听众彰显你的伟大的话,我想你是找错人了。”陈乔其诚实的如此可恨!

陈乔其喝了口酒,慢慢说:“萧君一直不知道是不是?那次安安出事了,要输血,萧君才发现了。她并没有说出来,既没有对我说,大概也没有对你说。是我自己怀疑,毕竟很多人都说安安长的像我,才带安安去做了鉴定。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完全不关萧君的事。”他仍然记得为萧君开脱,“成微,不是说要你放手或成全什么的,我不屑说,你也不屑做。可是任何正常人到这种地步,应该都会离婚的。我只是将事实说出来而已,我不想藏着瞒着,突然浪费时间。你也痛苦,我也难受,萧君更不好过。反正到最后,终究是会知道的。或许我也有错,如果真要追究的话,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

成微没想到萧君居然早就知道了。手握成拳,忽然疼痛难挡,恨不得重重的往他脸上砸下去——却不得不忍住。萧君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什么没有说出来?她这是干什么?良心不安还是怜悯呢?

可是成微是不会轻易低下尊贵的头颅的,阴沉着脸说:“这种地步?到底是哪种地步?萧君既然不愿说出来,代表她并不想改变现状。我们的婚姻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想会更和谐美满的。”

陈乔其这次才真正动怒:“成微——你!如果不是因为我,根本就不会有你们这一段错误的婚姻!我唯一恨的是,当初为什么任由萧君嫁给你!”那时的他为什么不强大一些,为什么不更执著一些,为什么要锥心刺骨的等到现在!不客气的提醒他:“你别忘了,安安是我的孩子。”一剑毫不留情的刺向他。

成微显然被他一剑击中了,许久才恢复元气,斜睨着他冷冷的说:“是又怎么样?看着安安一天一天长大的是我,骂他呵斥他的是我,带他出门旅行的也是我,你有什么资格说他是你的孩子?哼——,安安叫我做爸爸,不是叫你!”

这下换陈乔其踉跄的倒下来。他和萧君之间只不过隔了五年的时间而已,怎么就像隔了整整一条银河,再怎么舀都舀不干!现在再加上安安,不止是一条银河,而是整个银河系了。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我今天晚上找你的目的只不过想将所有事情摆开来说。我不是神,不知道最后到底会变成什么样,但是,总是要解决的。可是还是不希望僵成一团,一个一个吊在那里,风化成尸体。那样的滋味我不好受,想必你也不好受。”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成微并没有从中获得多大的快意,他自己也被掷出去的反击力弹的跌跌撞撞,浑身是伤,砰然倒下来。他并没有回去,而是连夜赶回公司,整个齐成的高层都在等他开紧急会议。

赵萧君打电话给他,他任由铃声丁零零的响,没有接。响一声就像被人砍了一刀,淋淋漓漓的流着血和汗,一直凝结不了。大约响了十多声后,铃声才断了——她一向有耐心。可是对他,就仅仅只有耐心而已吗?其他的呢?其他的呢?想要的总是得不到,得不到就更想要!

随后赵萧君的短信息跟着过来了,问他“又在加班吗?什么时候回来?吃过饭了吗?”那被砍的伤口仿佛又结了疤,血立刻止住了,可是里面大概是腐烂了。

他一边听着大家的发言,有些心不在焉。还是忍不住,偷偷发了条短信给过去,告诉她自己正在开会,晚一点回去。

他这阵子总是工作到深夜。赵萧君说那她先睡了,饭菜在冰箱的第二层。她的精神亦很不好,心神憔悴,容颜惨淡。

第 53 章

赵萧君收到成微回的短信,一时半会儿,呆呆的没有反应。想到近日发生的这些事,像一波高过一波的巨浪,狂风咆哮,波涛汹涌,迎头罩脸打下来,淹的她几乎溺在水里,就此沉下去。

安安揉着眼睛在房门口喊:“妈妈!”她才惊醒过来,说:“安安醒了呀?”停了停,随后才问:“饿不饿?”他点头,自动爬到桌子边。

安安大概是玩累了,接他回来,还在车上就睡着了。赵萧君抱他上楼,一直睡到现在,晚饭都没吃。而她因为心情不好,没有胃口,虽然做了,也没有吃。

热了饭菜,安安盯着碗筷,迟迟没有动手,撒娇道:“妈妈,你喂我嘛!”赵萧君坐近他,问:“怎么了?又不肯自己吃了?”他转着眼睛说:“安安累了嘛!”

赵萧君微笑起来,端起他专用的碗,喂他吃了一大口菜。他刚睡醒,精力充沛,跳下椅子,跑到沙发前打开电视。赵萧君端着碗哄他说:“安安乖,吃完饭再看。”他偏过头吃了一大勺米饭,眼睛仍然一眨不眨的盯着电视上出现的许多动物。赵萧君拿起遥控器,安安忙说:“妈妈,别关别关。我告诉你,我今天也看见大象了。”赵萧君随口问:“你在哪看见的?老师带你们去看了吗?”安安忽然垂下眼,偏着头想了想,最后还是咬着嘴唇说:“妈妈,我跟你说,你可不能生气......”赵萧君替他擦掉嘴边的菜汁,问:“那你说你又做什么坏事了?”

安安拉着她的手说:“今天我去动物园了,看了很多的动物,有狮子,有大象,还有孔雀,很好看——是陈叔叔带我去的。”赵萧君愣了一下,心里蓦地沉甸甸的,只是拌着他碗里的饭和汤,没有说话。

安安继续兴奋的说:“妈妈,你不知道,陈叔叔让我坐在他肩膀上——”他涨红了小脸,还是很激动,“我可以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努力搜寻词汇,想要表达心中那种喜悦之情。赵萧君轻声说:“好了,好了,快吃饭,饭都要凉了。”顿了顿,迟疑的问:“那安安喜欢他吗?”安安问:“是陈叔叔吗?”赵萧君点了点头,仿佛有些艰难似的。安安毫不犹豫的说:“喜欢呀!陈叔叔跟以前那些叔叔不一样,他也很喜欢安安。”小孩子的心思真是灵敏,凭直觉就分辨的出来。

赵萧君摸他的头,手一直停在那里,许久没有移动,回过神来才说:“吃饱了吗?不能再看电视了,洗完澡去睡觉吧。”

人一吃饱,困意就上来了,安安点头,跟她去浴室。出来的时候,一道闪电蓦地劈过窗外,紧接着是轰隆轰隆的雷声,像爆破的声音,地动山摇,震的人耳朵有瞬间的失聪——好像就在跟前。赵萧君忙把安安搂在怀里,捂住他的耳朵问:“安安怕不怕?”他摇头,挺起胸膛说:“安安是男子汉,要保护妈妈。”

赵萧君总算真心的笑了,亲着他的脸问:“是谁说的?”安安吐了吐舌头,说:“是陈叔叔说的——,不过——,安安也是这么想的。”真是人小鬼大。赵萧君的心又冷又热,半干半湿,像这个时候潮湿沉闷的空气——说不出的滋味。

她替安安盖好被子,推开窗户看了看,漆黑的一片,又闷又沉,说:“要下雨了。天气变凉了,安安,晚上不要乱掀被子,小心感冒。”坐在他身边,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响雷,说:“快睡吧,妈妈在这里陪你。”

安安忽然爬起来,说:“妈妈,你跟安安一块睡嘛!”赵萧君说:“妈妈现在睡不着,你先睡吧。”安安摇着她的手说:“安安想跟你睡!”赵萧君只好躺下来,抱他在怀里,柔声说:“好了,乖,快睡吧。”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砸到窗户上的雨声,只觉得惶惶然,尤其是在这么一个心事重重的夜里。

安安很快便睡着了。她一下又一下深深的吐气,还是睡不着,却不敢乱动,生怕吵醒了他。屋子里留着一盏昏昏的床头灯,照的到处迷迷糊糊,朦朦胧胧的。雨势越发急了,窗子上汩汩的流下一股一股的水流,最后汇成一大片洒到阳台外面,到处都是滴滴答答的声音,听的人心烦意乱,难以成眠。她忽然想起外面的衣服还没有收进来,这么大的风,也不知道又没有吹走。悄悄的爬起来,阳台窗外栏杆上挂着的衣服全部被吹的挤到一边,在风雨里狂乱的扭动,有些变形。

拉开窗户,风雨猛的灌进来,她被吹的打了个趔趄,秋风秋雨冷冷的扫过来,禁不住颤抖了一下。踮起脚尖,攀着窗沿,伸长手去拿衣架,漆黑的风雨中忽然有一道强光由远及近——是车灯发出的聚光。暗处看亮处,分外明显,像是成微的车。车子在楼下戛然而止,溅起满地的水花。可是灯却一直亮着,人也没有下来。赵萧君被打的满脸都是雨水,喘了口气,连忙关上了窗户。

她扶住半身高的窗棂,整个人隐在灯影幢幢的黑暗里,静静的看着楼下的车子,万千思绪,一起涌上心头。突然间心如刀割,眼泪如瀑布,飞流直下,怎么抹都抹不干。他是不是每次半夜回来都停在下面徘徊犹豫?抑或是努力调整忿忿不平的心态?带着悲哀还是伤痛?

车子像一座山,没有半点动静。隔着风雨,里面是她,外面是他——都是一样的。赵萧君胸口被突出来的窗沿压的闷疼,却一动不动,一直维持那个姿势,仿佛没有任何感觉似的。

茫茫然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往这边扫过来,她缩回头,躲进视线不及的角落里。右手被窗户边上的金属拉手狠狠的刮了一下,从手腕的右边一直延伸到食指部位,血立即淡淡的渗出来,像一条慢慢蠕动的血虫。她漫不经心一点一点擦掉,好像失去了痛觉神经。

等到血液好不容易自动凝结了,听到“砰”的一声,车门打开的声音。她立即站起来,快步冲进浴室,地板上留下浅浅的脚印,过了一会儿,才蒸发不见了。她头发和衣服上溅的到处是水,全身冷的像冰块——不知道在外面待了多久。

用热水哗啦哗啦的冲了许久,估量着他早就回来了。走出来却没有看到他的人,踌躇了一下,倒了杯热咖啡打开书房的门,里面漆黑一片,打开灯,还是没有人。怔怔的站在那里,咖啡冒出的热气熏的眼睛有些难受,像受了刺激。可是为什么连带喉咙也难受起来。她吐了口气,轻轻的啜了一小口——这么苦的滋味,简直像中药,他竟然喝的惯。可是习惯不就是这样么!

忽然听到脚步声,连忙背转身,用手指揉了揉眼睛,再转过来的时候,成微已经站在门口,肩头全部湿了,正无言的看着她。

她将手中的咖啡轻轻的放在桌上,说:“回来了?淋到雨没?”成微开始没有说话,看了看桌子上放的咖啡,他知道,她不喜欢喝咖啡。过了一会儿才说:“还好,现在下的不大,没怎么淋到。”明明只是平常之极的普通的对话,从两个人的嘴里说出来,仿佛失了真,变了调,全然不是那个味了。

明明都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是该说清楚的时候了,可是谁也没有打破那层不成禁忌的禁忌——世界上的事有那么简单吗?这么多年过去了,就是相互折磨也有相互折磨的情分。

赵萧君最终说出来的话是:“这么晚了,还要不要吃点东西?”

成微没有回答,却问:“为什么还没睡?”平时这个时候,她早该睡了,是有话要说吗?他静静等着,脸上看不出表情。

赵萧君“恩,恩”了两声,说:“刚哄安安睡着了。”见到他前额滴下来的水珠,说:“你先去洗澡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越过他先走出去了。

成微蹦紧的弦惘然的松懈下来,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赵萧君给他拌了炸酱面,他三两下就吃完了,从沙发上拿起笔记本包。

赵萧君停住脚步,轻声问:“不睡吗?这么晚了。”他手搭在门把上,没有转身,“有一个投资案要忙,等会儿就睡了。”

赵萧君回到主卧室,睁着眼直躺了一夜。成微没有进来,一大早又走了。

等到报纸上炒的沸沸扬扬的时候,赵萧君才知道他近日为什么这么忙,忙的投资案究竟怎么一回事。她去接安安,在门口等的无聊,随手翻了翻小摊上的报纸。本地一家生活报纸商业刊的标题耸动的写着“齐成投资不当,内部摇摇欲坠”。本来她从来不看金融证券之类的新闻的,因为底下登了成微的照片她才留意到了。她骇然的想怪不得他这些时候忙的焦头烂额。每次问只说“没事,没事”,什么都不肯说。都到这样了还叫没事?看了看日期,都是几天前的报纸了。这家报纸一个星期出一期。

她手上捏着报纸,却像是握着匕首的刀刃,斩断了神经末梢,什么痛觉都传不过去。报摊的老板皱眉:“小姐,这报纸您买不买?不买的话可别弄皱了。”她“哦”一声,无意识的走开,报纸还拿在手中。老板又叫住她:“小姐,您还没给钱呢!”赵萧君仿佛没听到,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才折回来,仿佛这个时候信息才由耳朵传到大脑里。到处翻皮包,连钱搁哪里了一时都想不起来。最后给了人家一张十块的,转头就走。老板连声说:“小姐,还没找您钱呢!您这是怎么了!”抢着上去将找好的零钱塞给她,她木木的接在手里,也没说谢谢。

她立在附近的十字路口,红绿灯来回亮了好几次她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路的人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她。过了许久,她又重新走回来,弯到里面去接安安。一份报纸却有一大叠,手指湿滑滑的,“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她弯腰拣起来,抽出其中一张,仔细叠好放进皮包的夹层,小心的拉上拉链。然后将其他的胡乱缠成一团,扔进路边的铁皮垃圾桶里。

照例打电话给成微,他还是说忙,不回来,其他的事什么都没说。抱着头胡思乱想了一整个晚上,双目红肿,没有去上班,送安安出去后,直接打电话给陈乔其。

这么多年来,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他。陈乔其看见她的号码赫然在手机屏幕上奇迹般的显示出来,激动的刚翻开的手机盖又不小心合上了。正懊恼不已,她的电话又打过来:“乔其——,你现在在哪里?”

陈乔其心情大好的说:“在机场。”

她默然了一会儿,声音渐渐低下来:“你要走了?”

陈乔其完全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这是她怅然失落下的依依不舍,简直心花怒放,连忙说:“本来是的,不过现在不走了。我马上回去。”

等不及她尚留在唇上的解释——幸好还来不及说出来,让陈乔其偷得一路的欢欣陶醉。

他一路上不断忙着打电话,下指示,车子一停下来,他首先关了机。当他跑着推开咖啡厅的门的时候,赵萧君并没有发现他的到来,她手里捏着那薄薄的一张报纸,轻的几乎没有重量。可是上面却在无端的厮杀,上演一出又一出悲欢离合。动不动生离死别,硝烟弥漫,杀人于无形。

陈乔其像个孩子一样连跨几步,走到她跟前,热切的喊:“萧君!”他惴惴的以为事情终于落下帷幕。

赵萧君面容平静,叹了口气说:“乔其,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陈乔其愣了一下,随即问:“什么事?”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将报纸放在桌上,陈乔其看了一眼,没有接过来。她悠悠的问:“你知道这件事?”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慢慢说:“很少有人不知道。可是萧君,你有什么办法?你只不过一个小小的部门经理。连我都没有办法!我个人能动用的资金不会比任何人多多少。”

赵萧君的心被戳了一下,陈氏是他的,可是他也是陈氏的一员。惶急的问:“真的没有其他的办法?”

陈乔其坐正身体:“这是齐成内部的事,便得由他们自己解决。”

赵萧君无力的摇头:“乔其,你知道我的想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总要做点什么,兴许就成功了呢。奇迹也不过如此罢了。

陈乔其反问:“那你想我怎么做?”

赵萧君缓缓说:“说来说去还是钱的问题,我知道你人脉广,暗中可否帮帮忙?”

陈乔其皱眉:“萧君,兵败如山倒,商场上的事情也一样。你不是不明白。现在只有银行能帮他,如果加上政府的鼎立支持的话。可是银行家的眼光就像千锤百炼的照妖镜,什么都照的一清二楚。锦上添花可以,但是不是人人都会雪中送炭。”

赵萧君心都焦了,干燥枯黄,无一丝生气。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成微,成微——

陈乔其看着她痛苦悲伤的表情,又嫉又妒,又恼又恨。“齐成”早不出事,晚不出事,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过不去!上天嫌他和萧君之间的阻碍还不够多么?帮成微?想都没想过!这本来就只是商场上的事情,不该拖到生活中来。

可是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赵萧君,纵然这样,仍然不满,仍然嫉恨。偏过头闷声说:“萧君,给我一个帮他的理由,满意的话我就答应尽量试试。”

赵萧君有丝惊喜,想了下,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他是安安的爸爸。”当然,还是她的丈夫——算来算去整整七年,无论如何。

他按住她的手,用力攥在手心里,气冲冲的说:“萧君,说实话,我巴不得他倒霉落魄,一蹶不振!不过就为了你这个理由,我会尽量试试。这件事到底是我亏欠了他——尽管气的七窍生烟。不过,我也没有把握,我顶多只能活动活动关节,疏通疏通人脉——而且不一定成功。”

他总是在她面前妥协。不管她说出什么理由,他都会答应的,为的还不就是她本人么。只要是她亲口说出来的就行,再恶劣的答案恐怕也得接受下来。只是他和她之间又隔了蓬山一万重。如果说得知安安是他的孩子那是喜从天降,那么这次于他就是飞来横祸。

不过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赵萧君看着他,忽然说:“乔其,你真的成了独当一面的人了。”真的是大人了。直到今天她才清楚的意识到。以前虽然总听别人说怎么样怎么样,可是一直只不过听说过,没有什么实际上的概念。

可是听在陈乔其耳内,却不是赞扬,他眸光中露出伤痛的神色:“可是为什么这么晚?”如果早一点话,再早一点的话,一切都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

赵萧君没有回应,心如刀绞,剜出一个大大的缺口。现在,他们是不可能了!其实——他们一直就没有可能过。她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呢。她对成微不止是不爱那么简单干脆。或许世界上并没有绝对的爱与不爱。

两个人无言的走出来的时候,陈乔其忽然抱住她,死都不肯放开。她开始挣扎了一会儿,随即没有反应,淡淡说:“你帮他的话,能不能尽量不让他知道?”

陈乔其一把松开手,恨恨的盯着她。为什么出现危机的不是陈氏,而是齐成?他被她的话刺激的怒气冲冲的离开了——还是像小孩。

赵萧君没有直接回去,而是打车来到齐成大楼的底下。她曾经发誓,再也不会进齐成,这次她也没有想要进去。成微为什么藏着掖着不告诉她,只不过不想让她知道。任何人都可以知道他的难堪,或许单单她不可以,那她就装作不知道好了。现在的齐成一定鸡飞狗跳,人心惶惶吧,她也不想进去凑热闹。

她在对面站了半天,看见齐成几个部门主任匆匆出来,人人脸色仓皇,脚步匆匆。钢筋水泥建成的大楼和往日没有什么分别,一样绚丽夺目,流光溢彩,可是里面到底发生什么样的喜怒哀乐它一概不管。她看着车过了马路,沿着街道一直往前走,一直走到快出了这条街,才给成微打电话。

“喂,下班了吗?”成微的声音仍然平静,没有回答,只问:“怎么了?”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然后说:“我车子送去保养了,刚办完公司里的事。我现在在你公司附近,就在星巴克附近,旁边有一超市的那个星巴克。你下班了的话,就过来接我一起回去吧。”

成微隔了一会儿才说:“那你在那先等着。”推开凌乱不堪的办公桌,笔记本也不带,拿了外套就走。

众人见他出来,全部噤声,无一人敢说话,连咳嗽都听不见。大家等他走远,才悄悄议论:“齐成都出了这么大的事,成总倒跟没事似的。”资历长一些的说:“这叫沉着,这才是见过风浪的!你以为成总像你一样没出息!”齐成乱归乱,人心倒还没有离散。

赵萧君有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了,虽然显得疲惫,表面上非常的镇定,仿佛真的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她偏过头问:“回去吗?”尽量也表现的和平常一样。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不过车速明显比平常快了许多。在立交桥下赌车的时候,手指不断敲打着方向盘,显得有些不耐烦。赵萧君装作疲累的样子,头向车窗这边歪着,似乎睡着了。

在转弯的地方,她故意捂住嘴打了个哈欠说:“前面就是‘易初莲花’,冰箱里没菜了。”

成微将车子停在超市前面,没有下车的意思。平常的时候他也是在车里等,赵萧君从来没有表示过什么。这次她却说:“哎-,你也下来帮帮手,纵然有推车,也推不到这里。”

成微锁了车和她一起进了地下一层的超市。她一边看着冰柜里包装好的肉类蔬菜,一边问:“你想吃什么?”成微跟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她又耐心的问了一遍,他才说:“随便。”这个时候正是栗子上市的时候,她买了许多,准备栗子烧肉。

经过水产类的时候,成微忽然说:“前几天带安安出去吃饭,他闹着要吃大虾。”去的是肯德基,当然吃不成大虾了。赵萧君拨开冰块,挑选起来,微笑说:“那晚上就做油焖大虾。”

他看着出口方向问:“还要买什么?”赵萧君将推车让给他,说:“你先推着,还要去楼上买一些日用品。”逛了一大圈,推车堆的满满的。她又不由自主在化妆品专柜前停了一会儿,成微站在一边等着她,倒没有半点不耐烦的神色,只是一直盯着她的侧影,怔怔的仿佛第一次遇见她。这么些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个样子,低眉回首的神态,依然没变;只是心,心还是那样坚持,不曾改变过吗?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她离他是如此遥远。

他将车停下来,从后车箱拿出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儿堆在地上,说:“你在这里先等着。”然后将车子开进了公共停车场。提着东西跟在后面往前走。赵萧君忽然停下脚步,愣愣的看着前面。

陈乔其带着安安站在楼道旁等着,他将安安举的高过肩,作势要扔出去,安安却哈哈大笑,尖叫出声,小脸涨的通红,显然十分兴奋。他看见赵萧君,笑嘻嘻的说:“萧君,你总算回来了--”待看见后面的成微,半截话硬生生吞了下去,神情立即变的冷冷的。

赵萧君看着他和安安,又回头看了一眼成微,脸色变了变,半句话都说不出来。气氛奇异的尴尬僵硬,像北京冬天的风,呼--呼--哗,嚣张肆虐,吹在脸上,又冷又痛,似乎是无形的耳光,“啪啪啪”的响,血管一寸一寸的裂开。他们几个人仿佛站在深不见底的碧绿的湖水边,摇摇欲坠,稍微失足便有可能掉下去,无助而心悸,茫然又失措。

还是安安首先打破沉默,坐在乔其肩上挥舞着小手高叫着:“爸爸,妈妈!”什么都不知道,可是这对乔其和成微都是一种刺激性。

成微没有应答,乔其慢慢抱下安安,放他在地上。安安挣开乔其的手,往他们这边跑过来。萧君赶紧走上前,蹲下来,抱他在怀里,问:“怎么先回来了,也不等妈妈去接。”声音不大不小,大家都听的清楚。

安安无辜的说:“陈叔叔说妈妈忙,就去接我回来了。可是没有钥匙,只好在下面等你回来。”赵萧君本来想问“为什么不打电话”,终究没有问出口。乔其不过想和孩子多待一会儿。

赵萧君弯着腰和安安说话,人却有些凄惶,前面是陈乔其,后面是成微。她夹在中间左右不是,进退维艰。仿佛在悬空的钢丝上行走,旁边是悬崖绝壁,脚底下是云雾缭绕,望不到底的深渊。

陈乔其见不得成微和她们母子在一起的场面,这简直叫他情何以堪!强忍着,控制目光的锁定范围,没有朝成微看过一眼。快步走到萧君面前,眸光沉沉,像多盛了些什么不负重荷的东西,欲语还休。

赵萧君因为角度关系,微仰起脸看他,眼神黯然,也没有说话。

陈乔其本想一走了之,勉受这样的尴尬和痛苦,可是一看见她此刻流露出的熟悉的神情,心弦一颤,终究忍不住,什么都顾不得,伸出手抓住她的右手腕拉她起来。

赵萧君不得不跟着起身,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眼成微,眼神有些惶恐。刚想挣脱的时候,陈乔其冷着声音问:“你右手怎么回事?”赵萧君右手手背被窗户的金属拉手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不知道为什么,好的特别慢。

她奋力抽回右手,低声说:“没事,没事。你--你赶紧走吧。”神态有些慌乱。

陈乔其忿忿的说:“肉都看的见,还说没事!你到底有没有上药?”语气有些坏,还挑衅的看了眼成微,皱着眉,隐含恼怒和责备。他是如此的心疼赵萧君。

成微听着赵萧君站在那底气不足的解释,垂着头眼睛看着地下,像挨训的学生--仿佛这样的场景再熟悉不过,和谐而又自然。忽然又疲又累,又倦又怠。他们三个人仿佛围成了一个圈,密不透风,坚不可摧,割都割不断。而他自己闯破了头都闯不进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无可奈何,魂断神伤,永远被排斥在外面。眼前所有的人似乎离自己很远很远了,顷刻间山长水阔,咫尺天涯。初冬的夕阳转瞬即逝,虚虚的应个景儿,刚刚还看见一轮圆圆的红金球,下一刻就只剩下惨淡惨淡的余晖,和着夜风,凄清寒冷。只短短一刹那,他已经站在另外一个世界--与他们毫不相干,是那样的虚无与渺茫。

赵萧君没有看陈乔其,只淡淡的说:“没什么大碍,过几天就好了。”挣开手,牵着安安退后几步,教他说:“安安乖,跟陈--叔--,说再见。”那几个字像刀口的尖,终究说不出来。

安安倒是听明白了,立即说:“陈叔叔再见!”摇着双手。

陈乔其看着她的目光又苦又涩,里面仿佛充了血。过了好一会儿才拍着安安的肩膀说:“那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没有朝成微那边走去,而是直接往前,留给所有人黯然销魂的背影。越走越快,转眼就隐没在无边的暗色里。

安安摇着赵萧君的手说:“妈妈,陈叔叔走错方向了。”她半晌才说:“没有走错”,随即弯下腰对他说:“叔叔还有事呢。”他宁愿绕这么一个大弯,也不愿正面从他们这边穿过去。

赵萧君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怔忪的站了一会儿,才牵着安安的手朝成微这边走过来。提起地上的东西,轻声说:“走吧。”安安拉着成微的手仰起小脸笑嘻嘻的说:“爸爸,你回来了,安安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成微隔了半晌才说:“是爸爸不好。”安安张开手要他抱,赵萧君轻声呵斥:“爸爸手上拿着东西呢。”他很兴奋的要帮萧君提东西。

回去后,萧君进厨房做饭。安安怕成微说,躲进客房去看电视,他现在每天按时收看奥特曼。

成微倒在书房的椅子上,灯也不开,独身沉浸在无边的黑暗里,烟雾盘旋不去,闪着红光的烟火,夹在手指上仿佛是一朵暗夜中盛开的花,乍隐乍现,诡异难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的旧事,有一次他送酒精过敏的萧君回家,半道上下了车,也是这样站在不着边际的黑暗里,连续不断的抽烟。萧君在车里喃喃低语,当时听不出来,以为她头痛难受,忍不住呻吟抱怨。现在重新想起这件事,忽然明白过来,她一直叫的都是“乔其,乔其,乔其……”,嘴唇在动,却没有发出声音--隐忍的很辛苦是吗?讽刺!天大的讽刺!为什么现在又清醒过来了呢!连续不断的呓语--不!简直就是咒语,下了诅咒,贴了封条,他怎么解都解不开!

前尘往事一开了闸,拦都拦不住,滔滔不绝的流了出来,过滤得周身的空气又沉又重,又湿又凉。他第一次见萧君的时候,她还应该还是个学生吧。想一想,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么多年就这样一晃而过了。可是到底得到了什么呢?痛苦总是多于甜蜜,可是却掩盖不了那仅有的一点暖意,怎么都掩盖不了,不然也撑不了这么许多年--应该继续撑下去么?他和陈乔其在有生之年,狭路相逢,却互不相让,只能是两败俱伤的下场。如果没有陈乔其,他和萧君一定可以白头偕老,幸福美满,一定可以的。可是陈乔其一定也这么想的吧。嫉和恨像一条邪恶的毒蛇,在肚子里渐渐养大,慢慢的吞噬你的五脏六腑,令你变的丑陋不堪。

他闭着眼睛还没有想完,安安跌跌撞撞的跑进来,摇着他的腿喊:“爸爸,吃饭了!妈妈做了油焖大虾!”乐颠颠的拉着他出去。

赵萧君给安安剥虾壳,老是被戳到,手指尖疼的厉害。成微忙制住她,说:“我来吧。”他经常在外面应酬,吃这些东西是老手了,三下五除二熟练的剥下外壳,手指上只沾了一点汁,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安安一直缠着他,吃的兴高采烈。赵萧君说:“安安,自己吃,爸爸还没吃饭呢!”他没说话,剥了一只大虾放在她碗里。赵萧君仔细咀嚼,却尝不出是什么味道。

吃完饭,安安说困了,不知道陈乔其又带他上哪了,这么早就吵着要睡觉。赵萧君先带他去洗澡。

成微走进卧室,到处翻抽屉,不知道护照放哪去了。转头看见床头和床头柜的缝隙里像有什么东西,用长夹子夹出来一看,却是一张报纸,登载了齐成的危机。旁边还有几个电话号码,写着什么刘政委,崔行长的名字。他忽然坐倒在床上,锥心刺骨,恼羞成怒之外,更多的是难以忍受!最不能忍受她知道,没想到她还是知道了!所以今天才表现的这么异常?她说她的车子送去保养了,可是明明停在车库里!是哀叹?是怜悯?是不忍,是愧疚,还是其他?可是他要这些干什么!为什么不干脆将他蒙在鼓里?

失败所带来的挫折颓丧在此刻全部爆发出来,恼怒之极。

报纸被他揉捏成纸屑,狠狠的丢在地下。中断的往事又浮现在眼前,却是近的多了,所以那种痛苦越发清晰澄澈,像灯光倒映下镜子里的人,无一丝遗漏。背叛,嫉恨,卑微,隐忍,蛮横,强暴……,好的,坏的,丑陋的,不堪的,全部打回了原形,在里面打着旋来回上演,谁也瞒不了谁,谁也没有让谁好过。忽然有一丝隐隐的痛快,总有人陪着,不是他一个人,不是么?赶紧摇头--真是变态!可是马上又掉下来,摔的灰头土脸,满身伤痕。他想起傍晚时的情景,那种疼痛又重新在身体里蔓延开来,无所不在,像是体内本身就存在的一种生命力,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没有就此一蹶不振。萧君就像镜子里的影像,明明就在眼前,可是怎么都够不到,永远也进不去。就算撞的头破血流,到头来才发现,影像也随着阻碍的玻璃碎片一起消失了,只留下满室的狼籍和空洞。

他忽然摔破了床头边桌子上放着的玻璃杯。赵萧君听到声音赶紧进来,疑惑的看着他,慢慢问:“怎么了?”

他猛地站起来,说了声:“没事!不注意带下来的。”立即走出去了。赵萧君拿了扫帚进来扫起碎玻璃。

成微进来的时候手上端了一杯白开水,然后递给坐在床上的萧君。她一仰脖喝了,问:“要睡了吗?”

成微紧紧的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渐渐觉得不对劲,他仿佛有什么很重大的事情要说似的。不由的坐正身体,问:“怎么了?”

成微手里把玩着空玻璃杯,手上的青筋却一根根冒了出来。声调却不仅不慢:“萧君,我们结婚也有七年了吧?”

赵萧君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默默点头。

他转动着杯子,忽然又说:“你和陈乔其认识多久了?”

赵萧君见他像平常聊天般的语气,也不好紧张兮兮的,尽量放松神情,想了想说:“我跟他从小一块长大的,认识他那会儿,他才跟安安一般大。仔细算起来,大概有二十年了。”说完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二十年?竟然就有二十年了么?她还清楚的记得第一次见到乔其的样子,小小的人儿,漂亮的眼睛,倔强的神情--可是一眨眼,就有二十年了吗?时间是怎么过去的?转眼间,她已经老了。那不是很分明的事吗--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皱纹了,怎么都去不掉。

成微没有说话,气氛有些低沉。过了好久他又说:“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一个学生呢。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爱着他吗?”

赵萧君没想到他突然间会问这个问题,惊恐的看着他,吓的简直说不出话来。成微却不肯放弃,径直盯着她看,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

赵萧君蠕动嘴唇,仿佛要说什么,溜出来的声音到最后还是吞了回去--她没有回答。叫她怎么回答?这种情况,似乎说什么都是假的。不爱么?他不会相信;爱么?怎么可以这样说!就连不说话也是不妥当的,可是她毫无办法。她头昏沉沉的,眼皮又涩又重。

成微却是万念俱灰,再无幻想了--可不是幻想吗?存了这么多年的幻想!他想起她半躺在他车里喃喃呼唤陈乔其的画面,红着眼只觉得凄凉,沧海桑田,宇宙洪荒般没有尽头的凄凉!仿佛有一把犀利的剑交到他手上,命令他心狠手辣的斩断眼前的一切。他无力的挥一挥手,像是一种告别的仪式,苍凉而无奈,一切不再回来了!

声音疲惫的像是从脚底慢悠悠的钻出来:“我再爱你,也抵不过你们二十年的时间!”

赵萧君勉力抬起头看着他,眼角不由自主流下眼泪。整个人昏沉的更厉害,甚至说不出话来,眼皮重若千斤。

他伸出手拭去她眼角渗出的泪,缓缓说:“知道一脚一脚踩过来的是什么吗--那是时间,过去了就再也流不回来。二十年!多么可怕!简直像一团死结,一场噩梦,纵然你能醒过来,世界上的事也已经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了。不可能再有另外一个二十年了。既然这样,我要走了。”一段话像是用铁钉硬生生砸出来的,沉痛无比。

赵萧君在失去意识前,隐隐约约记得他说“既然这样,我要走了”,就此昏睡过去。

成微扶着她睡下来,捋开粘在面颊上的乱发,然后说:“我要去美国,从头开始,全力以赴,重新获得资金和技术上的支持!齐成一定会重振声威的!”

齐成是他一手创造出来的,是他骨子里的骄傲和尊严。他握紧拳头,像在对天发誓--或者根本就是对着她和他自己!他是麻省理工毕业的,那里有他许多的朋友。齐成的创业也是获得那里的支持。

赵萧君是完全听不到了,沉睡的时候这么的安静柔顺,似乎此刻完全属于他。

他不想再看见她流泪,就因为眼泪,他才记住了她,才牵扯出这么多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于是他事先在那杯水里放了两粒安定。既然要走,就要走的干脆决绝,头也不回。不然心肯定会软。

可是她还是流泪了,成微头埋进她肩窝里,阵阵痛彻心扉。心里仿佛又动摇了一下,他立即站起来。打开箱子快速收拾东西。

五年前,她刚从老家回来,他也是这样趁她熟睡时离开的。可是今天,是不会再回来了。一切不再重来。

赵萧君头晕脑胀的醒过来的时候,睁开眼,太阳已经斜穿进窗户了。吓了一跳,自己竟然睡到这么晚!而且一点都不知道!掀开被子总觉得房间里少了什么东西似的,来回看了一眼,才注意到成微的大衣和箱子不见了。打开衣橱,常穿的衣服也不在。她打了个激灵,脑海里忽然有个声音在回响“既然这样,我要走了。”他声音平静的这样骇人,令她坐立不安。

重新坐倒在床上,转头看见桌子上压着几张纸,摆放的位置十分醒目。她似有预感,颤巍巍的捏在手里,是一份离婚协议书,上面已经签字了,只等她落款。旁边还放了一张便笺,短短几行字“萧君,我走了,去重整齐成,不想再回来了。你要保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附:安安,我先送他去幼儿园了。”龙飞凤舞的字体,依旧掩藏不了压抑的伤心沉痛。

她忽然站起来,扔下手里重若千斤的薄纸。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根本没有梳洗,拿起车钥匙飞奔下楼。昨天晚上在他护照里她看见机票了,本来想问他的,可是始终没有机会问出来。只要拼命赶,时间或许还来得及。就这么走了?总要说点什么吧?她此刻没有任何的想法,只想见到他,哪怕说一句再见也好,就是什么都不说也好,只要再见他一面。此刻,她脑海里只有这个想法。

第 54 章

车子从小区里开出来,一路上只觉得有无数的红绿灯,从来没有这么焦躁过。那些横亘的交通灯此刻仿佛成了拦路抢劫的强盗,咄咄逼人,是这么的厌恶,甚至唾弃。心急火燎,正想一鼓作气开过去的时候,黄灯快速闪了下,她只得赶紧踩下刹车,震了一下,车子还是滑了出去。硬生生停在十字路的中间,颇有些心烦意乱,急不可耐的味道。横穿的行人只好从她车边绕道过去。她手指不停的拍打着方向盘,眼睛看了一次又一次头顶上的交通灯,怎么还不变色,怎么还不变色!一秒似乎像一秋般漫长。整整六十秒过后,从车窗里看见右手边的红灯亮了,也不等头顶的绿灯,一踩油门,“唰”的一下冲出去,扬起一阵暖风。

接下来的街道还是照样的繁忙,隔个半里来路就一个红绿灯,到处是来回穿插的行人,想快都快不了。其实这个时段算还可以的了,若是早上那会儿,大家都赶着上班,半个小时动不了十米。好不容易转上环路,立即踩大油门,从立交桥上飞驰而下。前面一辆私家车横地里忽然改道,不料转弯处另一辆大型货车迎头朝这边开过来。赵萧君吓的魂飞魄散,猛打方向盘。

“砰”的一声巨响,两辆车子斜撞在一起,私家车被撞到一边差点飞了出去,幸好没有爆炸,可是里面的车主不知道是死是活。赵萧君惨白着脸看着眼皮底下发生的车祸,车子发出尖锐的声音停在路边上,安全带勒的胸口像被人狠狠的劈了一刀,整个人差点从头到尾翻过来。

等她回过神来,整片立交桥上已经围的水泄不通,回头一看,一眼望不到头的车海,密密麻麻,像在等待审判。警车声,救护车的声音,熟悉而骇人。再加上众人喧嚣嘈杂的感慨议论声,到处在耳边旋转,嗡嗡嗡的什么都理不清。她如坠云雾,跌进万丈深渊。颤抖着双手还想发动油门,交警过来敲她的车门,让她回警署做一下笔录。

她摇下车窗,颤巍巍的解释:“警察先生,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您能不能让我先走?回头再跟您回警署。这是我的证件,可以先放您那儿。”这里离机场没有多远了。

那人先敬了个礼,然后说:“小姐,你是这场事故的目击者,希望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赵萧君凄惶惨然的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不要说手脚,整个身体都是冰凉冰凉的。

他劝道:“小姐,刚才你也吓到了吧?你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开车,很容易出车祸。眼前就有一个血淋淋的例子!”

赵萧君低头看时间,差点滴出眼泪。为什么总是来不及!只消再看看他的背影也好。轰隆轰隆的声音震的人耳膜生疼,她抬起头,一架飞机像矫健勇猛的雄鹰奋力搏击长空,逐渐升高,逐渐飘远,只留下一团追逐的影子。她大力推开车门,一脚踩空,失了平衡,猛的跌在地上,狼狈不堪。披头散发,手掌上擦破了皮,高跟鞋一歪,脚可能也崴了。她却没什么感觉,无关痛痒似的。挣扎着扶着车门站起来,仰起脸,望着逐渐消失的飞机,心跳似乎停止了跳动。

他是不是也在上面呢?按时间算,大概是吧。银白色的飞机像天边划然而过的流星,还来不及说再见,就已经远离成烟,渺渺茫茫消失在天之涯,海之角。隔着世界上最宽阔的海洋,所有的一切被无边的距离拉长成线,一端系在这里,一端系在那里,随着飞机的轰鸣声,逐渐变细,细到肉眼再也看不见,最后负荷不了,“嚓”的一声断裂成风中的沙尘,无影无形——再也回不来了!

她一个站不稳,忽然撞到后视镜上——或许是脚痛,或许是其他地方痛。空气中传来血腥的味道,手心里爬满细细的血痕,像掉落的红色的绒线,还在一点一滴流出来,沿着掌心的纹路纠缠成一团——那是过往的恩怨情仇,此刻的生离死别,以后的咫尺天涯。身体拼命后仰,极力忍住滑落的眼泪。真的就这样离开了吗?沉默是离别的笙萧,然后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是不是这样终究比较好?突如其来的相遇,一言不发的离开,连个照面都不打,真的是五月的晴天忽然闪了电,快的令人难以置信,措手不及。

她弯腰揪住胸前的衣服,摧心裂肺的疼痛无孔不入,无处不在。忽然间又想起许多许多,山崩地裂般涌到自己眼前。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是去面试,冷冷的不甚亲切,尊贵骄傲,但他注意到她走错了方向;可是他说他第一次是在东直门的胡同口见到她的,哭的肆无忌惮,旁若无人,印象深刻——而她的记忆却隔开了一段空间,换了时间和地点,将前一段的刻骨铭心全然遗忘了。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她再怎么回忆也记不起来,是不是有些东西再怎么样都会错过?

七年的时间像一根勒的紧紧的细绳,彼此被勒的鲜血淋漓,骨肉相连。现在这根绳断了,可是伤痕还在——永远都去不掉。就算是伤痕,那也是身体的一部分,比别处的肌肤更加分明,更加显眼,所以更加难忘。

旁边的交警见她气色苍白,心神涣散,神情不大对劲,连声问了几声“小姐,小姐,你怎么了?不要紧吧?”她也木木的没有回答,仿佛没听到似的。站在一边的人看着被抬上救护车的车主,摇头沉声道:“可能受了惊吓,都撞成什么样了,不死也得残废。”那个交警见她似乎受了极大的惊吓,让另外一人开她的车,安排她坐警车回警署去了。

本来就心力憔悴,再被逼着重新回忆了一遍前不久才发生的血腥残忍的画面,她简直快要疯魔了。姓名,民族,年龄,职业,已婚还是未婚?她顿了半晌,轻声回答已婚——卧室的桌子上尚且摆着离婚协议书,这样的回答何其残忍。终于,对面的警察站起来说:“今天的笔录就到这里。赵小姐,谢谢你的配合。”她踉跄的站起来,身形有些不稳。

旁边一个年轻的姑娘一手扶住了她,她呆呆的也没有说谢谢。那姑娘扶她到外面的沙发上休息,她闭着眼睛昏昏欲倒,精神很差。另外几个人轻声商量:“还是让她亲戚朋友过来接她回去吧。血淋淋的车祸,谁看了都受不了,更不用说开车了。”

成微的电话当然打不通,打给林晴川,她却在外地。最后是陈乔其火速赶过来,连声问:“出什么事了?”赵萧君虚弱的说:“没事,出了一起车祸,让我过来做一做笔录。”

待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脸色大变,犹有余悸的说:“幸好,幸好,幸好你什么事都没有。”仿佛劫后余生的是他,其实相当于也是他。

扶她起来,立刻注意到,问:“撞到脚了吗?还能走吗?”见她一瘸一拐的,手移到她背部,就要打横抱她起来。赵萧君下意识的跳开一步,说:“没关系。”气若游丝,疲惫不堪。

陈乔其无奈,只好半提着她下了长长的台阶,替她系好安全带,车子波纹不动的开出去。他本来要先送她去医院的,赵萧君歪着头,有气无力的说:“不了,先送我回去吧。”

陈乔其有些奇怪,她今天特别疲倦,那种倦意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是如此的陌生惶恐——因为此刻的她离他像隔了整整一光年。单单目击一场车祸,还不至于让她这样。

停好车,什么都不说,干脆抱她下车。脊背挺直,脚步沉稳。从她包里掏出钥匙开了门,赵萧君挣扎着要下来。他踢开卧室的门,随便扯了扯被单,头也不回的就要离开——他怎么可能受的了这个地方!

赵萧君衣服也不脱,直接躺在床上,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也没有出声。她是如此的疲累,只想好好的睡一觉,但愿醒过来后便发觉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不过是南柯一梦。不管怎么样,就算老天明天要塌下来,也请让她先用力的睡一觉再说。

陈乔其一脚踩到地上飞散的纸张,看了眼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的她,然后弯腰一张一张拾了起来,重新放到桌上。离开前随意瞄了一眼,然后带上房门出去了。刚要走出客厅,仿佛瞬间醒悟过来似的,推开门一脚冲了进来。拿起桌子上的文件,吃惊的瞪着已经不醒人事的赵萧君。他到现在才明白她今天为什么失魂落魄,心神俱碎,是因为这个吗?

不由自主坐在她床边,拂开她颊边掉落的长发。睡梦中眉头依然紧皱,意识不清,可是睡的又极其不安稳,分不清究竟什么是梦,什么不是梦。

很痛吗?陈乔其嫉妒的想,有一只手沉重的打了他一下——是他自己的心魔。

他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出声,无声的叹了口气,看着天边的白云,忽然悲从中来。慢慢的将离婚协议书摆在她床头,带上门悄悄的走了。以前一直梦想的事,咬牙切齿,痛入心扉,朝思暮想的事,现在成真了,却全然没有欣喜之感。纵然有那么一点希望,看着这个样子的萧君,也觉得悲惨凄凉之至。

他迎着半下午的阳光走出来,青蓝的天边堆着薄幕似的云,轻飘飘的。时间还早,已经有些凉意了,红红的滑下来,烘烘的照在头顶上。很有些凄凄然的想起一句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顿了顿,然后转道去接安安。

路上安安仰起小脸问:“陈叔叔,爸爸说要走了,又出差去了吗?”

陈乔其问他:“那他是怎么说的?”

安安撇着头看他,说:“爸爸说要走了,让安安要听妈妈的话。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陈乔其回答不上来。过了许久才悠悠的说:“那安安听不听妈妈的话?”

安安点头,大声说:“安安一直听妈妈的话。”

陈乔其又忐忑不安的接了一句:“那安安愿不愿意听我的话?”

安安稍稍想了一下,立即说:“安安除了爸爸妈妈,也听陈叔叔的话。”

乔其没有说话,半晌才说:“安安真是聪明。”眼睛盯着前方,认真的开车。

用安安脖子上挂着的钥匙开了门,站在门口正考虑着要不要进去。安安首先摆出主人的样子,拉着他的手说:“叔叔快进来呀。”他也担心萧君有没有好点,虽然有些尴尬,还是换了鞋进来。直接走到卧室门口,举起的手又放下了。轻轻转动门把,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被子叠的整整齐齐。他立即倒退回来,到处搜寻,碰到从浴室出来的赵萧君,刚刚洗完澡,头发上还滴着水,换了衣服从里面走出来,乍然下见到他,面容平静。脸上大概因为热水的缘故,有了些血色,精神比起中午的时候显然好很多了。她招呼他坐下,神态没有任何的异样。

赵萧君进厨房倒茶。安安拉着他的手,问:“叔叔,你会不会玩游戏?”拉着他到书房,爬到皮椅上,打开电脑,玩最简单的赛车游戏,毕竟年纪小,老是翻车惨败。陈乔其敲他的头,握住他的手控制摇杆,父子同心,其利断金,很顺利的完成了任务。安安兴奋不已,拉着他不肯放手,玩了一遍又一遍,拖着他不肯出来。陈乔其干脆抱他在怀里,放开手教他怎么玩。赵萧君推开门进来,抚着额头,看着他们两个默然不语。

她进厨房做饭,心神有些恍惚,累的仿佛连菜刀都拿不动。陈乔其闻到饭菜的香味,抱开安安说:“安安,不玩了。玩了这么久饿不饿?”安安点头,跟着他一起出来。他走到厨房,看了看她的脸色,卷起袖子说:“你既然累了,还是我来吧。”赵萧君摇头,淡淡的说:“不用了,就几个菜而已。你初来乍到的,油盐酱醋放哪都不知道。何况,哪有让客人下厨的道理。”

陈乔其听到她最后一句话,不悦的皱起眉:“萧君,你说什么!”赵萧君没有说话,推着他出去了。在这里,他不是客人,难道还是主人?

安安忽然跑进来,仰起小脸说:“妈妈,爸爸回不回来?我想吃炸酱面。”

赵萧君愣住了,心口里的伤又不可遏止的痛起来,连忙背过身去装作忙碌的样子,轻声说:“爸爸——,爸爸——”停了停,过了好一会儿才接下去说:“爸爸,爸爸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可能不回来了。安安想吃炸酱面,妈妈给安安做好不好?”

安安点头,没有再问成微到哪去了,什么时候回来。在他心里,成微只不过又出差了,家常便饭而已。

陈乔其在客厅里陪安安玩。安安跑到自己的房间,搬出一大堆的汽车模型,在客厅里清理出跑道,拿着遥控器,要和乔其比赛。得意洋洋的说:“这是爸爸买给安安的,爸爸一出差就会给安安带很多很多的礼物。”陈乔其勉强笑了下,摸着他的头说:“恩,爸爸很疼安安是不是?”安安点头,随即有些黯然的说:“可是爸爸老出差,不出差也老是要工作。”陈乔其抱他坐在腿上,说:“那以后叔叔陪安安玩好不好?”安安开始很高兴,随后又问:“那叔叔不要工作吗?”陈乔其没有立刻回答,他明天必须回去了。这次因为一个合作案,在北京待了这么久,公司里的事早就堆积如山。想了想认真的说:“那叔叔一有空就陪安安玩好不好?”安安懒洋洋的没有说话,成微也老用这句话敷衍他。不过乔其说的一有空和成微说的一有空又是不一样的。

赵萧君招呼他们吃饭,给陈乔其盛了米饭,指着桌子上的炒菜让他自己随便吃。然后走到厨房端了一大一小两碗调好的炸酱面出来,说:“安安,快来吃饭,不是老早就说想吃炸酱面吗?”安安跳到椅子上坐好。陈乔其看见她也吃面,愣住了,吃惊的说:“萧君,你不是不吃面的吗?”赵萧君淡淡的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又说:“乔其,你还是不吃面吧?”他没有说话,怔怔的看着她。安安吃的嘴角上沾满了酱,乐呵呵的说:“叔叔,很好吃哦,你要不要尝一尝?”夹了点放到他碗里。他挑起来吃了,觉得——难吃。

安安又说:“爸爸很喜欢吃,安安也很喜欢吃。叔叔,好不好吃?”

陈乔其停下筷子,来回看了她们一眼,艰难的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吃饭,忽然没有什么胃口,还是以前的饭菜,吃起来却完全不是原来的那个味道了。

安安忽然停下筷子叫:“妈妈,我要吃辣椒和生菜!”陈乔其正要给他夹菜,看了看桌子上,然后说:“没有辣椒和生菜,明天让妈妈再做。”安安跳起来笑说:“有啦,在冰箱里。”说着跳下椅子,跑到冰箱前。

赵萧君站起来打开冰箱,赶他回去坐好。端出一碟子事先调好的辣酱,又拿出另外一个盘子,里面装了两根生的长青椒,半盘子生的生菜和几瓣剥好的生蒜瓣。安安抓起生的辣椒就着辣酱就吃起来,吃的有滋有味。

乔其瞪大眼睛,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一手阻止安安,皱眉说:“安安,怎么可以吃生的辣椒?小心消化不良。”

安安奇怪的看着他,说:“叔叔,你怎么了?也要吃吗?”将盘子里的另外一根辣椒递给他,埋头继续吃,咬一口辣椒吃一口炸酱面。

陈乔其转头看萧君,隐隐有些责备的意思,却见她拿着蒜瓣直接放到炸酱面里拌着吃。

赵萧君用手抓起大片的生菜蘸了酱递给安安,安安就那样吃的津津有味。然后转过头对陈乔其说:“没事,他吃惯了,成微也一直这么吃来着。”成微祖籍虽然在南方,而他本人却是正宗的北方人,吃这些东西只不过是传统的习惯,北方人都这么吃来着。她递了一片生菜给他,问:“乔其,你要不要也尝一尝?”陈乔其缓缓摇头,放下筷子,平静的说:“我吃饱了。”

赵萧君看了他一眼,也跟着放下筷子,替安安抹了抹嘴巴说:“安安乖,先去自己的房间玩一会儿。”

安安听话的进去了。陈乔其坐正身体,知道她有话要说。赵萧君脸上流动的光泽像突然黯淡下来,整个人窝进木椅里,叹了口气,悠悠的说:“乔其,以前的那些事都过去了。那就这样吧。我再也经不起折腾了。我累的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陈乔其从来没有想过她会说出“那就这样吧”这么云淡风清的话来,仿佛看破红尘,出尘入道,就要这么走了,世上的事再也没关系了。爱恨情仇,恩怨痴缠再怎么样,也没什么大不了。不由得心惊害怕,生怕抓之不及,再也追不到了。一整天的憋屈使他红了眼睛,用尽一生一世的力气嘶哑的问:“萧君,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还没有开始,怎么可以‘那就这样吧’?萧君,你不可以这样!”呜呜的声音颤抖不停,害怕到了极点。

赵萧君闭着眼睛摇头说:“乔其,再有什么风吹草动,又或是一丁点的刺激和折腾,我想我再也承受不起了。我看着成微的飞机在头顶飞过,当时在想,怎么会弄到今天这个地步的?说来说去,都是我害了他。还有你,也是我害了你。我不想再害你了。成微走了,带着满身的伤痕走了,我想我也应该换一个新的环境,新的起点。这样对你我,对安安或许都比较好。”

陈乔其居然溢出眼泪,知道她是真的下定决心了,绝望的看着她,哽咽说:“萧君,你怎么会害了我?有没有害我难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吗?萧君,你离开我才是真正害了我。”又急又怒,又伤又悲问出一句始终不敢问出的话:“萧君,你难道不爱我了吗?”

赵萧君怔忪的看着他,淡淡的说:“乔其,你曾经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爱我,所以我答应扛下一切和你在一起。后来,是我对不起你。其实,一直以来,都是我对不起你。就算爱你又怎样?你看,这么多年过去了,只说明世上的事不是有爱就可以的。乔其,我已经累了。”

她摇着头,神情凄怆。再多的爱也比不上茫茫不可预料的世事。

第 55 章

陈乔其焦虑的抓紧她的肩,摇着她说:“萧君,你没有对不起我,也没有害了我,你只不过爱我,对我来说,这已经足够了。我到现在还是那句话,萧君,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不该在一起?”

赵萧君轻轻挣开,无力的说:“世上的事哪有什么理所当然的应不应该。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再说这些已经来不及了。”

陈乔其直直的看着她,眼露哀伤的问:“为什么会来不及?发生再多的事,经过再多的岁月,你不还是你吗?我也还是当初的那个我。”

赵萧君摇头,低声说:“乔其,我再也不是你想像中的那个我了。我们分开了七年,许多事都发生了改变。而我,我潜移默化中发生的改变,你简直不能够相信。刚才,刚才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你看我,吃炸酱面,吃生的菜,是不是很吃惊呢?而且这只是极小的一部分的改变。而你,彼此相隔了七年,你身上发生的变化亦足以令我震惊。你也不是当年十八岁的你了。如今的你率领整个陈氏意气风发,挥洒如意。今天的你我,不可能再重复昨天的故事。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可悲之处。世事是如此的变幻莫测,时间是这样的残酷无情。”

陈乔其的手失望的滑下来,唇色泛白,喃喃的问:“萧君,为什么会这样?我们重新开始,有什么不可以!”

赵萧君还是摇头,缓缓说:“重新再来?谈何容易!这其中发生的事,难道可以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吗?我母亲的死,陈叔叔的死,陈阿姨的怨恨,还有成微的离开——,这些人这些事,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陈乔其摇晃着她气急败坏的说:“萧君,这些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神,世上的事你能阻止的了吗?你不要将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担,你没有那么伟大,所以没有必要这么自责。”

她一手撑住太阳穴,眯着眼说:“有因才有果,这些事不能不说是因我而起。”

陈乔其逼她看他,认真的说:“你如果真要这么认为,那么,这些事全部是我整出来的,一切的后果就由我来承担。与你毫不相干。”他一人扛起所有的责任。

赵萧君眼睫毛湿润了,嘶哑着喉咙说:“乔其,你不要这样。再追究这些徒然使人痛苦悔恨。不管谁对谁错,谁是谁非,现在已经不大重要了。可悲的是,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你我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陈乔其听懂了她的话,慢慢站起来,目光炯炯的看着她,然后一字一句的说:“萧君,你既然这样说,我也可以很认真的告诉你,我没有想要重复昨天的故事,我只不过想着重新开始。你说你变了,我也变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不可能不变,不变的那才叫悲哀。可是,至少你还是你,你还是那个人,你没有变成别人;我也还是我,从来没有改变过对你的心意。那么,为什么不能慢慢地,慢慢地,一步一步接受你我之间的改变?没有什么是来不及的,只不过一切从头开始罢了。这又有什么不可以!”

赵萧君怔怔的看着他,然后倒在椅子上,喘着气说:“可是我现在的心境已经很不一样了!年轻时候的那些事早就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人人的心伤痕累累,支离破碎,没有一处是完整的。你也没有比我好多少,那么就这样结束吧。长痛不如短痛,吊着更让人痛苦。你看,我和成微在一起,落得今天这样的下场;当年即使我能冲破阻力,不顾一切和你在一起,也未必会比现在好到哪里去。”结局只怕更加的凄凉。当然是的——那么多的阻力,那么多的仇和恨,那么多的纠葛,再多的爱也不抵事,怎么可能幸福?

她黯然的停了停,继续说下去:“乔其,就算如你所说,从头开始好了,那也不是一件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前面还不是照旧有龙潭虎穴,刀光剑影。年轻人可以不怕,勇往直前;可是我不行了,我的半生都过去了。纵然我用尽全身力气,只换来半生的回忆,我也认了。整整二十年过去了,回忆里有眼泪,有汗水,有鲜血,有破碎的心,甚至有人命,再也承受不起了。我现在疲惫不堪,极度疲倦,很累很累——”她话锋一转:“乔其,二十年来,你的心固步自封在我身上。对其他人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应该睁开眼睛仔细看一看了。幸好你还算年轻,大概还来得及。人生没有另外一个二十年了,谁都经不起。”

陈乔其这次既没有勃然大怒,也没有大声咆哮,静静的看着她:“萧君,我以前就跟你说过,因为爱你,我从来就没有做过孩子,所以也没有所谓的年轻之说。我的心亘古不变的系在你的手心里,很早以前就上了锁,我自己上的,而钥匙,毫无例外是你的爱。你说再一个二十年,谁都经不起。可是我不是的,二十年算什么,我有一生的时间。”他有一生的时间跟她耗。

赵萧君惊愕的抬起头,脸上涌现烦疲累的神色,深深的吐了一口气,然后说:“乔其,不要再这样,不要逼我——”

陈乔其快速打断她:“萧君,我知道,我不会逼你了。以前年轻,不知道物极必反,刚过易折的道理,所以才一步一步逼的你嫁给了成微。现在,我当然不会再这样了。你说你累了,那你就好好休息;你说你烦了,那我就不来打扰你;你说你要一个人静静,那你就仔细的想一想。不论你要做什么,我全部赞同。纵然你不再爱我了,我也会想尽办法让你重新再爱上我。萧君,其实我什么都没有,给你的只有一生一世的时间而已。”

他说完这些,拉起她的右手,礼貌性的吻了吻,然后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我在这里,只会使你心里添堵。我明天就要离开北京了。”

赵萧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泄露其他的表情,也没有说话。

他暗中叹了口气,说:“那我走了。”然后又加上一句:“跟安安打声招呼吧。”

赵萧君进去抱着安安出来。安安摇着小手,一直说:“叔叔再见,下次一定要再来陪安安打游戏哦。”

陈乔其点头,揉着他的小脸,暗中使了使眼色。安安立即会意,拉着赵萧君的手说:“妈妈,下次再请陈叔叔到家里来好不好?”

赵萧君没有回答,只说:“好了,好了,安安,叔叔该走了。”

陈乔其离开前还对她笑了笑,说:“那你自己注意点,有什么事记得给我打电话——”见到她淡淡的脸色,立即转了口风,又加了一句:“当然,打给林晴川也是一样的。”今天就是林晴川打电话告诉他萧君在警署的。然后放心的走了。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萧君,成微到底在她的心上刻下了痕迹。哎……,事到如今,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不得不承认。想通了,也就没有什么了。何况成微,成微亦不过是一个有运无份的人。谁也没有比谁好到哪里去。

他既然爱萧君,就应该爱每一个阶段的她,以前的,现在的,以后的,不论是完整的还是不完整的——至少她也还爱着他,这已经足够了。还有,孩子都这么大了,他们难道还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那就这样吧”,然后走开?完全不可能嘛。萧君是累糊涂了。

赵萧君不是累糊涂了,而是累的再也乐观不起来,心如死灰。半生过去了,记忆里涌上那么多阴惨离奇的事,真叫人难以相信。她抱着安安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也不敢关灯。头顶的天花板在寂寂的黑夜里显得分外的高,昏黄的灯光撒下来好像多了一层凄凉的味道。底下是一团又一团的黑影,静静的矗立着,像蛰伏不动的野兽,仿佛随时可以跳起来。她有些心境胆颤,从来没有觉得这间卧室是如此的空旷难耐。

安安伏在她怀里安静的睡着了,呼吸声均匀的吹到她身上,她不自觉的搂紧了他。现在她只有他了,幸好还有他,不然真的是了无生趣,无牵无挂。她转过头看见挂钩上还挂着成微的领带,孤孤单单的垂下来,沉稳而落寞,忽然泪水潸然而下。这个地方到处充斥着他的气息,可是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七年的朝夕相处,点点滴滴终究不是镜花水月,说没有就没有的。她的心再次被撕裂开来,像是最后的祭奠,感觉分外的清晰。这个地方,她想她再也待不下去了。睹物思人,都到这个地步了,也没有任何必要了。

她首先辞了职。公司的领导一再挽留她,并答应她如果留下来的话,升她做北京地区的副总裁。她婉言谢绝了,做领导的大多都对即将离开的员工这么惋惜的说。七年的职业生涯,朝九晚五的上下班,每天的公事应酬,此刻也厌倦了。她现在哪里还有那个心力与别人周旋纠缠,她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办好离职手续,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物是人非,说的再好也没有了!整整七年——,度过了最美好的青春岁月。没有另外一个七年了!如今她不再年轻,世界也不是原来的那个样儿了。

她正凄惶的站在客厅里,无所事事的时候。林晴川红肿着双眼来找她。赵萧君连忙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低着头没有回答,先说:“你前几天怎么到警察局里去了?没出什么大事吧。”提到这件事,赵萧君又想起那天始终没有再见一面的成微,心情愈发低沉,勉强说:“没什么事,出了一起车祸,正好在旁边,让做一做笔录。”

她点了点头,整个人魂不守舍,茫然失措。赵萧君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样子,拍着她的肩膀柔声问:“到底出什么事了?说出来看看我能不能帮上忙。”林晴川突然趴在她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赵萧君任由她尽情的发泄,轻轻的拍打着她的背,无言的安慰。她哭的声嘶力竭,颤抖着身体不断的抽泣,声音渐渐的低下来,心底却更加沉重,终于哽咽的说:“萧君,我——我离婚了!”

赵萧君先是吃惊的看着她,随即一真浓重的悲哀席卷而来。以前就开玩笑的说过,两个人之所以这么要好,大概是因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关系。没想到到今天,真的一语成谶。

她没有问林晴川为什么离婚。林晴川的先生张乐天是材料科学研究院的研究员,林晴川本人也是大学部的讲师,顺带做一些研究性的课题,而且又生了个白胖小子。俩人在大学时代就在交往了,同甘共苦,守的云开见月明,好不容易开花结果,照理说,生活应该美满幸福才是。可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外人又知道多少呢!像她和成微,表面上郎才女貌,事业有成,别人看在眼里不也合该是一对恩爱缠绵的夫妻吗?可是实际上呢?她只觉得世界上到处在上演凄惨的悲剧,一出又一出,全在她眼面前,简直压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林晴川似乎也不想再提离婚的事,只说想在她这里住几天,问方不方便。赵萧君点头,叹了口气默然不语。晚上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林晴川平静的告诉她:“是他主动要求离婚的。他,他自己承认在外面有了女人,求我放他一条生路。十来年的感情竟然比不过一个陌生的女人,这婚姻还要来干什么!”眼泪顺着鬓发流到枕头上,濡湿了一大片。随后恨恨的说:“抛妻弃子,就为了所谓的爱情!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有什么下场!离了婚就当真舒心宽敞了!我看着呢!是不是真的有所谓的甜蜜的真爱!我等着看他怎么收场呢!”

赵萧君替她擦干脸上的眼泪,问:“那你恨他吗?”

林晴川冷笑一声:“恨?他也配!”过了好一会儿,又哽咽出声:“当然恨!恨到骨髓里,恨到永远不原谅,永远不想再见到他!”

赵萧君问她以后打算怎么办,她用被子捂住头,憋的再也受不了,然后一把掀开被子,爬起来喝水,慢慢说:“我就不相信,独立自主的现代女性,离了次把婚还能活不下去!如今这个年头,离婚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萧君,你看着吧,我才不是哀哀戚戚的下堂妇。这个世界谁少了谁还当真活不下去么!”说着说着眼睛里又涌出泪水。

赵萧君告诉她成微留下离婚协议书走了,而她自己也辞了工作。林晴川吃惊过后,嘲讽的说:“这个世界,似乎人人都要离一次婚才学的乖。难道这就是愚蠢所付出的代价吗?”当然是愚蠢的——感情上的傻子。

赵萧君这些天压抑的悲痛翻江倒海般倾泻而出,对着她,两个人抱头痛哭,互相舔抚着对方的伤口。

用尽力气宣泄之后,林晴川问她将来的打算。她瑟缩着肩膀说:“这个房子我不想再住了,就连北京,也不想再待了。到处都是痛苦的回忆,看一次痛一次,还不如离开的好。换个新的地方或许会有新的开始。”

林晴川手搭在她肩上,叹了口气徐徐的说:“这个地方,我也不想再待了。我想回家,我妈年纪也大了,正好带孩子回去看看她。”又说:“不如你也跟我一块回去吧。就住我家,当散散心也很好。总比留在这里见景伤情要强。”

赵萧君忽然也想起自己的母亲,一阵心酸,无声的痛楚蔓延开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该去坟上拜祭拜祭。

林晴川在她这里养了几天心口里的伤,然后一脸坚毅的回去处理剩余的事情。赵萧君将外面摆放的碗碟之类的物件全部放进柜子里,桌子和流理台用白布罩上,床单被罩全部收了起来,天花板上挂的装饰物也搬来梯子取下来,短期内是不打算回来了。

安安仰起小脸问:“妈妈,我们要到哪里去?”赵萧君抱起他,亲着他的额头说:“妈妈带你去晴姨家住两天好不好?”安安问:“那小风去不去?”

小风是林晴川的儿子,才两岁,走起路来跑的时候居多,摇摇晃晃,不是跌倒就是撞倒。林晴川曾经叹气,说是怀孩子的时候吸了太多的化学气体导致孩子的骨骼有点软。安安两岁的时候稳稳的站在那里提的起一大桶食用油。独生子女大都有些寂寞,很自然的喜欢和同龄人玩。

收拾妥当,她们两对母子开车回去。她和林晴川轮流开车,两个小孩子坐在后面玩电动汽车。不知道为什么,小风“哇哇哇”的大声哭起来。赵萧君转过身子批评说:“安安!不许欺负弟弟!”安安倔着小脸不屑的说:“谁欺负他了!”把手上的汽车往地上一抛,嚷嚷着说:“妈妈,我要跟你一起坐。”赵萧君瞪着他,抱起小风哄着说:“小风乖,不哭,不哭,阿姨给你吃巧克力好不好?”弯着腰在脚底下的塑料袋里翻找。安安见她抱着小风,大概是嫉妒了,扯着她的手来回磨蹭,嘴里一直叫着:“妈妈!妈妈!我也要抱!”小风受了惊吓,哭的不休不止。林晴川眼睛盯着路的前方,声音焦急的传过来:“小风,怎么了?为什么哭的这么厉害?”赵萧君让她停车。

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安安从后排要爬到副驾驶座上,嘟着嘴说:“妈妈,我要坐你旁边。”赵萧君简直拿他没有办法,只得伸出手将他抱过来坐好,系上安全带叮嘱:“等一下要乖乖的,不许乱动知不知道?”他郑重其事的点头。车子沿着国道一路南下,一路上除了气闷还是气闷,又困又累。幸好有两个孩子在一旁闹,旅途不至于太寂寞难耐。

路上停在一家餐管里吃饭。安安手里拿着一根香蕉问小风:“你要不要吃?”两个孩子算是和好了。小风伸手要拿,他先剥了皮才递给他,说:“你怎么那么爱哭!”赵萧君在一边看的又气又笑,说:“安安,弟弟小呢,你得让着他点。”安安头也不抬的说:“我这不是让着他嘛!”林晴川在一旁啧啧的说:“萧君,你这孩子到底像谁!小小年纪鬼精灵一个!哪像孩子,简直就一小大人。”赵萧君笑一笑,暗中却叹了一口气。

光秃秃的茫茫平原过去后,空气逐渐湿润,河流湖泊多了起来。虽然是冬天,路上的杂草犹有绿色,远山近水,泥土湿漉漉的,空气潮湿清新,湿凉湿凉的,突然有些不适应。到处都看的见渠沟,缓缓流动的水流下面还看的见经冬的水草。偶尔有紫云英在风中招摇摆动,一大片一大片,又是另外一番景像。仿佛转个弯,突然见柳暗花明,一切都变的明媚柔和起来。

整整开了十多个小时,到林晴川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两个小孩全部倒在车上睡着了。她们两个大人开了这么久的车,踉跄的走下来,早就累的不行,倒头就睡。

第 56 章

林晴川的家位于郊区,是独门独户的小楼,很有几分别墅的味道。地点虽然有些偏僻,环境却很好,景色宜人,清幽宁静。周围是一大片还来不及开发的空地,道路修的四通八达,交通很方便。可是周围却是光秃秃的荒草野树,水沟池塘,泥地沙田,倒像是江南的乡村,小桥流水人家。

这可乐坏了安安,整天东奔西跑,捣蛋调皮,什么人都不怕,像出了金丝笼的鸟儿,快活的不行,玩的乐不思蜀,在北京哪有这么大的地儿任他撒野闹腾。

安安撒腿儿在前面蹦跳,赵萧君跟在后面连忙喊住他:“安安,跑慢点,路上滑,小心跌倒。”安安远远的站住了,招着小手拼命喘气,不断的催促:“妈妈,你快点!”

林晴川抱着小风,赵萧君提着渔具在后面一边说话一边不紧不慢的走着。她们见天气实在好,便商量着出来钓鱼。正好离林晴川家不远的地方有一口野生的池塘,也没有人管。她们也不管里面有没有鱼,反正是消遣。

安安一听见出去钓鱼,兴奋的不行,一大早就吵着出来,连饭也不肯好好的吃。在北京他只见过养在鱼缸里的各色金鱼,摇着尾巴死气沉沉的游动,隔一段时间死一条,隔一段时间又死一条,哪里见过池塘,更不用说钓鱼了。沿着斜坡走下大道,转上有些湿的羊肠小径,道路两旁还残留着枯萎的灌木野草,不远处就有一条长长的沟渠,大人一脚就能跨过去,水清清浅浅的流动,看的见底下的沙石。

安安指着沟渠的入口处兴奋的大叫:“妈妈,快来看,这里有鱼!有好多鱼!”赵萧君探头过去,忍不住笑出声,那雨连鱼苗都称不上,就跟蝌蚪差不多大,稀稀落落才两三条,已经把安安兴奋成这个样子了。

前面有一个小小的坎,底下有水流过去。赵萧君抱着他要跨过去,他挣扎着下来,跑到跟前,憋着小脸说:“妈妈。你看我的!”双脚一蹦,就跳过去了。大概因为紧张,人虽过去了,还冲冲冲的往前跌了几步才停下来。赵萧君在一边笑,林晴川说:“安安,你行呀!什么时候这么勇敢了?”安安仰着头,得意的不行。小风见了,在林晴川的怀里扭来扭去,也要下来。

那池塘不过一亩见方,映着水草,倒是碧绿碧绿的,不知道到底深不深。旁边有几株柳树,被虫蛀的厉害,长的不好,形状也难看。荆棘蔓草圈的到处都是,道路不平整,很难走。她们围着池塘走了一圈,大人小孩累的气喘吁吁,总算拣了个平整些的地方,安置鱼竿。

赵萧君从袋子里拿出桌布拣了干净的地方铺好,对安安说:“安安,乖乖坐在这里陪小风玩。”安安人虽然坐下来了,嘴上却囔囔着:“妈妈,我要钓鱼!”赵萧君满头大汗的说:“好好好,那也得等会儿呀!”她和林晴川哪会钓什么鱼,等她们两相互询问着上好鱼饵,人人背上出了一身的汗。

将鱼竿往地上一插,赵萧君插着额头上的汗喝水吃东西。敢情她们不是来钓鱼,是来野餐的。安安仰起小脸一直问:“妈妈,钓到鱼了吗?”赵萧君有些尴尬,林晴川哄他说:“哪有这么快!钓鱼可难了!”安安仍然兴致勃勃的问:“那怎么才钓到鱼了呢?”林晴川也有些头疼,随口瞎说:“鱼上钩了就钓到鱼了。安安,快别看了,来吃东西!早上不是连粥都没喝吗?快把这瓶酸奶喝了。”

安安蹲在地上,眼睛一直盯着河面,过了一会儿,试着想拿起地上的鱼钩。赵萧君忙说:“安安,不能动,一动鱼受了惊,就不上钩了。”安安有些泄气的问:“妈妈,都这么久了,鱼为什么还不上钩呀!”

赵萧君和林晴川面面相觑,不要说钓鱼,她们连鱼的影子都没见到。林晴川捅了捅她说:“哎!萧君,你说这个池塘是不是没鱼呀?”赵萧君底气不足的说:“不至于吧?大鱼可能没有,但是不至于巴掌大的小鱼也没有吧?”倒是安安十分沉的住气,一动不动的待在鱼钩旁。小风本来就安静,坐在凳子上乖乖的吃东西。

赵萧君悄声说:“晴川,万一我们忙活了半天,半条鱼都没钓到,安安是不是很丧气呀?瞧他现在一脸雀跃期待的样子。”林晴川摇头叹气:“安安——,他也太难对付了,这才几岁!别的小孩哄一哄就过去了,他可精灵着呢,说出的话让你哑口无言。你看,这会儿到底是他在钓鱼还是我们在钓鱼!”赵萧君抿着嘴笑说:“本来就是他吵着要来钓鱼的,还不是你起的头。”林晴川叫屈:“我只不多随便说说,哪知道这小屁孩儿就真的当真了!一个心七八个眼儿,他到底是不是你养的呀?怎么跟陈乔其一样难缠!”

赵萧君还来不及说话,说曹操曹操到。安安跳起来挥着手臂高叫:“叔叔,叔叔!”陈乔其居然一路寻了过来。赵萧君回头一看,头立马痛了起来,斜着眼看林晴川,问:“他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林晴川无辜的摇头:“我怎么知道!”见她一脸不相信的神色,笑嘻嘻的说:“找到这儿有什么难的!他还能不知道你住我家?找得到我家自然就找得到这儿呗!”赵萧君随便瞄了一眼,冷冷的说:“可真难为他了!”

的确是难为陈乔其了,西装革领,衣冠楚楚的走在泥泞的小路上,进口名牌皮鞋上沾满了泥巴。

他将手上拿着的西服外套随便抛在塑料袋上,一只袖子垂在地上也不管。双手撑起安安举过头顶。安安哇哇大叫,双脚乱踢,胸前雪白的衬衫上全是一个又一个的鞋印。

安安在地上站好,拉着他的手高兴的问:“叔叔,你怎么也在这里?”

陈乔其笑说:“来看安安和妈妈呀,喜不喜欢?”眼睛却不断瞟着赵萧君。

赵萧君听而不闻,没有过多的表情。林晴川笑,跟他打了招呼。

陈乔其没有再去招惹赵萧君,只半蹲着身体和安安说话:“安安,有没有钓到大鱼?”安安黯然的摇头。他看了看鱼篓,不要说鱼,连半滴水都没有。提起鱼竿来一看,钩子上的鱼饵早就没了。林晴川叫:“鱼饵呢?明明下了鱼饵呀!”陈乔其微微嘲笑说:“当然早就被鱼给吃了。你们这样钓鱼也能钓上鱼?呆头鱼也不会上钩!”

林晴川不服气的说:“陈乔其,你就这么欠扁!就你那样子,鱼会上你的钩?”话里似乎另有深意。

陈乔其甩着鱼钩教安安:“这水深的很呢。安安,记住了,放长线,才能钓大鱼。”林晴川在一旁听的摇头,哑然失笑。

他手把手教安安上鱼饵:“鱼饵要下的深,鱼才跑不掉。你们刚才之所以让鱼吞了饵,肯定是下的不够深。”安安崇拜的跟在他身边,连连点头。

赵萧君看着他们父子,不自觉的笑了笑,随即却觉得有些累了,眯着眼睛蜷缩着腿坐在地上。陈乔其换了个地儿,来到树荫下放好鱼竿。安安正要说话,陈乔其作了个噤声的动作,将线一点一点收起来。可惜不是什么大鱼,只不过半巴掌大的小鲫鱼,亏他先前话说的那么满。

可是安安却高兴的不得了,又跳又叫的跑过去拿鱼篓,大家都兴致勃勃的看着好不容易钓上来的鱼,就连小风也要伸手去抓。安安一本正经的说:“等一下鱼跑了。”宝贝似的盖上盖子,自己却一个劲儿的看鱼在里面翻腾。陈乔其在一边笑:“安安,怎么欺负小风呢!等会儿还有呢!”他听了,扔下鱼篓,跑过去,红着小脸问:“叔叔,我也来钓好不好?”陈乔其抱他在怀里,抓住他的小手拿稳鱼竿。没想到没过多久,又钓到了一条巴掌大的雄鱼,鱼头和鱼身一般大。众人又是一阵欢呼吵闹。安安也不怕冷,抱住鱼往鱼篓里放,整个前胸都蹭湿了。赵萧君拉他到身边,边用纸巾擦边说:“好了,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你看,小风都累的睡着了。”安安虽然有些不舍,还是乖乖的点了点头。

陈乔其伸手将睡着的小风抱在怀里,林晴川长舒了一口气,甩了甩有些麻痹的手臂。安安却不干了,又不好意思说出来,一路上唧唧咕咕,左一声叔叔,右一声叔叔的缠着他。陈乔其问:“安安也走累了是不是?”安安点头,连声说“恩”。陈乔其空出另外一只手,半蹲着身体要抱起他。赵萧君呵斥:“安安,快别闹了!叔叔抱着小风呢。”陈乔其看着她笑说:“没事。”轻而易举抱起两个小孩。赵萧君不由得翻了下白眼,别过头走在前面。

还没走到林家,陈乔其的司机快步奔过来,在他耳旁说了一大通的话。他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说:“公司里还有事,我先走了啊。”

林晴川连忙接过睡熟的小风。安安看见了,有些眼红,撒着娇伸出手也要赵萧君抱。她只得倾过身,有些吃力的抱起安安。两个人的身体难免有些碰触。陈乔其神情一荡,有些异样的叫了声:“萧君!”

赵萧君淡淡的回了一句:“恩,怎么了?”

他吞下所有的话,连忙说:“没什么,我先走了。你——,你记得好好休息。”

第 57 章

去了大半天,只钓到了三条半大不小的鱼,另外一条是鲶鱼。晚上,林妈妈加上鲜嫩的豆腐勉强凑成一盘菜。安安从褪鳞清内脏开始就在林妈妈后头跟进跟出,刚闻到鱼香味就囔着说饿了。

赵萧君在旁边帮忙切菜,又好气又好笑的拖他进去看电视,说:“安安,不要碍手碍脚的,仔细撞到了。”他囔囔着说:“妈妈,那我来摆碗筷。”咚咚咚的踮起脚尖去开碗橱。赵萧君连忙拉住他,笑说:“你这小祖宗,安分点,小心打碎了割到手。这菜还没下锅呢,急着摆什么碗筷。”

安安还是站在厨房里不肯离开,左看看右看看,到处转悠。大概因为今天吃的鱼是亲手所钓,所以感情上分外兴奋。林妈妈在旁边笑的直打跌,说:“安安,这鱼跑不掉的。”赵萧君也笑的连连摇头,说:“来,安安乖,等一下煎鱼的时候要芹菜叶子。你拿着这把芹菜到坐到外面厅堂里去,然后把叶子摘下来好不好?”他兴冲冲的拿着一把芹菜出去了。赵萧君探头出去,看见他正儿八经坐在那里认真的择菜,芹菜叶和芹菜全部混在一起,长短不一,大小不等,只是笑。

心满意足的吃完饭,他连连打哈欠,玩闹了一整天,也该累了。赵萧君笑说:“安安,鱼好不好吃?”他点头,含糊的说:“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再去钓鱼?安安下次要钓很大很大的大鱼。”赵萧君替他盖好被子,哄他说:“好,下次再去。现在乖乖睡觉。”

他忽然睁开眼睛,问:“妈妈,那陈叔叔还会去吗?”赵萧君愣了一下,说:“那你自己去问陈叔叔不就得了。”他眯着眼睛嘀咕:“我明天就打电话去问陈叔叔。”渐渐阖上眼皮,睡着了。

赵萧君坐在床边,守着他,目光怔怔的,整个人仿佛像空气中漂浮的尘埃,没着没落,没轻没重,抓不住也留不住,什么都虚虚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总觉得房间里有些什么东西使的她茫然失措,却找不到焦点,只得呆在那里。

正惶惶然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她怕吵醒刚睡着的安安,看也不看,连忙接起来,低低的“喂”了一声。可是对方传来的那个声音却是她始料不及的。

“萧——君——”,仅仅两个字说的却有些难以启齿似的。

赵萧君万万没想到她会给自己打电话,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还是恭敬的坐直身体,低着头喊了一声:“陈阿姨。”

钱美芹经过剧烈的思想斗争,在儿子的软磨硬泡下千辛万苦的妥协了,既然好不容易跨出了这一步,接下来就顺利多了。“听说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赵萧君低声说:“有一段时间了。”

钱美芹一时半会儿没有说话,她也不敢随便搭腔。她对钱美芹一向有一种自小便存在的畏惧生疏感,不如陈念先那么亲近。

钱美芹轻轻咳嗽了一下,慢慢的说:“你明天有空吗?”赵萧君没有立即回答。她接着又问了一句:“恩——,恩,安安——,是叫安安吧?”

赵萧君“恩”了一声,说:“他刚刚睡着了。”

钱美芹“哦”一声,顿了顿才说:“你明天能带他一起过来吗?”

赵萧君勉强应了一声,几不可闻,然后挂了电话。

第二天她并没有去见钱美芹。她出门前叮嘱安安:“等会儿陈叔叔来接你去玩儿,愿不愿意?”安安先是问:“真的吗?”随即仰起脸拉着她的手问:“妈妈,你要去哪里?”她弯下腰摸着他的头说:“妈妈有点事。等会儿要听陈叔——叔的话,知不知道?”安安见她脸色有些异样,乖乖的点头。赵萧君笑了笑说:“妈妈回来给安安带好吃的。今天不许闹,不许任性,不许失礼,知不知道?”他很认真的点头。赵萧君让他带小风去玩,叮嘱他不要走远,然后跳上附近的公车。

她知道,钱美芹想见的不是她,她未必乐意见她,哪有那么容易解开的心结。既然这样,那就没有见面的必要,徒然尴尬内疚悔恨痛苦。她自己也还没有那个本事做到事过境迁的地步。陈乔其会带安安过去的。她头靠在长途客车的软靠背上,眯着眼似乎半睡半醒,阳光倾泻下来,整个人被照的恍恍惚惚,那么强烈的色彩,照的什么都褪了色,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

客车在国道上的一个小城停下来。她站在那里,茫然的看着周遭的一切,新的设施周围依旧有古老陈旧低矮的建筑,地上的那个坑还留在那里,多少年来还是那个样子,是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游子心中的标志性指引,令人想到往日的欣喜,牵引起熟悉陈旧的过往。她站了站,找对方向,然后走过去转乘短途客车。买票的大婶操着本地话热情的拉客:“姑娘,你是要坐车吧?来来来,我们这车比那车便宜。”指了指另外一辆高大簇新的客车。赵萧君见车上的乘客寥寥无几,大都是老人小孩,笑了笑,弯腰钻了上去。

售票员见她不像是本地人,搭讪着问:“姑娘,你是来探亲的?”她怔了下,然后点头说是。怕她再继续问下去,于是说:“为什么你这车比对面的车要便宜一块钱?”尽管便宜,生意还是不如对方。她摇头叹息:“他们的车是市里新开的公司的,走的是新修的国道。我们走原来的小道,不要交路费,所以便宜一块钱。”

现在小镇上的人日子不那么紧张了,车子高大,干净,舒适,坐起来平稳舒坦,就是多花一点钱也是愿意的。怪不得有那么多人选择走国道,这旧路也有点太不平整了,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水泥地了,到处是积了水的大坑,颠簸的人都坐不住,一个劲的左右摇晃,可是赵萧君却没有后悔。

她本来就是来追寻记忆中的物事的,回忆是那么的奇妙,越是昏黄黯淡模糊不清的老照片,越是能引起人的嘘唏感叹。道路狭窄,每逢对面有车过来的时候,司机就要停下来让道。两旁大概是野生野长的树枝斜斜的伸到窗户里来,她微笑了一下,顺手摘下了一片叶子。新嫩的淡黄的树叶昭示着春天的来临,凑到鼻子前,她闻见淡淡的清香,若有似无,沁人心脾。她眺望窗外,看见淡灰色的鸟儿伸长脖子停在田埂的中央,不断抬脚扑打着翅膀,见有人走近,“扑哧”一下飞远了,在另外一片水稻田间停下来歇息。

车子摇摇晃晃的爬上有些陡峭的石桥,发动机的声音在耳边震天响,“咻咻咻咻”像喘着粗气的老牛正拉着破车。她探出头去,石桥上的青苔霉绿斑斓,一丛一丛紧紧贴在石头上,成青黑色,湿漉漉的撒的到处都有,简直是开枝散叶。石桥上的栏杆有一边都倒了,只剩下半截柱子还冷冷的立在那里。下面是潺潺流动的溪水,边上有小的旋涡滴溜溜的打转。水并不是很清,夹带着淡黄色浑浊,一大团一大团的水草从上游慢悠悠的流下来。偶尔看的见时不时冒出来的鱼虾,露个脸,马上又钻到水草堆里去了。赵萧君抬头,清楚的看见不远处的小镇,外面那些拔地而起的楼层令她有些晕乎乎的,又有些不认识了。

最后一个跳下车,站在依旧还是粗糙的水泥地上呆了呆,才漫无目的的朝前走去。新的楼房,新的小店,新的菜市场,一路走来几乎快要认不出来了。幸而主道还没有变,镇头上的那座圆形拱桥还静静的矗立在那里,靠桥左边的那个小坑还留在那里,似乎没有随着岁月的增长而有变大的趋势。以前就有的麻石上还是有人在洗衣服。慌乱忐忑的心又渐渐的回归原处。尽管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发现还是有很多依旧未变的东西。比如身边这家卖香纸灯油蜡烛檀香之类物什的小店还是老样子,木制的门板,有块块拆下来堆在门口摆鞋摊,里面照旧狭窄阴暗幽长,走进去,眼前一暗,仿佛走不到头,头顶上居然还是用明瓦采光。这个地方像深山老林中的洞府,与世隔绝,数十年如一日,外面的变化一概与它无关。它依照老步子不紧不慢的往前走,管别人挤的头破血流呢。

再往前走,人流多起来,叫卖声此起彼伏,你推我搡,也有当街对骂的,一众人笑嘻嘻的看着,不时劝解几句,当事人争不出什么,最后只得红着脖子悻悻的走了。乡音盈耳,软软的滑在心上,可惜她已经不会说了。她从热闹的街市上钻进一条小巷里,立马觉得静下来,几乎听不到声响,只听见脚步声“踏踏踏”的在巷子里回荡,在耳朵里穿梭。外面的人大概想不到里面竟然是这个样子,隔着一条巷子,似乎就隔着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赵萧君在一幢颇有年龄的老屋前住了脚步。看见里面有人走出来,便闪身站到一边。是一个十几岁大的孩子,还穿着学校里的校服,蓝色的底子白色的镶嵌,袖子卷到肘弯处,一路跑着出去了,看都没看她一眼。没想到这栋合住的老房子还没有拆掉,直到现在还有人住着。大门两边贴的春联还是红红的,门上倒贴了一个大大的“福”字,周围浮着金粉,金灿灿的耀人眼目。她只管呆呆的看着,万千思绪贴伏在心口上,也说不出究竟有什么感觉,大概有怀念也有惆怅,总之微仰起脸低低的叹了口气。

一个年约四十来岁的妇人端着脸盆走出来,乍然下见到陌生的面孔对着自家门前长吁短叹,似乎满怀心事,不由得顿住脚,眯着眼仔细打量。

赵萧君惊的回过神来,也转头打量她的时候,觉得面目有些眼熟,情不自禁,试探性的问了一声:“玉嫂子?”

那妇人见她喊出她的名字,一时想不起她是谁,不由得有些困惑,更加注意的看着她。赵萧君想她可能早不记得自己了。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何况自己走的时候才一点儿大。

没想到玉嫂却拍着大腿叫起来:“萧萧!是不是?是不是萧萧?”

赵萧君有些激动的走前两步,点头说:“玉嫂子,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小时候承蒙你的照顾,我——”说到后来声音就有些哽咽了。

玉嫂扔下手中的脸盆,拉着她的手进来,口里连连说:“哎呀,怎么站在外面说话,快进来,快进来。”端椅子给她坐,又忙着张罗茶水。

赵萧君过意不去,忙说:“玉嫂子,你别忙活了,坐下歇一歇,我马上就要走了。”

玉嫂不满的呵斥她:“萧萧!说这话你就见外了是不是?好不容易回来看看,怎么着也得吃了饭再走!”

小地方平常喝的都是白开水,玉嫂特意烧了水放了茶叶才端上来,又抓了花生瓜子放在果碟里。然后坐下来陪她闲聊。

玉嫂笑说:“你猜我怎么把你认出来的?你左眼眉骨下不是有一粒小小的蓝色的痣吗,别人大概注意不到。不过我以前老想着要点你那样的一个痣,所以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了。”

赵萧君笑着问她这些年来可好,她笑说还好,有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刚才跳出去的大儿子,女儿上舅舅家玩去了。赵萧君又问起玉大哥,她说出门做生意还没有回来呢。

玉嫂闲聊了一会儿,问她:“你这次是来看外婆的吧?”

她点点头,说:“想去她老人家坟上上柱香。”

玉嫂点头,说:“那吃了饭再去吧,就在镇的南边儿上,近的很。”说着开始张罗午饭。小地方还保留着古老的习俗,饭前照例有一碗点心。

赵萧君拦着她,说:“玉嫂,这饭前的点心就不用了,吃了点心,就吃不下饭了。”

玉嫂不同意:“点心都不做,哪有这样招待客人的!吃不了,好歹也吃一点。”又加上一句:“这是礼数,可不能少了礼数。”端上来的点心是满满的一大碗桂圆炖鸡蛋。

赵萧君不好拂了她的意,照着习俗吃了一大半,剩了一些。这种习俗大概取是年年有余的那种意思。

玉嫂吩咐她儿子上街买了一大堆的卤鸭酱肉,又炖了满满一锅的排骨冬瓜汤,十分热情好客。闹的左右的邻居都知道她家来了客人。待后来知道她就是姜老太的外孙女,以前有旧交情的人也都过来寒暄寒暄,互相询问近况。赵萧君离开的时候只有十岁,大部分人都不认识她了,可是姜老太太在这个镇上生活了一辈子,虽然年岁隔的久了些,但是地方小,年长些的都知道姜老太太。

聊到家常,众人很自然的询问她有没有结婚。她顿了一下,缓缓点头,说:“早就结婚了,孩子都五岁了。”眼睛垂下来看坐垫上的刺绣,一针一线都是镇上人自己绣上去的。

玉嫂埋怨说:“萧萧,你应该带孩子过来玩一玩的。”

赵萧君抬头笑说:“怕他路上闹,所以没带过来。”

众人随口说:“萧萧,你先生是干什么的?难得回来一趟,应该陪你一起过来的。”

赵萧君只敷衍说:“他有些忙。而且我想着一个人过来看看。” 被大家这么一问,自然而然想起成微,默默的情绪有些低落,心里有些酸酸的,表面上当然看不出来。

大家正围在堂屋里说话的时候,有人笑嘻嘻的进来说:“外面有一位先生,仪表堂堂,开着车来的,逢人就打听萧萧。”

赵萧君听了,震惊过后,连忙冲出去。跑到街道上的时候,陈乔其正低着身子对人说话,脸上倒上笑盈盈的,旁边是他那辆有些招摇的跑车。叹了口气,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处,也有坏处,地方太小了,什么事大家都知道。

赵萧君还愣愣的站在那里的时候,陈乔其像发现了什么,抬起眼立即扫过来,见到她,对身边的人大概是说感谢之类的话,然后快步跑上前。

赵萧君见他虽然穿的一身的正装,却敞着衬衫的领子,袖子也挽起来了,于是问:“你怎么来了?公司里没事吗?安安呢?”

陈乔其什么都没回答,笑着揽住她的肩。

她身体稍稍僵硬了一下,只说:“你怎么找到这地儿的?”

陈乔其笑说:“我听晴川说你要来看看。小时候不是听你说过地名儿吗?大概知道方位,一路问着来的,不然早到了。”

赵萧君白他一眼:“你也不怕走丢了,找错了。”

他笑说:“丢不了,更错不了。”

玉嫂已经从里面迎出来,笑眯眯的说:“萧萧,这就是姑爷吧?哎哟哟——,真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由衷的称赞。又转头对他说:“姑爷若不嫌弃,就在这里吃了饭再走。”

陈乔其看了看她的脸色,见没有反对的动作,便笑嘻嘻的应承下来,拥着她往里走去。赵萧君忍不住骂了声:“小样儿,你得意个什么劲儿!”

众人全部将他们当成夫妻,赵萧君不好意思说不是,陈乔其绝对的乐见其成。他一个人将大伙哄的高高兴兴,又问人要来红纸,包了钞票,到处派发“见面礼”,所有人被他弄的喜上眉梢。赵萧君坐在一边笑着摇头,他这人,心思还是这么奸诈,手段越来越圆熟老练了,花样百出。

吃了饭,带上玉嫂先前就准备好的蜡烛檀香和纸钱,两人到坟场找到墓碑。点蜡烛,烧纸,赵萧君见坟上全部是野草,叹了口气,动手拔起来。陈乔其将衣服一脱,扔在地上,也跟着拔。赵萧君拦住他:“好了,好了,可以了,这草也不是一时半会儿拔的完的。”拿起地上的衣服,沾满了泥土,瞪他两眼,骂:“有你这么糟蹋的吗?感冒了那才叫好。”陈乔其嬉皮笑脸的任由她骂。赵萧君半气半恼,头也不回的说:“还不走,你想留在这里过夜?”

告辞出来,陈乔其殷勤的替她打开车门。赵萧君看着他,叹了口气说:“乔其,你别这样。现在我心里乱着呢。”

陈乔其眼睛盯着路面,慢慢说:“我知道,不然你不会来这里。”

赵萧君眼睛忽然湿润了。所以他才来特意找了来陪着她么?他还是这么了解她,见微知着。她转头看见他的侧脸,是那么的年轻英俊,轮廓分明,坚毅沉稳。而她已不再年轻,亦不再美丽。看着他,只觉得一日比一日更加像一个梦,总担心是梦,转眼就成一场空了。屏着气小心翼翼的呼吸,生怕一个响声,就惊散了,再也回不来了。空留遗恨。

眼看陈乔其形势正大好的时候,忽然闹出了一点小小的绯闻。本地一家娱乐性的报纸刊登了陈乔其在酒会上和某位名门淑女相谈甚欢的照片。赵萧君看着照片里的女孩,眉目如画,面容秀美,肌肤似乎是透明的,是如此的年轻美丽,笑了笑,似乎真的不甚在意。她在意的是另外一份压在桌子最底下的报纸。

安安跑进来,小小的脸上竟然有些凝重。抬起头焦虑的喊:“妈妈,妈妈!”

赵萧君抱他坐在怀里,亲着他的额头问:“怎么了?好像不高兴的样子。谁又惹你了?”

他抬起小脸,认真的问:“妈妈,大家都说陈叔叔是安安的爸爸,这是不是真的?可是爸爸呢,爸爸到哪去了?为什么还不回来?安安很久没有见过爸爸了。”对呀,真的是很久很久了。

赵萧君并不想瞒着安安。想了许久,认真的说:“陈叔叔的确是安安的爸爸。安安现在是不是不喜欢他了?”

安安认真的想了想,才说:“不是,安安还是很喜欢陈叔叔。可是如果陈叔叔是安安的爸爸,那么爸爸呢,爸爸怎么办?爸爸为什么还不回来看安安?”

赵萧君理解成微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毕竟一直以来他都是安安的爸爸,自小养成的观念,难以变更。她想了想吐气说:“安安,你可以叫陈叔叔做爹地,这样爸爸就还是爸爸了,是不是?”她叹气想,想必乔其每次听安安叫他叔叔,心里也一定不是滋味。

安安显得有些沮丧,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拉住赵萧君的袖子说:“妈妈,爸爸为什么不来看安安,是不是不要安安和妈妈了?”

赵萧君擦着他脸上的眼泪说:“不是的,不是的。安安乖,不哭不哭。安安是男孩子,怎么可以哭呢。”

安安忽然不依不饶起来,缠着赵萧君说:“安安要见爸爸,安安要见爸爸。”

赵萧君不知道他是从哪听到这消息的,可是事情始终是要让他知道的。

赵萧君收拾行李的时候,林晴川惊愕的看着她,问:“萧君,你这是要去哪里?”

赵萧君抬起头笑:“没想去哪里,北京那边还有些事没处理完呢。我明天就要走了。”

林晴川问:“那安安呢,留在这里?”

她头也不抬的说:“当然是跟我一起去了。他这几天很黏我,谁都不搭理。”安安可能是受了一点小小的刺激,对其他人爱理不理的,见了人也冷冷的不说话。

林晴川抬眼看见茶几上陈乔其闹绯闻的报纸,还以为她跟陈乔其正闹别扭,也就笑一笑,不当一回事。

第 58 章

隔天赵萧君就带着安安回北京了。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她抱着安安窝在沙发上,摸着他的小脸说:“安安,想不想看表演?妈妈晚上带你去看演出好不好?”

安安终于提起兴致,仰着脸问:“唱歌跳舞吗?有没有魔术表演?”

赵萧君笑着点头,“都会有的。到时候给安安一个大大的惊喜。”替他换了一套隆重的小礼服,驱车来到工体馆。

工体馆前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只是春寒料峭,夜色森冷。来来回回沿着工体馆周围转了好几圈,终于找到停车位。黑黑的天空低低的压下来,周围寂静无声。灯火阑珊,寒风呼啸,昏昏暗暗有些看不大清楚。赵萧君抱起安安,快步穿过空旷的走廊,刚进入场内,暖风扑面而来。大厅的横幅上用朱红大字写着“北京市十大杰出青年颁奖晚会”。赵萧君抬了看了片刻,牵着安安的手寻到出口,蹑手蹑脚从最后排入场。她们来的迟,颁奖晚会已经开始了。

北京电视台现场直播,男女主持正请第一位获奖青年上场,居然是一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年纪不大,看起来美丽而知性,却是某个家具连锁城的总裁。主持人的话引起下面某个角落连续不断的叫好喝彩声,掌声如雷,大概是公司里的员工到场助兴。到场的人员并不算多,比起那些明星的演唱会,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所以赵萧君尽管来的晚,还是很容易就找到座位。只不过离的这么远,舞台中央的人都化成了一个小点,变的模模糊糊,隐隐约约。

颁奖晚会的间隙请了一些艺术家上场表演。民族歌舞,乐器演奏,甚至还有诗歌朗诵。安安听的到在她怀里安静的睡着了。获奖者的名单一一揭晓,赵萧君静静的坐在昏暗的角落里。等到倒数第二名的时候,男主持人高声宣布:“现场的观众朋友们,下一位杰出青年就是‘齐成’公司的现任执行总裁成微成先生。大家掌声欢迎。”

成微站在镁光灯下,浑身都散发出光芒,尊贵优雅。距离太远了,赵萧君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过来,说着感谢之类的话,得体的应对主持人的问题。

主持人在台上动情的说:“成先生,听说‘齐成’半年前还遇到重大的经济危机是不是?您是如何力挽狂澜,创造出奇迹的?”

成微四两拨千斤,随便说了两句,引发大家的笑声,对这个问题一带而过。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此刻听在赵萧君的耳朵里都成了潺潺的流水,哗啦哗啦的去了,逝者如斯夫,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轻轻摇醒安安,低声说:“安安,快看!”安安朦朦胧胧睁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看见站在舞台中央的成微,立即清醒过来,叫了一声“爸爸”,挣扎着就要跑下来。引得周围的几个人看向她们这一边。

赵萧君低声说:“乖,不要乱动,仔细看。”

台上的男主持由衷的发出感叹:“大家看成先生才是真正的青年才俊。年轻有为,事业有成,身价过亿,风度翩翩,再加上高大英俊,简直是新世纪完美男人。看看自己,一般的年龄,想起来不由得不汗颜惭愧呀。”

成微连忙谦虚一番,下去了。赵萧君看着有些模糊的他,离她是如此的遥远,隔了那么多的东西——以后也是这样了吧。

最后一位杰出青年出乎众人的意料,既不是某某公司的总裁,也不是某个领域的杰出人士,只不过是朝阳区一名平凡的下水道工人。

安安一直不安分,在她耳边吵着要见爸爸。赵萧君想了想,抱着他从另一边下去了。站在入口的旁边,看着晚会进入高潮部分。所有获奖者全部上台,由领导颁发鲜花和奖章。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下台了。接下来是谢幕的大型歌舞表演。

成微在几个人的拥簇下走下台阶。赵萧君将手里拿着的一捧鲜花塞到安安手上,心情有些紧张。安安乖觉的接在手里,仿佛再也等不及了,忽然挣开她的手,快跑了几步,一边高声叫着:“爸爸!爸爸!”

这么嘈杂的环境,成微不一定听的见,可是他忽然顿住脚步,侧头往这边看来。乍然下见到安安,愣了愣,甩开所有人,快步往她这边走过来。安安仰起头,把抱着的鲜花递给他。他愉悦的笑了,眉眼全部舒展开来,弯腰抱起安安。笑问:“安安和谁一起来的?”

安安伸手往黑暗里一指:“和妈妈一起来的。妈妈说要来看表演。”

赵萧君从阴影里走出来,默默的看着他。

成微的身躯猛然一僵,看着她的眼光迷离而复杂,过了一会儿才恢复正常,抱着安安向她走去。他淡淡的说:“你也来了。”赵萧君微微点了点头,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轻轻的“恩”一声,只是说不出话来。

成微脚步顿了一下,说:“走吧。”赵萧君跟在他后来,来到外面的停车场。空气分外寒冷,阴风湿雾,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十分沉默。

赵萧君懦懦的说:“安安想见你。”他轻微的点头,没有过多的表示。此情此景,此时此刻,两人心中纵然有千言万语,亦只能化为无语——两个人的中间确乎隔着千山万水了。

过了不知道有多久,赵萧君开口:“这些日子,你还好吗?”他点点头,说:“还好。”

赵萧君低着头,搜肠刮肚再也说不出话来。他停了停又问:“你呢?过的怎么样?”停了一下,接着又问:“安安呢?还听话吧?”她笑了一下,匆匆的说:“还行。安安很乖,只是有些调皮捣蛋。”

两个人像化石,一动不动的僵在那里。安安抱着他的脖子忽然说:“爸爸,你是不是要走了,以后你还会来看安安吗?”

他乍然下问出这样的话,两人都吃了一惊。小孩子的心是如此的敏感,就连安安也隐隐约约明白了某些东西。

成微十分心疼,看着他的眼认真的说:“爸爸答应安安,一定会去看安安的。”安安仍然问了一句:“真的吗?”成微点头,保证似的说:“当然。”神情从来没有这样严肃认真。安安点头,说:“那爸爸可不要忘记了哦。”

赵萧君见远处有人一直在等着,伸手接过安安,轻声说:“安安乖,爸爸还有事要忙。”

安安伏过身,在成微脸上亲了一下,说:“爸爸要记得来看安安哦。”

成微有些艰难的转身,右手搭在车门上。赵萧君叮嘱他:“开车小心点。那么,那么——,就这样了,你快走吧,大家都等着呢。”

成微慢慢打开车门,正要进去的时候又回过身,看着她说:“萧君,我走了,就这样再见吧。”直直的盯着她的眼睛,深如海洋的眸光,里面看的见自己缩小的身影。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声逸出来,还未消散在空气里。他人已经发动车子,箭一般离去了。

赵萧君呆呆的立在原地,沧海桑田,宇宙洪荒全部归于虚无。嘘着气轻轻的说了声“再见”,那意味是如此的凄凉惆怅。这次大概是真的再见了吧?

直到安安吹着气说:“妈妈,外面好冷。”她才回过神来,搓着他的小手,说:“手怎么这么凉,我们回去吧。”怏怏的转过身,一抬头就看见立在角落里的陈乔其,又是一阵惊讶。

安安一开始还没看到,等到陈乔其走近了,才发现他,抿着唇没有说话,也没有喊“叔叔”。

赵萧君看着眼前的他就像是身后的那堵墙,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永远矗立在那里,等着她栖息停靠。

她柔声问:“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倒是神通广大。”神情不自觉的带有娇嗔,声音却有些沙哑。

陈乔其本来是追着来解释报纸上刊登的那张照片的事。后来知道成微的事,才明白过来她来北京的目的。

他笑了笑,说:“只要有心,自然就可以。”蹲下来,和安安平视,笑说:“安安,怎么了,不喜欢叔叔了?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声音透露出些许的紧张。

安安没有回答,怔怔的看着他,歪着头想了半天,才说:“妈妈说你不是叔叔。”

陈乔其仍然半蹲在地上,眼睛却在朝赵萧君微微笑。

安安又皱着眉头说:“妈妈说你是爸爸,可是安安已经有爸爸了。”

他愣住了,露出一丝苦笑,心里瞬间漫过一阵苦涩。

安安小脸瞪着他,无比认真的说:“可是妈妈说,安安可以叫你爹地。”

陈乔其脸上涌过狂喜,拼命压抑汹涌澎湃的感情,低声下气的说:“那安安怎么说呢?”

安安似乎有些困惑,仍然在深思。陈乔其紧张的呼吸都屏住了。

赵萧君拉了拉他的手,哄着说:“好了,好了,外面不是冷吗?我们回车上再说吧。”

安安没有动,仰起小脸忽然问:“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陈乔其料不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立即保证:“叔叔不会走的。叔叔永远陪着安安和妈妈。好不好?”

安安摇着赵萧君的手,似乎在寻求帮助,赵萧君偏过头,眼睛忽然就湿润了,没有出声。

他忽然下了决定,点头同意了:“好。”

陈乔其大舒一口气。安安接下来的一句话差点让他欣喜若狂。

安安只不过偏过脸,有些难为情的小声的喊了一声:“爹地。”

陈乔其嬉皮笑脸的钻进车里。赵萧君坐在驾驶座上没好气的说:“你自己的车呢,不要了?小心被拖走了。”他笑眯眯的说:“我没有开车来。”

赵萧君压根不相信。见他靠着安安得意洋洋的坐在后面,忽然说:“安安,坐到妈妈身边来。”安安二话不说从后面爬过去。她伸手接住了,弯腰替他系安全带。

陈乔其打开车门,走到外面敲窗户。她摇下车窗,皱眉说:“你又搞什么花样?”陈乔其无奈的说:“我来开车。”赵萧君“噗嗤”一声笑出来,抿着唇笑出来。陈乔其努了努嘴巴,说:“你跟抱着安安坐旁边。”完全是天经地义的口气。

赵萧君被他那个样子气到了,偏偏要坐到后面去。陈乔其抱住她的腰闪身抢进来,车门“啪”的一声锁上了。不怀好意的笑说:“你要这么坐也行。”安安在旁边叫:“爹地欺负妈妈!”赵萧君红了脸,白了他一眼,乖乖的蹭过去,抱着安安坐到旁边。一路上不再搭理他。

到了住处,他又死皮赖脸的跟上去。还振振有辞的说:“上次安安不是说请我再来玩吗?你也同意了的。”

赵萧君简直拿他没有办法。

他又可怜兮兮的说:“萧君,我等你一直等到现在还没有吃饭——”

赵萧君骂他:“活该!你自己不会做!”

陈乔其原巴望着她动手,现在看这情形只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赵萧君立即带安安冲进浴室洗澡。在外面待了这么久,安安的手脚有些凉。

安安洗完澡出来,陈乔其已经热好饭菜了。他见了觉得馋,也吵着要吃。

陈乔其抱他坐在一边,一边吃一边商量说:“安安,爹地今天晚上住这里好不好?”他本以为安安又有一番说辞,没想到他一口就答应了。

赵萧君从房间里走出来,正好听到了,没好气的说:“你住这里干吗?为什么不回酒店!”

他嘿嘿笑一下,无赖的说:“我还来不及订酒店呢。”

赵萧君摇头,根本不信,笑说:“那要不要我帮你订?”

陈乔其有些尴尬,随即大手一挥说:“我今天就不走了,安安都同意了的。是不是,安安?”

安安点头,说:“妈妈,你就让爹地住下来陪安安吗!”

赵萧君犹在顽强抵抗:“刚回来,什么都没收拾。床单被罩一团糟。你想住哪?”

陈乔其眼睛看着主卧室,终究不敢说出来。

安安却拍着手说:“妈妈,爹地可以住安安房间。安安今天晚上跟妈妈睡。”

陈乔其心里哀叹一声。

安安果然抱着自己的枕头躲进萧君的房里,陈乔其看着她们母子进去,灰心丧气,犹不甘心的喊道:“萧君——”萧君回头看他一眼,见他半晌没说话,翻着白眼说:“你无聊呀。”他又不甘心的喊:“萧君,萧君!”赵萧君头也不回的往里走。他忽然笑笑的叫:“萧萧?萧萧——”赵萧君将手里的枕头砸向他,“砰”的一声关了卧室的门。他苦笑不得的躺倒在沙发里,隔着一道门,心痒难耐。

萧君哄着安安睡着了,想看看他是不是缺被子枕头。打开门,客厅里一室的黑暗。摸索到安安的房间,轻轻旋开门,灯是亮着的,里面却空无一人。她有些奇怪,难道在浴室?正摸索着墙上的开关的时候,陈乔其无声无息的靠过来,将她圈在身体和墙壁之间。赵萧君骂:“装神弄鬼的想干什么!”他痞痞的笑说:“想偷香窃玉。”说着没头没脑的吻下来。赵萧君推他,娇嗔道:“陈乔其!”

陈乔其手插进她刚沐浴的黑发里,唇舌纠缠,颈边的动脉,细嫩的锁骨,敏感的耳垂,然后又是唇舌,细细舔吮,疯狂迷乱。堵住她即将出口的抗议。赵萧君深深喘息,仅仅一个吻就像是一世纪。

陈乔其情欲难耐,动作有些粗鲁,赵萧君使劲推开他,偏偏都不敢弄出声音。赵萧君胡乱挣扎间踢倒了还来不及整理的箱子,“砰”的一声,不大不小。两人停了一停,赵萧君正要趁机溜出来,陈乔其又随身附了上来。忽然听的安安在卧室里喊:“妈妈!”赵萧君趁他愣住的时候赶紧溜出来,先到浴室理了理,才走出来。见安安眯着眼爬下来,问:“安安,怎么了?”安安打哈欠,嘟囔:“妈妈,我要喝水。”赵萧君看了一眼呆坐在沙发上有些郁闷的陈乔其,便说:“让爹——地帮你倒,妈妈去关窗户。”

赵萧君重新躺回床上的时候同样睡不着,思绪联翩。是不是这样就很好呢?可是以后呢,以后又怎么样呢?他是这样年轻有为,英俊非凡;而她,她只不过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老女人罢了。这样真的可以吗?世事变化,总是令你始料不及。世界上的事有什么是保的准的呢?她烦躁的没有一点睡意。终于熬不住,起来想服一粒安定。

陈乔其居然还留在客厅里。他走近她,将她拥在怀里。赵萧君这次没有反抗,只低低的叹息着。陈乔其不满的问:“你叹息什么?”她用力在他腰上捏了一下,陈乔其疼的皱起眉头,却任由她作恶。

他带着她双双跌进柔软的沙发里,头埋在她胸前,闷闷的说:“萧君,永远不要离开我。”赵萧君在想永远是什么概念,真的可以做到吗?没有回答。他有些焦急:“萧君,答应我!”赵萧君又是那样叹了一口气:“乔其,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永远。”陈乔其怔了下,忽然说:“萧君,没有永远,那就一生一世。”然后握紧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忽然想起一句话,说:“萧君,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而已。”

赵萧君低声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只不过是童话。有人说那是最悲哀的两句话,因为死生契阔,瞬间生离死别,人世间有无数的意外。”

陈乔其淡定的说:“那只不过因为那个人没有勇气罢了。既没有勇气相信,亦没有勇气实行。”

赵萧君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不语。

陈乔其将她拥在怀里,感叹说:“萧君,其实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并不是多么遥远的事情。你看,我现在不就执着你的手吗?二十年也不是一晃就过去了吗?与子偕老只不过再多几个二十年罢了。”

二十年,是的,真的是二十年,转瞬即逝。她仿佛只为了他,而他亦只为了她。既然这样,也没有什么多想的。其实无关时间的长短,只关她和他身边的那个人,彼此存在,彼此依靠,彼此刻骨铭心,彼此融为一体。

《全文完》


番外 暖暖

    北京秋日的上空,阳光潋滟,似乎落地有声。成微从冗长的会议中抬起头来,大片的落地窗,反射出迷离的光芒,一时间心如明镜。他挥挥手,“先到这里,明天接着讨论。”众人鱼贯而出,空间顿时静谧。

    他转过椅子,双手枕在脑后,脚随意放在窗台上,换成最舒服的姿势,闭目养神。温暖的阳光洒遍全身,像记忆最深处情人的吻。他的身上散发出蕴藉华美的气息,静静流淌,内敛自如。秘书推开门,本想提醒他接下来要去上海出席新开发产品的新闻发布会,见他这样,迟疑了一下,趑趄不前。

    他却说话了,镇定,从容,心平气和,“今天星期几?”秘书愣了下,才答:“周四。”他微微点头,沉吟了一会儿,说:“我现在去上临,两个小时后要到。”秘书大大的吃了一惊,可是很快镇定下来,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他自然不知道老板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要去上临,这不是成微的风格,但是他只需做好一个秘书该做的事便可。

    成微乘坐六人座的直升机到达上临的时候,恰是下午两点,风光明媚,锦绣如丝缎,上临湿热,此时仍然一片深绿,秋波如海,繁花似春。

    他缓步来到市中心最著名的私立幼儿园。

    安安被老师带出来,见到他,老远就跑过来,一头扑到他怀里,“爸爸,爸爸……”小脸上满是惊喜的表情。

    成微双手撑起他,举到空中,仔细打量,不由自主微笑,“长高了这么多!”

    安安手足乱舞,胡乱挣扎,“爸爸,爸爸,安安是大人了!”越是小孩子,越希望被当成大人。成微忍住笑意,“好好好,安安已经长大成人了。”于是放他下来,弯下腰来,郑重其事同他握手,一脸严肃问:“安安中午吃了几碗饭?”

    他微微皱起双眉,那神情,活脱脱缩小版的陈乔其,好一会儿才咕哝说:“两碗——”成微看着他笑:“哦,是吗?”

    他支支吾吾又说:“嗯——倒掉了一点……”黑漆漆的眼睛滴溜溜乱转。成微一味看着他,只是不说话。安安垂着头小声说:“中午卫周欺负杜美美,还把她弄哭了,我跟他打了一架。他打不过,把我的饭倒了……”俩人打架已成家常便饭,早就学乖了,从不打手和脸。

    成微暗暗摇头叹息,沉下脸说:“老师没有罚你们吗?”

    他仰起脸吐了吐舌头,“老师不知道。”他才没那么傻,当着老师的面,在教室打架。卫周把妈妈给他精心准备的饭菜倒了,害他饿肚子,他刚才偷偷把卫周的颜料盒扔池子里了。

    成微领着他上车,随口问:“卫周是谁?”安安大口大口咬手里的汉堡,显然是饿极了,抬起头一脸气愤说:“他老欺负女同学,不要脸——”

    成微哑然失笑,转移话题:“安安想不想自己开飞机?”

    安安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来,连连点头:“要,要,要!”砰的一声撞到头,疼出了眼泪,强装硬气,死都不出声。成微揉着他头问他疼不疼,他握拳哼道:“这点疼算什么,我跟卫周打架——”反应过来,立即打住不说,攀着成微脖子说:“爸爸,爸爸,你别跟妈妈、爹地说好不好?”

    成微斜眼看他,“你觉得我会不会跟妈妈、爹地说?”安安一叠声叫:“爸爸,爸爸,爸爸……”死命缠他。

    成微心里暗骂,小小年纪,已是人精,长大了还得了,跟某人简直一模一样。想到萧君,思绪有瞬间空白,他问:“妈妈——最近好不好?”

    安安年纪虽小,却也知道爸爸妈妈已经离婚了,想了想说:“早上妈妈说她去晴川阿姨家里,本来安安也要去找小风的,妈妈说安安要上学——”言语间有点不快。

    成微想起来,小风是林晴川的儿子,以前见过一次,不言不语、老老实实一孩子,哪像自己儿子,鬼灵精怪。

    他转头看窗外,秋风送爽,万里无云。

    安安待看见陆地上停着的直升机,兴奋的只会哇哇大叫。成微给他系上安全带,拍着他的脸说:“小心了!”

    飞机迎着阳光冲天而起。安安紧张地拽着他袖子大叫:“爸爸,爸爸,安安飞起来啦!”

    一个半小时后,成微和安安站在齐成大厦的顶楼,夕阳西下,晚霞满天,如满园绽开的桃花,良辰美景,绚烂如斯。安安吃着他买来的冰糖葫芦,含糊说:“爸爸,下次安安要自己开飞机!”成微居高临下,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缩成一条线,忽然说:“安安,看见了吗?将来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

    安安却说:“我还要吃冰糖葫芦。”

    成微摇头:“不行,吃多了冰糖葫芦,又不吃饭了。安安,你该回家吃晚饭。”轰隆轰隆声音中,天光云影一点一点逝去,一颗小星星羞涩地眨着眼。安安在座位上已经睡熟。

    再回到上临时,夜幕哗的一声拉开,满眼流动的灯火。陈乔其应当地政府邀请剪彩完毕,市长秘书亲自邀请他赴宴庆功,他忙惶恐说:“老婆孩子在家等吃饭呢,若不及时赶回去,只怕夜里要跪搓衣板了。”说得一众人都笑了,他自己也跟着笑。陈乔其惧内,整个上临只怕没有人不知道。

    赵萧君已通过老师知道安安被成微带走了,虽然有些吃惊,倒不着急,于是买了东西先回家。刚到家,发现门外停了一辆车,十分眼生。走近时,却是成微,正和已经进去的安安挥手作别。

    他转身要上车时,不经意抬头,看见站在他对面的萧君,愣了愣,随即微笑,云淡风轻,一笑泯恩仇。

    赵萧君见了他,心中有湿意,迟疑着,最后笑着走近他,“生日快乐!”递给他一个礼盒。

    啊,她还记得!所有人都忘却了,只叫他成总时,只有她还记得。

    爱过了,还是暖暖的。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