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2-17

李李翔: 青眼影沉沉 21-35

by 李李翔

第 21 章

陈乔其忽然什么都不顾,伸出手紧紧抱住她,越箍越紧,胸口剧烈的起伏,心底甚至有些绝望,愈加痛苦。昏暗里,卒不及防,猛然间,赵萧君的眼睛就湿润了,胸腔里堵着一块石,却不敢出声,微微仰头,让即将出眶的眼泪倒流回去,她不敢流泪,这像什么话!

陈乔其突然伸出手扳过她的脸,正要质问的时候,却看见她眼底来不及隐藏的泪光和悲伤,带着极力的克制,和他一样的痛苦。不由得久久的怔住了。将心比心,刹那间,像是隐隐明白过来什么,微微颤抖,似乎终于抓牢某样久不可得,日思夜想的事物,伸手可及,神情又惊又喜,却又惟恐是幻觉。带着兴奋又害怕的神情,喃喃的说:“萧君,哦,萧君,你——”,赵萧君赶紧手忙脚乱的收起刹那流泻的情绪——可是已经晚了。

陈乔其抓住她的手,连连摇晃,小心翼翼的说:“萧君,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搬走。到底是不是,是不是?”赵萧君蓦然被他戳穿隐藏的最深的心事,不由得恼羞成怒,几近惶恐的说:“你胡说什么?还不快放手!我要走了!”陈乔其强迫她面对自己,两眼相触,极其认真的说:“萧君,你也喜欢我是不是?所以才急急忙忙的要搬走是不是?”赵萧君此时此刻只觉得狼狈不堪,又惊又慌,又羞又怒,惭愧的几乎抬不起头来,浑身哆嗦,用尽力气,好一会才稳住情绪,语气轻快的说:“我当然是喜欢你的,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呀——”太过轻快,像河面上随波逐流的水草,唱着歌欢快的向前流去,却轻浮无力。

她的这种回答自然叫陈乔其大大失望,不由得着急的连声逼问:“萧君!不是这样的喜欢,我知道不是这样的!”赵萧君忽然觉得全身冷的不行,哽着喉咙突然间像失了声一样说不出话来。陈乔其盯着她回避的眼神,似乎有些明了,却又不甚清晰,一时也分辨不清,只是倔强的说:“萧君,我爱你。”

赵萧君只觉得头顶平地里炸起一声响雷,炸的她几乎灰飞烟灭,神魂俱失,顷刻间似乎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咬着牙大声的怒斥:“陈乔其,你再胡说八道!你才多大?你知道什么叫爱!给我立即滚回去好好念书!”陈乔其激动的说:“我为什么不知道?难道我连自己也不知道吗?萧君,因为你,我很小就知道什么是爱了!全都是因为你!现在居然说这样话!难道会有人连爱不爱也分不清吗?”

赵萧君只是害怕,似乎看到茫茫不见尽头的黑暗,铺天盖地的涌过来,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陈乔其仍然不放过她,继续追问:“萧君,你是不是也喜欢我?”他还不敢用“爱”字,只要萧君对他有那么一点点男女之间的喜欢,他已经心满意足。他还不敢抱太大的奢望。目前他只是希望可以留的住她。只要给他时间,他一定可以让萧君爱上他的。他永远都不会放弃的,甚至想都没有想过。

赵萧君隔了半天才惊怕的看了他一眼,那双眼似乎能看透她一切赤裸裸的心事,心慌意乱之下,什么都掩饰不了,不由得的脸白唇青,踉踉跄跄。挣脱开来,什么话都来不及说,一路落荒而逃。

陈乔其却从她这异常的举动得到些微的鼓励,他的心雀跃的跳动,似乎从绝望里看出一丝希望,支撑着他继续往前走。因为得到想象不到的意外之喜,他不禁退后一步惴惴的想,她搬出去又怎么样呢?自己难道不可以去找她么?这样一想,唇角忍不住泛出一丝笑意。虽然还不确定到底是怎样,可是仅仅是刚冒出头的一点火花,已够他心满意足,神魂颠倒。陈乔其像一个人在独木桥上不停的行走,走一步,身后的桥就断一截,没有退路。左右是茫茫的江面,前面露出来的独木桥隐在远处深重的云雾里,望不到尽头,惟有不断的前行——可是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心甘情愿。

赵萧君跌跌撞撞的走回住处,思绪纷繁复杂,心情紊乱,什么头绪都理不清楚,惶恐的难以自持。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了无生气,手脚冰凉。似乎半刻都忍受不了,连忙给林晴川打电话,几乎哽咽的说:“晴川,你能不能马上过来?”林晴川在电话那头,听她声音很不对劲,以为出了什么事,二话不说,立即从被窝里爬起来,问清楚具体地址,拦了辆出租车,几乎绕过半个北京城,迎着寒冬的夜风,一路匆匆赶来。

赵萧君在房间里根本待不住,无边的荒凉和恐惧时时刻刻噬咬着她,无孔不入,坐立不安。干脆下楼,立在凄凄的寒风不停的徘徊。瑟缩着肩和手,心底快速奔涌的感情将附身的寒冷忘的一干二净。眼前一片空空茫茫,如空气里逐渐升起的轻烟白雾,来无影,去无踪,拿不起,握不住。她忽然想起陈乔其,陈乔其在公司外面等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心情吗?也是这样无边无际,轻飘虚浮,没有着落吗?她似乎能够理解,似乎能够明白那种感受,可是心更是一悸一悸的酸痛,不停的收缩再收缩,似乎要缩到没有才肯罢休。

林晴川一下车,正抬头四处寻找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傻傻站在楼前的赵萧君,连忙跑过去,嗔怪说:“为什么特意下楼来等?”赵萧君心不在焉的“恩,恩”了两声,也没有说话。林晴川拥住她的肩说:“外面怪冷的,我们进去再说。”手掌贴上她的脸颊的时候,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么这么冰?你在这里到底等了多久?”说着又抓起她的手,碰到自己温热的掌心,越发显得冷,几乎没有温度。赵萧君连忙抽回来,敷衍的说:“没有等多久。怕你找不到,所以提前下来等了一会儿。”林晴川直说她犯傻,骂她迂,简直是疯了。跟在她身后进了门,开口就问:“出什么事了吗?”

赵萧君在旁边脱鞋,低着头闷闷的说:“心情不好。”林晴川叹了一口气,看了看她的脸色,当真凄凄惨惨,于是问:“为什么心情不好?哪方面的?感情上的,工作上的还是生活里的?”赵萧君用力一甩大衣,咬牙切齿作出狰狞的样子,恶狠狠的说:“全部都有!”林晴川愣了一下,摇头说:“全部都有?开玩笑吧?你以为世界末日呢!”赵萧君一见到林晴川那样俏皮活泼的性子,纠缠不开的心结不由得移到一边去了,暂时松缓下来。

林晴川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要她坐过来,认真的说:“究竟为什么这么失魂落魄,憔悴不堪?”赵萧君有些挫败的说:“这个你都看的出来?”林晴川拿过自己包里的小镜子,努嘴说:“瞎子才看不出来,你自己照照看!”赵萧君没有接过来,闷声闷气,不言不语。林晴川无奈的说:“大小姐,我可是跑 了半个北京城,心急火燎的赶过来的。你好歹发句话呀!究竟出什么事了,可不要吓我呀!不会是破产了吧?”赵萧君忍不住扬起嘴角,骂:“你就知道咒我!是呀,是呀,破产了”——心灵上的算不算?

隔了好一会儿,赵萧君才幽幽的说:“晴川,我怕——”又不能具体说出害怕的事情,只是一个劲儿烦躁的说:“就是怕!有时候想起来,连血液似乎都怕的冻结起来,我说不出来,就是整日整夜的心神不宁,我也说不清楚——”林晴川也不催她,只是静静聆听她这番不知所云,莫名其妙的呓语。见她似乎说不清楚,于是问:“总有害怕的缘由吧?究竟是什么?”赵萧君瞬间脸如死灰,眼睛定定的看着她,过了半晌,低垂着眼神,径直看着地下,然后喃喃的说:“就是因为不清楚所以更加惶恐,不知所措。”林晴川点头表示同意,也不知道她究竟相不相信赵萧君这番说辞。如果她理解的话,是不会相信的;如果她不理解的话,还是不会相信的——因为根本不明白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赵萧君沉默了一会,却突然说:“你知不知道普罗米修斯?”林晴川不解的看着她。赵萧君恍然如梦般的说:“普罗米修斯是希腊神话里的神,因为盗天火给人类而受到惩罚,被缚在高加索山的悬崖上。其实他并没有做错事情。有些事情即使你明白不一定是错的,可是还是要受到惩罚,永远承受不起。”似乎另有一番缠绵不去的心事。见林晴川用狐疑的眼光看着她,于是耸了耸肩叹气说:“忽然就想起这个故事,所以发一发感慨。”接着又笑了一下,说:“说这样的话会不会让你觉得很无聊?”

林晴川突然瞪着她说:“赵萧君,你是不是精神太空虚了?以至于得了幻想症?”赵萧君没有反驳,苦笑说:“我想大概是吧。”林晴川忽然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她,赵萧君忽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林晴川忽然问:“赵萧君,你今年多大了?”赵萧君吓了一大跳,连忙说:“干什么?突然问这个。女人的年纪也是你随意问的。”林晴川又说:“你长这么大,还没有交过男朋友吧?怪不得心理会不正常,时不时发疯。”赵萧君恨恨的看着她,再怎么说也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低声骂:“这又碍你什么事了?”

林晴川振振有辞的反驳:“真不碍我的事就好了!是谁大半夜的把我从被窝里挖出来诉苦的?你知道我打车过来花了多少钱,你以为导师的钱很好赚么,真是睁眼说瞎话,你还有没有良心——”说的赵萧君气势越来越弱,只得在一边小声嘀咕:“这才几点,还大半夜呢!整天就知道吃了睡,睡了吃,猪也——”话还没有埋怨完,却听见林晴川慷慨激昂,精神熠熠的发布结论:“赵萧君,交男朋友去吧!没有的话我给你介绍,我们研究院里多的是国家栋梁!”赵萧君汗流浃背的说:“不用了,不用了——”林晴川斜睨着她,不屑的说:“你就是这么没出息!交个男朋友跟上刀山下火海似的,还能吃了你!所以才会整天跟没人要的怨妇一样!动不动天也——地也——”

赵萧君气的直反驳:“谁说我没人要!我撕烂你的嘴!”林晴川重重“哼”一声,怪笑说:“有男朋友还找我诉苦?鬼才信你。你有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赵萧君警告她:“你别给我瞎掺和,管好你自己吧。”林晴川忽然正色说:“萧君,你别以为我是开玩笑,我是说真的。你真的该交个男朋友。都市里的人多寂寞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发疯了。”赵萧君懒洋洋的说:“难道因为寂寞,所以随便找人凑合。我才不干呢。”林晴川捅她,偏脸问:“说实话,上次送你玫瑰花的那个金龟婿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下文?”

赵萧君不甚感兴趣的说:“没有怎么样,也就是这么着呗——”话还没有说完,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好巧不巧,偏偏说曹操,曹操就到。成微在另外一头,靠在床头慵懒的说:“这么晚了,还没有睡?”赵萧君没想到他会打电话过来,错愕了一下,然后轻轻的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林晴川见她有些不自然的神色,更加嚣张,凑过头去靠在一边偷听。赵萧君用眼神警告她,她笑嘻嘻的装作没有看见。

成微靠在柔软的枕头上,神情有些怔怔的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起你。所以打电话过来想听你说说话,大概是无聊吧。夜太长了,又深又重,不容易睡着。”赵萧君想起在电梯里的一幕,很自然的就接口说道:“你是不是还惦记着我欠你的那顿饭呢?放心,少不了的!”成微低低的笑起来,很欢快的笑声令赵萧君不自觉的想到“大珠小珠落玉盘”这句话。林晴川在一旁听的津津有味,拼命对赵萧君挤眉弄眼,赵萧君压根儿不理她。

成微忽然转头看向窗外,像薄薄的黑布,隔着纱眼泄漏淡淡的灯光进来,朦朦胧胧的。于是轻声问:“有没有听见外面风的声音?”赵萧君走到窗口,听见外面风吹过树梢“哗——呼,哗——呼”的声音,于是说:“听见了,北京老是刮风。一下一下的,一会儿有声,一会儿没声,像有人在呼叫一样。”成微在那边仔细听着,接上去说:“我这里空旷一点,风声听的特别大,像在耳边刮过一样,特别清楚。”也特别的有感触——成微没有说出来。赵萧君“哦”一声,不知他为何兴致勃勃的谈论起风声来。成微隔了一下又说:“萧君,这样的夜里,一定有人在想念。”

赵萧君听到他的话,忽然愣住了,这样的夜里,一定有人在想念。自己在想念谁呢?成微又在想念谁呢?所有不眠的人又在想念谁呢?情人,家人还是朋友?这样寂静寒冷的夜里,想念的和被想念的人都是幸福的吧?不由得低低喟叹了一声。成微大概也是一时感慨良多,所以也会打电话给自己。

成微满心的感慨以及不明所以的想念似乎被她这一通电话统统给化解了,只是柔声说:“夜深寒重,睡吧。”轻轻的挂了电话。赵萧君还有些发怔,思绪还停留在刚才被引发的想念惆怅里。

林晴川忽然跳起来拍着她的脸,取笑说:“魂都勾走了?还不快醒过来!”赵萧君没好气的推开她的手,骂:“无聊!”林晴川跟在背后锲而不舍的问:“是不是就是你的那个成总呀?晚上闲闲的竟然给你打电话,又说那么暧昧的话,是不是当真在追求你?”赵萧君皱眉说:“他说的话哪里暧昧?我怎么一点都听不出来?”林晴川笑嘻嘻的斜眼看她:“说什么想念的话还不够肉麻?”赵萧君翻眼说:“你到底有没有听清楚!不要断章取义好不好?这样会闹很大的笑话的!你没听清楚他的语气么,完全没有暧昧的意思。”

林晴川抚着头像在分析:“好吧,就算如你所说好了。可是这样的夜里,他偏偏打电话给你,这又该如何解释?你不能说他对你不是另眼相看的吧?”赵萧君挑着眉摊手说:“他对很多漂亮的女孩子都另眼相看。”林晴川有些无奈的看着她,然后说:“即使他不是在对你调情,可是会对你说那样的话,总是不一般的。你自己觉得呢?他不至于对任何漂亮的女人说那样的话。调情,恩,当然很有可能。可是说到那样语气的话,这里面可就大有文章了。说到底,你和其他的漂亮女孩子到底不一样,你又不贪图他什么,你甚至不放他在眼里。你不觉得这样很能吸引他的注意力么?”

赵萧君头痛的看着她,无奈的说:“人人总是认为自己应该独一无二,倍受青睐,我可不敢这么想。我的一切价值观人生观早在陈家的时候就已经被影响的成型定位了。说我悲观也好,自卑也好,没想到你比我自己还有信心。我有什么值得人家注意的,说到底,他之所以肯和我说一说话,不用担心其他的,还不是因为我不贪图嫁给他?我何必自作多情,未吃羊肉先惹一身骚?何况我不喜欢吃羊肉,我一向只吃猪肉。”说到后面,忍不住笑出来。

林晴川只好作罢,可是依然反问:“我总觉得不是这样的。你这个人似乎看不起自己的魅力,总是小心翼翼的,也太守本份了。可是,难道你不知道,就因为这样才会让别人觉得你越发不一样么?我觉得这个成总认识你也不短了,也没有像其他花花公子那样轻浮呀,并没有不尊重你。赵萧君,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难道还有什么人值得你‘过尽千帆皆不是’?”

赵萧君被她说的心脏猛然一跳,垂头不语。林晴川也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只是劝道:“你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自己不去找,人家来追求又漠然的不答应。你真以为你自己还十七八岁呢,人都要老了,你到底想要怎么样?”赵萧君被她说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林晴川叹气说:“我只问你,人家当真来追求你,你答不答应?”赵萧君只是呆呆的看着她。林晴川跳脚说:“你看你!怎么就一榆木脑袋呢。”赵萧君有些疲累的挥手说:“好了,好了,说的我一个头两个大,你口干不干呀?要不要我给你倒杯水喝?”林晴川干脆不管她,居然点头说要。话说到这个份上,也该打住了。再说听不进去也是枉然。

林晴川的这些话,表面上赵萧君根本不在乎,可是实际上却重重的给了她一下。她也在反省,这么多年过去了,不是没有人对她表示好感,可是为什么总是提不起兴致呢。她拒绝往另外一个方向想。她也觉得自己应该找一个男朋友,总应该尝试一下。不然太悲哀了,够不着的固然是镜花水月,可是人应该抓住触手可及的东西。她决定放手试一试,既然都搬出来了,确实不应该再这样下去——又有什么用呢,徒惹笑话!而且应当由她来彻底了结,今天晚上发生的事,陈乔其,越来越不对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想起就害怕,不是怕别人,而是怕自己!

想到这里,她长长的叹气——心里竟是这样的无奈和惆怅,只是说不出来,连她自己也觉得莫名的惊讶。所以后来当成微不吝啬他的好感时,赵萧君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表现的不在乎。她的这种转变成微立即就发现了。

第 22 章

前几天还是一夜北风紧,呼呼吹着,冷的人瑟瑟作抖。没想到今天天气猛然间缓和起来,隔着窗户便能感觉到外面温暖的气息,身上有细细的汗珠,手心发热,暖气似乎太强了些。赵萧君正好休假,看见透过窗帘一丝一丝泄漏进来的阳光,心情突然变的轻快明亮起来。赤脚跑下去,用力拉开窗帘,豁然开朗,一片金光畅通无阻的撒进来,什么都带上梦幻的色彩,像有魔力一样。赵萧君跳着脚又赶紧钻进被窝里,阳光正好射到她床头,明晃晃的打在被褥上,圆底白花的浅色被面似乎流动起来,波光闪闪,看着就让人觉得愉快。她赖在暖暖的被窝里不肯起来,眯着眼睛舒服的喟叹“阳光就是宝啊!”浑身慵懒的似乎顿时失了力气,一动都不想动。春天里有这样的天气,实在太难得了!

可恨的是手机偏偏不识相的响起来,还不停的震动,有些刺耳。她懒懒的不愿动,任由它响了半天,头也不抬,才伸手往床头柜上摸索,熟练的按下接听键,闭着眼睛含糊的说“喂”,那边一听她这种声音,便笑说:“都几点了,还没有起来。”赵萧君睁开眼睛确认了一下手机上显示的名字,然后继续软软无力的说:“实在太舒服了。”说着又闭上眼睛,睡多了的后果就是浑身发软,绵绵的像水一样,提不起精神,没有一点力气。

成微笑说:“这么好的天气浪费了岂不可惜,快快出来,请我去吃饭吧。”赵萧君答应一声,说:“那晚上吧。”现在还早的很,说完翻了个身又躺下了。成微继续催她:“怎么还在睡?快出来,我正在你楼下等着呢。”赵萧君这才彻底醒了,一把掀开被子,踩着鞋子探头往窗外一看,果然看见成微的那辆小奔静静的停在过道上。连忙洗漱穿衣,有些不满的想,为什么老是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过来呢!每次都催的人简直像行军打仗一样。

幸亏这些事情,每天赶着上班,已经称的上是训练有素,她也不化妆,边涂润肤露边赶着下楼。成微见到她吃了一惊,说:“这么快?”赵萧君没好气的说:“你很喜欢等人么?”成微在阳光下看着她不施脂粉的脸,透明如玉,似乎发出一层淡光,不由得有些走神,然后笑说:“我以为至少也要等个一个来小时,没想到一刻钟就好了。有些时候,我是愿意等的,因为可以尽情的发挥想像。”赵萧君掩住嘴唇,轻轻的打哈欠,眼睛里连带着涌出一点水光,弄的睫毛有点湿,只懒懒的说:“别人我不知道,不过我自己是没有让人等的习惯。”声音还带有些刚起床的低沉,如微醺的香甜的糯米酒。成微怔怔看着她,随即笑说:“看的出来。先上车再说。”赵萧君站在那里没动,只问:“干嘛?大早上的去哪里吃饭?”成微只是连声催着她上车。

赵萧君疑惑的上了车,说:“大早上的就请你吃饭?这算怎么一回事?”成微笑而不答,开着车直往“京津塘”高速公路上走。赵萧君看他越开越远离北京市,连声问:“哎哎哎,你这到底要去哪呀?”成微在收费站停下来排队交钱,伸手从窗口拿过找回来的零钱,转头笑说:“到这条路的尽头去。”

赵萧君一大早被他糊里糊涂的带着走,现在又听到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不由得瞪着眼,不再理他。抬头便看见前面路标上特大的指示,忽然有些明白过来,试探性的说:“你要去天津,塘沽?”成微不由得笑起来,一踩油门,车子风一般驶出去,却如履平地。

赵萧君见路旁的景色与市内大不相同,视野极其开阔,一眼望不到头,加上天气又好,心情像和煦的春风一样,又暖又轻。啧啧称赞,说:“这里的景色很好呀。”成微偏头看她,微笑说:“以前这些地方荒凉的很,是近几年才开发出来的,附近都是投资商,很有前景。”再经过一个收费站的时候,看见熟悉的地名,赵萧君猛然想起来,惊呼出声:“从这座桥过去,往右拐就是东方大学城,我以前还到过的。春天的时候,桃花开的和天上的晚霞一样,映的到处都是红的,跟桃花岛一样,实在是漂亮。”成微看她一脸雀跃的表情笑:“是吗?那下次来见识见识。这就是廊坊了。北京,天津,河北三地的交汇点,占尽地利。”

成微往左边转,一路开过去,照样是无边无际的树林。渐渐的路上的景致便使人看的有些枯燥了。赵萧君有些恹恹的半躺在坐椅上,成微注意到,便问:“怎么了?不舒服吗?”赵萧君闷声说:“不是,有些饿了。”成微想了想,从手边的窄盒里掏出一大块巧克力,说:“车上只有这个了,你先将就将就。路还长着呢。”赵萧君见外面包装的十分精致,于是笑说:“你车上怎么会有巧克力?女孩子送的吧?”成微忽然斜睨着她,带些挑逗性的说:“你什么时候也送一送我?”赵萧君看着他直笑,然后说:“我不是请你吃饭么?”成微不满的说:“这也算?”赵萧君连忙说:“怎么不算!这多实惠呀!”

俩人一路说笑漫漫长路也不怎么觉得枯燥,还没有到中午已经进入天津市区。成微还一直往前开,赵萧君看着慢慢划过的高楼大厦,不解的说:“你这到底要开到哪里去?难不成真的要开到路的尽头,一直开到海里去?”成微笑说:“对呀,你怎么知道?怎么,你不愿意?”赵萧君耸肩说:“我有什么愿不愿意的,都已经上了贼船,还能怎么样?”成微看着前面,一直笑。

一路歪歪斜斜的朝外滩开去,赵萧君已经能看见茫茫的海水,无边无际,却不是宝石般的蓝色,而是带一种青黑色,看不到底。潮水一波一波往公路上涌上来,几乎成一条地平线。路边上长着稀稀落落的一些杂草,倒是别有一番风味。拐过了许多凹吐不平的小路,经过的小镇上挤满了贩售海鲜的渔民小贩,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十分热闹。道路十分狭窄,车子几乎通不过去。好不容易踹口气,前面却蓦地海阔天空。

赵萧君好奇的盯着窗外,眼睛都不眨,十分感兴趣。成微笑说:“那是炮台。怎么样,下去玩一玩?”将车子随便停在路边,自己从里面拿出照相机,说:“你背着光站在炮台边上,我给你照张相。”赵萧君果然走过去,凑近一看,锈迹斑斑,油漆大片脱落,几乎看不清楚原来的颜色,只有放置炮台的凹形的石块却是簇新的。于是扶住空空的炮身拍了照。走回来笑说:“你也留个纪念,我来给你照。”成微却将照相机交给旁边的同来参观的游人,拉过赵萧君,笑着搂住她的肩,紧紧靠在一起。赵萧君有些尴尬,可是当着别人的面又不好说什么。只得微笑着和他合了一张影。

成微继续往前开,路面越来越荒凉,有些已经是土路,杂草丛生,到处是古迹,黑黝黝的矗立在天地之间。海风呼啸,声音越来越大。赵萧君苦笑说:“你是不是真的打算开到天涯海角去?”成微忽然叹了一口气,似有感触的说:“要是真能开到天涯海角去就好了。”

再开了一段路,前面忽然极其热闹,车如流水马如龙,人声鼎沸。真的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赵萧君睁大双眼指着前面高大的楼船连声问:“这是什么?”成微笑说:“你自己不会看?”然后忙着在车海里寻找停车位。倒倒转转半天才停好车。成微拿起钥匙抬头笑说:“这是‘基辅号’航空母舰,前苏联的。我见今天天气好,所以带你出来玩一玩。喜不喜欢?”

赵萧君兴奋的连连点头,跑到空地前一架飞机旁左看右看,又伸手敲了敲机身,“砰砰砰”作响。里面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外面一层空壳,螺旋式的尾巴还在。不由得有些失望的说:“怎么有些破旧?”成微笑说:“这是四五十年代前苏联的战斗机。保存的这样很不错了。”赵萧君歪着头笑说:“你在哄我吧?你怎么知道的?”旁边大概是讲解员的一个老伯凑过来说:“这位先生说的没错,确实是五十年代初的战斗机,到现在多少年了!”成微得意的看着她,斜着眼说:“我为什么要哄你!”赵萧君也不由得笑起来,取笑说:“我竟然不知道成总还是这样博闻强识呢。”成微凑近她笑说:“你不知道的优点还多着呢。”

两人在航母下仰头站了一会儿,不如想像中的航空母舰那般雄伟壮阔。成微见许多人站在凸起的岩石上拍照,于是说:“你站到那里,对,就母舰尖顶的位置——”赵萧君抚住被风吹的乱七八糟的长发,一步一步跨过去,回头笑说:“有些陡峭,掉到海里那就完蛋了!”成微看见阳光在她身上脸上跳跃,整个人被烘托的有些隐隐约约,朦朦胧胧,回头对着他笑如芳草,目光澄澈,砰然心动。不由自主按下快门。

赵萧君微嗔说:“这里风大,吹的人站不住,还是上去再说。”说完往回走。下岩石的时候,成微探出身,老远就伸出手。赵萧君拉住他的手,大着胆子往石阶上一跳。成微一用力,赵萧君喘着气重重的摔在他的怀里。可以感觉到柔软的碰撞,激荡人心。赵萧君的脸微微红起来,忙挣脱开来。成微也怔了一下,随即拉住她的手,笑问:“冷不冷?这里的风特别大。”赵萧君忙退开一步,说:“还好,不怎么冷。刚才倒是有些害怕,很怕一不小心掉海里了。”成微看着她似有深意的说:“你怕什么,一切都有我呢。你掉进海里,我拼了命也会跳下去将你拉上来的。”赵萧君有些回避的说:“是吗?可是大冷天的掉进去总是不大好,不死也大病一场。”成微倒没有再说什么话。

两个人随着人流往航母上走去。一进去就是贩售小饰物的商贩,跟着导游参观了导弹,鱼雷等物,赵萧君转了半天也弄不大清楚。探头下去,只见细长的栏杆里尖锐的导弹头冷硬的矗立在眼前,下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颇有些骇然心惊。倒是过道上摆放的刀剑等饰品外形古朴,颇有遗风,很是喜爱。走到上一层,是诸多的潜艇,静静的停在一边,光线昏沉,半明半暗,幽幽的发出冷光。人多声杂,里面寒湿湿的,有些冷。也没有什么心情仔细参观,快步走到最顶上的甲板,还没有走出来,就打了个寒战,顶着海风冒出头,眼睛差点都睁不开。头发简直被吹的竖起来。

成微见甲板上的工作人员都穿上厚厚的军大衣御寒,于是脱下自己身上的风衣盖在赵萧君的身上。赵萧君也不推辞,实在冷的牙关打颤,颤抖的问:“你冷不冷?”成微脸色有些白,唇色还好,笑说:“有些。不过不要紧,这点冷算什么。你快穿上吧。”赵萧君伸进手去,袖子长了一大截,衣服直到膝盖下面,对着成微甩了甩袖子,笑说:“像不像戏台上的水袖?”成微看着她,忽然说:“萧君,你有许多小动作,是其他人学都学不来的。”赵萧君歪着头看他,眯着眼睛认真的说:“哦,是吗?比如说——”成微笑起来,说:“比如说现在这个样子。”接着又说:“你自己难道不知道么——或许是我看错了也说不定呢,唉——”不知为何对着湛蓝的天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赵萧君眼睛看着冷寂的大海,浑身颤抖。风声“哗哗哗”的吹的甲板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她也没有听清楚成微到底在说什么,只是凑过头去,漫不经心的“恩,哦”了几句。

只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赵萧君实在受不住,用力喘气大声说:“风太大了,我们还是下去吧。”成微点点头,两个人再不流连,快速的出来。走到下面,风忽然小了很多,赵萧君脸和手吹的冰冷冰冷,用里搓着脸回头看,有些遗憾的说:“上面的景致是很好的,可惜风太大了些。”放下手,衣服的袖子空荡荡的晃悠。成微笑起来,抓住她的手,将袖子一截一截的挽起来,直挽了两大截,才露出赵萧君细白的手腕,青红的血管隐约可见。换了另一只手,挽到袖口的时候,成微忽然弯下腰,对着脉门的地方亲了一下。有些冰凉的嘴唇贴上搏动的脉门,感觉异常清晰,如一道温热的泉水流过全身,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酥麻软热。赵萧君不敢乱动,也没有挣扎。

成微立即得寸进尺,牙齿轻轻的在她手腕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痕印。赵萧君红着脸抽回手。

成微心情大好,牵着她的手不放,一直到坐进驾驶室,又要拉她的手。赵萧君故意笑骂:“好了,好了,便宜还占的不够么?”成微才笑着发动车子,开到大路上,看着她说:“我是特意约你出来的呢。怕你拒绝,所以才找借口说要你请吃饭。”赵萧君心里莫名的叹气,有些恍惚,表面上却笑说:“我心里也在这么猜想呢。难道吃顿饭,要巴巴的跑到天津来吃?”成微转头看她,笑说:“你现在不打算拒绝了?”赵萧君丢回给他:“你觉得呢?”成微似乎十分快乐,大声笑起来,说:“你看着吧!”

两人在路边的餐厅里吃海鲜。赵萧君剥着一只螃蟹笑说:“我们那里的螃蟹,如果是雌的,打开来就有鲜红的子,颜色像石榴。吃完了,有一层膜,像圆锥形。用刀切开的话,取出来,只要完好如初,就有一个罗汉模样的东西,甚至看的清面目身形,是坐着的。像打坐的和尚,据说是法海,躲在里面避难的。”成微笑说:“一听就知道是假的。法海什么时候有的?螃蟹存在的时间大概比人类还长呢!”赵萧君蘸醋吃的津津有味,笑说:“就说是传说呀!本来就是附会的嘛。”

成微嫌弄的满手油腻腻的,只随便吃了些特产鱼,见她吃的有味,不由得的说:“你里面蟹黄弄一点给我吃。”赵萧君看着盘子说:“不是有么?你自己不会剥!”成微就是不动手,赵萧君又说:“我用手剥的,你别嫌脏!”成微盯住她手里的蟹黄,说:“你吃的我就吃不的?”赵萧君只得伸出手,正要找勺子的时候,成微忽然凑过来,含住她的手指,把手上捏住的一点蟹黄吞了下去。赵萧君满脸飞霞,指腹上还残留有唾沫,低声呵斥:“成微,你干什么?”成微一本正经的说:“吃饭呀!”赵萧君对他这种手段实在是防不胜防。

开车到市区逛了一圈,赵萧君有意无意的离他远一点,成微自然也察觉了,此后倒是规规矩矩。到著名的洋行市场逛了一回,人潮比天津的海潮还挤。赵萧君上上下下走了一遍,笑说:“怪不得别人说咱们造假厉害呢。”成微笑说:“要不要吃天津著名的‘狗不理’包子?”赵萧君有些意兴阑珊的说:“刚吃完海鲜,有点走不动了。再说我也不怎么喜欢吃包子。”两个人随便在大街上走了一圈,成微拉住她笑说:“这里是正宗的‘十八街’的麻花,带一点回去吧。”率先走进去,称了一段手臂粗长的麻花。赵萧君笑:“你准备吃到何年何月?”成微又不老实,斜着眼笑说:“吃到你动心的那一天为止。”赵萧君当面啐了他一口。

时间还早,天气又舒服,两个人又到外滩上走了一走,建设的很有西欧风情,高高的台阶几乎望不到头,一路伸到海底去,看不见底,仿佛直通到东海龙王的水晶宫,令人遐想无限。到处是洁白的大理石装饰的建筑物,盘旋着各种植物,还有些盆栽的花摆成大大的心型,很壮观很有意思。港口上有很多搬运的货船来回穿梭,忙着装货卸货。只随便走了一走,外滩上的风大,吹的头有些晕沉沉的,两个人于是回到车里。

成微发动车子,伸着手转了转,然后说:“好了,该回去了。晚上轮到你请我吃饭了。”赵萧君笑着摇头:“我以为你早忘了呢。”成微笑说:“忘?我到死都记着呢。”赵萧君“切”了一声,说:“就这么点事?值得么?”成微盯住她,挑眉说:“当然值得。”赵萧君不理他。

回到市区,赵萧君问:“你想在哪里吃饭?”成微径直将车开回他的住处,然后在附近的超市停下来,笑说:“你做行不行?自从上次你做了一次,我直到现在还没有吃过别人做的饭呢。”赵萧君笑说:“就当是请过你吃饭了?”成微点头说:“当然——不过,你可要做的我满意呀。”赵萧君大喜过望,省了一大笔就餐费,立即兴致勃勃的问:“那你想吃什么?”成微看着她,又笑:“随便——不过要好吃的。”他这一天总是笑,似乎很快乐,很尽兴,眉眼间那股隐藏不散的疲倦化去不少。

赵萧君嘀咕说:“那我怎么知道做出来你觉不觉得好吃?”然后进超市买了许多材料,当真有做满汉全席的心理准备。成微忽然跟在后面说:“就像你上次那样就很好。”赵萧君大松一口气,埋怨说:“你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你故意折腾我来着。”

还是郑重的准备了几道大菜,红烧鲑鱼,啤酒烧鸭之类的,香味引得成微不住伸头朝厨房里看,连声催:“好了没有,好了没有?”赵萧君被他催的烦了,连声说:“没有,没有,看饿的死你!”

端菜的时候,成微这次居然主动帮忙。又从酒柜里拿出一瓶上好的红酒,倒在赵萧君的酒杯里。赵萧君忙说:“我酒精过敏,你忘了?”成微从抽屉里拿出药,笑说:“当然没有忘,这不是药么?”赵萧君无语,有些无奈的说:“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吗?为什么一定要喝酒?很难受的。”

成微忽然说:“今天是我生日呢,你难道一点都不愿意喝?”赵萧君吃惊的说:“真的吗?为什么不早说?连生日蛋糕都没有买,礼物也没有准备。”成微轻轻的说:“不要紧。”赵萧君有些着急的说:“难得过一个生日,形式上总是要的。我有一个弟——”,没有说完,笑了一下又接上去:“年年提醒我给他订生日蛋糕,买生日礼物呢。”站起来想了一会儿,说:“要不,我这就下去给你买生日蛋糕?”成微摇头:“附近没有呢。吃饭吧,生日而已,没什么要紧的。”

他越是这么说,萧君越是过意不去,试探性的说:“我小的时候过生日都是吃长寿面的,那时候还不怎么流行生日蛋糕呢。我见冰箱里有面,给你做碗长寿面怎么样?”成微想了一下,笑说:“我小时侯也吃过,不过现在多少年没有吃了——”似乎在回忆什么,过了一会儿笑说:“好,上面还要加一个荷包蛋。”赵萧君笑:“我给你加两个。”起身到厨房忙碌去了。

没过多久,果然端出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长寿面,上面的荷包蛋煎的金黄金黄,色泽鲜艳,十分好看。成微挑了个蛋到她碗里笑说:“一起吃,沾寿星的光也长寿。”赵萧君也不推辞,将费了许多心思煎的荷包蛋吃了下去。

一顿饭吃的称的上风卷残云。吃完饭,又是最讨厌的洗锅碗瓢盆。成微还是闲闲的在一边观看,有一句没一句的逗赵萧君说话。赵萧君能说的就回答两句,离谱的就干脆装做没有听见。

成微开车送她回去,停在过道下面,推开车门拉住正要进去的赵萧君,以身高俯视她,挑逗说:“就这么走了?”赵萧君推他,睁着眼睛客气的笑说:“不然,还想怎么样?我又不欠你钱。”成微也笑。半晌,认真的说:“萧君,我可不可以吻你?”赵萧君还没有回答。他又接上去说:“今天可是我生日,就当是生日礼物怎么样?”赵萧君忙说:“我可没有听说过还有这样的生日礼物。”成微邪邪一笑,低下头吹着气说:“怎么没有?”然后迅速的压上她的唇,嘴里还带有红酒的粘稠不散的香味。他极有分寸,一经得手,立即撤退,适可而止。赵萧君立在黑暗里,低着头,垂着肩膀没有说话。

成微又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嘴唇,然后发动车子满意的离去。赵萧君愣愣的回过神来,却有种心灰意冷的感觉,全然没有想像中昂扬的悸动和兴奋。空空落落的转进有些昏暗的楼道的时候,却被旁边站立的黑影吓了一大跳,不由得的失声惊呼:“乔其,你站在这里干什么?黑影影的,差点吓死我了!”

第 23 章

陈乔其惊怒交加的看着她,表情难以置信,愤怒之余,眼中满是抑制不住的伤痛,如不断拍打江岸的潮水,惊涛骇浪,一回比一回汹涌澎湃,冲天的气势一往无前,遇到怪石嶙峋的岩石,退回来的却是点点的碎雪,四散飘飞,瞬间不见,有一种满到尽头的无力感,只剩下潮起潮落,“啪啪啪”的空旷的响着,是挫败的悲伤,是奋不顾身后的失望。那种眼神让赵萧君看了心胆俱颤,错愕不已,像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错事,心虚之余,怎么都抬不起头来。

赵萧君几乎不敢看他,只是低声懦懦的问:“乔其,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陈乔其哑着声音,径直问:“他是谁?”赵萧君一味低声不语。陈乔其愤怒的捶了一下铁栏杆,“嗡”的一声巨大的声响,静静的回荡在暗夜里,显得有些阴森恐怖,像怪兽的低鸣,“咻咻咻”的喘息着。赵萧君吓的浑身瑟缩了一下,眼中不由自主流露出害怕的神色,有些担心的看着他的右手,欲语又止。

陈乔其深深的喘了一口气,用尽力气试着让自己冷静,沉声说:“萧君,不管他是谁,不要再和他来往。”赵萧君依然没有回答。陈乔其连声逼问她:“萧君,听见没有,不要和他来往!”仓皇的语气有些微的颤抖,有些气急败坏,还有满满的愤怒——更有嫉妒,像无意中插进指尖的锋利的竹签,没入血肉,连为一体,怎么拔都拔不出来,惟有随着时间腐朽沉沦,同归于尽。那种锐利的疼痛牵扯着神经末梢,一直连接到心脏,伴随血液流遍全身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都在嫉妒,都在疯狂。

赵萧君既不敢正视,也不敢回应,低头似乎清楚的看见脚下万丈的悬崖绝壁,深不见底,她必须抽身退步,不然不止是她自己,连他也会摔的面目全非,代价太大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是完全不被允许的!狠下心,决定彻底斩断两人中间的那根若有似无的薄弱的细线,“乔其,你知道我不能答应你。我正在和他交往。”声音低沉却清晰,一字一句像刀像剑又像戟,无形的伸过来,无声无息刺的人浑身是滴血的窟窿。

陈乔其看着她,几近崩溃,大声质问:“为什么——”赵萧君装作不知道,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个劲的说:“他在追求我,对我很好,看的出来是真心诚意的——”

陈乔其狠声打断她,捧住她的脸,似乎要看进她的灵魂,然后冷笑一声,随即肯定的说:“这有什么用!你不喜欢他!”赵萧君忽然用力,愤怒的推开他,一拳打在他胸口上,自己极力喘息着,用力过度,几乎回不过气来。

陈乔其看着她突然变的惊恐,不可理喻的表情,反而微笑起来。走近她,微微低下腰,缓慢低沉的说:“萧君,我知道你不喜欢他。”

赵萧君几乎恐惧般的跳着离开他,踉跄着往楼上跑,差点一头滚下去。飞身跑上转角处的时候,突然回过头来,发狠似的说:“我会和他交往的,会很认真的和他交往。”

陈乔其突然阴沉的脸,大步跟上来,身形迅捷的像狩猎的猎豹。

赵萧君在一种恐惧情绪的驱使下,忙不迭的只知道往楼上跑,钥匙刚插进门内的时候,还没有来得及转动,陈乔其从后面一手攫住她,猛的扑上来,压的她不能动弹。“砰”的一声巨响,是她的身体卒不及防狠狠撞击门的声音。她被撞的骨骼疼痛,浑身酸麻。两个人真的和打架一样,你追我躲,誓不罢休。剧烈的追逐,耗尽心力,胸口起伏的很厉害,似乎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顷刻间刻在自己的心口里。都拼命的喘息,空气里有一瞬间的沉默;

邻居听见偌大的响声,打开门,探出头看见这样暧昧的场面,好奇的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多看,笑一笑又关上了。赵萧君这才想起还在楼道里,粗喘着气说:“放手!”陈乔其不动如山,赵萧君冷静的说:“有什么话进来说!你想惹的大家报警是不是?”陈乔其这才微微退开一点,单手抱住她,伸长手转动钥匙,还没有准备好,两个人“扑”的一声仰头栽倒进去。

又是一阵眼冒金星,痛的人龇牙咧嘴,幸好门口铺了地毯,没有伤到哪里。赵萧君是真的愤怒了,大声说:“陈乔其,你想我死直接说!”

陈乔其一个骨碌爬起来,坐到地上,连声问:“有没有伤到哪里?”焦急担忧的神色溢于言表,带着满腔的真诚。赵萧君听在耳内,看在眼里,有一瞬间的沉溺。半晌,慢慢坐起来,偏着头不敢回应,只是说:“你走吧。”

陈乔其干脆跑到沙发上叠着双腿懒洋洋的坐着,无赖似的说:“不,我不走。”一副能奈我何的模样。赵萧君也不说他,心如死灰的说:“乔其,我再怎么样,也不会喜欢你。快回去吧,很晚了。被人看见终究不好。”几句话,说的自己的心都绞起来,越绞越紧,几乎要断裂成几截。长痛不如短痛。再这么纠缠,终有一天大家会后悔的。她还罢了,只怕他。

陈乔其听了真正色变,大受打击,转头看着她,明眸瞬间黯淡无光。半晌不相信似的说:“萧君,你在说谎,我不相信。我知道你在害怕。”赵萧君气的脸色铁青,涨红着脸,用力拉起他,拼命往门外推,口里愤愤的说:“我怎么可能喜欢你!你才多大?我是疯了才会喜欢你!”陈乔其惨然着脸,倔强的不相信,固执的说:“不,萧君,我知道你在说谎,我太了解你了!”赵萧君几乎被他逼的毫无反击之力,恳求似的说:“你给我回去,不要再来了!你嫌我不够乱是不是!”,然后大吼一声:“我不会喜欢你的,你快给我走!”拳打脚踢要赶他出去。

陈乔其没想到她是真的发火了,一拳一拳专门往死里打,力道虽不大,肋骨重重撞上她的手肘,却也闷哼了一声。看她气急败坏,理智尽失的样子,不敢反抗,怕伤到她自己,只得连身往后退。口里连声说:“萧君,你听我说——”

赵萧君发狠道:“你还敢说!给我走,以后再也不要来了!”

陈乔其这个时候倒是冷静下来,安抚似的连声说:“好,好,好,我马上走!你自己好好睡一觉。不要再和那个人来往了。”

赵萧君将他推到门外,瞪着眼郑重的说:“陈乔其,这不关你的事。我和谁来往关你什么事!给我走,回去好好的念你的书!再敢来,小心对你不客气!”当着陈乔其的面用力甩上门。

陈乔其差点撞上鼻尖,有些泄气,也不按门铃,拼命拍打,“咚咚咚”的响。惹的对门的大婶郁闷的又打开门,正要呵斥不得安宁的时候,陈乔其对她抱歉一笑。她见陈乔其长的高大英俊,气质良好,不像什么不正经的人,态度好一些了,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表示警告。关了门嘀咕说:“吵架关起门来吵就好了,怎么弄的整个楼都不太平!”

陈乔其拍了半天的门,见赵萧君还是不理会,摸了摸鼻子,掏出手机,赵萧君还是不接。于是发短信过去,说“我回去了,不要再生气了。记得不要再和那个人来往,没安好心。改天再来。”耸耸肩就走了。他怕什么,萧君还能当真丢下他不管?来了还能让他吃闭门羹?多站一会儿她心就软了。从小到大,他对她有的是办法。时间上牵扯的太久了,彼此太熟悉,要断都断不干净!

可是走到半道上,陈乔气还是不爽,极度不爽。想起今天晚上那一幕,满心的火气就无处发泄,烧的人喘不过气来,似乎要窒息,紧紧钳住心口,血液都在倒流。他摸着手背上的划痕,是赵萧君的指甲留下的印记。他恨恨的想,总会有办法的!萧君对他硬不下心肠。


赵萧君精神不佳的跑去上班,中午休息的时候,林晴川打电话过来闲聊,顺口说:“昨天你弟弟打电话过来问我要你新的住址。怎么,他不知道你住哪儿吗?”赵萧君心虚的说:“大概不记得吧。”林晴川又说:“奇怪,那他怎么不找你问呀?”赵萧君有气无力的说:“大概找不到我吧。”过了一会儿又说:“他什么时候找你要的地址?”林晴川想了一下,说:“上午打过来的电话呢。他后来有没有去找你?出什么事了吗?”赵萧君愣住了,难道他从上午就等在那儿了?林晴川连连问:“喂,喂,喂,怎么不说话了?还在不在呀?”赵萧君才回答:“没什么事。”林晴川也听出她精神似乎有些不佳,再说了两句,让她自己注意身体,就挂了电话。赵萧君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他就那样一直在门外等着?

心乱如麻,头痛欲裂,早早的下了班。刚跨出公司的大楼,成微的车子就在她面前停下来。赵萧君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去了。成微看了看她的脸色,问:“怎么,不舒服吗?气色看起来有些不好。”赵萧君点点头,说:“可能有一点。你又要带我去哪里?”成微将方向盘一转,说:“去医院看一看。”赵萧君连忙拒绝:“不用了,不用了,一点小毛病。”成微坚持,说:“你怎么知道是小毛病?我见你老是精神恍惚,心绪不宁的样子,万一有什么事呢?还是去检查检查比较好。”赵萧君一阵颤抖,噤声。

被逼着进医院,找到相熟的医生看了两眼,说:“大概是忧虑过重,压力太大的缘故,所以看起来精神不好。注意一点就没事了。刚才测了一下温度,有点低烧,去拿一些药就可以了。不用做检查,射线伤身体。”赵萧君松了一口气,暗中吐了吐舌头,医院那种特有的消毒水的味道,谁都不愿意久呆。

成微在医院附近停下车,进花店买了一捧花给她。赵萧君倒是很喜欢,笑说:“你为什么总是送我花?”成微看着她笑:“怎么,你不喜欢?”赵萧君回答:“我想没有女孩子不喜欢花。”成微看着她,笑说:“因为我想讨好你呀。”赵萧君“噗嗤”一声笑出来,说:“我这种人,还需要你讨好?”

成微转头看她,问:“你这种人是什么样的人?”赵萧君想了一下,说:“没什么特色的人。”成微忽然笑说:“你难道不知道自己长的很漂亮?”赵萧君耸肩:“大街上长的比我漂亮的人一抓一大把。”

成微忽然伸出手,抚上她的脸,一直往上,直到眼睑,轻轻的抚摩,似有感叹,缓缓的说:“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是不一样的吗?”赵萧君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成微看着她的眼,认真的说:“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影沉沉的,里面似乎藏有许多的心事。看着人的时候,简直可以让人疯狂,不顾一切。”

赵萧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睁大眼睛看着他,成微叹息:“你看你,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是想我陷进去吗?”

赵萧君咬着唇,忽然说:“我想你不会陷进去。”

成微笑了一下,不置可否。然后像回忆似的微微眯起眼睛,声音就在她的耳朵底下:“一直想问你,那一天为什么哭的那么伤心?”

赵萧君愣住了,问:“哪一天?”

成微叹息一声,直直看着她的眼睛,呓语般的说:“我第一次见到一个女孩子哭的那么伤心,那么旁若无人,那么痛快淋漓。连受伤了都不知道,只是不停的掉眼泪。我当时想,是什么事情使得她这么伤心?是人么?如果是的话,那么他是如此的幸运。世界上还有一个女孩子会为他这样的哭泣,真是令人又羡慕又——嫉妒。”

赵萧君没想到他一直记得这样清楚,愣在那里,抬眼看他,一脸茫然的样子,仍旧说不出话来。

成微忽然笑起来,对着她问:“那个时候,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赵萧君不好意思说一点都不记得,低下头双手捏在一起,有些紧张。成微又说:“我可是一直都记得你呢,以至于后来每次经过东直门的时候,总是下意识的搜寻一番,老是想起你泪流满面的样子。不过,怎么都没料到你会到我公司来上班。”见赵萧君似乎一点都想不起来的样子,笑说:“你刚来面试的时候,我见到你吓了一大跳,一开始还以为是幻觉。”赵萧君这个倒记得很清楚,立马接上去说:“你还给我指路呢。我当时真是紧张,提着心,满头大汗,害怕的话都不敢说,连路都认不清楚。”

成微靠在椅背上笑说:“你以为我会随便注意一个前来应聘的人么?通过那一次我发现你方向感很差。我跟你说往右转,你愣了一会儿,还向左迈了一步,才转头往右去了。”

赵萧君仔细回忆,然后笑说:“是吗?我倒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当时很紧张,老是出错。”

成微忽然说:“我现在正式追求你,你答不答应?”赵萧君愣住了,随即笑吟吟的说:“你不是早就说要追求我的吗?”成微微笑,眼神有些悠远,然后说:“以前不算。你也不放在心上。我当时一门心思光顾着追求你,哪里算得上是真正的追求。你现在还愿意给我这样的机会?”

赵萧君没想到他会一本正经的提出这样的要求,仓促间没有任何应对之法。成微继续说:“你不用着急。我知道你没有想过,你并不将我当成一回事。其他人忙着讨好我还来不及呢。可是你是不一样的。至少让我觉得是不一样的。或许是我自己看错了也说不定,或许你另有心思。不过现在,我并不在乎。当然,你也可以拒绝。”

赵萧君想起林晴川说的话“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难道还有什么人值得你‘过尽千帆皆不是’?”心茫然起来,像深秋雾蒙蒙,雨淋淋白茫茫一眼望不到头的江面,眼前全是滔滔的江水,滚滚不休。

成微见她没有像往日一样插科打诨笑着一语带过,接着说:“萧君,和你在一起,很舒服,很高兴。我觉得很快乐。我或许是疲倦了。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喜欢你,可是,我想认认真真的和你交往看看。你为什么不答应呢?还在怀疑我吗?又流露出这样的眼神!你不知道这样也会使我紧张吗?”成微似乎真的拿出自己全部的真心放到赵萧君的面前请求她亲吻。

赵萧君忽然回过神来,微笑说:“或许可以试一试,对不对?成微,像你这样优秀的人,我想所有的人应该都会爱上你。”成微心怀大畅,似乎很开心,大笑说:“萧君,如果能使你爱上我,我别无他求。”赵萧君笑:“你还是这样会说情话,这样会哄人高兴。”成微亲昵的靠过来,双手开始不规矩,咬着她的手指斜睨着眼睛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真心的呢?”赵萧君歪着头说:“或许在感情的驱使下,在月亮的蛊惑下,你有三分真心也说不定。”成微的手顿了一顿,然后偏转头来笑说:“或许是这样,你倒很了解我。可是世界上总是有奇迹的。萧君,你等着瞧吧。其实你并不如自己所知道的那样了解我。就连我自己,有时候也弄不清自己的想法。”

赵萧君还不习惯他突变的热情,拉开车门要下车。成微跟上来,拦住她笑说:“这样就走了?不请我上去坐一坐?至少也喝杯茶。”赵萧君被他看的手足无措,只得点点头。

成微拥住她的肩径直往楼上走去。赵萧君直到开了门才回过神来,才记得自己已经答应成微交往的要求。勉强定住心神,边往厨房走去,边说:“我可没有好茶,到时候别叫难喝。”

成微竟然跟进来,笑说:“我并不是一出生就喝好茶的。我记得我在国外念书的时候,因为买不起茶叶,喝的都是白开水。”他会跟赵萧君说这样的话,是真的不把她当外人了。

赵萧君只是有些慌乱的煮水,拿茶叶。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轻声说:“你能不能先出去?”

成微大概也看出她的局促和不适,笑一笑坐到外面的沙发上等。赵萧君轻舒了一口气,是的,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这样一来,大家都比较容易死心。没有什么不好。成微要真的对一个人好,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抵抗的,她想她也会一样。

氤氲的茶水直冲到她脸上,赵萧君才怔怔的反应过来。成微看着她笑说:“我就这么令你困惑?”赵萧君愣愣的摇头,语无伦次的说:“不是的,我刚才,哎呀,好像——”然后干脆的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成微表示理解,招手说:“有答应人交往还坐的那么远的么?隔着条银河似的,又不是在公司。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赵萧君只得一步一步的挪过去,坐到他身边,还是隔着一点距离。成微捧住她的脸,看了许久,然后笑说:“可不可以告诉我,那天为什么哭的那么伤心?”

赵萧君突然间噤若寒蝉,眼神闪烁,低着头不敢看他。成微有些失望的说:“真的不愿意说吗?我等你的回答可是从一开始等到现在呢,真的是很好奇呢。”

赵萧君转过身去,皱着脸说:“不想说,不是什么高兴的事情。”

成微笑说:“好,不说就不说。”忽然有些怔忪的说:“有一天,你会不会为了我也那样哭泣?”

赵萧君实在回答不了他这个问题,心里老是有鬼似的。改而俏皮的说:“切!为什么要我哭,为什么不让我笑?”

成微亲了她一下,笑说:“好,我以后让你笑。”成微似乎真的认真起来,一心一意的讨好她。赵萧君依旧拿不准他的心思,为什么转变的这么快。

成微喝完茶,看了看时间,抱歉的说:“我晚上有应酬,不得不走,晚上再来看你。”

赵萧君忙说:“不用特意来看我。你还是直接回去休息吧。”成微想了一下,笑说:“这样也好。到时候我给你电话。”站起来亲她,正要吻上嘴唇的时候,门铃“叮铃铃”的响起来。

赵萧君趁机躲开,有些感激适时响起的铃声,跑出去开门。见到门外的人,脸色大变。陈乔其还穿着校服,背着大大的书包,手上拿着篮球,一手擦汗,一手递给她一个纸袋,里面似乎是衣服。大咧咧的走进来,埋怨说:“怎么叫了半天门才开!”

赵萧君看了眼还站在客厅里的成微,脸色瞬间惨白。

第 24 章

陈乔其表面上装的理直气壮,满不在乎的,其实心虚的很,很怕赵萧君又生气,再将他乱棍打出去。不过他也不是真怕,事先早就做好准备,死缠烂打。嘻嘻哈哈的笑着,忙不迭的一头钻进来,一眼便看见站在客厅里的成微。脸色瞬间变的铁青,瞪着眼立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举步走到成微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抬起头正视他,冷冷的问:“你是谁?”阴沉沉的眼睛,语气十分不友善,戒备甚深。

成微有些奇怪他突如其来的敌意,也不回答,按自不动,只是转头笑着看赵萧君,挑了挑眉。

赵萧君脸色一僵,心乱如麻,生怕出什么乱子,不由得沉脸,低喝一声:“乔其,怎么说话的!你给我注意点!”

成微笑一笑,心里根本不将青春期孩子的叛逆无礼放在眼里。可是行动上却微笑着客气的说:“你好,我叫成微。”说着伸出手来准备和陈乔其好好的握一握。如此的重视,对一般自以为长大,其实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年是种极大的恭维。成微一向有手段。他这样费力的讨好陈乔其,自然是为了赵萧君的缘故。他当然看出他和赵萧君的关系不同一般。可是当时怎么想也没有想到另外一层。

陈乔其不由得郑重其事的打量他,自然没有被感动,也没有增加任何的好感,只是神情更为警惕。眼神依旧冰冷阴沉,隐含敌意。过了一瞬间,也伸出手象征性的握了一下,似有深意的说:“幸会,我叫陈乔其。”随即退开来,眼中带着无言的挑衅,似乎不将他放在眼里。

成微看着他,愣了一下,他的触觉一向敏锐,觉得他的态度实在奇怪的离谱,像另外含有什么似的。又见他应对十分得体,完全是成年人的作派,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对自己似乎很不欢迎的样子,却也不怎么在意。自然而然多看了两眼,身上虽然穿着中学的制服,可是言语行动却老成持重,不卑不亢。站在那里,对着看起来事业有成,身份不俗的自己,丝毫没有局促不安,镇定自若,似乎还隐隐有一丝不屑。有些讶异,轻视的心不由得收敛了许多。许多人见到成微,气势上首先就要矮三分。没有再多问什么。走到赵萧君面前,亲昵的拍了拍她的肩,笑说:“那我先走了。”

赵萧君勉强微笑,有些慌张的说:“恩,恩,好。”

成微当着他人的面,自然不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事情,看着她笑说:“那——走了哦?”似乎有些不舍似的。赵萧君不知怎么,张口就说:“那我送你下去吧。”于是也跟着出来,转过身去吩咐说:“乔其,我等会上来,你自己随便。”眼睛却不敢看他,也不知道他此刻到底什么表情,逃也似的奔下楼。

成微斜倚在车前,单手搂住她,忍不住好奇的问:“那个陈乔其是谁?”他倒一下便记住了陈乔其的名字。

赵萧君脸上维持的笑像刚刚刻上去一样,顷刻间僵硬在那里,被他的视线那样紧盯着,微微低下头,眼睛看着地面,有些紧张的说:“是,是我一个表弟,现在正在这里念书。”

成微忽然抬起她的脸,看着她笑说:“干什么那么紧张,又不是在盘问你。我只是觉得你这个表弟倒是挺厉害的,只怕将来大有出息呢。”成微在商场上打滚久了,眼睛厉害的很。

赵萧君支支吾吾的应了两声,说“是吗?我怎么看不出来?”

成微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原本只是随口说一说,根本没有进心里面去。上车前倾着身子弯腰亲她,舌头还在嘴角挑逗似的舔了一下。赵萧君连忙退了一步,睁大眼睛看她。

成微笑说:“怎么,不习惯?”然后又像自嘲似的说:“我一向绅士的很呢,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见了你就想吻你,等不及似的。你想我是不是爱上你了?”

赵萧君开始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随即镇定下来,装作不相信似的说:“你这也叫绅士?天都要下红雨了!”

成微笑一笑,不置可否,柔声说:“我得走了。既然你有客人,晚上就不来看你了。明天要我来接你去上班?”

赵萧君吓了一大跳,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近的很。再说,被大家看到了终究不好,人多嘴杂的,在公司里还是照原来那样就好。”她只是一个小员工,工作上没有什么机会接触成微。

成微忽然笑起来,咬着她的耳朵说:“你以为大家还不知道么?”

赵萧君骇然的看着他。成微一直笑,似乎很有趣。

又说了几句话,才坐进去,发动车子。从后车镜里看见赵萧君一直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直到拐弯看不见她的身影。心里瞬间被充盈的满起来,轻快的像是天空上漂浮的白云,悠然自在,柔软舒畅。

赵萧君愣愣的站在那里,一个头两个大,不知道如何应付陈乔其,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闹的筋疲力尽,却牵扯的更深?瞪着前方发了许久的呆,直到感觉身上有凉意才反应过来。不该是这样的,赵萧君叹气。心里像一把怎么理都理不清的乱草,又烦又乱,撒的满地都是,拣都拣不起来。一步一步往回走,抬头就看见陈乔其站在楼道出口处,身上连外套都没有穿,径直望着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

陈乔其瞪她:“不知道外面冷吗?还不快进来!”拉着她的手放在手掌心里呵气,来回撮了两下,稍嫌粗糙的手掌刺激的柔嫩的肌肤微微麻痒,像细细的电流突然流遍全身。又揉了揉她冰凉的耳朵,促使血液循环。然后环住她一起进了房间。

赵萧君进了门才从他刚才的魅惑里挣脱出来,颤抖着身体,用力一甩手,拼命推开他。被他刚才的态度弄的莫名其妙,简直有些不能相信。

陈乔其也不生气,拉住她认真的说:“萧君,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赵萧君冷冷的看着他,一动不动。陈乔其也不生气,只是有些无奈的说:“萧君,我们好好谈一谈。”

赵萧君低着头,半天才移过去,远远的坐在另一边。陈乔其没有办法,只得主动移到她的身边。赵萧君不自在的往旁边移了一移,陈乔其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不满的说:“还要到哪里去?”

陈乔其紧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用力的说:“萧君,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不要再和他来往。不然我会受不了!”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怒气像开闸的洪水冲天而下,声音不由自主的大起来:“你怎么可以让他吻你?怎么可以这样!”眼睛里有火焰在舞动,一簇一簇燃烧着似乎不会停息。当时他站在窗口,用力摔碎了手上的茶杯。过了一会儿,又找来扫帚,将残渣打扫干净。然后冷静的下楼,准备好好说清楚。

赵萧君没有反应,冷冷的说:“为什么不可以,我们都是成年人,而且我正在和他交往,没有拒绝的理由。”

陈乔其努力控制自己的怒气,镇定的说:“萧君,不要逃避。这样做,难道你不会心痛吗?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赵萧君的心卒不及防被他狠狠捅了一下,震惊的看着他,然后拼命摇头:“陈乔其!你知道什么!”

陈乔其抓住她的手放在脸上来回摩挲,轻声说:“我当然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

赵萧君欲抽回手,陈乔其不放,盯着她说:“萧君,我不会放开你的!”

赵萧君忽然觉得疲累,摇首说:“陈乔其,你简直是疯了。你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陈乔其忽然逼迫她:“萧君,不明白的是你!”

赵萧君上身晃荡了一下,有瞬间的天旋地转,简直坐不稳。

陈乔其用拇指一下一下抚摩她的脸颊,专注的看着她,然后笑了一笑说:“萧君,不要怕,一切有我!天塌下来,还有我呢!”

赵萧君的眼睛忽然有些湿润,她怕的就是这个。她不要先找一个垫背的,她不要天塌下来。天崩地裂,粉身碎骨,是多么的可怕!闹到那种程度,她承受不起,也要不起!前面是什么,一座又一座的高山,自己已经走到山脚下了,不能再一头撞进去,里面还有更多未知的龙潭虎穴。陈乔其,至于陈乔其,她有义务也有责任让他迷途知返。她的心不是不痛的,可是此刻却像上了麻药一样,将那种痛催化延缓下来。

赵萧君平静的说:“乔其,本来我想你只是一时的迷惑而已,许多资料显示,很多少年对年长的女性都有一定程度的迷恋,这是很正常的事情,过一段时间,自然就没事了。可是现在不得不跟你说清楚。你实在太胡闹了。我是一直把你当弟弟看的,你不要多想了。以前没有说清楚,是我的不对。现在希望你能明白,不要再这样了!你应该多和同龄的孩子交往试试看!”

陈乔其的脸色从来没有这样灰败惨淡过,像是灵魂突然被抽离身体,空荡荡的在外飘荡,不肯回来。整个人呆若木鸡,死了一样。忽然疯了一样跳起来,大声喊叫:“不,萧君,我不相信!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我可以感觉的出来!”

赵萧君冷笑:“陈乔其,你别痴心妄想了!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陈乔其被她一句“你别痴心妄想了!”打的身心俱碎,魂飞魄散。

赵萧君任由本能,木着思维,继续说:“我因为没有父亲的缘故,自小就喜欢年纪稍大些的男性,怎么可能会喜欢你呢!乔其,我是真心喜欢成微,才会和他在一起的。你见过我随便和人交往的么?绝对不是因为你,你不要太高估自己的地位。”

她后面说的这句话,完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心先怯弱了。可是陈乔其极度伤痛之下,哪里还听的出来。

陈乔其被伤的只是说不出话来,忽然有一种溺死的感觉。赵萧君还不放过他,像木偶一样,喃喃的继续说:“乔其,你不能再这样继续执迷不悟了!你才十几岁,你有锦绣前程,有无限可能,你不能就此毁在这里,你应该专注在学习上,还有,还有——你——你不能辜负你父母的希望!”

——他不能毁在自己手里,赵萧君的心撕裂般在叫嚣,一寸一寸在痉挛——麻药开始在苏醒。

赵萧君拿过他的东西,几乎哽咽的说:“乔其,快回去吧——这里,没有你的地方!”背过身去,半天才说:“不要难过,过些时间就好了。没有时间愈合不了的东西。回去后好好念书,要知道照顾自己,不要再来找我了!”

陈乔其任由她推出来,突然滴落一滴眼泪正好滴在她的手背上,心如死灰之际犹带着一点遥不可及的希望,惶恐的问:“你在骗我,是不是?”

赵萧君觉得手背上的那滴泪似乎是毒液,侵蚀的全身迅速腐烂,甚至要化为乌有,消失在空气里。可是仍然清楚的记得自己冷冰冰的说:“不,我没有必要骗你!”然后还送他坐上出租车,事先付了钱,告诉司机的地址。

走回来以后,麻药的效力似乎全部褪去,阵痛不断袭击着她,一波又一波,一次比一次汹涌。赵萧君蹲在地上拼命按住身体,是真的在痛!哆嗦着站起来,踉跄着到处找止痛的药。以前陈乔其总是红着脸替她拿药,瞪着眼让她吃下去。连她也奇怪他
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不过从来也不好意思问出口。可是现在只觉被隔在山的两头,中间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唯一的细线都斩断了,断的干净彻底,什么都没有了,再也回不去了!她甚至恨她自己为何如此残忍!

赵萧君直直痛了一夜。吃了药还是不管用。成微打电话来她也不知道。

早上仍旧爬起来去上班,对着镜子,脸色憔悴的像一夜间突然生了一场大病,灰暗蜡黄。双眼深陷,眼骨分外明显。于是涂眼影,打粉底,刷腮红,化了妆才显得气色好了许多。

昏沉沉的去上班,刚走进大楼的时候,正守柜台的郑颖一把拦住她,神秘兮兮的问:“赵萧君,我问你,听说你们公司的成总正在追求你?”

赵萧君才有些回过神来,愕然问:“你听谁说的?”

郑颖仔细盯着她的反应,催问:“你别管是谁说的?到底有没有这么一回事?”

赵萧君回答不出来,只是追问:“到底谁说的?”

郑颖没有看到想像中的反应,有些失望的说:“还用谁说?昨天你上成总那辆无人不知的小奔大家可是都看见了。成微的车随便让人上的吗?更不用说当着所有人的面了!”

本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和成微正在交往吗?赵萧君却有种背叛的心虚,用力还是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潜意识里她根本不希望这段交往公诸于世,她根本没有想过要长久的维持。可是现在大家似乎都在议论纷纷,她想撇都撇不清。她想起昨天成微取笑她说“你以为大家还不知道么?”她才猛然反应过来,成微这次似乎是来真的。成微虽然有过许多风流逸事,私底下大家也知道一些,可是他从来都没有承认过,总是一笑置之。可是现在他当着整个公司的人,并不忌讳。赵萧君觉得有一种玩火焚身的感觉,似乎正泥足深陷,脱不了身。

进到公司,大家自然和往常一样打招呼,表面工夫做的很好,没有泄露任何的异样。可是稍不留神,便有人拿试探的眼光打量她,有纯粹好奇的,也有心有不忿的,赵萧君忽然成为公司里的稀有动物。她躲进洗手间的时候,听到外面有人小声议论,说的就是成微和她的事情,虽然只是猜测和羡慕,调侃两句,并没有说什么恶毒的话,赵萧君还是有一种抬不起头的感觉。

中午休息的时候,成微给她打电话:“昨天怎么不接电话,出什么事了吗?”

赵萧君胡乱说:“手机放包里,搁在外面的沙发上,没听见,昨天很早就睡了。”

成微“恩”了一声,没有说什么,只笑问:“那昨天晚上睡的好不好?”

赵萧君说:“睡的很好,一觉到天亮,大概是累了的缘故。”

成微说:“我也想你大概累了,所以没有打座机吵醒你。”

赵萧君也没有想到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座机的号码。此刻她的心情混乱的很。

成微又笑说:“晚上先不要走,我在楼下等你。你想去哪里?”

赵萧君连忙说:“不——不,我还是先回去一躺。如果是约会的话,我也应该回去换一换衣服。”

成微笑起来,敲着桌子笑说:“女为悦己者容?那好,我在你家楼下等你。你可要穿的漂亮一点。今天你就很漂亮。”

赵萧君简单答应一声,惘然的挂了电话,思绪许久都回不了位。

成微刚挂上电话,他的秘书拿着文件走进来,见他满脸春风的样子,不由得的开玩笑说:“成总,春天到了呀!你不知道真个公司如沐春风的感觉,真是令人舒畅!大家的心情都跟着飞扬起来。”

成微竟然不介意,只笑说:“难道以前一直是寒冬腊月吗?”

秘书笑而不答,只说:“希望成总涌现的和煦的春风一直不要消失才好。成总难道不知道你的心情是真个公司的晴雨表?”

成微斜靠在椅子上说:“我从来没有因为个人的事情而给公司带来任何困扰。”

秘书竟然接上去说:“那只是因为成总你不知道而已。”

成微笑,并没有说任何反驳的话。他的心情好到连秘书都发觉了,他自己怎么能不知道。

成微是真的开始在期待春之女神的到来。

第 25 章

赵萧君回到住处,怔怔的坐了许久,思绪一片黑暗,转瞬又变成茫然的空白。眼睛无神的看着某样东西,连眨眼的本能似乎都丢失了。等她懒洋洋的回过神来,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大圈。听到手机响,成微在那边提醒她,他已经快到她楼下了。这才想起他早就定好的约会,漫不经心的寻出一套平常穿的衣服换上,因为气色仍旧不好,随便化了点淡妆,头发依旧散着。

成微刚到楼下,她已经站在下面等着了。双手插在口袋里,上身微微向后仰,维持同一个姿势,长久不变,看着刚刚冒出芽的草地发呆。她的心似乎被谁带走了一样,整个人在广漠空旷的沙漠里踽踽独行,孤独无依。瘦削的侧影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成微从车窗里静静看她,换一个眼神又换一个眼神,带着猜测和好奇——甚至还有一点神秘,慢慢的,暗中像有人使力拉扯一样,几乎移不开视线,心口莫名的忽然有一种疼惜的感觉。推开车门,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已经站到她身后,她依然没有发觉。

成微看了她一会儿,才出声:“怎么先下来了?”

赵萧君缓缓转头,呆呆看着他,像无心的慢镜头,画面转过来了,眼神却还在别处。脑海里忽然想不起眼前的人是谁,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茫然的“哦”了一声,停了一会儿,思绪终于恢复正常又接上去说:“怕你等,所以先下来了。”

成微微笑说:“我记得你说过,你不喜欢让别人等。果然是言行一致。”

赵萧君点头:“我很怕让人等,所以宁愿等人。”

成微像在咀嚼她的话,露出深思的表情。伸出手抚上她的右肩,低声问:“刚才想什么想的那么出神?连我来了都不知道。”

赵萧君很干脆的说:“什么都没有想,在发呆。我想仔细想清楚一些东西,好的坏的,对的错的,可是还没有开始,就匆匆结尾了。想不下去,只剩下一片空白,只好发呆。”

成微似乎有些不满的说:“这可不公平哦。我开车过来的时候,可是一路都在想你呢。”然后又笑说:“有没有想我?”

赵萧君笑了一下,歪着头说:“那你想我什么?”

成微居然有些不好意思,愣了一下才说:“不知道。就是想你。”

拉着赵萧君的手上车,难得的没有做出轻浮的动作。赵萧君问:“要去哪里?”成微笑说:“当然是先去吃饭。你看,夜幕低垂,正是吃饭的好时刻。”

赵萧君转头看着点点的华灯,像阳光下闪烁的水光,一波一波,不断流动,却有些刺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是心情却大不一样。成微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安静的空气里,他的心像快要满的溢出来的茶水,只差那么一点点;而赵萧君的心却像伸手去摘头顶的树叶,拼命跳起脚来也够不到,差的不止是一大截。

成微并没有带她到那种幽暗的灯光,静谧的氛围,小提琴,刀叉,欧洲的音乐,充满异域情调的餐厅里谈情说爱,而是来到热闹喧嚣的“峨嵋酒家”,外面停满了密密麻麻的私家车。成微笑说:“这里的菜好极了,尤其是宫保鸡丁,鼎鼎有名。人人交口称赞,说连葱花都吃的干干净净。我想你一定会喜欢。”

赵萧君抬头看他,笑了笑,目光瞬间亮晶晶的,像阳光下转动的黑宝石。

成微直接走向事先订好的靠窗的位置,笑说:“从这里可以看见那边彻夜不眠的灯火,总让我觉得像,像什么呢,像——”

赵萧君起身往外面看,眼睛幽深闪烁,接上去笑说:“像四五十年代的上海,似乎是幻景。隔着一层玻璃,不像是真的。”

成微想了一想,笑说:“大概有一点这样的感觉。可是又不完全是这样。难以言说的温暖和怀念,又或者是感慨和惆怅。在幽幽的长夜里,平凡的景致也是不一样的。”

赵萧君直直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成微忽然一语带过,笑说:“不知道为什么,和你在一起,竟然有这么多的感慨,这次,大概真的是不一样了。”

赵萧君不理解的问:“有什么不一样呢?”

成微笑而不答,只是接过服务生手里的菜单,问她想要吃什么。赵萧君笑:“要吃宫保鸡丁。”成微也笑起来。点的都是很平常的菜,没有花里胡哨的形式,适可而止,干脆明快。

赵萧君喝热热的露露,嘴角上沾上白沫。成微笑着拿出自己的纯白的手帕,伸长手臂替她擦拭干净。赵萧君愣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有些无措的随便找了个借口说:“我见你总是用白色的手帕。”

成微点头:“习惯而已。”然后又笑说:“可是不见得每次都用来替人擦血,擦泪甚至擦奶渍。”

赵萧君看着他日渐认真的眼睛,里面深沉的汪洋如海,虽然还是看不到底,却一天比一天澄净。愈加慌乱,撇过头看着桌子,有些局促的笑说:“那是因为某个人太无用的关系。”

成微却笑说:“太无用么?我却觉得是太厉害的缘故。一箭穿心。”

赵萧君抬起眉,表示不相信,笑说:“一箭穿心?不见得吧?”

两个人不紧不慢的吃完饭,起身往外走的时候,碰到前面一个人走过来笑说:“成总,你也来这里吃饭?倒不像你的风格呢!”

成微微笑的站住了,说:“沈经理说笑了。也是来吃饭?”

沈经理点头:“对呀,带老婆孩子一块过来。正在那边坐着呢。正巧,刚才还碰见你们公司的曹经理呢,一大家子人,三代同堂,似乎有什么喜事。我刚过去说了两句话。”

成微客气的点头。沈经理笑着对赵萧君打了打招呼,倒识相的没有多问什么。成微却主动介绍:“沈经理,这是我女朋友。”然后又柔声对赵萧君说:“萧君,这位就是‘精实公司’策划部的沈经理。”

沈经理睁大眼睛,似乎吃了一惊,随即笑说:“哪里,哪里,成总夸奖了。在成总面前。我算哪一门子的经理。”说的大家都笑起来。

赵萧君被成微的话也吓了一跳,看着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好半晌才笑着问候了一句“沈经理,您好”,他连声说你好,你好,笑容满面。与刚才有所保留的态度大不一样。

成微对她笑说:“曹经理也在这里呢,我们过去打一打招呼吧。”

赵萧君有些踌躇,举步不前,笑说:“你一个上司贸然跑了去,不会让人家觉得尴尬么?”

成微笑说:“曹经理是不要紧的。”于是转过弯来,正好就碰上曹经理他们,一张桌子团团圆圆坐满了人,有老有少,喜气洋洋的。

曹经理见到成微和赵萧君,半点讶异的神色都没有,恭敬得体的打招呼,又热情的笑说:“小赵,你也在呀。”没有流露一点好奇的神色,该是什么态度就是什么态度,像在公司里一样,免去了赵萧君忐忑不安的尴尬。

两个人走出来,成微笑说:“时间还早的很,想不想去跳舞?跳华尔兹,随着音乐,一步一步,慢慢旋转,喜不喜欢?”

赵萧君忽然想起陈乔其迎着阳光在舞台上热力四射的舞步,健美与青春。又忆起当日如雨的欢快,满园都是热闹的人群。心蓦地一酸,低着眼睛,轻轻摇头:“不要,我不会跳。傻傻的看你和别人跳吗?”

成微“哦”了一声,心里倒是高兴的,斜着眼说:“不会可以学呀!放着这么好的老师白白不用,岂不可惜?”

赵萧君忽然不想迁就,只是任性的说:“不想学,不想跳。”

成微却笑起来:“好,不跳就不跳,我才不赶鸭子上架呢。”又说:“那你说去哪儿?”

赵萧君本来想说不去哪,回家。后来还是随口说:“那去看电影吧。”

成微想了一下,同意了,然后说:“好久没有进电影院看电影了。想起来最后一次进电影院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如今电影院已经不像往年那样盛行了,许多人宁愿呆家里看影牒。成微带她进包厢,大大的放映厅空落落的,几乎没有什么人。又不是上映时期,电影院甚为寥落。为了招揽顾客,打的是“怀旧”的旗号,放的正好是“魂断蓝桥”。二战时的爱情悲剧,赵萧君看的很认真,完全投入进去,心有所感。成微紧紧搂住她的腰,坐在黑暗里,一切都有些异样。银白的灯光只看的清人闪亮的眼睛,坐在这种地方,仿佛回到很久以前,有一种回忆的满足以及此刻的骚动。

赵萧君以前就慕名看过,可是此刻重新再看,似乎又是另外一个样子。主旋律一次又一次响起,忧伤缠绵的呓语。一排排的蜡烛一根根被扑灭,带着那个民族特有的绅士从容,记忆就定格在那里。战争响起,人人身不由己。战争纵然不响起,人人还是一样的身不由己。

成微蠢蠢欲动,黑暗里感官似乎分外清晰,平息不了内心的骚动。终于忍不住,偏过头,找到她的唇吻她的时候,感觉到她脸上的湿润和冰凉,不由得愣住了,好一会儿,改而亲在她的脸颊上,吻去她的泪水。

赵萧君躲开了。成微还以为她是不好意思,笑一笑,掏出手帕替她擦眼泪,一点一点往下,手伸了进去,慢慢的就有些不规矩。赵萧君一把抢过手帕,离他坐的远远的,自己胡乱擦了擦。

成微忽然说:“这是我第三次替你擦眼泪了。”

黑暗里,赵萧君似乎觉得他正向自己抛过来沉甸甸的某样东西,可是自己却接的手臂酸疼,承受不起。故作轻松的说:“你是说我喜欢哭么?”

成微的脸在银幕下闪烁,看不清楚表情,好一会儿才说:“不,恰恰相反,我知道你不喜欢哭。可是你为什么总是哭?”

赵萧君圆滑的说:“难道不可以是触景生情吗?”

成微接上去问:“那是什么样的情呢?”

赵萧君沉默,费力想解释什么,最后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成微没有继续追问,他似乎也有些迷惑不解的心事。

赵萧君轻声说:“我们走吧。”成微问:“不看了?”电影正要结尾,赵萧君摇头:“不看了。”到处都是悲剧,她不想再看一次。

两个人起身出来,眼前陡然一亮,有瞬间的晕眩。

回去的路上,赵萧君奇异的沉默,神情有些意兴阑珊,无精打采的样子。

成微拉住正要上去的她,担心的问:“怎么了,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了?”

赵萧君摇头,想了想说:“大概是电影闹的。以后再也不要看悲剧了。”

成微拍着她的脸亲昵的说:“真的吗?那好,以后带你去看喜剧。”可是一个人若是不高兴,看再好的喜剧也照样落泪。


两个人的事渐渐的在公司里传开了,时常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有些人纯粹八卦,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些人却不怀好意,冷笑着等着看好戏。自然也有许多风言风语,难以入耳。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倒是曹经理当着大家的面说了几句警告的话,一些女同事才有所收敛。赵萧君本人却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仿佛说的不是自己一样。平日里一些比较亲密的同事好奇的打听的时候,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大家当然不敢去问成微,多少有些好奇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如外界传扬的一样。颇有些扑朔迷离。

赵萧君在公司里还和以前一样,勤勤恳恳,安分守己,别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渐渐的有关道德人格上的一些难听的话也都销声匿迹了。流言自然还是有的。她行动更加小心,当着大家的面,从来没有和成微一起出现过。但是成微不遮不掩的态度却使的大家慢慢的明确起来。

自那一天彻底拒绝陈乔其以后,她再也没有和他联络过。有几次忍不住走到他住的楼底下,想要看看他最近过的怎么样,始终没有勇气上去。站在社区里徘徊了许久,希望远远的能看他一面,究竟是胖了还是瘦了,一次都没有碰到过。赵萧君心上的伤口因为担心,或许还有懊悔自责始终结不了疤,一天一天那样疼着痛着,伤口上的血迹淋淋漓漓滴的到处都是。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沉着镇定的应付所有的艰难。

对于成微,她的愧疚越来越深,却同样的无能为力。成微是真的打算和她好好的交往,从来没有这样郑重过,当着朋友也从来不回避,大大方方的介绍。赵萧君的心似乎就这样沉到海底去了,连她自己也找不到方向。

成微有一次喝了酒,不知道是真情还是假意的笑问:“萧君,你看我们就这样结婚怎么样?”赵萧君当场被人掐断呼吸一样,胸口又闷又涨。幸而成微后来再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她也只当他是醉言醉语。

萧君弄不清楚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而他也的的确确不知道赵萧君心底最隐秘的秘密。这样近在眼前,却又像是远在天边的两个人,赵萧君有时候觉得这真是一种凄凉的讽刺。

直到陈乔其的班主任打电话给她:“请问你是陈乔其的家长吗?”赵萧君知道眼前的那座山终于倒塌了,似乎听到天崩地裂的声音。奇怪的很,她那个时候倒是很冷静的回答说是。

三年来,这是陈乔其的老师第二次打电话给她。第一次是陈乔其脚受伤了,通知她去医院。陈乔其从来没有要求她去参加他的家长会之类的活动,除了那次要她去看他比赛。

那老师语气极其严肃,郑重的说:“陈乔其一向优秀,学习成绩也很好,从来没有让老师担心过,在同学面前也是起带头作用。大家都很喜欢他,同学们甚至是佩服他。可是他这段时间变化实在太大了,经常旷课不说,对老师的劝告丝毫听不进去。更荒唐的是,这次整个北京市的模拟考试竟然没有参加。现在连人都找不到!我知道他的情况有些特殊,不是本地的学生,可是居然闹到这个程度,这是一个学生该有的行为吗?我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到底上哪去了?”

赵萧君还没有听完,心里急的像滚烫的沸水,一下一下的“扑腾”着,一点一点的蒸腾,然后逐渐的干涸。慌乱的语不成句:“我,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不知道——他,他——”

话还没有完。那老师极其不客气的说:“你难道不知道他这些情况吗?”

赵萧君被她逼问的心都要缩到骨头里,支支吾吾的回答:“不——不知——道——”

那老师似乎十分生气,声音不由得提高八度:“你到底怎么做他家长的?他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一点都不知道!怪不得陈乔其变成这个样子!”愤怒之下,一下子将陈乔其犯的所有过错推到赵萧君身上。

虽然是气话,无意中却打中了赵萧君的软肋,还未好的伤口上又狠狠的下了一刀,然后往汩汩流出的新鲜的血液上撒上一大把的盐。

赵萧君只知道自己在不断的道歉,什么话都不会说。等那老师的火气稍稍降下去一点,哽咽着问:“那他有多久没有去上课了?”

那老师想了想说:“开始只是逃课,后来干脆不来了。大概有大半个月了吧。打电话也总是不接,问同学大家也说不知道到底上哪里去了。已经有很多天没有见过他了。这些日子,他有没有回家?”

赵萧君还是结结巴巴的说不知道。那老师勃然大怒,甚至用教训的口吻说:“你怎么能这样监护他呢?什么事都不知道!你怎么能这样呢!什么都不闻不问,孩子能不出事吗?照你这样说法,他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了?”

赵萧君才想到他出事的可能性,北京这地儿,什么乱子都有,车祸呀,当街斗殴呀,不会当真出什么事了吧。顿时吓的魂不附体,越想越害怕。又想起近年报纸上报道的青少年社会问题,什么自残,乱交,作奸犯科,杀人抢劫,甚至吸毒!赵萧君简直没有疯掉,心脏绷不能再紧,似乎一碰就会爆炸。

陈乔其一向不需要人担心的,这次竟然会这么偏激,简直一头往死路上走。可是赵萧君来不及怪他之前,先将自己折磨的体无完肤。全都是因为她,陈乔其会变成这样全都是因为她!她像被判了刑,直挺挺的挂在绞刑架上,身下是浇了油的干柴。柴油的气味径直往鼻子里冲,只等点火,便同归于尽。陈乔其当真出了什么事,她也不用活了。

第 26 章

赵萧君颤抖着手抓起电话,第一次拨错了,第二次按成红色的键挂断了,第三次还要拨时,“当”的一声响,从手上滑落摔在地上,电池,外壳,主机摔的七零八落,一直溅到桌子底下,还滚了几圈才慢慢的停下来。恍然的看着自己的手发呆,这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涔涔的冷汗,指尖却作紧发涩,使不上力,像脱了层皮一样。半身跪在座机旁边,才发现不记得他的电话号码。眼泪簌簌的往下掉,一直滴到浅色的桌布上,泛起一个又一个湿润的迹子,一圈一圈不断的扩大。半晌没有动作,又心痛又惭愧。

还是走过去,将手机拣起来安装好,开机试了试,竟然还可以用。她忽然记起来,陈乔其有一次无聊的对她说,他已经将她手机的快捷键设置成他的手机号码。赵萧君轻轻按了“1”字键,屏幕上快乐的闪烁着“陈乔其”三个字,一下一下发出幽幽的蓝光。没有换号码,也没有关机,音乐一直响着,像是一种信息,赵萧君的心却有些安定下来,他并没有彻底做绝。直到人工服务的声音传来,她才挂断了,早就知道,不敢期望这样就能找到他。

拿了包,换上厚厚的外套,缠上围巾,戴上手套。时间上虽然已是春天,可是依然阴冷阴冷,光秃秃的树干上半点新绿的痕迹都没有。赵萧君只有在他的住处等。她没有钥匙,几乎将门捶破了,惹着对门的大婶用怀疑不满的眼光看着她。还是没有人应答。在里面呆不住,心口堵的就像十里长安街塞车一样,凝滞不动,全是茫茫的一片车海。开始的时候站在楼下的过道上伸着头拼命张望,听见远处的脚步声,一次又一次的祁盼,然后一次又一次的落空。夜色越来越浓,寒气逐渐加重,手脚全都麻木,脸上冻的几乎成了一块冰雕。

实在没有办法,只能退到楼道里,虽然挡住了风,可是没有暖气,还是冷的瑟瑟作抖,唇色发青,牙齿发冷。开始不停的给陈乔其打电话,依旧是不断响起的音乐,毒蛇一样的缠绕在耳边,简直令人要发疯。进出大楼的人都用探询的眼神打量她,赵萧君只得走上去,站在门口等。斜倚在门上,给他发短信,让他赶紧回来。手机已经在提示电量不足。赵萧君犹豫着再一次拨通电话,因为耳朵贴在门上,依稀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音乐声。赵萧君还来不及确定,屏幕上一片黑暗,自动关机了。

她从包里翻出几张路人硬塞给她的宣传单,垫在地上,然后坐在门边上等。双脚麻木的几乎蜷缩不起来。反正是铁了心,打算一直等下去,心里倒不怎么着急了。开始的时候还感觉到地上的寒气一阵一阵往身上冲,打了个寒战,后来就没有感觉了。穿了那么多的衣服,身上感觉还是空的一样,没有吃晚饭,肚子里也是空的,再等了一会儿,脑袋里也是空的。一直等下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既不觉得冷,也不觉得饿,眼皮渐渐的沉重酸涩。

手越来越冰,只好伸进毛衣里往胳肢窝里藏。头埋在手臂里,脸来来回回的蹭着绒线大衣,呼出的气瞬间就成了白雾。时间大概不早了。虽然饥寒交迫,可是迷迷糊糊的竟然有了睡意,那种睡意像一个人被人硬拖着奔跑一样,粗喘着气怎么样都跟不上,可是还是得涨红了脸机械的跑。

直到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往楼上跑来,赵萧君猛然清醒过来,瞬间又有些失望。这样虚浮零落的脚步声不是陈乔其的。他的步伐一向镇定沉稳,像踩在钢琴洁白的键盘上,每一步听在耳内,都发出优美的音乐,充满生命的节奏感,每一步都令人难忘。

来人年纪很轻,不知道有没有成年。染着黄色的头发,上身穿一件黑的发亮的皮衣,嘴里斜斜的叼着一根烟,果然不是陈乔其。赵萧君只看了一眼,对他印象十分不好。心低忽然充塞着一种望不到边的挫败和失望,像北京夜里逐渐升起皑皑的浓雾,灰暗阴冷,到处是细小的尘埃,整个天地都是白茫茫的,除了自己,什么都看不见。

那人却在陈乔其的门前停住了,手里拿着钥匙,看见蜷缩在地下的赵萧君,愣住了。赵萧君一眼便认出这是陈乔其的钥匙串,那个挂串还是两人中奖得到的。商场里搞活动,他们运气不坏,每人得到一个很漂亮的钥匙串。赵萧君撑住手,扶着门慢慢的站起来,手脚虽然没有什么知觉,还是很顺利的站起来了。冷着脸,颇有气势的盯住他问:“陈乔其呢?”

那人被赵萧君冷冷的眼光看的有些怯弱,看她的样子就知道与陈乔其关系不浅,张嘴就回答:“他,他还没有回来。”又像怕她误会似的,赶紧解释:“他还在台球厅,先让我过来帮他拿一下手机。”赵萧君让开来,由他颤抖着手开门进去了。走进去看了一下,屋子虽然凌乱,有些不干净,不过都是陈乔其的东西,并没有被糟蹋的不成样子,不像一伙人聚居的据点。

她跟在后面问:“陈乔其经常带人过来吗?”

他懦懦的回答:“没有,没有,老大只是让我过来拿一下东西。他说他忘带手机了,有什么人找他也说不定。所以才让我过来帮他拿。”

赵萧君觉得既荒谬又愤怒,他只不过一个中学生而已,已经在外面结帮拉派,已经有人称他为老大。

她沉着脸跟出来,一手关上门,冷声说:“陈乔其在哪里?你带我过去找他。”

那人不由得犹豫了一下,脸上现出为难的神色,半晌支吾的问:“你是——”

赵萧君冷哼:“我是谁?你只管带我去找他!”神色冷峻,气势威严。那人没有办法,只好在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任由赵萧君钻了进去。

赵萧君跟着他穿过幽暗的小巷,长长的巷子居然没有路灯,只有路口上惨淡无力的灯光隐隐约约照进来。两边是一栋又一栋的四合院,黑暗里模糊一片,越发觉得阴森恐怖。道路也有些不平整,赵萧君一个不小心踩到积水的坑里,踉跄了一下,侧身撞到墙上,手牢牢的扶住了墙沿,吓的直喘气。手上感觉滑漉漉的,有些恶心,不知道是不是青苔之类的。那个年轻人见她撞倒了,倒是陪小心的说:“恩,这里路不大好走,又黑——”赵萧君对他说谢谢。

只不过短短一段路,赵萧君却觉得走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有一种飘渺无力感,连害怕都忘记了。走到街道上,推开一间很不起眼的玻璃门,呛人的咽味扑面而来,她忍不住咳嗽一声。举步踌躇,站在门内,到处看了一眼,一张一张的台球桌,人声鼎沸,烟雾缭绕。灯光不是很强烈,几乎全部是男的,各种各样的人都有,有人大呼小叫,有人破口大骂,甚至有人说着下流的笑话。一些人见到她,都偏过头打量,眼中露出好奇暧昧的神色,互相传递。大概因为赵萧君的外貌,已经有人交头接耳,蠢蠢欲动。

赵萧君禁不住有些害怕,她何尝到过这些地方。那个带她过来的年轻人大概察觉到,于是又走回来,愣了半天才说:“老大在里面的包间里——”

赵萧君毫不迟疑的紧紧跟着他。提心吊胆,目不斜视,不敢朝任何人看上一眼,颤抖着双手径直走上二楼。

站在包间的外面,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那个年轻人推开房门,里面立刻传来喧嚣的人声,听到有人问:“哦,你回来了呀!”又听到有人问外面冷不冷之类的话。他有些局促的点了点头,看了看站在外面的赵萧君,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忽然听到陈乔其的声音懒洋洋的传进耳朵:“阿胖,我手机呢?有没有带过来?”他点了点头,却没有拿出来。手机在赵萧君手上。

赵萧君听到他的声音,再也忍不住,移身站到门口,看见陈乔其上身正趴在台球桌上,手指扶住球杆,眼睛正瞄准一粒花色的球,一眨不眨,神情专注认真,侧脸在灯光的照耀下,有如刀削,英俊的令人屏息。再当时那样的情况下,赵萧君竟然会觉得他英俊的令她屏息,难道是因为想念的缘故吗?

陈乔其似乎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看到她,神色大惊,内心像是战场上密集落下的鼓声,“咚咚咚”的在翻腾,一阵比一阵急,简直没有间歇。眼睛蓦地睁大,似乎不能相信,表情一变再变。然后下意识的放下球杆,慢慢的直起身子,比站在旁边的人高出半个头。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嘴唇渐渐的抿住了,露出倔强的神态,僵在那里,没有说话。

赵萧君忍住蓦然涌现的万千情绪,心里虽然酸酸的,还是微笑的喊了一声:“乔其——”却怎么也说不下去。

陈乔其像到现在才回过神来,却不理会她,依旧弯下身去,拿起桌上的球杆,对着九号球,狠狠的击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到桌子上,反弹后朝她这里“扑”的飞过来。

赵萧君本能的偏了偏头,球没有凑巧的砸到她,而是从她右边的肩膀上飞了出去。陈乔其的脸色却忽然白了,右脚不由自主的朝她这里跨了一步,然后又停下了。

整个房间的人都静悄悄的看着他们两个,似乎感觉到暗地里流动的浪潮,气氛变的十分尴尬,谁都不敢随便说话。赵萧君走过去,冲所有人得体的笑了一笑,然后走到陈乔其身边柔声说:“乔其,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怎么样?”陈乔其不理她,兀自拿着球杆不说话。赵萧君微微皱了皱眉,又叫了一句:“乔其,很晚了!”陈乔其干脆走到另一边去。赵萧君僵立在那里。

赵萧君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稍稍提高音调:“乔其,跟我回去。”

陈乔其将手上的球杆一甩,“当”的一声撞到台球桌上。众人见他们两个闹的有些僵硬,都坐不住,于是借口说要上洗手间,一个接一个离开了。大家年纪虽轻,多少在社会上混过,懂一些人情世故,识相的先走了。

不一会儿,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最后一个离开的阿胖还顺手将门给带上了。

赵萧君舒了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他的手机,走过去放在他手心里,低声说:“先跟我回去再说。”

陈乔其将手机扔在台球桌上,冷着脸说:“我不回去。”

赵萧君呵斥:“乔其,你这是干什么呢!”

陈乔其冷笑:“你这又是干什么呢?”

赵萧君被他噎的说不出话来。陈乔其又接着说:“你凭什么管我?管我的话也要有资格!”

赵萧君气的浑身颤抖,怒气终于如滔滔的洪水破堤而出,看着他吼:“我凭什么管你?你竟然说这样的话!陈乔其,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陈乔其立即接上去说:“我会变成这个样子,你不是最清楚吗?”

赵萧君手指几乎掐进手心里,隐隐的有血痕。她看着陈乔其的脸,他的脸上,看不出削瘦,可是眼睛里却露出沧桑——是的,的确是沧桑,一个孩子完全不该有的沧桑。忽然流下眼泪,哽咽说:“乔其,你知道我不希望你变成这个样子!”

陈乔其却无所谓的耸肩:“这个样子有什么不好!”

赵萧君忽然急了,恐惧的喊他的名字:“乔其!不要这个样子!”

陈乔其的眼中终于泄露了隐藏许久的伤痛,大声说:“不要那样叫我!”

赵萧君靠在台球桌上呜咽出声。陈乔其似乎忍受不了她的低泣,神色终于软化下来。伸出手指轻轻揩去她脸颊上的泪水。房间里只听的到她哀哀的哭泣声。

许久之后,陈乔其完全投降,叹息说:“好了,不要哭了,我们先回家。”低沉缠绵的声音在赵萧君的耳朵旁一直徘徊不去。

赵萧君哭的双眼红肿,不敢见人,怕人笑话,偷偷溜到旁边的洗手间整理。陈乔其拿起手机,见到上面全是赵萧君打给他的电话,还有短信,语气一次比一次焦急。找到阿胖,问:“你怎么带她过来了?”阿胖像做了什么错事,低着头道歉:“对不起,老大,我——”

陈乔其挥手打断他,直截了当的问:“你怎么碰到她的?”阿胖着急的说:“不是我要带她过来的。我照你的话去你住的地方拿手机,看见她坐在门口等,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看起来挺惨的,所以就——”

陈乔其点头表示知道,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有一个女孩走近她,一手搁在他肩膀上,两寸来长的指甲涂的鲜红,斜着眼笑问:“老大,她是谁?长的挺漂亮,却跟你老妈一样。”他们平常也是这样随随便便惯了的。陈乔其不动痕迹的移开身体,皱眉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多事!”话还没有完,赵萧君已经寻了过来。陈乔其立即撇开她,快步迎上来,问:“好了?那我们走吧。”于是回头用大哥的口吻说:“我先走了,你们继续玩吧。”众人都下楼送他们出去,直到出了门才转头回去。引得楼下的人都看着他们。陈乔其若无其事的走在前面,将赵萧君护在身后。

两个人走出来,赵萧君缩了缩肩膀,陈乔其立即察觉了。停下来将她围巾重新围了一遍,手指接触到她的肌肤,还是冰凉的。又捏了捏她的手指尖,没有一点热度。低沉着声音问:“等了多久?”

赵萧君一开始不知道他在问什么,后来反应过来,支吾着说:“没有等多久。”陈乔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冷不冷?”赵萧君笑说:“还好。”陈乔其拉过她,让她紧紧偎在胸前,叹息了一声。好一会儿才说:“走吧。”

回到住处,让她先去洗澡。赵萧君进以前的房间寻换的衣服,她记得还有一些衣服没有带走。推开门愣住了,床上地下全都是陈乔其的东西,差点以为走错了房间。一件件收起来,随手搁在椅子上。打开橱柜,自己的衣服照样收在那里,旁边是叠的整整齐齐的陈乔其的衣物。她呆住了,眼睛有些湿润,将脸埋进成堆的衣物里,上半身倒在里面,不肯起来。

陈乔其跟进来,她连忙背过身去,快速的擦了擦泪水。然后笑问:“你现在住这里吗?”陈乔其点头“恩”了一声。赵萧君又说:“为什么住这里?搬来搬去不嫌麻烦吗?”陈乔其看着她直直的说:“只有这里有你的气息。”眼神黯淡,语气甚至有些凄凉。赵萧君害怕的不敢接下去。陈乔其忽然走近她,从背后搂住她,头一低,正好搁在她的肩膀上,悲伤的说:“萧君,我想你。”

赵萧君刚止住的泪水又流下来,于是微仰着头,装作平静的说:“我也想你。”伸手推开他,走出去,头也不回的说:“你先出来,我有话跟你说。”陈乔其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出去了。

赵萧君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指了指沙发,陈乔其坐在她旁边。她本来有满腔的话要说,本来要厉声责问他为什么不去上课,为什么不去考试,为什么要去那种混乱的地方,为什么——,所有的问话当着他的面却全部消亡在心口里。两个人怔怔的对看着。

她最后艰涩的说:“乔其,答应我。明天去上课。”陈乔其挑衅的看着她,没有说话。

赵萧君忽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身心似乎不能负荷。站起来说:“我先去洗澡。”

陈乔其听到浴室传来的水声,往日那么平常的声音此刻听上去竟然有一种奢侈的幸福。

氤氲的热水温暖了她的身体却温暖不了她的心,无声的叹息着,用力擦着头发,像在狠狠的发泄。出来的时候,陈乔其已经在收拾房间,抱着一大堆的东西对她说:“你还是睡原来的房间吧。”

赵萧君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次说:“明天记得一定要去上课。”陈乔其见她愿意住下来,心情大好,眼睛里满是笑意,随口说:“知道了。”

赵萧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怔怔看着窗外冷冷的月光,模模糊糊的几乎看不清楚,周围是不甚清晰的光晕。全部都只是象征性的点缀,就像她自己。她也只不过是象征性的哄骗陈乔其的承诺,能拖一时是一时。

第 27 章

大概是昨天着了凉,早上起来的时候鼻子有点塞。赵萧君坐在床上,有一瞬间的迷糊,然后才想起来这是在陈乔其的住处。熟悉安心的感觉像冬日里午后温暖的黄黄的阳光,透过窗口散漫的照进来,屋子里的尘埃在阳光的缝隙里跳舞。她的心变的陈旧而缓慢,记忆像褪了色的昏黄的黑白照片,安详舒适,一切是那么的和谐,恰到好处。穿着拖鞋,揉着眼睛往浴室里去。

经过客厅的时候,陈乔其端着早餐正从厨房里出来,看见她笑说:“起来了?正想去叫你。做了煎蛋哦,这次煎的很好。快点去洗,还是热的!”

赵萧君怔怔的看着他的笑脸,心被刺了一下,点头答应一声,急急的往洗手间走去。因为走的太快,左脚的拖鞋猛的被甩了出去,直甩到餐桌底下。她吓了一跳,然后提着脚,一蹦一蹦的跳过去。

陈乔其瞪了她一眼,说:“小心摔倒,你站那里。”然后弯腰极其自然的钻到桌子底下,替她把拖鞋拿出来。放到她跟前,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扶住她。赵萧君左脚一直搁在右脚的脚面上,金鸡独立一样。抬头看着他,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过了几秒钟,才轻轻的穿进去。

坐到餐桌上的时候,盒装的鲜奶已经倒在碗里,端起来还是温热的。她喝了一口,“噫”了一声,抬头问:“这奶是你特意下去买的?”然后拿过纸盒看了看,不一样的牌子,前几个小时才打上去的生产日期。

陈乔其从盘子里夹了一个烧卖,点头:“你以前不老抱怨订的奶既不好喝,又不新鲜吗?我听别人说这种奶很好喝。”

赵萧君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慢慢的喝完,然后低声说:“乔其,你既然答应了我好好念书,就不能再像昨天那样了。高考是很重要的。”

陈乔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你什么时候搬回来?”赵萧君回答不出来。他又继续追问:“你昨天住下来了,不是答应搬回来吗?”

赵萧君费力的解释:“昨天太晚了。我只是暂住一个晚上而已。那里离公司很近,我一个人住的挺好的。”

陈乔其不满的说:“可是我一个人住的不好。”然后斩钉截铁,毫无商量的说:“搬回来。”又接上去说:“如果你想我好好念书的话。”

赵萧君不悦的说:“乔其,不要任性!”

陈乔其搁下筷子,挑衅的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似乎有些悲伤的说:“我不任性能怎么办!”

赵萧君不想惹的他再次胡来,只得先拖延着,蹙眉说:“哪能说风就是雨。你先给我好好去上课!”

陈乔其见她口气有所松动,微笑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心想慢慢磨,总会磨的让她搬回来的,他有的是时间跟她耗。


上班的时候,曹经理特意过来,让她等会儿去一趟自己的办公室。赵萧君有些纳闷,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事需要关起来门来谈。敲门进去的时候,却见到成微正在里面和曹经理商量事情。曹经理看见她,转过头说:“哦,小赵,你来了。你上次交过来的文件有一点问题——”话还没有说完,主任正好过来找他,似乎有急事。他匆匆忙忙的先出去,走之前顺手带上了门。

成微从桌子边走过来,盯着她看了两眼,然后笑说:“你再不来上班的话,我就要去报警了。”

赵萧君愕然的问:“为什么?”

成微摊手,挑了挑眉回答:“因为找不到你呀。打手机关机,打座机没有人接。你昨天没有回去住吗?”

赵萧君没来由的心慌意乱,定了定神才点头承认:“恩,没有回去,手机没有电了。”然后又支吾着模糊的解释:“昨天出了一点点事,弄的很晚,所以就没有回去住。”

成微并没有追下去问出了什么事,只笑说:“那下次记得先通知我一声,借别人的电话也可以。”然后走过来,凑到她脸前说:“你看我的眼睛!昨天睡的很不好,大概是担心你的缘故。”

赵萧君随便扫了一眼,赶紧退后一大步,提醒他说:“哎,哎,哎,注意影响,这可是你的公司。”然后似乎又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人家担心你,不但不领情,还倒泼凉水,于是低着声音说:“下班再说好不好?被人看见不好。”

成微笑着不说话。他如果有那个耐心,当然不用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不一会儿,曹经理又匆匆的进来。成微拿着一份文件仔细和他商讨了一阵才离开。曹经理这才叫住她,对她不符合要求的地方一一指明。赵萧君乍然下见到成微心里就有些疑惑,可是看大家这个样子,人人公事公办,又像是纯粹的巧合似的。心里始终疑疑惑惑的,弄不明白。就像成微这个人,假做真时真亦假。

晚上成微照例带她出去吃饭,下楼经过商场的时候,忽然拉住她大步往珠宝专柜走去。服务的小姐一见到成微,眼睛放亮,态度异常热情周到,不停的介绍。成微低头细细的看,神情专注。赵萧君不确定他是买给自己呢,还是要送给别人作礼物,站在旁边只是愣愣的看着他。

成微抬起头,见她心不在焉的样子,扯了一下她的手,笑问:“怎么?不喜欢这家的?那换一家吧。”

赵萧君这才知道他是准备给自己买,睁着眼睛摇头:“我不喜欢这些东西,不都是石头嘛,硬邦邦的。还是走吧。”

成微站起身,手指着透明的柜台笑说:“那这个呢,你也不喜欢?”他指的正好是一款特别放置的钻戒,十分醒目。

赵萧君再也笑不出来,无言的看着他。成微让柜台的小姐开票,那小姐兴奋的脸现红潮,一个劲的答应,连声说稍等稍等。转身敲打键盘开票,手指有些颤抖。

赵萧君慌张的看着他,无力的说:“成微——“

成微故意应一声,转头看她,像在问有什么事,然后笑起来,说:“干什么那么紧张,我又没说送给你。”

赵萧君如释重负,“噗嗤”笑起来,白了他一眼,才放下心来。

成微有些不满的说:“男朋友买戒指,当着女朋友的面说不是送给你的,你怎么还笑的出来,问都不问一句。”

赵萧君难得主动抱住他的手臂,笑说:“相信你呀,怎么,难道不好吗?”

成微想了一下,说:“对,不好。相信过头了。”

赵萧君微嗔的说:“你太难伺候了。不相信你又要说没气量,相信你还是不满意,真的不知道说什么话好。”

成微看着她,忽然说:“用心说话就很好。”

赵萧君愣住了,感觉心里有鬼似的。

正在这个时候,手机响起来。从成微手里接过包,站在那里翻了半天才找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故意装作没好气的说:“你又有什么事?”林晴川在那边跳脚:“老娘今天心情很不好,非常不好,很想杀人。请我去当代附近那家饭店吃饭。”赵萧君走远两步叫起来:“你以为我日进斗金呀,当代那里不用想,顶多去天一。”林晴川在那边拍桌子:“不行,坚决不去天一,我知道吃不穷你。我就在当代商场里逛。”赵萧君当着成微的面不想和她贫,于是说:“知道了,你先等着,到时候再说,到时候再说。”转身找成微。

成微笑着拍她的肩膀:“往哪看呢,近在眼前都看不见?”赵萧君不好意思的笑一笑,晃了晃手中的电话。成微叹气说:“那好吧。人人都重色轻友,你怎么正好反过来呢。”开车径直送她到当代。按住正要开车门的赵萧君,先打了一通电话,然后说:“已经订好位子了,什么时候过去都可以。”赵萧君看着他,然后笑着说谢谢。成微探身过去吻了吻她的嘴角,把座位旁的包递给她。

林晴川竟然闷不吭声的蹲在当代门口看人喂鸽子。赵萧君拍她,问:“受什么打击了?委屈的跟小媳妇似的。”林晴川撇了她一眼,站起来耸肩说:“还能有什么事!吵架了呗!”赵萧君缩了一下肩,似笑非笑的说:“哦?是吗?你那位不是叫张乐天吗?整天乐呵呵的,这样也能吵的起来?”林晴川不耐烦的瞪她:“少说风凉话!看我不撕烂你的嘴!我的大餐呢?”赵萧君没好气的说:“走吧!”林晴川吃了一惊,试探的问:“去天一?”赵萧君打她一下,狠狠的说:“不是要吃大餐吗?”林晴川连忙摆手:“说着玩的。我又不是没心没肺的人。”赵萧君骂:“小样儿装什么装!以为我不知道呢!”带头走了进去。

林晴川还小心翼翼的问:“你不是真的打算请我在这里吃吧?”餐厅的服务员领她们直接到楼上,靠窗的位置,视野极佳。林晴川啧啧称奇:“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赵萧君,你什么时候发的呀?我怎么不知道!”赵萧君瞪她:“吃你的饭吧,怎么就那么多话!”然后嘟囔的解释:“你以为我真的请的起你来这种犯傻的地方吃饭呀。”

林晴川愣了一下,察言观色然后就明白了,低声问:“是你那个成总?”赵萧君默默点头。林晴川笑说:“他可真够有心计的,连我也照顾到了。看来是真心诚意的在讨好你呀。”赵萧君反驳:“你又知道了!这种事对他来说也只不过举手之劳而已。”林晴川笑:“如果不想讨好你,举手之劳也不愿意呀。谁搭理你。”赵萧君被她说的接不上话。

林晴川坐在位子上还是动来动去的,不断的摆弄手机,捏在手里要拨又不拨。赵萧君斜着眼取笑说:“你就不能安安心心的吃顿饭?以后再要这样好的机会可就难说了。”林晴川瞪她,拿过她的包低头说:“借手机一用。”赵萧君作势不给,抢在手里说:“你自己不是有吗?”林晴川瞪她:“就看一下有没有关机!又不是打国际长途,小气个什么劲儿。”她不肯用自己的手机打,赵萧君抿嘴在一旁不怀好意的笑。

林晴川抢过来,翻出她的手机,响了两声又放下了。赵萧君笑骂:“你以为你还十七八呢,害臊个什么劲儿!”林晴川干脆低头不看她。将她包里的东西捣腾来捣腾去以泄愤。然后拿出一个小盒子,好奇的问:“你买什么东西呀?包装的这么好看。显摆!”说着打开来,眼前一灿,亮的人眼花缭乱。

赵萧君还在那边说:“我哪有什么贵重东西呀,白送人都不要。”

林晴川将盒子擎到她眼前,似笑非笑的说:“你不要告诉我这是地摊货。”

赵萧君看见那枚银光闪烁的钻戒,脸色大变。

林晴川神色也跟着一紧,吃惊的说:“不是吧?这个,这个是真的钻石?”

赵萧君茫茫然回不过神来。林晴川连忙问:“喂,喂,喂!傻了呀你,发什么呆!不会人家向你求婚而你自己还不知道吧?”见她还是没说话,犹豫的问:“是成微给你的?”

赵萧君好半天才懦懦的说:“他偷偷给我的。现在该怎么办?”

林晴川觉得有些荒谬,笑说:“这有什么怎么办。抓主主要矛盾,忽略次要矛盾,要或不要,不就这两种答案!笑话,你这个当事人居然问起我来!”

赵萧君长叹一声,说:“我想我反应不过来。或许答应,或许不答应,端看我当时怎么想。心一狠就答应,心一软就不答应。我自己也不知道。”

林晴川笑:“你说反了吧!是心一软就答应,心一狠就不答应。”

赵萧君笑着没有解释。

林晴川站起来,伸了伸手说:“这是真正的人生大事。你千万要考虑清楚。反正是不要后悔。那个成微看起来很不错,可是究竟怎样谁知道呢,太复杂了。我反正是看不清的。就好像站在十字路口一样,一条通往天堂,另外一条就是地狱。我是没有任何发言权的。”

赵萧君喃喃的说:“或许还有一条通往人间?我不相信地狱也不稀罕什么天堂。”

林晴川耸耸肩:“谁知道呢。”看她一副愁眉不展,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由得说:“好了,好了,实在弄不明白的话,你可以打电话问清楚呀。又不是牛郎织女,中间隔着条银河,不通音讯,只能胡乱猜测。”

赵萧君在她煽动鼓励下,果然打电话给成微。才响了两声,成微就接起了,喊了一声:“萧君?”赵萧君哼哼啊啊说不出一句有用的话,急的林晴川揪了她一下,最后才说:“那个,那个,关于那个戒指——”

成微笑说:“你看到了啊?”

赵萧君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想我有些不明白。”

成微坐下来,说:“是我表示的不够清楚吗?”

赵萧君忙说:“我想是我比较愚钝的关系。”

成微顿了一顿,然后说:“你不要紧张,我只是给你一个讯号而已。如果是求婚,不会这样偷偷摸摸。你可以考虑考虑,毕竟这次我是以此为前提的。”

赵萧君握紧耳边的电话,手微微在颤抖,坦诚的说:“我本来很紧张的,后来我的朋友说,只是两个选择而已,答应或者不答应。”

成微笑起来:“你这个朋友极有智慧。不过我想我不会让你有拒绝的机会。”他似乎胜券在握。

赵萧君却说:“可是我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成微安抚她:“那你好好睡一觉,醒来之后或许就可以想的清楚一些。你可以慢慢的想。”

赵萧君烦躁的挂了电话。

林晴川耸了耸肩:“那你好好烦恼吧。”

赵萧君垂着肩似乎走在一条丁字路口。很容易的就可以往右拐,可是她却一心向往着被堵的死死的没有出路的前方,总想要着走过去看一看,墙后面究竟是怎么样的,因为这一点痴念,总是不肯离去。于是不断的站在路口上徘徊,不断的错过许多的风景。

赵萧君拉住要走的林晴川:“你今天心情不好,而我也烦恼的很,干脆回我那里挤一挤吧。”

两个人一同回去了。还在车上,陈乔其打电话过来问她在哪里,怎么还没有回去?赵萧君头痛的说:“我不回你那儿住了。”

陈乔其打断她:“我知道你还没有这么快。我是说你到底去哪儿了?我在你住的地方等着呢。”

赵萧君叹了一口气,说:“马上就回去了,在车上呢。”

远远的就看见陈乔其站在过道上等着,却没有半点不耐烦的神色,三个人一同上楼。赵萧君问他冷不冷,陈乔其却站起来给她们两个倒热茶。

赵萧君又接到电话,这次竟然是找林晴川的。她取笑说:“你家属的电话怎么打到我这里来了?”说着把手机递给她,任由她关起门来去接电话。

赵萧君这才说:“都这么晚了,为什么还跑过来?有什么事吗?”

陈乔其没好气的嘟囔:“没事就不能过来?我想看看你。”

赵萧君沉着脸打断他:“你说话规矩点,找抽是不是?今天有没有去上课,怎么没有穿校服?”

陈乔其“哼”了一声:“鬼才穿孝服呢!”

赵萧君大喝一声:“陈乔其!”

陈乔其用哄小孩的语气说:“好了,好了。我很认真的去上课了。”然后由笑嘻嘻的说:“有没有什么奖励?”角色立即颠倒。

赵萧君不理他,他又说:“我那边暖气坏了,今天晚上在这里住行不行?我睡沙发。”

赵萧君断然拒绝:“不行,你不会开空调呀!林晴川今天要住这里。”她实在怀疑暖气管真的坏了的话,是不是他故意弄坏的。她在那里住了几年,也从没有见过暖气坏过。

林晴川出来的时候,突然间又满脸春风的宣布说她马上就要走了。陈乔其窃喜的看着赵萧君,眼神充满期待。她不为所动,转头对林晴川说:“晴川,你要走的话和乔其一起走吧,他正好也要回去,同一大段路呢。”

陈乔其只好不情不愿的跟着林晴川一起出来。临走前还在磨蹭,希望她回心转意。赵萧君招手叫出租车,推着他上去了。他闷闷的坐在车里,也不理会林晴川,看起来还是那副酷酷的样子。

林晴川兴致忽然变的极好,滔滔不绝的问他在学校里有没有女生追,有没有女朋友之类的。他冷笑一声,根本不回答,完全无视林晴川的存在。林晴川只好识相的换个话题:“你和萧君到底什么亲戚关系?堂姐弟,表姐弟?是爸爸那边的亲戚还是妈妈那边的?”他瞪着眼喝道:“你说够了没?还不闭嘴!”然后又忿忿的说:“谁告诉你我是她弟弟?”

林晴川居然被他喝的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讪讪的说:“怪不得萧君会说有时候简直怕了你。”她刚才居然有一种被唬住了的感觉。

陈乔其立即注意的问:“她说过这样的话?”

林晴川漫不经心的说:“肯定说过,不然我怎么记得!”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笑说:“乔其,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多一个姐夫呀?”

陈乔其转过身去不理她的胡言乱语,不耐烦的说:“你发疯了吗?什么姐姐姐夫的,胡说什么!”

林晴川笑:“我哪里胡说了!萧君难道不是你姐姐?她结婚的话,你不就多了一个姐夫!”

陈乔其从来没有这样讨厌过她,阴沉着脸看她,表情冷若冰霜。林晴川被他看的噤若寒蝉,好半天才自找台阶下,尴尬的笑说:“你这样瞪我干吗,我又不能吃!萧君今天收到钻戒,所以我才心有感慨而已。想起萧君,总觉得她有什么心事似的,摸不着魂,心里莫名的惆怅,忍不住就说出来罢了。”

陈乔其猛的转过头,瞪着她似乎有不共戴天之仇,又惊又怒,乍然下似乎整个头顶石破天惊。冲前面的司机冷声大喊:“停车!”那司机被后面冰冷的声音吓了一跳,紧踩刹车,林晴川一不小心一头撞到玻璃上,疼的龇牙咧嘴。

陈乔其不等车停稳,掀开车门冲出来,门都没有关,也不走斑马线,转身就往对面的马路上跑。林晴川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觉得他突然间变的疯狂了一样,几乎不要命了。心里忽然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久久不去。陈乔其对什么人都是不冷不淡的,惟独对赵萧君过分的注意。只要是她的事,没有不上心的。她记得有一次赵萧君生理期痛,她陪着一起回去。陈乔其什么都没问,直接给她拿药端水。赵萧君当时也什么话都没有说,直接吃下去。她见他们态度自然,当时还以为是感冒药之类的,没有多想。可是今天看陈乔其这个样子,忽然就有些怀疑起来。尽管这样,她心里顶多以为是小孩子的一种单纯的暗恋爱慕情结,绝对没有想到事情会弄至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第 28 章

赵萧君正坐在客厅里发呆,双脚蜷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又是一眨不眨,像雕像一样。茶几上放着成微送的钻戒,灯光下流光溢彩,眼里到处都是璀璨的银光,可是她却觉得线条生硬,刺的人眼睛生疼,酸涩不已。耳朵里听到一阵猛烈的敲门声,这么晚了也不知道是谁。懒洋洋的走下去开门,门锁“嗒”的一声刚响,门就被人从外面强推开来。

她愣了一下,说:“乔其!怎么又回来了?”还往他身后多瞧了两眼,并没有看见林晴川。眼睛再转到他身上的时候,便发觉有些不对劲,见他脸色阴霾,嘴角的青筋隐约可见,像倏然爬过的细长的青虫,微微在蠕动,有些可怕。神经颤了一下,于是惴惴的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一脸不解。

陈乔其怒气冲天的跑来质问她,有无数的伤痛要倾诉。可是穿过外面寒冷的黑夜,旋风一般的跑到她面前,见到她的刹那,只觉得说不出的悲愤沉痛,全部涌到胸口,聚集在一个地方。堵的他全身的骨骼节节作响,似乎就要就此碎裂。怒气忽然转变成哀伤,像血液一样流遍全身,鲜红鲜红,汩汩的不停在流动。就这样看着她,一时间反而说不出话来。惟有眼神,黝黑深沉,瞳孔里倒映着赵萧君小小的,苍白的身影,似乎承载着整个太平洋的悲伤,里面无言的感情像太平洋一样——一样的深不可测,一样的广阔无边。

赵萧君拉他进来,蹙眉问:“乔其,到底出什么事了?”

隔了半晌,陈乔其的怒气才像地下运行的岩浆,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砰”的一声,铺天盖地爆发出来,反手握紧她,低头看着她,问:“萧君,你为什么要骗我?”声音像寒夜里轻风细雨中的哭泣呜咽,断断续续,不像狂风暴雨使人胆战心惊,颤颤发抖;可是却直插进灵魂的最黑暗处,在心口上留下鲜明的印记,压抑的人悚然心惊,却无处发泄,只得苦苦憋着。

赵萧君像被他突然爆发的炽热的火山灰给烫伤了一样,一点一点溅在皮肤上,慢慢的渗进血里肉里。她并没有否认,一个踉跄,碰到沙发的后背,正好磕在脊椎骨上,有一种几乎要瘫痪的错觉。

陈乔其一眼看见玻璃茶几上打开的钻戒,那样强烈的光芒,烧的他几乎理智尽失,眼睛都要盲了。他走到赵萧君的身前,面对面正对她,似乎不能承受身体的重量,手撑在沙发的后背上,将她困在自己的怀里,似乎这样就不用担心她会消失不见,似乎这样就可以牢牢的抓紧她。低哑着声音问:“萧君,你到底想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我爱你吗?”灰暗的声线在寂静的空气里颤抖不停,似乎随时可以断裂。

赵萧君偏过头去,眼睛盯着他手腕上的铁灰色的扣子,脸色苍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乔其用手慢慢转过她的脸,眼睛忽然有些迷蒙,几近哽咽的说:“萧君,我们在一起就那么难吗?”

赵萧君用力的,狠狠的看着他,他的呼吸近到可以感觉到耳边鬓毛的拂动,头无力的垂在一边,似乎可以感觉到他心脏跳动的声音,身体微微后仰,抬头看着天花板,艰难的说:“对!你简直是在痴心妄想!”眼泪还是顺着眼角流进鬓发里。

陈乔其伸出手揩拭她的泪水,不相信的摇头:“不,萧君,我不相信!”

赵萧君一脚用力的踩在他脚背上,使命推他,哭叫着:“你还没有醒过来吗?”

陈乔其任她哭闹,屹然不动,坚定的说:“我从来都是清醒的。”

赵萧君看着他的脸色就发慌,心是一座又黑又暗的无底洞,连她自己也害怕。使劲踹他,喘着气哽咽说:“放开!放开!”

陈乔其抓住她的双手,逼她看着他,然后冷静的说:“萧君,和我在一起。”

赵萧君浑身颤抖发冷,几乎要疯了。再也受不了,低下头咬在他手腕上,血淋淋的牙齿印,立马一片青紫。陈乔其闷“哼”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有没有解气?答应我,和我在一起!”

赵萧君闭着眼睛不断的摇头:“不!不!不!”

陈乔其一手切在沙发背上,忍住怒气,冷声问:“为什么?”

赵萧君转头看见桌子上的戒指,流着泪说:“我即将答应别人。”

陈乔其倒退一大步,心里的防线决堤般滑落,只剩下空荡的回音,悲痛欲绝的在房间里来回激荡。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然后大叫一声,大步越过她,抓起桌子上的戒指,一个箭步来到窗前,使劲扳开窗户。

赵萧君意识到他要干什么,大声阻止:“陈乔其!你疯了!”连忙追在他身后。

冬天的窗户整天整天的关着,接口处有些冻住了,不容易打开。赵萧君一把拦住他,愤怒的说:“陈乔其!还给我!”

陈乔其任由她搂住自己,一手使力扳窗户,一手举的高高的,赵萧君捶他打他丝毫不予理会。忽然,冷空气飕飕飕的灌进来,吹的人浑身打了个寒战。

赵萧君跳起来拼命扯住他的手臂,口里威胁:“陈乔其,你要是敢扔——”威胁的话还没有说完,眼睁睁的看见陈乔其用力挥动手臂,连盒子一起扔了出去,半天回响都没有。

时间像定住了一样。赵萧君铁青着脸看他,哆嗦着没有任何语言。忽然一语不发的转身,大衣也不穿,直接走到门口穿鞋,推开门就出去了。陈乔其连忙追在后面,顺手拿了她的外套,一路喊她的名字。

赵萧君蹲在地上就着半夜里昏暗寒冷的灯光,一寸一寸的移动,因为看不清的缘故,手指一点一点在地上摸索。

陈乔其跟在后面愤怒的说:“萧君,你不要命了吗?一个破戒指有这么重要吗?”

赵萧君根本不理他。陈乔其愤怒之余,还是将手里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她一甩肩,往前移了一步,外套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陈乔其按捺住火气,低声说:“好了,好了,天这么黑,怎么找!先穿上衣服再说。”

赵萧君离他远远的,心里的火气被夜晚的寒气逼的冻结成冰,早就化成水了,全身的皮肤似乎一动就会裂开似的,可是仍然不肯说一句话。心里只剩下焦急,急的她晕头转向,不知所措。附近的空地上都寻了一遍,依然不见踪影。她慢慢移到草丛里去寻,手指在草根里摸索。

陈乔其忽然在后面大叫:“小心里面有蛇!”

赵萧君吓的猛的跳起来,连退三大步,几乎摔倒,心悸不已,唇青脸白。赵萧君一听到蛇背脊就发凉,以至于黄鳝也怕,蚯蚓也怕,长长蠕动的毛毛虫也怕,到后来更离谱,反是光溜溜的软体动物通通都怕。倒是不怕蟑螂蚱蜢之类的,敢直接用脚去踩。

陈乔其趁机走过去,将衣服披在她肩上,又抓起她的手往袖子里套,声音就在耳边:“我们回去吧。一个破戒指,不要也罢!”

赵萧君吓的没有回过神来,任由他摆弄。

陈乔其弯腰替她系扣子。赵萧君闪身远离他,不敢再靠近草丛,走到窗口的位置继续搜寻。陈乔其忿忿的拉她起来,不满的说:“你就那么重视那个破戒指?”

赵萧君遍寻不获,又冷又气,怒喝:“万一真的丢了,看你怎么赔!”

陈乔其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心急火燎的担心的是这个。于是笑起来,拉她起来,说:“好了,好了,等天亮再找吧。”

赵萧君不理他,乌漆抹黑的,心里也觉得没有什么希望,站起来看着空无一人的小区,心里闪过茫茫无边的恐惧和凄惶。

她冷的直搓手,不停的拍打冻的通红的耳朵。忽然想起一件事,大冷天的哪里有蛇!何况这种人工草坪有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转头恨恨的盯着陈乔其,巴不得再重重咬上两口泄愤。

陈乔其走过去拥她在怀里,喃喃的说:“萧君,答应我,和我在一起。”

她忽然清醒过来,一把挣开他,惶恐的不知所以然。

陈乔其伸出手要拉住她,赵萧君忽然掉头往外跑去,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下来。半夜里黑漆漆的几乎没有尽头,像混沌未开的天地,就像她此刻的心漂浮在暗夜的虚空里,没有方向,没有未来,没有一丝的把握。想起来只有无边的惊惧和害怕,生生凌迟着她。

凄惨的灯光分外无力,她一个劲的往前走,夜风不再冷如到割,可是却像毛茸茸的软刺扑在身上,还是不舒服,比刀割还难受。泪水一直流进嘴里,又冷又咸,牙龈都在打颤。寒冷的空气从大大敞开的领口里灌进来,裸露的肌肤已经冻的没有丝毫感觉。她知道陈乔其一直在后面跟着她。更加痛苦,心口像要炸开一样,巴不得整个天地在瞬间毁灭才好,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是枉然,一切归于虚无。干凝的眼泪残留在脸颊上,绷的皮肤紧涩难受,她也不管,只是用尽全力在街道上奔跑起来,希望从中得到释放的快感。

也不知道到底走到哪里,速度逐渐缓慢下来,心闷的疼痛被寒冷暂时麻痹了。刚转过街角的时候,两个黑幢幢的人影横地里拦在她面前,手上拿着一尺来长的西瓜刀,阴森寒冷的刀光在昏惨惨的黑夜里像反射的白骨,嗜血般张开血盆大口,刀身上似乎还有残留的血液。赵萧君骇然后退。

其中一个人闷着声音说:“把钱拿出来!”另外一个低声嘀咕:“是个女的!”两个人交换一个眼神,眼中露出白惨惨的凶光。

赵萧君立即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跑。后面一个人往前一扑压住她,重重的在她身上击了一下。她痛的几乎昏死过去,动弹不得,忽然记起什么,绝望似的大声哭喊:“乔其!乔其!”

陈乔其早已经发觉不对劲,一个箭步冲上来,二话不说,对着旁边那个歹徒一个漂亮的侧踢,重重的踢下去。那歹徒一时失手,被激的起了凶性,提着刀劈头砍下来。陈乔其闪身跳开了。一个直拳往前打去,砸在对方的肩膀上,他连退几步。另外一个压住赵萧君的歹徒见同伴吃亏,翻身提起长刀,从陈乔其的背后砍过来。

赵萧君哭着大喊:“乔其!”连小心都说不出来,简直是吓呆了。看着刀一点一点朝他砍下去,泪流满面的挣扎着要爬起来,真想同归于尽。

陈乔其听到后面传来的脚步声,及时闪身往旁边一跳,刀堪堪从他左肩上划过。赵萧君见刀没有劈中他,还来不及喘气,泪水哗哗哗怎么都止不住。陈乔其趁对方提不起势来的时候,抬起腿朝他手腕上踢去,又狠又辣。对方被踢中右手手腕,一时吃痛,力道一松,刀应声掉在地上。

两个歹徒有些怯弱的聚在一块,没想到陈乔其居然是个练家子,打起架来毫不含糊。狼一样阴狠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他,陈乔其走到赵萧君身边,将她护卫在身后,眼神丝毫不让。

双方争锋相对,半晌,其中一个人冷声说:“走,算我们倒霉!”小心翼翼的倒退,紧紧盯着陈乔其,然后迅速转身。

陈乔其不等他们走远,连忙蹲下来,抱住赵萧君紧张的问:“萧君,萧君,有没有受伤?”赵萧君哭的岔了气,根本说不出话来。

那两个歹徒心性凶残,身手也很不错,显然不是一般的拦路抢劫之徒。离开之后又掉转头来,被陈乔其折辱的太狠,心有不忿,怎么都忍不了这口气。一人忽然停住脚步,对着二人用力抛出手中的长刀。长刀挟着风声径直朝二人飞奔过来。陈乔其因为从小练跆拳道的关系,感官比寻常人灵敏,脑中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先从一边滚开来。怀里紧紧拥住赵萧君,后背直接暴露在刀光下。

幸好躲的快,刀贴着身体跌落在地上。陈乔其一个骨碌爬起来,对方立即走远,瞬间消失在黑暗中。赵萧君见刀“叮当”一声掉落的声音,红肿着眼睛断断续续,泣不成声的问:“乔其,乔其,你有没有事!”“哇”的一声又哭出来,扯住他的裤脚只知道嚎啕大哭,将刚才的担忧和恐惧通通哭出来,双肩颤抖的犹如一阵急一阵缓的寒风,只是停不下来。坐在地上也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陈乔其蹲下来抱住她,不断的哄着:“我没事,我没事。地上冷,快起来。”说着扯她起来。

赵萧君使不上力,他几乎半搂半抱的紧紧扶住她。赵萧君将头埋在他胸口,眼泪鼻涕全部蹭到他身上,哭声渐渐停止了,只是身体还抖动的很厉害。陈乔其一直在她耳边轻声诱哄着,连说“不要怕,不要怕”之类的话。又注意到她浑身冰凉,于是脱下自己的围巾裹在她脖子上。过了许久,赵萧君的情绪才平复下来。

两个人在刚才似乎用尽了力气,赵萧君哭的声音沙哑,紧紧抱住陈乔其的手臂,想起来还是忍不住低泣。两个人直走到灯光亮堂的大街上,时不时有车子“呼”的一声从身边弛过。恍恍惚惚,刚才发生的事就像做梦似的。

赵萧君抽了抽鼻子,沙着声音说:“刚才真是吓死我了,你如果真的被刀砍中的话,我只好跟他们拼命。”

陈乔其伸手揉她的脸,笑说:“我要你拼命干吗?我要你和我在一起。”他又重新提起这个话题。

赵萧君的心不由得一沉,没有回答,转过话题说:“都是你不好!要不是你把那戒指扔出去,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全都是你不好!被刀砍中也是活该!”

两个人慢慢的一步一步走上桥。陈乔其忽然停住脚步,斜身倚在汉白玉雕刻的栏杆上,一手将她扯到面前,笑说:“刚才是谁说我被刀砍中的话就和人拼命?”

赵萧君红了脸,啐了一口道:“是吗?我可没有听见!”

陈乔其拉近她,怔怔的看住她的眼睛,低声说:“萧君,和我在一起。”

赵萧君心又开始痛了,像有人拿着尖锐的锥子在里面一下一下凿一样,浑身在痉挛,在颤抖。她转身对着黑漆漆的河面,前后左右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既没有退路,也没有出路,更不敢看他。

陈乔其轻轻转过她的身体,吻住她的耳垂,低声说:“萧君,不要害怕,你只要和我在一起就可以了。你难道不爱我吗?”

赵萧君像立在滂沱大雨里,被雷鸣闪电击中一样,顾不得狼狈,从他胳肢窝里闪出来,远远的跳到一旁,颤抖着既没有反驳,也没有回应。

陈乔其没有耐心在等下去了,径直逼问她:“萧君,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在一起?”

赵萧君哭泣着回答:“这还用问吗?”

陈乔其紧紧追问:“难道就因为我比你小?”

赵萧君终于崩溃,嘶吼着说:“你才多大?你只是一个高中生,连成人都算不上——”说这样的话自己也觉得是徒然,干脆承认:“不错,我害怕!”

陈乔其的手稳稳的抓紧她,抚慰似的说:“萧君,没什么可怕的!为了你,我什么都不怕!”

赵萧君一把甩开他,哭着吼道:“我不要你为了我!我不要!”

陈乔其拥住她,拍着她的肩膀说:“萧君,只要你也爱我,有什么可怕的!”

赵萧君觉得简直被他逼到悬崖绝壁上,后面就是万丈深渊,厚厚的云雾连脚底都淹没了,什么都看不清楚。她挣扎着后退,撞到后面的栏杆上,拼命抽着气,半晌,冷声说:“我不爱你,你完全是痴心妄想!”

陈乔其不能再忍受,决定孤注一掷。冷冷看着她愤怒的说:“萧君,不要再逼我!你不承认爱我,我就去死!”然后一脚踩在栏杆上。

赵萧君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只是惊惧的看着他,哽咽的问:“乔其,你要干什么?你疯了吗?”

陈乔其二话不说,纵身往下面跳去。赵萧君才知道尖叫出声,整个人几乎也随着他一起跳下去了,有去无回。

桥离河面低的很,怎么跳都不会死人。可是大冷的天,这样往下跳不死也去半条命。赵萧君哭着往河床上寻来,大声喊着陈乔其的名字,觉得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甚至不顾冰凉透骨的河水,就要跟着往下走。

陈乔其在河面上微弱的应了一声。赵萧君一头绊倒在河沿上,摔的爬不起来,只是一个劲的让他上来,哭着说:“乔其,你快上来,我答应你,我什么事都答应你!”陈乔其这才慢慢的朝她这边游过来。

赵萧君连滚带爬的把他从河水里拖起来,陈乔其冷的话都说的不连贯,浑身湿淋淋的,牙关打颤,嘴里忍不住发出“哼哼哼”的抽气声。赵萧君哭着赶紧脱下自己的大衣该盖在他身上,也不知道责骂,哭的昏天黑地,簌簌掉着眼泪,又将他的手搁在自己的怀里。

陈乔其还在那里问:“萧君,你爱不爱我?”

赵萧君完全被他征服了,身上被浸的湿漉漉的。带着哭腔承认:“我爱你。”声音模糊不清。

陈乔其想笑,却猛的咳嗽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的说:“萧君,我也爱你。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

这么刻骨铭心的表白,两个人却狼狈的连话都说不清楚。

陈乔其打着寒战继续逼问:“萧君,答应我,和我在一起。”

赵萧君慢慢停止哭泣,搂住他的脸,还是忍不住掉下眼泪。陈乔其伸出舌头,尝到她滴下来的眼泪,心中有一种甜蜜的折磨。

赵萧君原以为退一步总会海阔天空的,可是结果恰恰相反,却将两个人全部逼到悬空的死亡边缘,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好怕的。都到寻死觅活的地步了。主动伏下头,亲着他的嘴唇,哽咽说:“乔其,既然爱了你,那就让我肩上担着世人所有的责难来爱你。”

第 29 章

陈乔其全身几乎结成了冰柱,头发硬邦邦的磨蹭着赵萧君的手腕。却还想伸出手去抱住她,用力抱紧她,手脚哆嗦着,根本不听使唤。可是心里却是火热缠绵的,仿佛安装上一个梦想中的金铃,随着风叮叮零零的摇晃着,发出细细悄悄快乐的清脆的声音,满心满耳都充盈着那种爆炸开来的欢快,溅的满地都是,清晰的听见落地的回音,重新撞击在心口上。到处是铃铛的声音,沿着四肢在体内一路奔腾,一往无前,到处是流泻的狂喜,在黑夜里绽放出橙红色的花朵,绚烂夺目——那种快乐和幸福,无论用怎样的语言都无法表达,连最澄净明亮的阳光也黯然失色,整个世界在他们面前低下了高贵的头颅。这个时候他们的眼里心里只有彼此,连呼吸都是相通的。一切无足轻重,都失去了意义。

赵萧君踉跄着扶他起来,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眼泪。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十指交插紧握,一路蹒跚的回到她的住处。脚下是一个又一个湿痕的脚印,像是漫漫黑夜里一种见证。寒冷的夜,黄昏的光,无人的街道,昏暗的天空,两个人像踩在云端里,脚不沾地似的。一开始的时候黑云压城城欲摧,没想到突然间情势逆转,甲光向日金鳞开——可是,仗还没有打完。

赵萧君推着他径直往浴室冲,将水开的很大很热,瀑布一样往陈乔其的头顶飞下来,溅的她身上也是湿漉漉的。房间里立刻充满氤氲的热气。他冻的意识有些迟缓,瘫软在地板上,头都抬不起来。赵萧君费力的解开他的外套,掂脚拿下莲蓬型的奔头,让他闭上眼睛,对着头顶一阵猛冲。直到他舒服的喟叹一声,似乎缓过气来。见他身上裸露的皮肤绯红滚烫,于是拍着他的脸说:“能自己动手么?我去给你找衣服。”

赤脚跑出来,顺手带上浴室的玻璃门,客厅里被弄的到处都是水。迅速换了厚厚的睡衣,可是这里根本就没有陈乔其能穿的衣服。站在房间里想了半天,最后找来床单。站在外面问:“好了没有?先用床单裹一裹,赶紧躺被窝里去。”说着拉开一条缝,将床单递进去。好一会儿,陈乔其才接过去,围在身上倒像加长加大型的浴巾。

赵萧君拿出厚厚的毛毯压在被子上,侧身坐在床沿,又探身摸他的额头,担忧的问:“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发烧?”刚洗完热水澡,她也摸不出来究竟有没有发烧。

陈乔其觉得舒服许多,血液又重新活跃起来。伸出光裸的手臂拉住她的手很自然的说:“一起睡吧。”拖动身体往另外一边移了移。

赵萧君轻声反驳:“这像什么话!”将他的手塞进被子里,不满的说:“小心着凉!”

陈乔其躺在枕头上,睁着眼睛问:“就一张床,你睡哪?”然后又不耐烦的说:“快上来!又不是没睡过!”

赵萧君忍不住骂:“胡说什么呢!”

陈乔其一手掀开另一边的被子,说:“怎么是胡说,小时候不是经常睡在一起么!”

赵萧君还是坚持:“不行!小时候是小时侯。”

陈乔其转头笑着看她,她忽然就脸红了,手足无措。

陈乔其撇嘴说:“那你睡哪?没有多余的被子吧?”

赵萧君为难起来。最后咬牙说:“你给我规矩点。”拉开被子就跳了上去。

陈乔其一个翻身抱住她。赵萧君挣扎着“哎哎哎”的警告。陈乔其将头搁在她头发上,下巴不住的蹭着。双手穿过她的胳膊,两个人的身体紧紧的贴在一起。隔着睡衣在她背脊上来回抚摩,却没有进去。嘴里不住发出满足的呓语,仿佛等这一刻等了十万八千年一样。

赵萧君有些气闷,身体一直在扭动。他低声祈求:“萧君,就让我这样抱着你。”赵萧君见他没有其他的动作,身体渐渐的放松下来。实在是累了,抵不过疲劳,有些难受的睡过去了。

大概是被他一直抱着,呼吸不畅,血液不循环的缘故,再次睁开眼睛,外面还是黑蒙蒙的,不过微微的透进一点亮光。她从陈乔其的胸前抬起头,大口大口的呼吸,像极度缺氧。然后注意到两个人的姿势极其暧昧,身躯紧贴,四肢纠缠在一起,可以感觉到陈乔其光裸的皮肤。压在身下的那支胳膊几乎麻痹的没有感觉,赶紧扳开他的手,平躺下来,使力揉着手臂。见他睡的极沉,不由自主的凑到他眼前,第一次这样认真仔细的打量他,眉毛竟是那样的浓且黑,越看越觉得完美无暇,心驰荡漾。是的,在她心里,没有人会比陈乔其更好。

赵萧君忍不住凑上前,脸颊紧紧贴在一处,微微磨蹭,呼吸相通。这才注意到他的呼吸过分的炽热,像夹带着火星子,有一阵没一阵的溅到自己的脸上。骇然伸出手,额头滚烫,整个身体也是滚烫。连忙坐起来,知道是着凉了,这样的寒夜里往水里跳,怎么能不着凉!翻出吃剩的感冒药,对着灯光找了一遍,端水走进来,一连叫了几声都没有醒。用力摇着他的肩膀,他才哼哼哈哈的睁开眼睛。

赵萧君越过他的身体,拿起自己枕的那个枕头垫在他身后,轻声说:“来,先把药吃了,等天一亮再送你去医院。”陈乔其任由她喂自己吃了药。身体一软,又躺下来。赵萧君伸手在他肩胛骨上探了探,很烫手,有些着急,不知道是不是该 立即送他去医院。

拍着他的脸凑过去问:“要不要紧?去不去医院?”想起来他连换洗的衣物都没有,更加着急。

陈乔其烧的迷迷糊糊,也知道她在担心自己,安慰似的嘀咕:“感冒而已,不要紧。”

她喝道:“小心烧成肺炎!”纵然担心,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总不能光着身子出门吧!想了想,立即站起来换好外出的衣服,带上他的钥匙。嘱咐他说:“乔其,我先帮你去拿衣服。手机就放在床头,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然后又喂他喝了一杯水,才推门出去了。

天色蒙蒙亮,轻风湿雾渐渐上来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站在小区门口叫醒出租车司机。简单收拾了两套衣服以及日常洗漱用品,然后匆匆往回赶。回去的时候,便有清洁工哗哗哗的在打扫马路,整个天地越发显得静。她经过楼下的通道的时候,忽然想起还没有找到的钻戒。就算不答应,也该原原本本的还给成微,无缘无故的丢失了,怎么跟他交代!赔也不是她能赔的起的。心里十分焦急,下了决心,不管怎样,一定要找到,总不会飞走了。

上楼放下东西,拿了照明灯,计算着方向和距离,弯着腰一步一步的寻找。心想带着盒子呢,应该不难找。在显眼的空地上来回走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发现。抬脚跨进草坪里,灯光到处照着,在靠近下水道的边块上发觉散开来的盒子,戒指却不在里面,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一阵失落,又烦又燥,不停安慰自己,大概就在附近吧。于是蹲下来,一点一点的摸索。终于发觉灯光强烈一闪,眼睛一花,她在草根底下拣起来。兴奋的跳起来,手指没有拿稳,戒指又骨骨碌碌掉在地上。她吓了一跳,赶紧拣起来,情绪才稍稍平静下来。心里像去了一块千斤重的大石似的,蓦地轻松起来。上去赶紧收好 。又从包里拿出陈乔其的衣服,推他说:“赶快起来,马上去医院!”

陈乔其半天没有反应。她有些无奈,使劲打了他一下,将衣服扔在床上,说:“活该!谁叫你不顾死活的往水里跳!快穿衣服起来!”推推搡搡的催他坐起来,自己先走出去了。

估摸着差不多,进来的时候见他还在摇摇晃晃的拉外套的拉链。微微弯腰,利落的帮他拉好。又问:“觉得冷不冷?”

陈乔其瑟缩了一下,无精打采的点了点头。她又将自己的围巾围在他脖子上,抬头问:“要不要戴手套?”陈乔其有气无力的摇头。他向来不喜欢戴手套。

两个人手挽着手走下去。陈乔其虽然走的不如往常矫捷,但还没有虚弱到走不动的地步。直接往最近的一家医院奔去,值班的医生都半躺着在睡觉,就连挂号人员也趴在窗口小睡。

赵萧君走近窗口,怯怯的叫醒睡眼惺忪的小姐,被她狠狠瞪了两眼,脸色极差,极没有耐心的收钱找钱,然后甩出单子。又小心翼翼的问医生要不要紧,那医生倒没有给脸色,只说伤风感冒了,高烧,要打吊针,语气极其简洁,显然不愿意多说话。打着哈欠开了药单子,让她先去挂号的窗口交钱,然后再凭单子去另外一个窗口拿药。赵萧君不敢再多问什么。

找不到拿药的窗口,来来回回跑了几趟,问了好几个人才拿到药。然后又得去找护士小姐打针。护士领着他们到病房,指着一张床让陈乔其躺下来,然后拆包装,取注射器,动作极其熟练。赵萧君看见长长的针管,心惊肉跳,将头偏到另一边。幸好不是插在陈乔其身上,只是注进药瓶里。那护士很尽责的替陈乔其打吊针,还关心的问他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态度极好。赵萧君开始感动的不知说什么好,后来才反应过来,人家是觉得陈乔其长的好,态度才分外热情。

赵萧君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趁机探问:“是不是打完吊针就可以走了?”

她点点头:“等一下叫我过来拔一下针就可以了,明天再过来一躺。”语气不自觉的淡了许多。

赵萧君不敢得罪她,殷勤的将她送出去。整整闹了一个晚上,陈乔其大概真的是累着了,歪着头睡在病床上。赵萧君到现在才放下心来,整个人空落落的。她只要一闭上眼睛,想起将来——只有茫然,无边的茫然,空白一片,像望不到头的天空,凄惨惨的!摇着头,想都不敢再想下去,还是害怕——她怎么能不害怕恐惧!可是,可是,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她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要抽身都抽不了了!

坐在一边发了许久的呆,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窗户前绯红的云彩射在透明的药水瓶里,映出一道细长的红光,像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古代仕女,里面似乎在上演另外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病房里飘散着各种奇怪的味道,让人呼吸都觉得不舒服。她无聊的看着纯净的药水一小滴一小滴流进陈乔其的血管里,忽然掩面伏在白色的床单上。尽管这样——一切还是值得的!

过了一会儿,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开始打电话给公司请一天的假。同事很关心的问出什么事了,她只说病了,那个同事很热心的说了一大堆安慰的话,又让她好好注意身体。她静静的听着,笑着说谢谢。然后又打电话给陈乔其的老师,说陈乔其感冒的很厉害,要请几天假。那老师同意了,又提醒她说陈乔其好不容易来上课了,现在又病了,功课已经落下了许多,高考迫在眉睫。她也有些着急,说会注意的,又连说谢谢。

想起陈乔其正面临人生的重大的转折,可是目前的情形——简直是一团糟!不敢再想下去——也不能再想下去。她觉得有些冷,不由得用手紧紧环住她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乔其握住她的手指皱眉说:“怎么这么凉?刚才发什么呆?”

赵萧君回过神来,看着他说:“你醒了?”然后抬头,药水已经滴完了,细细的管子上血液甚至在倒流。连忙跳起来大声叫护士。

陈乔其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出来的时候已经有说有笑。赵萧君说已经帮他请了假,又问起他的功课,忧心忡忡。陈乔其一手搂住她的肩膀,笑说没问题。

赵萧君瞪着他说:“乔其,你放规矩点,再给我动手动脚!”

陈乔其嬉皮笑脸的说:“我不是病人嘛!”

赵萧君拿他没有办法,连连催着他将落下的功课给补上。

陈乔其进到屋子里还是连声说冷。赵萧君让他还是躺在被窝里,他躺了一会儿又说全身发热,口干舌燥,很难受。赵萧君摸着他的额头问:“到底哪里难受?”

他开始说手,后来又说嘴,最后说全身都难受。赵萧君忽然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木盒,从里面拿出一个水晶玻璃球,晶莹透彻,十分漂亮。

陈乔其惊叫出声,说:“这个东西还在呀?”

赵萧君没好气的说:“当然还在。为什么不在?”递给他说:“握在手里吧。”

陈乔其接在手里握住它,举到眼前,来回的晃动,里面的落叶纷纷而下,像霏霏的雪花,承载着过去所有的记忆。突然间,时间仿佛一下子倒流了十年,连空气也变的缓慢而悠长,到处是潮湿温暖的味道。陈乔其探起身,拉着她坐下来,低声叫:“萧君!”

赵萧君似乎也有所感触,靠着他默默坐下来。两个人在彼此的眼中寻找到唯一的自己。

陈乔其摸着她的头发,喃喃低语:“我似乎回到小时侯,外面老是下着雨。偶尔生病了,你将玻璃球贴在我手心里。真是舒服!”不知道他是说冰凉的玻璃球贴着手心舒服,还是说那种感觉舒服。或许都有吧。以前许多微不足道似乎早已遗忘的事情,在此刻的气氛,瞬间迷漫在眼前,像一层又一层的云雾,不断的聚集起来,慢慢的包围着两个人,缥缥缈缈,虚虚实实的看不清楚,领着两个人一同跌进旧日的时空。

赵萧君只微微的“恩”了一声,她从来都没有忘记那种舒适安心的感觉,不然她不会跟着沉沦。赵萧君是一个很长情很长情的人,旧人旧事对她有一种异样的安心的情愫。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直到她感觉到饥饿,才站起来说要去做早餐。陈乔其还拉着她的手不放。赵萧君瞪他,骂道:“干什么呢你!”

陈乔其抬头笑,一个一个轻吻落在她指尖,然后将她的手贴住脸颊,眯着眼睛说:“萧君,我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

赵萧君眼睛微微有些湿润,抽出手嗔道:“一大早的发什么神经!”红着眼眶,转身出去准备早餐去了。不管怎么样,不论如何,她可以让他感到快乐。

因为陈乔其正在生病,所以只熬了一些清粥。正准备盛粥的时候,听见外面的门铃响,一开门就看见成微,手里还提着药店专用的塑料袋。她惊的手里的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的粉碎。成微连忙问:“有没有伤到哪里?”她懦懦的说不出话来,呆呆的也不知道请他进来。

成微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关心的问:“你生病了?”

赵萧君慢慢冷静下来,低着头说:“不是我生病了,我——”

话还没有说完,陈乔其在里面大声嚷嚷:“萧君,粥好了没?我快要饿死了!”

赵萧君没有回答,只是蹲下来拣碎片,成微叮咛:“小心点,用扫帚扫好了。”说着找到角落里扫帚。

赵萧君接在手里又不扫了,只低着头,眼睛直直看着地下,慌乱的解释:“不是我生病了,是乔其,他病的很厉害,刚从医院里回来。所以——”

成微笑说:“没关系,不是你生病,那更好了。”将手中的药搁在桌子上,说:“我顺道买了一点药,或许有用。”

陈乔其又在叫:“萧君!萧君!我饿了,你快过来!”

赵萧君低着头忐忑的应了一声。

成微用力闻了闻,笑说:“果然好香!”

赵萧君忙说:“你有没有吃饭,要不要留下来吃一点儿?”

成微抬起手看了一眼时间,笑说:“下次吧,我该去上班了。你要照顾病人,今天可能不能跟我一起吃饭了。”语气里有些微的失望,顿了一顿,然后又说:“昨天也是。”听起来甚至是埋怨。

赵萧君对他抱歉一笑,成微走出来,见她要关门,斜着眼笑说:“不送我下去吗?”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说:“这个样子,怎么出去?”

成微探过身来要吻她,赵萧君微微后仰,躲开了。成微倒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看了她一眼,然后下去了。

赵萧君站在窗口看着他的车子逐渐远去。心像波涛上的帆船,一上一下,似乎要被汹涌的海浪给淹没。或许有一天,被暴风雨,被怒涛击的支离破碎,就这样永沉海底,永不见天日。茫茫的海岸,看不到尽头,凭她一桅帆船的力量,要成功到达彼岸,似乎需要奇迹。

第 30 章

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缘故,陈乔其很黏她,硬是要她坐在床边陪他。

赵萧君有些无奈的说:“我还要洗衣服呢,换下来的衣服跟山一样堆在浴室里。等一下还要打扫房间,然后还要去买菜——”

陈乔其说不出理由,干脆耍无赖,只是拉住她的手不让她走。她心里不由得也吹过一阵轻风,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微微有些沉醉——像在春日的月光下,风是暖的,光是柔的,心是甜的。眯着眼睛斜歪在床头,头埋在手肘弯里。

陈乔其还不满足,摇着她的手说:“萧君,你上来睡。”掀开被子,一定要她上来。

赵萧君轻声骂:“天已经亮了,还没有疯够?”说着站起来,就要走出去。

陈乔其使了一个巧劲,她“扑”的一身摔在他身上,不由得皱着眉说:“乔其,干什么?你越来越不像话了。”

陈乔其嘻嘻笑着,隔着被子搂住她,眼睛里闪出的光无所不在的笼罩在她的身上,一点一点的将她裹的透明透亮,密密麻麻。赵萧君全身有些瘫软,像在蒸桑拿,水气缠绕,失了力气,软绵绵的靠在他怀里。

陈乔其喃喃的说:“萧君,这是真的吗?我像做梦一样,生怕一觉醒来就没有了。就算是做梦,我也要牢牢的抓住你。”

岂止是做梦。他们像海滩上奇迹般留下来的蔷薇色的泡沫,迎着熹微的晨光,五彩缤纷,美丽梦幻——当然是梦幻的,一点点的外力就可以将它击的粉碎。

就这样沉沦了吗?不顾一切?赵萧君忽然反手紧紧搂抱住他,用尽所有的力气,可是怎么抱都有些不对劲,这样也不是,那样也不是,总是不满足,似乎可以更紧一点,再紧一点,紧到窒息也无所谓,恨不得嵌进他身体里,化为血和肉。姿势有些难受,换了一个又一个,还是觉得不舒服。

她微微抬起身体,将头埋在他胸口,肩膀却在颤抖,像一个委屈的孩子。

陈乔其从后面不断吻着她的头发,喃喃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手不停的在拍打她的背,上身不断朝她这里倾斜过来,大概也十分难受。时间似乎就这样静止不前了。

搁在窗台前的手机不断的在响,一声一声的在催促。她爬起来要去拿,陈乔其抱住她不放。

赵萧君提醒说:“是你的!”

陈乔其转过她的脸说:“管他呢!”

赵萧君轻声说:“或许是老师打过来通知你什么事,又或许是你父母——”喉咙里像堵着口水,勉强咽下去了,还是呛到气管里,有针扎似的。

陈乔其不为所动,只说:“懒的理他!”

手机的铃声像隔壁正燃烧的一把火,虽然没有立即烧到她眼前,还是吓的她坐立不安,轻声说:“你松一松手,我觉得气闷,有些难受。”陈乔其这才放开手。

手机的铃声戛然而止。空气里回荡着骚动后的寂静,异样的沉默。不一会儿,这种沉默便被打断了,手机又欢快的响起来。赵萧君叹了一口气,走过去,拿起来,按了绿色的接通键,然后递给他。

陈乔其放在耳朵边,懒洋洋的说自己生病了,所以没有去学校。赵萧君蓦地松了一口气,听起来像是他的同学,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陈乔其告诉她说他的几个同学听说他生病了,一定要来看他。赵萧君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紧张慌乱,看了看时间,强笑说:“那我先去买点菜,留大家吃个饭吧。难为人家特意跑一趟。”匆匆忙忙的走出去了。她现在怕见任何人。不是别人变了,是她自己心里有鬼。

拖拖拉拉回来的时候,看见楼下边停着一辆军部的小轿车,也不在意,径直上楼。还未开门便听见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陈乔其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客厅里陪同学。两男一女,男生长的很高大,虽然说不上英俊,也是有模有样的。那个女生长的尤其出色,不但漂亮,而且气质出众。赵萧君只看她身上穿的一件开司米毛衣,便知道出身不凡。

陈乔其看见她,转过头来喊:“萧君!你回来了!”声音里透露出一种难言的亲昵,想掩藏都掩藏不了。

赵萧君头皮发麻,似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陈乔其的几个同学都在好奇的打量着她,大概是在猜测她的身份。她连忙笑说:“大家来了呀。我是乔其的姐姐,快请坐快请坐。”

大家的疑虑一扫而空,连忙问好,极有礼貌。陈乔其沉着脸不满的看着她,似乎很不高兴。

赵萧君故意责备他:“乔其,怎么回事你!同学来了,茶也不倒一杯。”大家都说不要紧。她走到厨房里去拿茶叶。

赵萧君端茶出来,几个人在客厅里议论的热火朝天。赵萧君听他们居然在议论什么掐准时机,先买进美元,然后再抛出去,可以净赚多少。然后又议论到烟酒的市场,什么黑市,什么渠道之类的,兴致勃勃,简直不能相信这是高中生该议论的话题。她记得自己在念高中的时候,和同学谈论的不都是考题,老师,试卷之类的吗?顶多八卦八卦报刊杂志上的电影明星。现在的孩子真是——国际化呀。看来自己是落伍了,完全跟不上时代的步伐!

几个人凑在一块说话,她完全插不进去,只能愣愣的听着,被排斥在另一边。那个圈子里的陈乔其是她所不熟悉的,仿佛离她很远很远,她有些茫然。

那女生很耐心的问陈乔其怎么生病了,要不要紧之类,十分关心。旁边的男生也取笑他居然生病。陈乔其抬头笑着看赵萧君,然后说:“这算什么,我巴不得多生两场病。”意有所指。

赵萧君心慌的瞪他,当着大家的面故意说:“想逃课是不是?下次生病了照样给我去上课!”

众人唏嘘的笑出声,互相打闹取笑,肆无忌惮,简直要飞扬起来。赵萧君看着他们无忧无虑的笑脸,满房间都是掉落在地上大珠小珠的声音,真的觉得自己是老了。她曾经或许也有过这样的笑容,可是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再转头看陈乔其,眉目英挺,连皮肤都是透明的——那是青春的颜色,催的她黯然失色,越发显得自惭形秽。

赵萧君“倏”的站起来,笑说去准备晚餐,几乎一路逃着进厨房。

正在洗菜的时候,那个女生跑进来笑着叫她姐姐,说:“过几天是我生日,我想请陈乔其也去。我问了他,他说要听你的。”

赵萧君抬头看她,全身像笼罩着一层光环,熠熠生辉。眼睛忽然有些疼痛,蓦地低下头,笑说:“那我去问问他。”走出来很认真的说:“乔其,人家生日派对要请你呢。你去不去?”

众人一个劲的怂恿他去。陈乔其怔怔的看着她,像在搜寻什么。然后对大家笑说:“我还病着呢,就算了吧。”

那女生有些着急的说:“过几天你病早就好了。去吧,去吧!”大大的眼睛水汪汪的看着陈乔其。

赵萧君实在没有办法再参与进来了,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思敷衍,转个身避进了厨房。

陈乔其追寻着她的身影,然后笑着推辞:“不去了。我这几天还要去医院打吊针呢。万一传染给大家就不好了,这个时候正是流行感冒猖獗的时候。”

众人仍然不放弃,都说没事没事,哪那么容易传染呢。其中一个男生不怀好意的说:“陈乔其,人家刘思依可是一个劲的盼你去呢。就是抬也要抬着去呀,你也好意思拒绝。”另一个男生也在一旁打趣说不去的话那也太不够朋友了。刘思依站在一边,大大方方的没有半点扭捏的样子,神态极其自然。

陈乔其淡淡的笑说:“你们瞎凑什么热闹!”被他们逼不过,只说到时候再看,身体好一点就去。

众人站起来告辞,赵萧君挽留他们吃饭。其中一个男生笑说:“我们不吃了,刘思依的司机还在下面等着呢。”说着就离开了。

赵萧君从窗口看着他们几个进了楼下那辆挂着军部牌照的车子,有些好奇,不由得问:“你这几个同学不像是平民老百姓呀,居然坐军部的车来。”

陈乔其“恩”了一声,告诉她刘思依的妈妈是军区的领导,爸爸是人大的代表。另外两个男生的父母在北京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赵萧君默然无语,过了好半晌说:“人家诚心诚意的来请你去参加派队,你应该立即答应才是。”

陈乔其不满的说:“我为什么要答应?”

赵萧君忽然装作轻快的样子笑说:“那个刘思依对你很好呀。”

陈乔其恼怒的说:“那关我什么事!”

赵萧君偏过头去,说:“人家很喜欢你呢。”

陈乔其有些生气了,说:“萧君,不要这个样子!”然后扯着她坐下来,闷闷的说:“我不管!我只知道我喜欢你!”

赵萧君重重的陷进沙发里,有瞬间的晕眩。过了一会儿才说:“乔其,你应该多参加一些同学的派对,可以多交流交流。”

陈乔其抓牢她,愤怒的说:“萧君,你这是干什么?把我推给别人吗?你不是刚答应和我在一起的吗?”

赵萧君呆立半晌,心里有些苦涩,然后说:“不是。我是说你不应该老和我呆在一块。我们兴趣不一样,你应该多花点时间和同学,朋友在一块玩儿,你们都是年轻人,比较说的来。”然后又笑说:“何况你那些同学都是高干子弟呢,多交流交流也没有坏处。这次刘思依的派对你就很应该去。”

陈乔其闷声说:“我不想去,我不喜欢刘思依,不喜欢其他人,我只想和你在一块儿。”

赵萧君任他抱的紧紧的,没有说话。

陈乔其将头埋在她肩窝上,含糊的说:“如果你一定要让我去,那我就去好了。”

赵萧君无言的叹了一口气,然后喟叹:“随你自己的意思,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算了吧。反正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坐了好一会儿,肩膀都有些酸疼,忍不住推他起来。

陈乔其“哼哼哼”的更贴紧她,赵萧君笑骂他是猪。

忽然听到一下敲门的声音,刚转过头去,还来不及有所动作,看见林晴川自己推门进来了。她还小声的嘀咕:“门怎么都不锁!”抬头看见紧紧靠在一起的两个人,不由得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忽然变的像刚挤上去的牙膏,一块一块的凝结在一起。

赵萧君吓的面如死灰,都不知道推陈乔其起来,怔怔的看着她,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林晴川勉强定下心神,装出神态自若的样子对陈乔其取笑:“你还撒娇呢!害不害臊!”可是眼神惊疑不定,心里的震惊还残留在脸上,怎么掩饰都掩饰不了。

陈乔其这才慢慢的起身,贴着沙发坐好,非常镇定。

林晴川又对赵萧君说:“打你手机关机了,打电话到你公司才听说你病了,所以过来看看。怎么样,有没有好点?”她这番话说的极快,不像是特意解释,倒像是掩饰刚才的吃惊。

赵萧君看着她的眼睛,然后艰涩的说:“不是我生病了,是乔其生病了。”

林晴川赶紧接上去说:“哦,原来是他病了,我还担心着你呢。”把手上提着的水果放在桌子上。有些慌乱的站在那里,似乎不知道该做什么好,过了一会儿才移动脚步,在另一边坐下来。搓着手笑问:“乔其,怎么突然就病了?要不要紧?”

赵萧君低着头不敢看她,嘴唇粘在一起,说不出话。

陈乔其笑说:“着凉了,没事儿。”

林晴川的眼睛忍不住在他们两个身上转了一圈,想起昨天晚上陈乔其听见赵萧君收到钻戒时不要命的疯狂,刚才又碰巧看见他们两个亲密的举动,又惊又骇,有一种乱伦的错觉,简直有些坐不住。抬头看赵萧君,见她惨白着脸坐在一边,十分不安,神态大异;再转头看陈乔其,陈乔其正低头凝望着赵萧君,那种眼神,那种眼神完全不该是一个弟弟该有的眼神!

她实在没有那么好的涵养,能够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匆匆站起来,快速的说:“天要黑了,我得赶紧回去。”

赵萧君下意识的喊住她,隔了半天才低声说:“晴川,不是你想的那样——”说不下去,无力的没有一点说服力。

林晴川停住脚步,转过头笑说:“我没有想什么,我,天黑了,我——“她也我不出个所以然。

两个人互相望着,彼此心里都明白,但是没有说出来。赤裸裸的说出来谁能够相信!

大家心里的震惊猜疑,羞愤惭愧,所有难以言说的感情被陈乔其一刀给切的干干净净。他忽然一手搂住赵萧君的肩膀,对林晴川挑衅似的说:“我和萧君正在交往。”他希望这段感情能堂堂正正,希望没有任何的顾忌。

林晴川后退一步,惊喘着看着他。

连赵萧君也瞪着眼看他,不能置信。突然怒极,奋力推开他踉跄着站起来,什么人都不敢看,直奔浴室。

林晴川震惊过后,见赵萧君只是一味回避,并没有否认,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反而镇定下来,坐在陈乔其的对面,轻声问:“你喜欢萧君?”

他郑重的点头。

所以他才会那么在意萧君?想了想她又问:“那萧君呢?”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笑说:“她也喜欢我,所以才答应和我在一起。”

林晴川听了他的话,还是持保留态度。又问:“是萧君亲口答应和你交往的?是不是你误会了?”

他点头,不满的说:“当然是她亲口答应的。”

林晴川决定不相信他的话。他只不过是个高中生,说出来的话不足以取信她。

过了一会儿,赵萧君洗了脸出来,已经恢复镇定从容——至少表面上是的。

林晴川无言的询问她。她对陈乔其轻声说:“乔其,你先出去逛一逛再回来。”

陈乔其张口欲言,又看了看她们,最终还是点头说好。

穿上衣服就要出去,赵萧君递给他围巾,低声说:“你感冒了,不要在外面压马路,去肯德基或者咖啡馆里坐坐就回来。”

他应了一声,又用恳求的眼光盯着林晴川。林晴川莫名的对他笑了一笑,他才放心的出去了。

赵萧君在她对面坐下来,直接迎视她的目光,缓慢的承认:“晴川,我确实和乔其在交往!”

林晴川怔怔的看了她半天,然后说:“萧君,我希望你是一时糊涂。”

赵萧君避开她灼灼的像是滚烫的眼神,平静的说:“不,我不是一时糊涂,也不是一时兴起,我是认真的。”

林晴川突然生起气来,大声骂:“赵萧君!你犯了失心疯吗?陈乔其也就算了,他还不成熟,对你有异样的迷恋也说的过去。可是你!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你不是小孩子,没有放纵的资本!你知道别人会怎么看你,怎么说你吗?你们简直是在乱伦!”

赵萧君惨白着脸,显然深受打击,甚至泫然欲泣,还是倔强的说:“晴川,我跟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林晴川气愤的站起来,怒吼:“那又怎么样!他只是一个高中生!纵然他是真心诚意的喜欢你,可是世人会怎么看你?法律上都可以告你诱拐未成年少年!更何况他的父母!他父母知道后会怎么想!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你怎么会糊涂到这样的地步!”

赵萧君被她说的抬不起头。她怎么没有想过,比晴川说的想的还多,还害怕,还恐惧!摆在她面前的就有一座高山——她怎么跟成微解释!

林晴川见她一脸惭愧的低着头,不由得压下声音劝道:“萧君,你还是尽早醒过来吧。你这个样子,真的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何必弄的身败名裂,世人唾弃!”

赵萧君垂着头,垂着肩,呜呜呜的低泣出声,良久,哽咽的说:“可是我爱他!”

林晴川暴怒的跳起来,瞪着眼问:“赵萧君!你说什么?你爱他,他才多大?你竟然说你爱他!你以为你说话行事不用负责任吗?”

赵萧君抬头用倔强的眼神看着她,然后干脆的点头:“我不爱他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和他在一起吗?”

林晴川睁着眼看她,然后喃喃的说着不相关的话:“我现在知道陈乔其脸上常常涌现的那种倔强的表情,竟然是跟你学的!”然后用力捶了她一拳,愤愤的骂道:“你简直是疯了!”

赵萧君靠在她身上,低低哀鸣,然后说:“我,我没有疯!”疯了倒好——将一切罪名推给它。

林晴川还在骂:“你没有疯你会说爱他?你必须离开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赵萧君伏在她肩头了一会儿,红着眼睛说:“晴川,我是真的爱他。你听我说——”

然后她开始喃喃的讲述,“我在很小很小,刚有记忆的时候也曾享受过家庭的温暖。还记得一家子人为了哄我吃一口饭,用尽了各种办法。后来父亲去世了,母亲为了生活,不得已只好再婚。那个时候,年纪虽小,心中已留下阴影。我便跟着外婆一块生活,过的很好,可以肆无忌惮的撒娇玩闹,甚至闯祸,也挨骂挨打。小镇上的人也很好,没有说过什么恶意的话。我因为喜欢一个水晶玻璃纸镇,天天盯着橱窗看。那个东西对我和外婆来说很贵,我想都没有想过要买。但是在我十岁生日的时候,外婆买给了我。她说‘小孩子要有心爱的东西’。然后就在那一年,她得病去世了。我不太记得其中的经过,想起来就浑浑噩噩的,只见到许多人的影子,像噩梦一样一直缠绕在脑海里。现在也还时常做这个梦,总是汗流浃背的醒过来,浑身冰冷,不过已经习惯了。

“其实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陈家为什么会收留我。我和陈家没有任何亲戚关系。陈叔叔似乎认识外婆,也知道我的母亲,可他从来没有提起过,我也不敢问为什么。我以前就跟你说过,我在陈家过的很压抑,现在明白那是自卑的缘故。隔了这么久回头看,在陈家所有的记忆竟然都和陈乔其有关。”

林晴川无言的看着她,叹了口气,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赵萧君端起杯子放到嘴边,嫌凉,沾了沾唇就放下了,“我刚去陈家,第一次吃鱼就不小心卡住了喉咙。叔叔阿姨照例不在,陈乔其在一边急的直冒汗,吞饭团,喝醋都没有用。我一个劲的流眼泪,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最后还是送到医院才把骨头给取出来。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因为受了惊吓,我不肯再吃鱼。周嫂劝我,说鱼很有营养,小孩子挑食对身体不好。不论她怎么说,我就是不吃。后来每一次吃鱼,陈乔其就将鱼里的骨头先挑出来,直到他放到我碗里我才肯吃。后来陈家就有了每隔几天按时吃鱼的习惯,因为照顾我,挑鱼刺很麻烦。到后来我习惯的指着鱼的某个部位让他帮我挑刺,他也理所当然的照做。有时候我要吃鱼头上煎的焦黄焦黄的那一层鱼皮,陈乔其就用小刀刮下来再给我。那个时候我竟然觉得没有一点不妥。”

林晴川瞪着眼睛看她,觉得简直是匪夷所思。赵萧君继续说:“后来回到母亲那里住,从来就没有吃过鱼,因为没有人帮挑刺。一个人一旦养成了某种习惯,就很难改掉了。大家都以为我不喜欢吃鱼,连我母亲也这样认为,于是很少买鱼。直到陈乔其来北京,我又开始吃鱼。他很自然的帮我挑刺,我很自然的吃。似乎天经地义。”

林晴川在一旁喃喃的说:“我也一直以为你不喜欢吃鱼。”

赵萧君又说:“还记得有一次我有些不舒服,老是作呕。早餐勉强吃了半碗面条,后来全部吐了出来。便全部怪在早上吃的那碗面条上。后来就任性的不愿意再吃面条。陈乔其竟然真的以为是面条弄的我呕吐,于是陈家没有再吃过面条。渐渐的我真的不吃面条,一点都吃不下,到现在我听见面条就皱眉,甚至反胃。陈乔其也不吃。我们很多习惯就是这样培养起来的。”

赵萧君忽然惘然的笑起来,完全沉浸在往日的回忆里,“南方经常下雨,常常有水坑。凡是和陈乔其一起出去,我的鞋子一定是干的,他的一定是湿的。一直都是他背着我走过坑洼泥泞的道路。”

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林晴川,慢慢的说:“晴川,如果你是我,你也会爱上他。”

林晴川看着她,愣愣的说:“你们两个——你们两个”真的无话可说。

赵萧君长叹一口气:“表面上是我在照顾他,其实,是他纵坏了我。”

第 31 章

林晴川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有些艰难的开口:“就算你们两个相爱好了。可是,可是你们这样的感情,谁会相信呢?陈乔其,他才念高中,人人都只当他是迷恋。可是你,你不一样,你要负全部的责任。世界上原本有很多事情并没有什么,可是人言可畏,众口铄金。你——”她后面的话含在嘴里,咽了下去。

赵萧君低着头,有些哽咽的说:“我知道,一开始我也不肯承认,也是一味的逃避。可是,可是......”她也说不下去。

林晴川看着她的眼睛,缓缓的说:“我只问你,你选择的究竟是怎样的路,你自己明不明白?”

赵萧君含泪缓慢但坚定的点头。林晴川叹一口气,坐过来一点,拍了拍她的肩膀,似乎是安慰。赵萧君像是小孩子忽然找到依靠一样,心更酸更害怕,肩膀颤抖不停。

她为了给自己增加勇气,又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仔仔细细说给她听。

林晴川显然也被感动了,说:“原来陈乔其是这样生病的。”然后为了缓和气氛,又笑说:“没想到他为了逼你,竟然大冷天的去跳河。怎么说?还真是有勇气呀!”

赵萧君忍不住笑起来,酸楚酸楚的,眼角还挂着泪。林晴川又说:“他肯毫不犹豫的为你挡刀,还有什么可说的!”说完感叹良久。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林晴川突然想起来,说:“成微不是送你钻戒了吗?看的出来他这次是认真的。一个人肯向你求婚,无论如何都是感动的。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赵萧君抬头看她,忽然间像受了惊一样,半天才懦懦的说:“我想,我想还是找个适当的时机将戒指还给他,这样,这样比较干脆。”

林晴川想了想,有些犹豫的说:“你真的决定这样做?一点后路都不留?你如果接受成微的话,什么烦恼都没有,还可以过的舒舒服服。别人羡慕都来不及,何必弄的——”她忍不住再次提醒她。

赵萧君忽然抬起头,认真的说:“我已经答应了乔其。我希望,希望能走下去。”

林晴川看着她脸上坚定的神色。叹息一声。不再多费唇舌。只是伸出手围住她的肩,笑说:“你既然已经做了决定,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然后又说:“萧君,你知道,不论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支持你——即使是错的。”

赵萧君就算下了决心,可是还是忍不住会恐惧害怕——怎么都消除不了。林晴川用自己的言行来支持她,像是黑夜里看不见的一阵清风,让她紧绷的身躯得到暂时的舒缓。赵萧君握住她的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或许她是唯一一个支持他们的人。所有的感激最后只化成一句“谢谢。”

林晴川苦笑:“你不用感激涕零,还不是因为你,我才会选择支持。你们这样,简直像慢性自杀,反正我是不看好的。我可以理解,可是世人是不会原谅你们的。”林晴川经历过家庭巨变,一向现实且努力。

赵萧君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她忽然站起来,伸了伸懒腰说:“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赵萧君送她下楼,刚转过楼梯口,就看见陈乔其低头靠在楼道里,手上把玩着一根烟,上下抽动着,却没有点燃。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不甚清楚。听见脚步声,抬头无言的看着她们,眼睛里有疑问还有,一丝忧虑,一丝担忧,如此的忐忑不安。

林晴川对他笑了笑,伸手打了他一下,口里说:“你这小子!”

他垂着的背脊重新挺直,知道雨过天晴,获得她的谅解,为了赵萧君,他低声说谢谢。

林晴川挑了挑眉表示惊讶,还多看了他两眼。

她在临上车前叹着气说:“萧君,你先试一试吧,实在不行,就到我这里躲一躲。我想我至少可以帮你这一点。”她还是不乐观。

赵萧君拥抱她,她笑说:“我想朋友应该就是这样做的吧。”然后鼓励似的拍拍她,走了。

陈乔其拥住发愣的她,说:“回去吧,外面还是有点冷。”

赵萧君回过神来,喃喃的说:“我在大学里最幸运的事情就是遇见林晴川。”

陈乔其点头,开门带着她进来。然后她又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遇见你。”陈乔其的心都在激荡,低下头忍不住吻她。

她感叹:“我们是真的在一起了。”然后又不满的质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陈乔其在她脸上胡乱的亲着,含糊的说:“现在哪还有人不会抽烟的。”

赵萧君又气又无奈,却没有继续追问。

第二天她便去上班了。陈乔其本来还想赖在她住的地方不走的,可是一个人呆着十分无聊,只好上课去了。又要求她搬回去住。赵萧君瞪着眼说以前也就算了,糊里糊涂的住在一起;现在都交往了,还能继续住在一起,同居吗?成什么样子!

陈乔其摸了摸鼻子,不敢反驳,灰溜溜的收拾东西回去住了。

随身携带成微送的钻戒,一直在酝酿该怎么开口。她希望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双方的伤害降低到最低。一直在想到底该怎么说,委婉还是干脆,解释或者什么都不说?公司里显然不是谈话的好地方。

不等她想好,成微堂而皇之召她进他的办公室。同事看着她径直进入总裁的办公室,毫不避讳自己暧昧探询的眼光。赵萧君浑身像生了刺,如坐针毡。

一进门就埋怨:“成微,你不该这样叫我进来的。”他一向公私分明,而她也没有逾过矩。

成微笑着拉住她,说:“我想和你好好说说话。”

赵萧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下班后可以找个地方。”她正好也有话要说。

成微从后面抱住她,她立即变的不自在,身躯有些僵硬,直挺挺的站在那里。

成微笑说:“就是来不及呀,才会十万火急的叫你进来。”

她不明白,转头疑惑的看着他。成微忍不住趁机轻轻的吻了她一下。她忽然挣扎起来,成微立即察觉,放开她,只笑说:“好了,好了,我知道是在上班。我有事告诉你。”

赵萧君听他语气变的正经,“恩?”了一声,抬头看他。

成微忽然轻轻叹了一声,然后说:“我马上要去上海出差,临时决定的。不想在电话里说,想当面告诉你。”

赵萧君有些愕然,然后轻轻的“恩”了一声,表示知道。

成微笑着看她,说:“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她轻轻摇头,半晌说:“等你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成微笑:“那好,到时候记得告诉我。”

赵萧君抬眼看他,有些内疚,忽然说:“到时候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成微“哦”了一声,笑问:“难道是什么秘密?”

赵萧君还在那里考虑挣扎的时候,成微接起办公室的电话,秘书已经在催他。他走过来低下头说:“我要走了,不吻别?”

赵萧君低着头,眼睛看着脚尖,没有回答。

他笑笑,抬起她的下巴,说:“回来的时候一起补上。”

赵萧君一身汗水的走出他的办公室。等他回来,一定要将事情说清楚,不能再拖下去了。

一整天都没有什么心情,午饭也是一个人随随便便吃了两口。快要下班的时候,陈乔其的电话打过来说他要等她下班,问她在哪里见面,要不要直接上去找她。赵萧君心头一阵慌乱,连忙说不用特意等她下班。

陈乔其在那头说:“我已经上车了。”

赵萧君没有办法,只好说:“那你在附近那家麦当劳就可以了。”她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也不想弄的天下皆知。

赵萧君匆匆下来,人群里一眼就发现陈乔其。陈乔其等不及她,穿过马路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笑嘻嘻的说:“等会儿我们去哪?”

赵萧君先四处看了看,没有发现熟悉的同事,松了一口气,没好气的说:“什么去哪?当然是直接回去。”

陈乔其有些不满的说:“可是我们还没有约会过。”

赵萧君刚想说:“每天都在一起还约会!吃饱了!”抬起头看他一脸雀跃期待的表情,不忍心泼凉水,于是改说:“那你想去哪儿?”

陈乔其露出大大的笑脸,说随便,问她想去哪儿。赵萧君翻白眼说:“那我们随便逛一逛。”

陈乔其挽住她的手,替她拿包,背脊挺的笔直,配合她的脚步,慢慢的走着,不时转头看她,脸上的笑意满满的溢了出来。任何人都可以感觉到他的快乐,似乎会传染人。赵萧君的心情也不由得的好起来。两个人像一般的情侣,手牵着手,一路说说笑笑。

陈乔其忽然说:“萧君,以后我每天来接你下班好不好?然后就这样送你回去。”

赵萧君吓了一大跳,吃惊的看着他,然后快速的说:“不行!”

他有些委屈的说为什么。

赵萧君瞪着他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放学?是不是又逃课了?”

陈乔其连忙分辩说没有。她不相信,说:“没有?那你怎么赶的过来?你学校离这里打车都要半个小时。而且——”说着看了看他,“你还回去先换了衣服对不对?”

陈乔其只得老老实实的交代:“我们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所以就先回来了。”说的有些气短。

赵萧君停下脚步,甩开他的手,撇下他,径直往前走。

陈乔其连忙追上去,讨好似的说:“好了,好了,我以后再也不逃课了。什么课都不逃。”

赵萧君看着他,认真的说:“乔其,高考都已经进入倒计时了,你还是这样!”语气里有掩藏不住的失望和焦虑。

陈乔其愣了一会儿,有点像做错事的孩子,过了一会儿,才拉住她的手解释:“我没有落下功课,成绩还是很好的。”

赵萧君斜眼看他,见他有些慌张哀求的看着自己,不由得心一软,“噗嗤”一声笑出来,说:“就你能吹。”

陈乔其也跟着轻松起来,重新挽住她,有点得意的说:“本来就是。高三都是复习,哪要上什么课!”

赵萧君说:“你就得意吧。那好,到时候看你考的怎么样,可不要拿砖头砸了自己的脚。”

陈乔其自信满满的说:“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赵萧君趁机说:“那以后不要再来等我下班了。”陈乔其只得答应了。

两个人沿着马路随便走着。陈乔其拉着她进了一家商城,入目便是大大小小的珠宝专柜。陈乔其见到这些东西,忽然想起成微送的钻戒,便在一家柜台前停下来。赵萧君问他干什么。他理直气壮的说想买戒指送她。

赵萧君有些生气的说:“你一个学生,哪里买的起这些东西。”

陈乔其说他带了卡。赵萧君皱着眉瞪他:“又不是你自己的钱,买了我也不要。”转身就走。

陈乔其愣了一下才跟上去,半晌说:“那好,先不买。等我自己赚了钱再给你买。”

赵萧君没好气的说:“我又不稀罕那些东西。”还是主动伸出手拉住他。

上上下下转了一圈,竟是一件东西都没有买成。两个人不过随处看看,陈乔其问她喜不喜欢,她一个劲的摇头。赵萧君有心给他买件衣服,身上的现金不够,又忘了带卡,只好作罢。

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看见附近有家“太白楼”,赵萧君笑说:“他们做的水煮肉倒不错,鸭子也好吃,分量很足。大家都喜欢来这里吃饭。”两个人到处找了一遍,才在角落里找到空位。正是吃饭的点儿,客人很多,热气腾腾,到处闹哄哄的。

陈乔其有些不满意的说:“为什么来这种地方吃饭?”

赵萧君菜单都不用,熟练的点菜,问:“这里有什么不好?”

他闷闷的说:“太吵了!”

赵萧君奇怪的看着他,说:“你今天怎么这么罗嗦,只不过随便吃个饭而已,吃完了就走。再说饭馆哪有不吵的。”

陈乔其嘟囔:“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我想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吃饭。”

赵萧君看着他笑起来:“那去哪?去那种有情调的西餐厅?我还是喜欢这里,吃的舒服。”

陈乔其抬眼问:“真的?”那一点点不高兴一扫而空。

果然吃的很痛快。两个人的口味因为多年生活在一起,磨合的很相似。赵萧君喜欢的,陈乔其自然也喜欢吃,他因为高兴还要了酒。赵萧君让他喝啤酒,他偏偏要喝红星二锅头,说是驱寒。吃完后,又说酒气上涌,死皮赖脸的往她身上蹭,半靠半抱,惹的她一阵数落。

拉拉扯扯走出来,正好在门口碰见一个同事。两个人脸对脸的碰上,赵萧君骇然心惊,还是勉强笑着打了个招呼。

她看了一眼神态亲昵的两个人,有些吃惊。赵萧君和成微的绯闻在公司里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她又和另外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亲密的靠在一起,一眼就知道关系匪浅,不由得别人不好奇。那个女同事也好涵养,立即收回目光,寒暄说:“出来吃饭?”

赵萧君脸色有些白,幸好黑夜里看不出来,微微点头,说:“是呀,你也是来这里吃饭?怎么不进去?”

她笑说:“刚吃完。我先生拿车去了,我在这里先等着。”听见喇叭声,她笑着说拜拜,先走了。

赵萧君暖烘烘的心不由得的凉了一截,总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说起来,虽然她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可是就是理不直气不壮。回去的路上心神涣散,一直在敷衍陈乔其,一直催着他离开。偏偏陈乔其不想那么早回去,硬是上去坐了许久,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了。

他坐在那里,她不安;他走了,她还是不安。心老是有根线扯着似的,不得安宁。来回的在客厅里溜达,一直记不起来自己要干什么。拿杯子忘了要倒水,拿衣服却空手走出来。整个人有些迟钝空虚,前面的路,像是什么都看不见。

成微人还没有回来,她先在一篇娱乐小报上见到他和某个小有名气的电影明星的照片。两个人站在一起,真的是男才女貌,十分般配。后面是娱乐记者十分暧昧的猜测,两个人的身家调查的一清二楚,尤其对成微是赞不绝口。小报是公司里一个不怀好意的女同事故意翻给她看的。赵萧君也不客气,拿起来从头到尾阅读一番,然后还给她,笑嘻嘻的说谢谢。她这种态度弄的整个公司里的人心里疑疑惑惑的,都有些糊涂。

赵萧君自以为很庆幸的遇到千载难逢的好时机,成微恰恰在这个时候出绯闻。她可以趁这个机会,和成微说清楚,然后将戒指还给他。她可以借着这个台阶,彻底将事情解决。

成微大概知道公司里发生的事情,大半夜的一赶回来,从机场直奔她这里。停在她楼下给她打电话,笑说:“有没有睡?”

赵萧君揉着眼睛看了一下时间,将近十二点,打着哈欠说:“马上就要睡了。”她今天晚上看了一场电影,睡的有些晚。

成微舒了一口气,说:“那正好。我还怕吵醒你。我正在你楼下呢。”

赵萧君清醒了一大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成微有些疲惫,开着窗抽烟,问:“你能不能下来一会儿?我想看看你。”

赵萧君想了想,同意了,拿起钻戒,捏在手心里,披上大衣就出去了。

成微仔细盯着她瞧,笑说:“我看看你是瘦了还是胖了?”

她下意识的后退一步,低着头说:“还不是原来那个样子。”

成微却摇头,说:“有些瘦了,眼睛还有点肿。”

那是长时间盯着电视的缘故。赵萧君简直不知道怎么说拒绝的话。

成微替她拉紧大衣,又说:“冷不冷?”

夜晚的空气还是冰凉冰凉的。她摇头,手心里全是汗,喉咙干哑的几乎黏在一起,似乎再也说不出话来。

成微笑说:“会议还没有完,我是偷溜回来看你的。难道没有奖励?”说着跨前一步,伏头就要吻她,见她神情有些不自然,不由得问:“怎么了?”

赵萧君深吸一口气,有些紧张,颤抖的将手里的盒子递到他面前。成微用疑惑的眼神看她,根本不明白什么意思。他哪里还记得什么盒子。

赵萧君往他手上硬塞,不敢看他,眼睛看着地面,然后匆忙的说:“成微,对不起,我不能接受。”逃也似的跑上去了。

一个晚上都在辗转反侧,不断猜测成微的反应,又害怕他的反应。索性关了手机,拔了电话线。

第 32 章

提心吊胆,忐忑不安的度过一个晚上,可是却不见成微有任何反应,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她不由得疑惑,去公司上班也没有见到他,人人都以为他还在上海出席会议,没有人知道他中途回过北京。赵萧君以为他根本不将这事放在心上,态度才会如此冷淡。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就此撇开,不再多想。

陈乔其整天往她这里跑,没事也赖着不走。赵萧君尽量不和他一块出去,万一碰到他的同学或是自己的同事,别人好奇探询的眼神,有意无意刺的她心口隐隐作痛,却又说不出来,只得继续闷痛下去。那种尴尬心虚,她不想再次遇见。她甚至不敢和陈乔其一起上街,人心里一旦有鬼,满大街都是认识你的人,都用诡异不屑的眼光打量你们,都躲在背后窃窃私语——他们终究不是普通的情侣。

开始的时候,陈乔其还常常要求出去吃饭,看电影,游景点,甚至有些不满的说为什么总是呆在房间里。赵萧君只说自己怕累,不愿意到处走,呆房间里不挺好么。后来大概是林晴川有意提醒他,他才明白过来,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是心里还是留下一个疙瘩。还是不满足,还是有遗憾,像一般情侣手挽着手亲昵的走在大街上都是一种渴望。两个人简直像在发展地下恋情——始终见不得光。

北京这个地方似乎感觉不到春天,冬天一结束就到了夏天。眨眼间城中一片花繁柳绿,大街上情景有些奇特,有人还来不及脱下厚外套,有人已经穿上衬衫短裤到处招摇,却没有人觉得奇怪。

五一长假前夕,陈乔其很兴奋的问她要去哪儿渡假。

赵萧君窝在沙发上看杂志,头也不抬的说:“这个时候出去就是人挤人,大街上光堵车就够呛,还不如呆房间里磕瓜子看电视呢,省得受那个罪。”

陈乔其自然不依,抱住她的腰说:“那我们可以走远点。”

赵萧君一手拍开他,瞪着眼说:“你还想着出去玩呢!高考还剩几天了?”

陈乔其反而搂的更紧,闷闷不乐的说:“萧君,我们不能总呆在房间里,我想和你出去玩。”

赵萧君听的有些心酸,天天要他死气沉沉的陪着自己,也实在是难为他了。低着眼看他,柔声说:“那你想去哪里玩?”

陈乔其见她同意了,立即兴致勃勃的筹划起来。北京市区人堆人,基本不作考虑,也不能去太远,后来听别人说延庆那边有一片草原,晚上还可以吃烤全羊。陈乔其听说可以策马驰骋,一个劲的嚷着要去。

打听好路线,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决定坐火车,因为楼下就有火车售票点。赵萧君去买路上吃的零食和水果,陈乔其去订票。因为路途近,手续费居然比票价还要贵。背了一个小包,汗流浃背的倒了好几躺车,沿路打听才找到北京南站。看着低矮破败的站台,简直不能想像北京城里还有这样的火车站,和西客站根本没法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陈乔其护住她在人群里推来挤去,侧着身子穿过护栏,好不容易上了火车。车上空旷的很,那一排座位就他们两个人。火车轰隆轰隆的开出去,车窗外是明媚的阳光,摇摇晃晃的射进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建筑物逐渐稀疏低矮,慢慢的朝后退去,视野越来越空旷,空气里似乎有青草泥土的味道。车速有点慢,虽然近,还是要坐三个来小时。赵萧君有些犯困,偎在陈乔其的胸前打盹。陈乔其轻轻拥住她,蹭着她的颈项,只希望这列火车能够一直开到地老天荒。

阳光渐渐强烈,有些刺眼。陈乔其注意到她下意识的埋头,伸出手轻轻拉上窗帘。又换了个姿势,好让她睡的舒服一点。

这样睡,毕竟还是不舒服,赵萧君闭着眼睛问:“还有多久才会到?”声音里带有一种懒洋洋,暖烘烘的味道。

陈乔其亲了亲她的头发,柔声说:“还有一会儿。”

赵萧君伸了伸懒腰,笑说:“不能再睡了。”爬起来找东西吃。

陈乔其接过她递上来的栌柑,剥好皮之后又递给她。赵萧君吃的津津有味,又问他要不要,很自然的喂他吃。

出了车站,茫茫然不知道该怎么走。有一个中年大叔模样的人很热心的告诉他们到草原还要一大段路程,又问他们要不要乘车住宿。两个人听他说话行事不像骗子,和另外几个大概也是学生情侣的人同乘一部面包车。越往前开地方越荒凉,道路坑坑洼洼,尘土飞扬,到处都是田野,简直像乡村。赵萧君很有些担心,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不安的看着陈乔其。陈乔其低声在她耳朵说“放心”。牢牢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笑。赵萧君的心才安稳下来。

先找住宿的地方。那个大叔告诉他们,很多来旅游的学生都住在当地居民的家里,包吃包住,既省事又便宜。赵萧君他们真的在当地居民家里转了转,典型北方的院子,大多数是平房,挂着帘子,门前还种了一些蔬菜。看了几家,都不满意,不是人多就是嫌不干净。两个人正打听附近有没有宾馆,众人都说宾馆也没有好的。后来有一个人问要不要去他们家看看,于是又开了很长一段路,道路越来越宽敞,四通八达的建设的很好。探出头去到处看了看,有很多正在建设的工厂,已经接近尾声,大概是经济开发区。

那个人领他们到一座房子前转了转,说:“这里的浴室虽然还没有装修好,不过住人是完全没有问题。”偌大的房子十分干净,几样主要的家具还是有,单是客厅就有城里整个套房那么大,中间还有一个很大的院子。他又说:“你们若是愿意,那整个房子就让给你们住。我们自己住在前面。”价钱很便宜。

赵萧君还在犹豫不决,陈乔其却一口答应下来,笑说:“那我们就住这里,明天再去草原骑马。今天到处颠簸,有些累了,先歇一歇。”

已经是半下午了,时间上来不及。他们自己有一辆小面包车,答应送他们去草原玩。

赵萧君还在一边忐忑的说:“乔其,我看这里怎么——”说着四周打量了一番,空旷僻静,有些担心,万一发生什么事——,于是又说:“我们还是找间宾馆算了。”

陈乔其笑笑说:“我觉得这里挺好的。地方够大,最主要的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们故意跑这么远,原本就是为了避开熟悉的人群。这个地方再好不过,没有人认识他们,人人都当他们是一对出门游玩的情侣。赵萧君想到住宾馆的话,说不定又会碰到熟人,谁知道呢,天下的事总是那么巧合。

陈乔其又凑过脸笑嘻嘻的对她说:“怕什么,有我在呢!”赵萧君安心的笑了笑,于是也同意了。他们在草原的三天就都住在这里。

洗澡很费了一番工夫,等到一定的点,才抱着衣服匆匆冲凉,因为热水有限。这里毕竟是乡下,不像城里那么方便。直到晚上,赵萧君提着的心才放下来,微笑说:“这里的人倒还不错,不是一味的欺诈游客。”她素来听说北方人正直敦厚,直到这里才心有体会。遇见的几个人,诚心诚意的招徕顾客,心肠都不错。碰到一些小事也很热心的帮忙。

卧室里只有一张床,自然是赵萧君住,陈乔其睡在外面客厅的沙发上。陈乔其试着躺了躺,整个身体都蜷缩在一起,完全放不开手脚。干脆问人家要来席子和棉被打地铺。晚上随便吃了一点带过来的零食和水果,坐了那么久的车,又走了大半天的路,有些累,两个人早早的就睡了。

一大早爬起来,天气出奇的好,蓝的没有一点渣滓,风也是轻柔轻柔的,像情人的嘴吸吮在脸上。大家都笑说真是遇到出游的好时候。坐车一路颠簸的往大草原进发,沿路的树木才刚抽芽,叶子也是稀稀落落的,极目远眺,早晨的晨雾久久不散,看去像水云深处,轻烟缕缕,袅袅升起。映着初升的太阳,像捧在手心里跳跃的火,朦朦胧胧撒出来。一切还残留着冬日的记忆,似乎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尚捂住嘴在打哈欠。

赵萧君笑说:“北京的树已经枝繁叶茂,这里的树叶子才一点点大。”

开车的大叔笑说:“那自然,和北京没法比,这里温度低好几度呢,这里才是真正的北方。”

赵笑君探头看窗外的风景。

她忽然惊叫出声,指着一大片望不到头的花海问陈乔其:“这是什么花?这么多!”

陈乔其仔细看了一会儿,试探性的说:“是梨花?”不由得让人想到“千树万树梨花开”。

司机在一边笑:“这哪是梨花,这是海棠。”

赵萧君连声称赞,啧啧称奇。迎头是铺天盖地的花海,快速的向他们压过来,只看见一片的云霞水一样流动,众人仿佛踩在云端上,飘飘然欲飞。繁花似锦,万紫千红,应接不暇。耳旁莺声燕语,叽叽喳喳十分热闹。仔细看还有蝴蝶翩然起舞,甚至看的见蜜蜂,就在车窗外盘旋。车子一路开过去,仿佛要进入百花盛宴的深处。赵萧君屏住呼吸,不敢出声,感觉像是幻觉,梦到传说中的天宫里的御花园。直到云彩渐渐隐去,眼前出现茂密的灌木蔓草,她才回过神来,扭动身子不断朝后面看,那片花海像凭空出现的秀丽的锦缎,随手悬在半空中,一点一点退后。

隔了好久她才笑说:“光为了看这花,这一趟也值了。”

陈乔其搂住她的肩笑说:“你要真喜欢看花,下次去植物园。那里的碧桃种的很好,还有杏花,芍药,樱花,月季,也有海棠,都是一片一片的,整个山头都是。”

她笑着点头,说:“好呀,下次一起去。”她嫌植物园远,赌车又赌的厉害,一直没有去过。

道路是越来越难走了,一路的碎石,坑坑洼洼,有些还积了水。车子颠簸的人头晕脑胀,摇来摆去坐不稳定,一不小心还磕到头。陈乔其干脆抱她在怀里,赵萧君笑着环住他。过了好几道栅栏,首先看见马,“咻咻咻”的拴在一边,两人的情绪才兴奋起来。车子又向前开了好一段路,远远的看见草原,开到近处,终于停住了。跟司机说好下午来接他们回去,忙不迭的跳下车。

买了票进去,赵萧君蹲下来看了看,有些失望的说:“不是说草原吗?怎么这草才一点点长?”陈乔其也料不到竟然是这个光景,漫无边际的平原上只象征性露出那么一点鲜绿的草渣子。只好安慰她说:“这有什么关系,不是来骑马的吗?”赵萧君还是闷闷不乐,抬头看远处,说:“我还以为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那样的大草原呢!哪里知道就这个样子,不就大一点的草坪么。”很泄气的样子。

旁边一个管理草原的人听了笑说:“你们来的不是时候,七八月份来的话就很有看头。当年《还珠格格》骑马那一段戏都是在这里拍的。”

两个人只好苦笑,看来是来的太早了,一切还没有到时候。正像他们自己。

到处都是马,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偶尔转个圈。赵萧君围在旁边四处打转,感觉十分新鲜。陈乔其一把拉住她,“小心点,有些马会踢人的。”赵萧君吓了一跳,乖乖的跟在他身边不敢再乱动。

陈乔其正在和租马的人谈价钱,赵萧君只负责好奇的观望。一直瞪着身旁一匹棕色的马,很想伸手去摸一摸它身上发亮的毛,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可惜对方睬都不睬她。

陈乔其偏过头问:“萧君,你是一个人骑一匹还是和我共骑?”陈乔其当然希望共骑,但是还是先问问她的意见。

赵萧君“哦”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不会骑马。”

陈乔其当即做了决定,只租一匹马,又很认真的选中了一匹高大漂亮黑色的马。租马的人很热情的问他们要不要骑马的教练教他们。陈乔其很不高兴的拒绝了。一脚踩在脚踏上,一个漂亮的翻身就上去了,干脆利落,显然是个行家。赢得旁边人的一阵喝彩。

赵萧君站在下面仰头看他,眼里闪着崇拜的神色,笑着说:“你什么时候会骑马,我怎么不知道!”

陈乔其十分得意,弯下腰把手伸给她,说:“不会骑马来这里干什么!”

赵萧君笑着握住他的手,像是握住了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

那匹马对赵萧君来说太过高大,怎么抬脚都够不到。陈乔其催马来到一块大石旁边,赵萧君垫在高高的石头上才踩了上去。借着陈乔其的力好不容易爬了上去——真的是爬上去的,满头大汗,姿态狼狈极了。

陈乔其教她怎样控制缰绳,怎样夹马腹,怎样和马交流。赵萧君紧张的老是咽口水,最后干脆的说:“乔其,还是你来吧。我什么都不会,坐在上面就有些害怕。”

陈乔其笑说:“抱紧了。”轻夹马腹,冲了出去。赵萧君吓的反手抓住他的衣服,偏头拼命往他怀里钻。等过了一会儿,才逐渐适应了,慢慢的坐起来,放松身体靠在他胸口。

陈乔其骑的很稳当,一点都不快。那匹马在他手里很温顺听话。

渐渐的远离人群,扭头往回看就剩下一片的黑点。抬头看远处,天地直接连成一线,似乎没有尽头。大概来的真不是时候,周围就只有他们两个人。陈乔其拉住缰绳,让马停下来,任由它四出走动。天气是这样的好,空气是如此的澄净新鲜,骑在马上,心情简直要飞出去,飞到九天之外,打着旋一路高歌吟唱。陈乔其从背后紧紧抱住她,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舒服的连话都不想说。赵萧君眯着眼睛喃喃的低语:“啊,真是舒服!”

陈乔其内心满溢的快乐和幸福无法用言语表达,忽然拉紧缰绳,“驾”的一声快速奔跑起来。似乎借着身旁呼啸流动的风来倾诉他膨胀的快要爆炸的感情,似乎借着速度来释放那种快乐到极至的心情。赵萧君“哇哇哇”的大叫起来,风呼呼的灌进嘴里,整个心迅速的被充满了,满的再也盛不下任何东西,满的有些微的害怕和恐惧。

陈乔其兴致高昂,不断催马前进,快乐的忘乎所以。赵萧君失声尖叫,高兴的只能大喊大叫,声音都有些嘶哑。长长的头发一个劲的钻进陈乔其的领口里,挠的他的胸前一片火热麻痒,跟着整个人都沸腾起来。

好不容易停下来,两人都粗喘着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陈乔其一个翻身跨下马背,站在地上对她张开双手。赵萧君胸口还在剧烈的起伏,有些畏缩的说:“乔其,这么高,我害怕。”

陈乔其迎着阳光直直的看住她的眼睛,柔声说:“不要怕,有我呢。”笑容是那样的灿烂自信,所有的一切在那样的笑容下全部黯然失色。

赵萧君看着他眼睛里闪着是光,似乎有魔力,忽然觉得什么都值得,受了蛊惑般,闭着眼睛不顾一切往下跳。

陈乔其在下面牢牢的接住了她,可是还是被重力冲的后退了一大步,恰巧又踩到不平整的地方,搂着她一起跌到草地上。先是惊慌的大叫一声,两个人对看一眼,然后又“噗嗤”一声笑起来。重重的摔了一跤,还是笑的那么欢畅。

陈乔其情不自禁的压在她身上,赵萧君连忙推他。他不管,重重的吻下来,唇舌纠缠,满嘴里都是他的味道。还不满足,沿着嘴角一路往下,直钻进她的领口里,动作越来越放肆。赵萧君红着脸呵斥:“乔其!你太过分了。”

陈乔其总算停住,隔了一会儿,又不规矩的在她脸上乱吻一气。

赵萧君直皱眉:“乔其,你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陈乔其才有所收敛,拉着她翻身坐起来。

赵萧君扯过他的手腕看了看时间,说:“我们先回去吃饭吧。”陈乔其坐着不想动,实在是太快乐了,快乐的不敢有任何动作,怕吓跑了它。

两个人又静静的坐了一会儿,才拍拍身上的草屑泥土回去了。

赵萧君睁着眼睛问:“不是说有烤全羊吗?”

陈乔其斜靠在椅子上,指着盘子里的羊肉说:“这不是烤全羊吗?”

赵萧君喃喃的说:“我还以为是那种野地里放在篝火上的烤全羊。”

陈乔其拉过她,搂住她的腰笑说:“你以为是演电视剧吗?那样烤全羊,你想放火是不是?”

赵萧君想了想,暗笑自己的天真,无聊的拨弄盘子里的羊肉说:“唉,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还有——这羊肉真的很难吃。”

纯正的北方饭菜,他们两个都吃不惯。

下午两个人又骑了一会儿马。赵萧君有些累,便站在那里看陈乔其骑。陈乔其骑的真的很不错,甚至还可以玩一两个花样。赵萧君不断表示惊奇,连连叫好,手舞足蹈的称赞。陈乔其十分得意,故意跑的飞快。两个人玩的非常开心,大笑大叫忘记了一切的顾虑。眼看着太阳渐渐往下沉,才依依不舍的回去了。

痛痛快快的洗了澡出来,饭菜还是不合口,尽管主人做的很热情很用心。今天真是玩疯了,体力几乎透支,鞋子也不脱,就那样倒在床上。

正眯着眼的时候,看见陈乔其站在走廊上敲窗户。窗户是整块的玻璃嵌上去的,没有安装铁条。她推开来,瞪着眼说:“要进来干嘛不敲门,站在窗子外干什么!”

陈乔其笑嘻嘻的不说话,上身探起来,手搭在她肩上。

她没好气的问:“干什么?赶快回去睡觉。”

陈乔其忽然一手撑住窗台,用力一跳就跳了进来。

赵萧君骂:“有病是不是?放着门不走,偏偏要做贼似的爬窗进来。”

陈乔其笑:“我本来就是偷香窃玉来的。”

赵萧君“切”一声,不理他。他轻轻抱住她,笑说:“你看外面的星星!”

赵萧君才注意到这里的夜晚竟然可以看见满天的繁星。不由得走近窗口,抬头仔细观望。

陈乔其忽然使坏,将她逼到窗台边,用力吻她。赵萧君倒在他手臂上,耳朵里听到他呼吸的轻响,整个人沐浴在叮当响的星光下。

好半天她才站住脚,呓语般的说:“好了好了,恩?”尾声不自觉的流露出娇嗔。

陈乔其看着她无意中泄露的娇媚,心神荡漾,忍不住又是一番厮缠。

赵萧君实在受不了他,喘着气说:“乔其!赶紧给我出去。”

陈乔其笑一笑,仍旧翻窗出去了,还故意回头挤眉弄眼一番。赵萧君看着他矫捷的一跳就跳出去了,忍不住微笑起来。真的是偷香窃玉的料。

第二天简直爬不起来,浑身散了架一样,全是骑马闹的。陈乔其大概也有些酸疼,两人于是没有再去草原,只在附近的街市上逛了逛,打算自己做饭吃。在那样喧嚣的人群里挤来挤去,两个人还是觉得快乐,简直像小孩子,一点点就可以满足。

随便买了一些菜,赵萧君全让他提着,一边吃冰淇淋一边慢慢的往回走。宽阔的街道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晃悠悠的走着。

陈乔其慢慢蹭过来,笑着指着她的鼻子说:“吃到鼻子上去了。”

赵萧君“哦”了一声,随便擦一擦,却没有擦到。

陈乔其忽然伸出舌头,将沾上的冰淇淋舔干净。赵萧君蓦地红了脸,一直红到脖子,连耳朵也热的不行。照平常的话一定是要骂的,这次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低着头大步往前走,浑身燥热。

陈乔其笑着追上来,又要吃她手中的冰淇淋,她小声说:“买的时候问你要不要,你又不要。”说着将整个冰淇淋塞到他手里,远远的看见住处,燥着脸跑回去了。陈乔其笑着在后面连声叫她,她也不理会。

陈乔其因为高兴,要动手做饭。赵萧君给他打下手,蹲在地上择菜,陈乔其站在那里看她。赵萧君受不了他的目光,嗔道:“傻笑个什么劲儿,看你乐的!”可是她自己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她去洗菜,陈乔其也跟在后面。她笑骂:“干什么?影子一样跟进跟出,烦不烦呀。”

总算吃了一顿满意的饭菜,陈乔其伸手要抱她。她一下跳的远远的,瞪眼说:“你给我规规矩矩坐在那里。”

陈乔其有些委屈的说:“萧君,我们明天就要走了!”

赵萧君黯然,才任由他将身体贴上来。

陈乔其感叹:“真不想离开,实在太快乐了。”

赵萧君的心情突然变的惶恐,这几天的快乐似乎像是假的,转眼就没有了,她坐在那里怔怔的想——这本来就是偷来的。

陈乔其用商量的口气说:“不是有七天假吗?我们再住两天好不好?”

赵萧君还来不及回答,起身先去接了一个电话。回来的时候心情有些沉重,叹息说:“我家里刚打电话过来问我要不要趁长假回去一趟,说我母亲身体有些不舒服,有些想我。算起来,我将近两年没有回去了。我们还是尽早离开吧。”

陈乔其满心的失望。

赵萧君听到母亲身体不好,显然有些着急,晚上就打电话给林晴川催着她帮订明天的飞机票。

当天晚上两个人便乘最后一班长途汽车回去了。

第 33 章

回去的本来就晚,加上路上出了一起车祸,在高速公路上直直堵了三个小时,回到住处的时候将近半夜。

陈乔其送她到楼下,还要上去。赵萧君连声催他赶紧回去休息。他立在路灯下,有些依依不舍,搂住她的腰,紧紧贴在一起,吹着气说:“萧君,你明天是不是要回家?”林晴川告诉她已经订好机票。陈乔其微微叹了一口气,在她耳朵边说:“有几天见不到你了。”

赵萧君笑:“不就几天么?”

他有些不满的说:“几天也忍受不了。”

赵萧君微嗔:“你怎么这么黏人!”

陈乔其笑一笑,低下头吻她,欲罢不能。

她想到暂时的小别,不由得热情起来,伸手抱住他,掂起脚尖回吻,气喘吁吁。

陈乔其亲昵的笑:“为什么你接吻从来不闭眼睛?”

赵萧君开始有些扭捏,红着脸,似乎有些不习惯这样亲密的话题。半晌认真的说:“因为我可以从你的眼睛里看到我自己的影子。”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她可以借他的眼睛看见自己在他心上的重量——那是全部,是唯一,是整个天,整个地。

陈乔其笑:“我也是。每次看见你的瞳孔里只有我,我只想再吻你。”

他于是再吻她,喃喃的在耳旁倾诉:“要早点回来。”

赵萧君面红耳赤的挣开他,快速的上楼。陈乔其微笑着看着她离去,直到消失在楼道里,才离开。

赵萧君立在门前站了一站,想到乔其,忍不住微笑起来,慢慢的在包里翻找钥匙,手脚还有些酥麻,连心都是麻麻痒痒的,似乎还沉浸在满天叮当响的星光下。

正要开门的时候,门却从里面“啪”的一声打开了。她有些奇怪的抬起头,怔住了,吃惊的说:“成微!你怎么在这里!”

成微的脸色非常难看,甚至称的上是愤怒,努力克制着,似乎一触就会爆发。他一直以为赵萧君选在那种时候将戒指退还给他只是赌气,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何况她当时什么都没说,更让他误会了,还以为她是因为嫉妒而生气。心里还有一种窃喜,藏而不露。以他对女人的了解,自然是让她一个人先冷静冷静,仔细想清楚,所以连通电话也没有打。等她气一消,自然什么都好说了。

好不容易赶回北京,心急火燎的想跟她解释,却得知她出门渡假去了。从林晴川那里知道她今天晚上会回来,什么事都做不了,干脆在门外等着她,想给她一个惊喜。后来实在等不及,心想反正是要讲清楚的,于是自己开门进去等。不断探头朝窗户外面看,坐立不安,心里从来没有这么毛躁过。眯着眼睛斜靠在沙发上似乎睡着了,可是一听到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立即跳到窗口,看见她和陈乔其从出租车里出来。接下来的一幕自然也看到了,简直不能相信,犹如当头棒喝,打的他浑身都是淤积的血块,血液似乎全部凝住了——流不出来,就那样冻结在那里,似乎化成了鲜红的冰块。

赵萧君自然什么都不知道,讪讪的走进来,勉强笑说:“咦?你怎么进来的?房东让你进来的吗?”

成微斜倚在柜子边,抱紧手臂,阴沉沉的看着她,然后问:“听说你渡假去了。玩的怎么样?”

她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嘲讽,笑笑说:“很好。”

成微忽然怒极,一手掐住她的肩膀,冷笑说:“很好?亏你还有脸说很好!”

赵萧君愕然的看着他。他的手劲非常大,手指似乎直陷到骨头里。右肩仿佛被铁链硬生生穿过一样,痛的她“啊”的一声大叫,然后唉声惨叫:“成微!”

成微愣了一下,稍稍松了松手,却将她一把摔在沙发上。

赵萧君跌的四脚朝天,眼冒金星,整个人都扑在上面,撞的胸口几乎喘不过气来。满心的愤怒正要痛斥的时候,成微寒如冰雪的声音传进耳朵里:“赵萧君,你居然勾引自己的弟弟!你到底是不是人?你还有没有羞耻心!”

他知道一点她的身世,原来一直以为陈乔其是她同母异父的弟弟。尽管有时候见他们关系有些奇怪,却怎么也没有往那个地方想。他又不是变态!

赵萧君的愤怒立即被他言辞的利剑刺的体无完肤,神魂俱灭。整个身体瞬间被他扔下的炸弹炸的血肉模糊,尸骨无存,血流满地。她挣扎着要爬起起,刚移动手臂,骨头一软,什么都撑不住,又重重的摔了下去。心口积压的伤痛全部引发出来,羞愧的只想往无边的黑暗里钻。什么都不愿意看见,什么都怕看见——恨不得此刻就这样摔死算了!

成微咆哮的怒吼:“赵萧君,你和一个未成年人亲吻,做爱不会感到罪恶吗?一个小屁孩儿,你也下的了手?你难道一点羞愧之心都没有?”

赵萧君被他骂的毫无反抗之力,任由他宰割,一刀一刀的将自己凌迟,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如死灰般沉寂。

成微继续愤怒的骂:“你这样和乱伦有什么不同!”

赵萧君实在承受不了这样的罪名,忍不住哭着反驳:“我和他什么血缘关系都没有!”

成微冷笑着看她,尽管见到他们亲吻的那一刻便明白过来,仍然嘲讽的说:“你不是一直说你是他姐姐吗?”

赵萧君被他这句话堵的奄奄一息,气若游丝,几乎要昏死过去——不错,世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成微再一次狠狠的打击她:“我不知道你竟然还有这种乱伦的勇气!”然后又愤恨的说:“赵萧君,你一边和我交往,一边和他暗通款曲,拿我来作掩护是不是?我成微竟然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赵萧君,你这个女人真是无耻!”

他已经到了口不择言的地步。成微从来没有这样气愤失态过,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这就是嫉妒——无比难堪的嫉妒。简直令人发狂,恨不得打破整个天地,所有人同归于尽。是这样的愤怒,是那样的难堪!

赵萧君默默的哭着,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到后来终于忍不住,绝地反击,哭喊着说:“我没有!我没有利用你!我早就和你分手了。你凭什么这样说我!”

这才是成微真正难以忍受的——她竟然为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而甩了自己!更恨的是自己似乎中了蛊!成微真正激动的不能自控,手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突出来,咬牙说:“你就是因为他——一个中学生而拒绝我?”然后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愤怒的说:“你这个疯女人,你到底图的是什么?”转而又用轻蔑的眼神看她,嗤笑一声,说:“不要告诉我你爱他!”脸上神情一变再变,像舞台上京剧里的脸谱,换了一张又一张,恐怖而狰狞。

赵萧君忽然愤怒了,爬起来盯着他的眼睛,冷声说:“我就是爱他怎么了!我根本就不图他什么!”

成微愣了半晌,脸气的通红,眼睛里甚至闪着噬血的寒光,又过了一会儿,用不屑的语气“哼”了一声,“你以为你这样就是爱吗?”

那种眼神极尽嘲讽之能事,将她誓死守护的某样东西全盘否定,一语命中她的要害。赵萧君踉跄后退,语气突然变的尖锐,“你又知道什么是爱?像你这种人完全不配说爱!你连自己的感情都不清楚也知道什么是爱?”

成微突然像受伤的野兽,沉身于万年寒冰里,怎么都站不起来。看着她的眼神带有一种绝望,再也说不出话来。气氛瞬间变的死般的空洞沉寂,激不起一丝的波澜。

隔了好半天,赵萧君无力的说:“成微,你走吧。我这个人差的不能再差,没有一样可取之处。你还是换一个目标吧。我已经是无药可救了。”

成微恨极,在任何人面前,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惟有她,让他真正颜面扫地,摔的头破血流,怒吼:“赵萧君,你就这样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看着我出丑很高兴是不是?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疯狂的几乎失去理智,不能再待下去了。

赵萧君听见楼下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神经才松懈下来,呜咽着扑到沙发上,眼泪泉涌般落下来,浸成一大块一大块的湿迹子,还在不断的扩大。浑身觉得冰冷,颤抖不停,什么都不敢想,可是又不能不想——这仅仅只是开始!只是一个开始就将她逼到这样的境地,她痛哭出声,如果可以逃避,就这样一直哭泣下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不知过了多久,她也不去想,只是埋头钻进抱枕里,任脸上的泪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仿佛看见世界上所有认识的不认识人一起跳出来责难她,用那种不屑轻蔑的口气骂她下流无耻,罪该万死。她动一动那种念头都觉得可怕,仿佛自己真的罪该万死!她简直像在尖刀上行走,每走一步钻心的疼,脚底下流淌着看不见的血水,到处泛滥开来。总有一天,她会血尽人亡!可是她还是光着脚上刀山,下火海,头也不回。她接连抽气,似乎被噎住了,左手抓紧自己的右手,不断的说“不怕,不怕”,像另外有人在安慰自己,支持她往前走下去。

右手被她自己的指甲划破了,一滴一滴的血掉在沙发上,可是没有任何感觉,她根本就没有发现,慢慢的声音低下去,可是泪水依然流个不止,牙齿都被冻的发麻酸痛。

依稀感觉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可是什么都听不见,还以为是在做梦。等到来人将她扶起来坐好,她才慢慢睁开眼睛,看见的竟然是成微,更以为自己是做梦,头蜷缩进胳膊里,怎么都不肯抬起来——在梦里她也怕看见他。

直到成微的声音在耳旁真真实实的响起来,她才诧异的抬起头,红肿的双眼视线有些模糊,连脸的轮廓都分辨不清楚,哽咽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成微的脸色也很难看,灯光下苍白的可怕,嘴里呼出浓烈的酒气,才会儿工夫,满身都是颓废的气息。他拿开她手中湿透的抱枕,单脚跪在她面前,低哑着声音痛苦的说:“我直到现在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种感情,竟然可以弄假成真。”

赵萧君怔怔的看着他,意识还没有反应过来,眼泪还噙在眼眶里,迟迟不肯掉下。

成微手抚上她的脸,仰头看她,手指停在眼角,喃喃的说:“一直以来,你都是因为他而哭泣吗?”终于明白过来,心却像被人狠狠的挖了一块。他这颗耀眼夺目的钻石,因为缺少光线的缘故,突然间黯然失色。整个上身都扶在赵萧君的腿上,喃喃的有些凄楚的说:“萧君,我爱你。以前是假的,没想到现在居然成真的了!”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样,从头到尾连他自己也始料不及!

赵萧君猛然一顿,呆呆看着他,身子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他像触电一样,瞬间又清醒过来,猛的站的笔直,忿忿的像是郑重的重复一遍:“是的,我爱你!你终于征服了将女人视若无物的成微!可是为什么你一点都不满意,一点都不在乎!”那种痛恨无处发泄,憋的他直想大喊大叫。可是随即又用哀伤的语调说:“骄傲的成微匍匐在你的脚下,你却看都不屑看一眼!”

赵萧君只懂摇头,咬着唇终于挤出一句话:“不要这样——”

成微盯着她看了两秒,脸色阴沉的像翻滚的乌云,风云色变。突然转身,快步离开,咬牙切齿的扔下一句话:“我真是犯贱!”好像很诧异刚才那个跪在她面前表白的人竟然是自己。猛然间醒过来,片刻都不想多留。他不但不屑于刚才的自己——甚至痛恨。

赵萧君的羞愧内疚又加深一层,整个身体似乎埋在淤泥底下,只留下鼻子还在上面,喘着气艰难的呼吸。如果成微对她一直是逢场作戏,她还有推脱的借口。可是,可是现在——成微居然真的爱上她了!她脑子里的神经全部纠结在一起,似乎搭错了线,头痛欲裂。她现在连哭也哭不出来了,眼睛一直在疼,脸颊脖子一片冰凉,左手上还凝结着红黑的血块。

她忽然想起明天还要赶飞机,尝试着站起来,小腿麻木的一点感觉都没有。等了好一会儿,终于能站起来,刚走了两步,又扭了脚踝,疼的跌倒在地毯上,大概是抽筋了。

忽然间心灰意冷,脑海里一片空白,没有再起来的意思,就那样侧着腿一直坐在地上。从窗户里已经看的见微微的天光,还是黑的可怕,周围更加静,更加冷,更加凄凉。她像个木偶人一动不动的倒在那里,因为姿势不正确,全身都麻痹了,还是照样没感觉。听到“咚咚咚”的脚步声,半晌都没有反应,直到成微高大的身影又出现在门口,她的眼睛才眨了眨,似乎在确定是不是幻觉。

成微显然也是一个晚上没睡,饱受折磨,容颜憔悴,全身上下都透露出无尽的疲惫,可是此刻的眼神全然不同,坚定沉稳。他大步走进来,一手伸都她背后,一手伸到脚弯处,轻而易举抱起她,径直往卧室里去。

赵萧君忽然有些害怕起来,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惶恐的叫:“成微!成微!你想干什么?”

成微嘲笑似的说:“你放心,我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要强暴你的程度。”带一点玩世不恭的语气,嘲笑她也是嘲笑他自己。

赵萧君惊惧的躺在床上,害怕的看着他。懦懦的说:“成微——”

成微的反应有点不寻常,太过冷静理智,与刚才截然不同。

成微坐在她身边,冷笑的说:“我既然爱你,就没有放手的道理。这才是我的风格!”带着某种不择手段的残酷。

赵萧君骇然心惊,大叫说:“不!你应该知难而退,这才符合你的身份!”

成微忽然笑起来,低下头挑眉说:“萧君,看来你还不够了解我!”

赵萧君气极,大声反驳:“可是,成微,我不爱你!”

成微的脸色变了一变,然后又恢复如初,冷声说:“你会爱上我的——当你没有选择的时候!”

赵萧君奋力打他:“成微!我不值得你这样,你放手吧!我不会爱你的!”

成微抓紧她的双手,牢牢的握在手掌里,“嗤”的一声不屑的说:“就算你爱陈乔其也没有用!我根本就没有将他当成一个男人!他算什么?连和你结婚的资格都没有!”对陈乔其侮辱之极。

赵萧君愤怒了,拼命挣扎,可是仍然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最终瞪着他,阴狠的说:“成微,你这样做,我会恨你的!你如果真的爱我,就不要让我恨你!”

成微不甚在意的耸耸肩,无所谓的说:“你不会有机会恨我的。你放心,我还没有疯!你以为我会愚蠢的伤害你,然后闹的无法收场?放心,我不会做什么不择手段,天理不容的事情!我只是一个商人,我只要什么都不做,袖手旁观,冷眼站在一边看你们两个怎么收场就可以了!”

赵萧君被他的话击的肝肠寸断,一点点绞的粉碎。他们怎么收场?还没有开始,就注定收不了场!还有多少龙潭虎穴在等着她?可是已经到了这个当头,她怎么可以放弃!抬起头挑衅似的说:“总会收场的!谁知道呢!只要一直拖下去,总会收场的!”

成微根本不理会她恶意的反驳,微笑说:“是吗?想要一直拖下去?可是你忘了世上的事没有不透风的墙,纸总包不住火的!”

赵萧君根本不听,一个劲的瞪着他,坚持的说:“总会解决的!没有试过怎么知道!”

成微恨不得一掌打醒她,眼神阴沉难测,过了好一会儿,才扔下话:“我没有想到你这么固执!随你,我反正有的是时间和耐心!”转身就要离开,走到门口又回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机票放在她床头的桌子上,慢慢的说:“我明天载你去机场,好好休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赵萧君呆了半晌,颓然的躺下。一个晚上的苦恼挣扎,已经耗尽了她的心力。她再也承受不了更多的重压,她真的需要好好的休息。她整个人似乎被关在黑漆漆的坚固无比的地牢里,没有退路,没有尽头,没有出口,甚至没有希望——可是还是得努力活着,不到天崩地裂的那一天,决没有出来的可能。

第二天她还没有起床,成微已经堂而皇之的进来,等着她洗漱更衣。她铁青着脸站在那里,可是又不能让他小瞧了她,她怕他什么,没必要和他生气——根本犯不着!忍着不适上了他的车——为什么不上?又没有犯法,何况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只是去一下机场而已!如果真要折磨人的话,是他而不是她!可是事实是说不清的,到底是谁比较活该呢?

成微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和她一起上了飞机。

第 34 章

赵萧君瞪眼看着他上了飞机,神情自若的在身边坐下来。忍不住斜眼冷笑一声,没有说任何话。成微也不去招惹她,自在的翻看报纸杂志。

赵萧君有些不舒服,头晕沉沉的,闷声闷气蜷缩在那里睡觉,心里却极不平静,像狂风吹过江面,惊涛拍岸。

她打定主意将他当成互不相识的陌生人,没有瞧过他一眼,可是成微却不这么想。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皱眉说:“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吃点药?”

赵萧君用力拍开他的手,有些气愤的说:“干你什么事!”

成微轻笑一声,说:“今天你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大的火气?”

两个人的声音稍微有点大,听起来又像是情侣吵架似的斗气,不由得别人不探头张望,会心微笑。

她立即敏感的意识到周围人好奇的目光,有些尴尬,侧过头任由成微发问,就是不回答,可是这样又显得自己好像在赌气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客气的微笑,说:“不好意思,刚刚麻烦你了。”

成微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没有什么表示,只是招手要白开水和感冒药。

赵萧君决定用这种客气的疏离暂时应付他。

成微跟在她后面一边走出机场,一边在讲电话,拉住急于离开的她说:“先等一等。”站在那里四处张望,不一会儿,有人来接他。他自己接过车钥匙,问她要去哪儿。

赵萧君有些烦恼的看着他,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思,却不想在机场引人注目,还是上了车。沿着高速公路一直开了三个多小时,才到她母亲住的小城。

敲了许久的门都没有人应,她正奇怪的时候,隔壁的邻居探头出来,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笑说:“原来是萧萧。回来看妈妈?”

赵萧君忙笑着点头,说:“周阿姨,我妈怎么不在家?”

周阿姨先看了看站在一边的成微,才说:“你妈有点不舒服,去诊所拿药去了。先来周阿姨这里坐一坐。快进来,快进来。”很热情的邀请。

赵萧君忙说:“不用了,不用了。”又问:“周阿姨,我妈这段时间身体怎么样?身体老是不舒服吗?”

周阿姨说:“是有些不好,老是听她说头痛,吃不下饭。”见赵萧君一脸担忧的神色,又连忙宽慰她:“不用担心,不用担心,上了年纪的人多少有些毛病。周阿姨我,也经常腰酸背痛,伸不直手呢。年纪一大,毛病自然就多了。”

赵萧君提着的心稍稍放下来。

正在闲聊的时候,赵萧君的母亲在别人的搀扶下一脚一脚迈上楼梯,脸色蜡黄,动作迟缓。她立即跳下去扶住母亲的胳膊。

她母亲笑说:“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我估计你得晚上才能回来。”

赵萧君仔细在她脸上看了看,说:“妈,你脸色怎么这么差?颧骨都突出来了,怎么瘦的这么厉害?”才一两年的工夫似乎老了十岁。

她母亲没有回答,却很注意的望着成微,笑说:“萧萧,你带朋友回来怎么不先说一声?”

赵萧君一脸正色的说:“妈,这是我的同事成微,他正好要到这边来办一点事情,所以就一起过来了。”

她母亲见她自然磊落的态度,不由得有些失望。她原以为这是女儿特意带回来的男朋友,可是听自己女儿的口气,又好像只是一般的朋友。母亲对儿女的这种事情总是比较操心的。

成微对她的说辞没有什么表示,只是笑着礼貌的打招呼。

她母亲有些局促的说:“你看,屋子里乱糟糟的,也没有收拾收拾。”又要给他倒茶。

成微笑说:“伯母太见外了,就当我是自己人好了。”

赵萧君说:“妈,你身体不舒服,还是先坐着休息休息。我来就好了。”拉着她母亲在餐桌上坐下来。她知道母亲一向注重礼数,决不会怠慢客人,于是自己走到厨房泡茶。

她母亲又让成微坐,态度很热情周到。笑着问他哪里人,和萧君是不是在同一个部门。成微态度很随和,一一作答,言谈举止,外貌气质一看就知道事业有成。她母亲对他十分满意,说:“成先生难得来一趟,还是吃了晚饭再走。”成微欣然同意。

赵萧君体谅她母亲身体不好,一个人在厨房忙碌。她母亲走进来帮忙,她连忙说:“妈,你不是头痛吗?先去床上躺着吧。吃饭的时候叫你。”

她母亲站在旁边笑说:“头痛都是一阵一阵的,来的快去的也快,现在已经好了。”

赵萧君忙说:“到底怎么回事?有没有去医院检查检查?”

她母亲说:“嗨!老毛病了!”又说:“只剩两个菜了,还是我来吧,你去外面陪一陪成先生。”

赵萧君不语。她母亲有些支吾的说:“萧萧,这个成先生倒不错。”

赵萧君连忙说:“妈!你别多想了,我哪配的上人家!”

她母亲不再说话,心里也有这样一层忧虑。

吃饭的时候,赵萧君问:“妈,叔叔他们呢?怎么都不在家?”

她母亲说:“你叔叔厂里出了一点事,正忙着。小木他放假,和同学出去玩了。”小木是她那个弟弟,今年才刚上初中。赵萧君当着成微的面,没有问出了什么事。

她母亲装作很随意的问:“成先生在这里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吧,不如晚上就住这里好了,正好有房间。”小地方没有什么宾馆酒店。

赵萧君还来不及拒绝,成微立即笑着同意了。她母亲一个劲的劝他吃菜。

赵萧君有些不满的埋怨:“你干嘛在这里住下来?你不是有车吗?不会找酒店住?”

成微笑说:“我就这么不受欢迎?就是普通同事,也没有这么赶人的吧?”

赵萧君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他再怎么样也是客人。简单给他铺了床,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小房间小床,到时候睡的不舒服可别怪我。”

成微看着她说:“萧君,我没有你想像中娇贵。”

赵萧君不理他,径直往母亲房中来。

见她母亲坐在灯下吃药,不由得问:“这是什么药?”

她母亲说:“是治头痛的药。”

赵萧君拿起来看了看,蹙眉说:“妈,你别胡乱吃诊所给的药,还是去大医院检查检查比较放心。”

她母亲说:“没事。好多年都这样,已经习惯了。”

赵萧君沉默了一会儿,问:“叔叔他工厂是不是很不景气?”

她母亲有点黯然的说:“这几年都是这样,赔了不少。”她母亲连去医院看病都不舍得。

赵萧君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说:“妈,你先拿着。密码是你的生日。”

她母亲不肯要,说:“你一个小职员,在外面也要吃穿用度,还要应酬,还是自己拿着吧。”

赵萧君执意要她拿着,说:“妈,我自己足够用呢。这里面没多少钱,真要百儿八十万的,我也拿不出来。家里总是要用钱的。”

好说歹说,她母亲才收下了。

她母亲又说:“萧萧,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考虑考虑个人的事情了。”

赵萧君有些心虚的说:“还早呢,许多人三十岁还没有结婚呢。”

她母亲笑说:“我只是提醒提醒你。这里的女孩子,像你这么大早就结婚了。那个成先生也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

赵萧君忙说:“成微一表人才,哪里少的了女朋友。妈,我跟他真没有什么。”

她母亲叹了一口气。

赵萧君本来要多住两天的,可是因为成微实在住不下去,第二天晚上就回北京了。临走前叮嘱她母亲记得去医院看一看,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在机场的时候,公司里有人来接成微。赵萧君却不肯上车。

成微说:“萧君,你这是干什么?对我不满也不用在这里发脾气。都是顺路而已。”

赵萧君摇头:“不是这样的。成微,你还是先走吧。”

成微见她立在原处张望,蹙眉说:“你在等什么人?”

赵萧君只是不耐烦的催着他离开。

成微见她那种焦急不安的神气,不由得冷着脸站在一边,心里也猜到了一些。空气立时变的尴尬僵硬。

赵萧君走远几步接电话,不一会儿,陈乔其的身影在人群里出现。

成微冷笑:“赵萧君,你还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阴沉着脸,二话不说转身上了车,车门摔的整辆车子都在晃动。司机从前面偷偷的看他,从来没有见他这么愤怒失态过,不由得吃了一惊。

陈乔其对成微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敌视,像是与生俱来。有些不高兴的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赵萧君只敷衍说:“他从外地回来,正好碰上了。”不想告诉他实情,免得又引来无谓的纠缠。于是转过话题说:“你怎么过来的?打车过来的?”

陈乔其“恩”一声,提过她手中的包,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往出租车方向去。赵萧君笑说:“我们还是坐机场巴士回去吧。这里太远了,坐出租车有些不划算。”硬拉着陈乔其坐巴士回去了。空荡荡的巴士载着他们朝前开去,赵萧君闭着眼睛靠在他肩膀上,心里也是空荡荡的,像沉在汹涌的波涛里,没有一点把握。

世上的事终究是包不住的,公司里渐渐有了各种各样的流言,说的极其难听。有人得意洋洋的说成微甩了赵萧君,似乎是什么大快人心的事情。也有人说赵萧君水性扬花,不知羞耻,大多是嘲讽看好戏的嘴脸,似乎报了往日一箭之仇,骂她活该。对她的态度渐渐的有些不耐烦,甚至不屑,表面上的敷衍应酬也带着三分刻薄和两分蔑视。

赵萧君不知道为什么公司里的人突然对她排斥起来。仅仅是她和成微之间的私事不应该影响到大部分人的判断力。她在公事上并没有什么重大的失误。像她那样敏感自尊的人尽管受尽侮辱,受尽冷言冷语,还是咬着牙忍受下来,可是,最不能忍受的是后来流传的关于她和陈乔其的流言。

有一天吃饭的时候,郑颖来找她,用奇怪的眼光看了她半天,然后漫不经心的说:“赵萧君,我昨天在大街上看见你了。”

赵萧君回她一个笑容,说:“哦!是吗?什么时候?我怎么没有看见你?”

郑颖说:“我本来想跟你打招呼的,后来还是算了。”

赵萧君一听她那种语气,脸色渐渐变了。

郑颖看了她一眼,犹带着笑说:“你当时和另外一个人在一起,看你们那样亲密,他一定是你男朋友吧?所以我就识相的没有和你打招呼。”

赵萧君没有反应,可是手脚冰凉。

她继续说:“我记得好像见过他。他有一次还来找你呢。长的真是英俊,怪不得让人过目不忘。”

赵萧君惨白着脸,半晌,却慢慢的抬起头,平静的说:“不错,就是他。”

郑颖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是眼睛里的蔑视却像一把冷箭射的她体无完肤。

她忽然笑起来,做作的令人浑身不舒服,喉咙里像含着石块,声音可以砸的死人,耸肩说:“赵萧君,我记得他还是中学生吧?”

赵萧君垂着头没有回答她的话。

她又笑说:“你果然是与众不同呀!这年头反正流行姐弟恋,你倒赶潮流。一边和事业有成的成微光明正大的来往,暗地里又和一个中学生你侬我侬,还可以面不改色,应付自如。我实在是很佩服你!这么有心计有手段!以前真是门缝里看人,把你看扁了!我今天才知道什么叫做知人知面不知心!”

赵萧君屹然端坐在桌边,对她这番话似乎没有反应。

郑颖重重“哼”一声,咬牙不屑的说:“赵萧君,人家好歹是一个中学生,怎么斗的过你!你若还有人心,也为人家的前途想一想。你要姐弟恋,也选一个好一点的对象!”她忽然又恍然大悟似的说:“对方就是一个极品,长的那副模样你怎么可能放过!家境大概也不错吧?看穿着挺好的呀!小几岁也没关系。”

赵萧君觉得全身上下有千百根银针在扎一样,疼痛的说不出话来。听她越说越过分,忍不住斥道:“郑颖!你说够了没有!说够了给我走!”声音颤抖不停。

郑颖斜着眼睛居高临下看她,愤愤的说:“我以前还不相信你和成微的流言,老是在别人面前替你维护,老是说成微的不是。没想到自己有眼无珠,实在是太看的起你了!成微是怎么样待你,整个楼层的人都看的见,大家又不是瞎子!人人都知道他是动了真情,据说连戒指都买了是不是?没想到你这么有本事,不但将他耍的团团转,玩弄于股掌之间,另外还有年轻英俊的小情人随身陪侍!”

看着她默然无语,似乎没有反应的样子,更加气愤,指着她鼻子说:“你走后门一事也就算了,人人都会有,并不是什么大事,我还反驳过。可是这样过河拆桥,心计重重,没有道德,我真是没有见过比你更下流无耻的人!”往她脸上啐了一口,骂:“你他妈的变态!真是犯贱!”扬长而去。

郑颖年纪轻,敢说敢做,毫无顾忌。要骂就骂个痛快,要恨就恨个彻底。她认为她被赵萧君欺骗了,认为她道德败坏,人品低劣。认为痛骂她一顿是她罪有应得。

可是这件事并没有到此为止。

有人听闻陈乔其的传言后,愕然的说:“那个什么陈乔其据说不是她弟弟吗?两个人一直住在一起的。我以前还见过他一面,年纪虽小,长的确实很好看。当时没有任何想法。没想到事实竟是这样!”——这样的淫秽不堪,难以启齿!他没有把话说完。

又是一颗炸弹,炸的整个公司里的人吓了一大跳。不管是不是真的,真相究竟如何,反正是火上浇油,越烧越旺,没有任何熄灭的迹象。而且越传越难听,越传越离谱,流言就是这样,离谱的你完全不敢相信,偏偏有人津津乐道。

赵萧君前面被人狠狠的打了一拳,骨头几乎都断了,后面又被人砍了一刀,鲜血淋漓,浑身伤痕累累,还不敢让任何人发现。接着头上又被人浇了一盆乌黑发臭的汁液,不论怎么洗都洗不掉。她现在坐在办公桌前甚至不敢和任何一个人说话,用尽所有力气想要装作无动于衷,事不关己的冷淡的样子,可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成功。仍旧一点用处都没有。即使表面上骗的了别人,可是骗不了她自己——她怎么可能不在乎,她比谁都在乎!

她颤抖着身体蹲在厕所里,想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一座又一座无形的大山朝她压过来,她扶着某样坚持的东西一次又一次疲惫不堪的站起来,每一次都耗尽了鲜血。可是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一座五指山,最终压的她全身不能动弹,怎么都爬不起来。她拼命捂住胃,怕别人听见,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全身疼的寸寸筋骨都爆炸开来。

外面传来女同事的声音,一个说:“哎!你们部门的一个叫什么赵萧君的最近很出风头呀!她不是和成微有一腿吗?闹的沸沸扬扬的。”

另一个说:“嗨!这算什么!你没听见比这个更耸人听闻的还有呢。据说她和一个小男孩同居,那男孩才中学生。”

那人接上去说:“哦!这也没什么。没想到她这么大胆开放!”

另一个说:“什么没什么呀!我听说那男孩还是她弟弟呢!”

那人才被吓了一跳,连忙说:“不会吧?不会是亲弟弟吧!”

另外一人耸肩:“谁知道呢,这年头什么骇人的事没有呀。你别看她人模人样的,背地里不知道干些什么下流勾当呢!像她这种人,也不知道是怎么魅惑男人的,连成微都中了她的蛊!”

那人却笑说:“说到成微,也不是什么好人!”

另外一人不同意:“成微再怎么风流,也不至于下流呀。哪像她,和一小男孩同居,有没有道德心呀!上的山多终遇虎,事情终于泄露了吧!那男孩据说还没有成年呢!”

她立即追问:“真的吗?真是这样的话,那可就真的——”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另外一人又说:“何况还是自己的弟弟。万一真的有血缘关系——这实在是太恶心了!”

那个一直将信将疑的人说:“不是说两个人的姓不同吗?应该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吧?”

另一个人不屑的说:“怎么可能!空穴不会来风!或许是什么堂姐弟,表姐弟什么的也说不定,那也够恶心的!人家还一小孩呢!还有一件事,我们实在看不起她。据说她是走后门进来的。我们这里所有人都是严格按照程序进来的,只有她,切——凭什么!凭取悦男人的本事?”说不尽的嘲弄鄙视,蔑视不屑——还有忿忿不平。这大概是大多数人的心态。

赵萧君躲在里面虽然疼的冷汗淋漓,可是外面的对话听的清清楚楚。那些污蔑轻视鄙夷的话她听的多了,可是关于走后门一事,她还是首次听说,气的浑身打冷颤,觉得对她本身是一种极大的污蔑和诽谤。她觉得这个地方简直是疯了,再也待不下去了。她知道她这样走,只是更加重了旁人的流言蜚语,似乎真的是畏罪潜逃!印证了大家的猜测似的。可是现在她已经管不得了——这不是人待的地方,她不走也得走!她快被身边的这些人给活生生的逼疯了!

她立即动手打了一封辞职信。

第 35 章

直接敲门进去,昂首站在曹经理面前,平静的说:“我已经决定辞职。”

曹经理看了眼桌子上的辞职信,然后抬起头了然似的说:“小赵,你大可不必如此。”

赵萧君摇头,神色黯然,说:“不,曹经理,我心意已决。真是非常感谢您长久以来的栽培和厚爱。可是,我想我还是走比较合适。”

曹经理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说:“公司里的某些流言蜚语我也知道一些,你实在不需要介意。其实说起来,背后谁不被人非议?只是无聊之人说的一些无聊话而已。古语,流言止于智者。你很胜任自己的工作,公司一直很相信你。”

赵萧君心里还有一个疑问,一直不敢说出来。低着头沉默半天,怔怔站在那里。

曹经理把桌子上的辞职信交还给她,感慨说:“等你过后再往回看,这些事情其实不算什么。可是工作是不一样的,天塌下来还是应该照常工作。人要生活。”

赵萧君颓然站在那里,她也知道凭她的学历再要找这样一份工作可谓是难比登天,现实的残酷摆在那里,她急需工作,可是——,她暗中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问出来:“曹经理,我进公司是不是成总的示意?”

曹经理没料到她问的竟然是这个,怔了一下,只说:“我只知道你工作一向勤勉,努力上进,是可造之材。”

赵萧君苦笑,没想到真如大家所说,是因为成微的关系才进了这家公司。她刚刚才知道,那次面试招收的都是研究生学历的毕业生,只有她是例外,怪不得自己会被同事有意无意的排斥。只是事情不知道是怎么泄露出来的。

赵萧君连本身的能力都被人轻视,不由得心灰意冷,将辞职信重新放在桌子上,转头就要离开。

曹经理在后面叫住她:“萧君,成微对你,从来没有这么在意过,我是看在眼里的。他近日心情很不好,我想你可能对他有一些误会。他以前是有些随便,可是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也不要太在意。公司里的那些流言我是不相信的,再荒唐无聊的事我都听过。你没必要拿自己的前途来开玩笑,更赔上一生的幸福。成微是很认真的想和你在一起,你一定要仔细考虑。”

赵萧君低头,半晌说:“曹经理,我还是决定辞职。”

曹经理见说不动她,只得作罢。想了想,对要离开的她说:“萧君,还有一件事我想还是告诉你比较好。你住的那套房子其实就是成微的。那是他以前的家,他父母去世以后,房子就空下来了。成微能对你这样,我都吓了一大跳,才知道他是认真的。不论是从现实还是理想的角度,你都不应该辜负他的一片深情。”

曹经理的原意是想推波助澜,趁这个机会成全他们两个。可是没想到事实完全朝相反的方向走。

赵萧君听了,先是愣住了,想起从来没有见过的另外一个合租者,不禁冷笑——嘲笑的当然是她自己,竟然如此天真!然后有些激动甚至是夹杂些微的愤怒问:“那么我住的房间——”

曹经理接上去说:“以前成微就住那儿。另外一间是他父母的卧室。”

赵萧君内心有一股强大的无名火无法宣泄,简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又气又怒,全部针对的是她自己!呆呆站了一会儿,然后二话不说,转身便走。当着所有同事的面,随便收拾了一些东西,冷着脸扬长而去。管大家以后怎么说,怎么编排,怎么议论,统统眼不见为净!她觉得这简直是一出闹剧!这出闹剧不但讽刺而且无比心酸!

她快速回到住处,喉咙里像塞满了唾沫星子,一直不舒服!看着逐渐熟悉的客厅,心情忽然有些异样起来。沿着房间慢慢走了一圈,脚步迟缓沉重。成微背地里为了她居然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就连自己的家也让给她住!可是她,她却无法消受!她又不是石头——没有一点思想和感情。可是她还清晰的记得自己抱住乔其流着泪下的决心:既然爱了你,那就让我肩上担着世人所有责难来爱你。

她忽然落下泪来,豆大的泪珠直接掉在地板上,砸的粉碎。可是过了一会儿,她便抹干脸上的泪水,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先给林晴川打电话,然后立即动手收拾衣物。她既然决定拒绝成微,就不能继续住在他家里。她现在连住的地方也没有了——可是这些只是开始而已。

赵萧君跪在地上用力的合上箱子,东西太多,根本合不上。她只好又将东西抱在床上,准备重新整理。

正蹲在地上拉拉链的时候,成微静静的立在门前,冷冷的看着她。赵萧君的脸瞬间变的僵硬,手脚停了一停,没有理他,然后继续收拾。

成微脸色瞬间变了又变,痛苦愤怒,轻蔑不屑全部一闪而过,情绪十分复杂,半天才用平淡的口吻说:“你没必要辞职,更没必要搬走。”

赵萧君冷冷的说:“我只是随心所欲。我付了钱住下来,天经地义,有什么羞愧的!所以想搬自然可以搬,谁也拦不住。”

她一声不吭的走进浴室收拾洗漱用品。成微跟在她后面,冷眼看着一切,忽然冷笑说:“赵萧君,你非得将你自己逼入绝境,回不了头才肯死心吗?”

她一直充耳不闻,忽然抬起头说:“不,我不想走入绝境。你没听过吗?天无绝人之路!”神色虽然疲惫,可是眼神坚如磐石——固执的坚持。

成微“嗤”的冷笑一声,说:“我没想到你竟然这么乐观!”语气不自觉的尖锐起来,带着满心的不忿和羞辱。半晌又说:“我只问你,今天晚上你住哪里?”

赵萧君迟疑了一下,她借住在林晴川那里,可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抬头瞪他冷着脸说:“这还不用您操心!北京这么大,我难道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么!”

成微忽然愤怒起来,恨恨的说:“你准备真的和陈乔其同居?干脆破罐子破摔?”受嫉妒的驱使,失去控制般,一手扯过赵萧君,双手压的她不得动弹。

赵萧君愤怒的说:“成微!放开我!”

成微粗喘着气,看了她半晌,忽然又仓皇的放开她,踉跄着快速走出来——似乎刚才是中了邪一样!

赵萧君咬住嘴唇,努力让眼泪倒流回去,然后忘了干什么进来的,又恍惚的跟着出来。

成微立在客厅里,脸色已恢复平常的冷静,没有任何表情。两个人各站在一边,正在僵持不下的时候,林晴川轻轻推门进来,皱眉说:“怎么又没有关门!哎,你收拾好了没?”抬头看见客厅里的成微,不由得噤声,不敢随便说话。心想来的真不是时候,又碰上硝烟弥漫的时候。

成微看见林晴川便知道赵萧君不打算搬回陈乔其那里,心里不由得大松一口气。用冷淡的口气正视赵萧君说:“那你就等着瞧吧!”话里另有深意,似乎不打算袖手旁观。很意外的居然对林晴川正式的打了招呼,才离开了。

林晴川听说她已经辞职,瞪着眼骂:“你嫌自己日子不够难过是不是?你知道外面有多少毕业生找不到工作?满大街都是待业的大学生,研究生,你居然辞职!真是意气用事!”

赵萧君叹气,低着头说:“公司里简直是乌烟瘴气!我实在待不下去!”

林晴川摇头说:“你管人家怎么说呢!谁背后不说人?谁不被人背后说?人家也不过是闲磕牙,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谁还能拿你怎么样!日子久了自然就没事了——甚至习以为常!就你沉不住气——还不是做贼心虚的缘故!”

一语道中关键所在。赵萧君就是因为心虚抬不起头,所以观感分外脆弱敏感,似乎人人都在针对她。有一点风吹草动,闲言碎语,便接受不了。

林晴川拿她没有办法,叹气说:“你既然决定和陈乔其在一块,脸皮就应该厚一点。浑身刀枪不入,那才是本事!这个难道还要人教你?管别人说什么你累不累呀!嘴长在人家身上,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言论自由!你做都做了,还怕别人说?”说到后来忍不住笑出来。

赵萧君被她夹枪带棒的大骂一通,心情倒是好了一些,笑着叱道:“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吵架来的?”

林晴川对于她搬家一事倒是没有说什么。她既然辞了职,自然没必要负担这么昂贵的房租。林晴川还是在校研究生,帮着导师做检测,做课题,住在学校里。她们学校因为女生少,所以环境比较好。赵萧君偷偷住一段时间也没有多大问题。两个人立即把行李搬了过去,随便收拾了一下便住下来。

林晴川问:“你搬家这事陈乔其怎么说?”

赵萧君犹豫了一下,耸肩说:“他还不知道呢,等会儿告诉他。”

林晴川有些担心的说:“他不会闹什么脾气吧?”

赵萧君笑说:“没事!等会儿让他直接上这里来吧。”

一天忽然发生了这么多事,辞职,搬家,仿佛走马灯走过场一样,总有种印象不深刻的感觉。她心漂漂浮浮的,像吊在屋脊的绳子上,随着风到处晃荡,找不到立足点,空荡荡的,上面沾满了厚厚的灰尘——已经盲了。

赵萧君烦乱的打开一个又一个求职的网页,她必须尽快找到工作。可是现在正是应届生毕业的时候,人人揣着名牌大学的学历照样在街上溜达,她长叹了一口气。

林晴川坐在一边冷眼说:“你一个劲长吁短叹有什么用?谁叫你要辞职!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赵萧君一个枕头扔过去,骂:“你这女人嘴巴怎么这么刻薄!小心遭报应!”

林晴川伸手接住了,嗤笑一声,正经的说:“辞了就辞了,就当成休假呗!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急也没用!”

赵萧君聚精会神的盯了半个下午的电脑,头晕脑涨,干脆切断电源,躺在床上假寐。她现在既没有工作,又没有住处,什么都没有——实在是不能多想,一想就害怕,看不到任何的出路——她哪里有那么多盲目的自信!如果天生是一个乐天派还好,反正什么都不用担心,可是她不是!世界上的事不是你固执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没有事情光凭坚持的信念就可以心想事成!骨子里似乎有一阵旋风,在身体里漫天漫地打着转,“刮刮刮”的发出一串又一串骇人的声音,无时无刻不在折磨她。可是她一直在自我麻痹——麻痹到现在,只听见身体里的风空空的回响着。

陈乔其直接过来找她,奇怪的问:“你今天怎么来找林晴川了?这么早下班?”

赵萧君告诉他自己辞职了,陈乔其没有说什么,抬起她的脸仔细看着,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她闷闷的说没有什么。陈乔其也猜到一点,用力搂住她的肩,半晌说:“萧君,我会保护你的!”

赵萧君“恩”一声点点头,又说:“我搬到林晴川那里住了。没必要再负担那么重的房租。”

他愣了一会儿,说:“为什么不搬到我那里去住?你知道——”

话还没有说完,赵萧君打断他:“我不能再搬到你那里去住!你还是一个学生,这样对你我都不好。”她最担心的是万一他父母又来看他,自己该怎么办!她绝对不能再回去住。

陈乔其还是有些不高兴的说:“可是我想和你住在一起。”

赵萧君装作很轻快的样子笑说:“从小到大住了那么多年,你不觉得烦呀。”

陈乔其认真的说:“就是因为住了那么多年才想和你一直住下去。”

赵萧君又轻微的“恩”了一声——带着颤抖的不确定,当真可以这样吗,难道不是做梦?她真希望梦想成真。不想再想下去——徒惹恐惧,她现在只顾的了眼前。转开话题娇嗔说:“乔其,我失业了,你今天要请我吃饭!”

陈乔其看着她笑,脸上,额头,眉毛,眼睛里荡漾着一层又一层的快乐和宠溺,握着她的手郑重的说:“萧君,以后都由我来养你!”

赵萧君很感动,却笑说:“胡吹什么!还是好好的念你的书吧!”

陈乔其搂住她兴致勃勃的规划:“萧君,等我一毕业,我就和同学一起出去赚钱。我有几个朋友在北京很有门路的,他们很早就出来混了。还有几个同学家庭背景很好,联合起来的话,想做什么还不是轻而易举。北京这个地方,到处都是商机。”语气虽然还稚嫩,却充满自信——全都是赵萧君给他的。

赵萧君叱道:“你想那么多干什么!你高考要是砸了,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陈乔其笑说:“说到高考,我这次模拟考还拿到学校发的奖金。“

赵萧君有些吃惊的说:哦?真的吗?什么奖金?”十分高兴。

陈乔其得意洋洋的说:“因为考的好呀,学校奖励的,意思意思而已。我们去庆祝好不好?我想和你一起吃饭。”

赵萧君这段时间尽量避免和他见面,更不用说一起出去吃饭了。不忍拂他的意,何况自己心情也很糟糕,她需要陈乔其陪着她。于是点头说:“那你想去哪里吃?”

陈乔其想了半天,最后涎着脸说:“我想你做给我吃。我好久没吃你做的饭菜了。”

赵萧君想了想,自己的确很久没有做饭给他吃了。

两个人先去了一趟超市,然后提着东西回陈乔其那里。赵萧君走进厨房,用手在角落里摸了摸,指腹上一层的灰,皱眉说:“陈乔其,你平时怎么做饭的?这么脏!”

他大喇喇的说:“我一个人还做什么饭!”

赵萧君转身看着他,说:“你以前不挺勤快的吗?怎么现在连自己的饭也不愿意做?”

陈乔其懒洋洋的说:“那是做给你吃的。”

她愣了一下,哪个十几岁的男孩子会愿意做饭!可是陈乔其为了她什么都愿意。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忽然伸手抱住陈乔其,喊:“乔其!”声音却有些哽咽,觉得怎么这么冷。

陈乔其很自然的搂紧她,柔声说:“怎么了?”

赵萧君忽然说:“我害怕!”

陈乔其抱紧她,郑重的说:“不要怕!一切有我呢!”

赵萧君全身还是止不住的颤抖,伏在他胸口说不出一句话,陈乔其慢慢的说:“萧君,你不要担心,一切的障碍我都会想办法解决的。”

赵萧君还是不肯抬头,只是紧紧的环抱住他,用尽所有的力气,仿佛下一刻就是生离死别。

陈乔其抚着她的头发,说:“萧君,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放弃的。不管大家怎么说,我一定会抗争到底。我知道你爱我!”

他没有要求赵萧君任何事,他的爱从一开始就是完全的奉献,而他自己却并不这样觉得,只当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赵萧君瑟缩的心慢慢平静下来。能够这样相拥相抱,似乎已经足够——尽管事实上远远不止是这样。

可是生活是变幻莫测的。当陈乔其的母亲钱美芹特意来见赵萧君的时候,赵萧君满脸惨白的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临了,可是她没有想到竟然这么快,半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她以为至少可以再躲一躲,至少还有一段时间——可是这么快就来了,简直让人措手不及!

钱美芹脸色倒还好,并没有流露出怒气冲冲,兴师问罪的表情。

她客气的说:“乔其这几年在外面多亏了你的照顾,以至于对你特别依恋,这也是我这个母亲没有做好的地方。我听说他交了女朋友,所以赶过来,劝导他在高考最后阶段要好好学习,不要分心。昨天询问他的时候,他很直接的说他喜欢你。所以我想,还是来找你谈一谈比较恰当。”

钱美芹只知道其一,不知道其二;如果她知道陈乔其和赵萧君牵扯到什么程度,决不会这么温和的坐在这里谈。

赵萧君咬着嘴唇,一直没有说话——她根本没有勇气。见到钱美芹的刹那,双腿发软,狠不得掉头就走,她知道那是什么下场,无异于以卵击石。

钱美芹眼神锐利起来,不急不缓的说:“我希望乔其是在骗我,你并没有和他交往!”

她直接询问陈乔其的时候,陈乔其很不耐烦的说他已经和萧君在交往了。脸色很不高兴,怪她多管闲事,让她别插手,摔着门直接回房了。钱美芹特意来北京就是为了这件事。听了后,心惊肉跳,寻思了一个晚上,还是直接来找赵萧君。

赵萧君的脑袋“哄”的一声炸开来,她故作的镇定在钱美芹前面没有任何用处。她很想艰难的承认,可是不论怎么张嘴,就是发不出声音。

钱美芹兀自说下去:“你后来搬出来住了是不是?我想你的决定是正确的。乔其一向任性,还是一个中学生,正处于青春叛逆期,一时间会有感情上的冲动也很正常,只是需要人好好的引导。萧君,从小到大,你这个姐姐一向是表率,一定要好好的劝劝他。乔其是陈家唯一的继承人,绝不能有一点差错。”

她故意加重“姐姐”这两个字,又强调陈乔其的身份,还要让赵萧君亲自出面抹杀陈乔其所有“感情上的冲动”。可是她似乎忘了自己才是陈乔其的母亲,这些本来是一个母亲该负的责任。

这好比是别人给你一把刀残忍的斩断自己的手和脚,还逼的自己不敢有半句怨言!

钱美芹是如此的攻于心计,赵萧君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她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已经干净利落的解决了所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