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嘴硬心软
几个下山的小字辈从来没听师父提起过什么炉子。所以白柏山听了沐仙师的问话,抢先应承下来,赶紧转身跑上山,询问师父是不是落下了什么炉子。
苏易水难得有闲情逸致,正在庭院的溪水凉亭边调试琴弦,听白柏山来问,却所问非所答道:“东西是你小师妹亲手给出去的吗?”
白柏山恭谨道:“您吩咐了让小师妹送的,她自然一样不差地送到了。不过她拿的那些东西里,并无什么丹炉啊!”
苏易水用长指拨动着刚刚修好的琴弦,发出幽古清律,然后垂眸说道:“告诉山下来人,那丹炉是我当初从雪峰采炼陨石玄铁补炼而成,只是借给沐清歌的,并非她之物。我不愿给,别人就拿不走。”
白柏山记住了师父吩咐的话后,又一路飞奔跑了下去。
方才白柏山上去问话的时候,沐清歌一直同剩下的三位弟子聊天。虽然刚从树上掉下来,但沐清歌十分健谈,人情世故老练,倒是符合她两世经历。只三言两语间,她便盘问清楚了苏易水几位新徒的家世根基。
冉冉说得不多,每当沐清歌问起她时,她只作被沐清歌样子迷倒的样子痴痴傻笑。倒不是她的家世有什么说不得的秘密,冉冉心眼多,感觉沐清歌跟师父的恩怨纠葛太多,如今敌友未分。若是这位沐清歌魔性不改,拿了她的家人做要挟,胁迫她谋害师父该如何是好。
所以当高仓见她不说话,迫不及待地要替她作答时,冉冉适时地打断了大师兄,指着山路旁的柿子树笑问道:“沐仙长,你口渴吗?要不要我给你打几个柿子下来吃?”
沐清歌微笑着摇摇头,倒是多看了这个叫薛冉冉的小姑娘几眼。
苏易水的几个徒弟里,应该就是这个小姑娘有些脑子,长得也还不错……
心念流转间,她突然伸手握住了冉冉纤细的手腕,眯眼细品她的脉象与灵力。
不过一握之下,空空如也,听不到回响,也没有什么灵木气息……这姑娘就是个资质平平,无甚过人之处的凡夫俗子一个。
苏易水就是以这几个歪瓜裂枣为借口,一口回绝了她,不肯与她再续师徒之缘……
她记得自己在魂飞魄散前,分明听到了苏易水肝胆俱裂的那一声“清歌”……为何再次相见时,他却一副冷漠的样子呢?是不是,他知道了那先掉落下来的灵果……
想到这,沐清歌深吸了一口气。她曾委婉问过九华师尊开元真人,他对树上结下多少灵果的事情并不知晓。更何况一直隐居的苏易水呢!
还未熟透的果子,早早在十六年前就被挤掉了,可见“她”毫无生存意志,如今全无踪影,也该不在了。而她只需要好好努力的经营好自己的一切就好了。
想到这,沐清歌心里稍安,只是当听到白柏山的传话时,眼眶里似乎有些什么东西在打转转。莹莹泪光,叫人同情。
一旁的卫放听了却圆瞪了眼睛:“你们西山派也太狂傲了,要知道这丹炉可是要给当今陛下炼丹之用……”
他的话还没说完,沐清歌一个犀利的眼神递送过去,卫放立刻知道自己失言了,便悻悻闭了嘴。
既然遭到了回绝,沐清歌也不再提丹炉的事情,转而说起了思念西山旧日屋舍,想要上山走走看看。
可惜沐清歌重游灵犀宫,去后山看一看昔日她亲手栽种的冰莲的要求,师父也一一回绝了。
可怜白柏山这么爬上爬下的传话,累得实在直不起腰,最后还要气喘吁吁地斟酌措辞,看怎么传达师父的话,才不能伤了沐仙师的心。
不过已经拿回了陛下赏赐的宝剑,沐清歌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温言嘱咐几位西山小字辈,照顾好西山灵鹫宫的那一池荷花之后,便随着九华弟子翩然而去了。
世人都知,沐清歌最喜欢荷花,据说曾为了收集罕见的冰莲,入雪山瑶池屠龙抢夺,痴迷得很!所以她这么嘱咐,也是合情合理,完全是舍不得昔日爱物的口气。
不过回去后,冉冉跟二师叔一起洗菜切肉闲聊时,二师叔却微微叹了口气。
很少有人知道,当初沐清歌之所以修造荷池,完全是为了苏易水。当年他心火太升盛,把持不住早早练成的结丹,差一点就要崩裂而亡。幸好沐清歌寻觅来一池瑶池冰莲,更是亲自加持,与他泡在荷池足足七七四十九天,替苏易水慢慢引回走火入魔的心脉。
说到这时,二师叔也不得不承认,沐清歌虽然行事怪诞荒唐,可是对自己的弟子们都是一等一的好。可惜她不走正路,最后酿成大祸,就此身败名裂。
冉冉听了二师叔这么一说,这才恍然。
先前她还有些纳闷,沐清歌为何临走的时候独独提起那池莲花。
现在想来,她固然是留恋西山花草,其实也是指望勾起苏易水的回忆,想起她的好,挽回一下曾经的师徒之情吧?
冉冉吃完饭,在山中散步,她还特意绕到后山看了看那荷花池。
如今已经秋天快入冬的时节,荷花老早就凋谢了,一片的枯败,也看不出这荷塘有何让人念念不忘之处。
她看了一会,挽起了裤腿,打算拿着泥铲在池塘边试着挖段莲藕。
自从那日她跟师父表露凡人志向,只想早点下山侍奉爹娘,外加成婚生子过安稳日子后,师父看着她的表情便有些透着不痛快。
冉冉觉得大约是师父之前闭关太久,没有吃到顺口食物的缘故。所以她今日打算做点爽口的藕夹。
可惜池边太滑,冉冉有几次差点滑入池中,吓得不识水性的她连忙后退,只带着两脚湿泥回去。
因为脏了脚,冉冉用水桶冲洗一下后,决定顺便再洗个澡,作为丹修之人,最便利的就是一天温热的汤水不断。想要洗热水澡时,丹房里几个熬药的大灶都能用。不过洗好了澡,冉冉看了看二师叔前些日子给自己送回来的那个丹炉,外表黑黝黝的,脏得有些让人看不过眼了。
既然自己洗了澡,也让丹炉洗得清爽些,也许自己的诚心打动了丹炉,下次再开炉炼丹的时候,它就不会让自己出糗了。
抱持着这样的想法,冉冉寻来了抹布,还有去泥垢脏污的碱水,一边哼着绝山小调一边擦拭着丹炉。
当擦拭几下的时候,冉冉觉得这丹炉的底子还不错,居然还有好看的花纹,于是她擦得更起劲了。
当大半的炉子擦拭干净之后,她发现炉子原本是用一种似金非金的材质铸成,只是后来也许烧坏了炉底,便用一种黑色的金属修补。
可以看出当时修补的十分仔细,居然连花纹都闭合补上了。冉冉无意中看到了炉子的底肚上居然还有一行篆刻小字。
她仔细看了看,轻声读了出来——“九转玄铁”。
读完之后,冉冉静默了一会,然后眼睛渐渐放大:这个“九转玄铁”难道……就是沐清歌想要走的那个吗?
既然九华派千里迢迢赶来,特意要这东西,便说明此物足够金贵稀罕。可师父就这样随随便便地将这个炉子拿来给她这个菜鸡用了?
冉冉有些不安,连忙洗干净手,然后拿起刚才在山下摘的野柿子跑去找师父。
当她入了师父的院落时,没有找到人,一路找寻,又绕回到了干枯的荷塘边。
人还没看到,她便听到了一阵悠扬的古琴声。
这种古朴的音调弹奏着简单的音律都有种绕梁不绝的悸动感,冉冉不由得放慢脚步,静听那悠扬的曲子。
此时,那个长发披散在肩的男子盘坐木栈桥上,对着枯萎的荷池闭眼拨动琴弦。
初时如夜曲低吟,月光半露,渐渐琴声高扬,如战场肃杀,铮声阵阵。恍惚中,冉冉似乎来到了厮杀喧天的战场,数不清的芒箭朝她疾射而来。
可下一瞬间,她被人一把扯到了白虎之上,有人在耳边含着无尽的怒意低吼道:“你渡世人,为何先不渡己?”
恍惚中,激荡的琴声再次平缓,她这才回过神来,一摸有些发痒的脸,才发现已经泪流满面。
此时琴声将歇,而荷香阵阵。就在苏易水闭眼弹琴的功夫,那已经开败了的荷池里居然再次绽放满了饱满的荷花……
瑶池冰莲,并非凡品,一朵朵雪白莹亮,仿若冰雪雕琢般,剔透莹亮……
冉冉甚至来不及擦拭眼泪,一脸惊喜地来到荷塘边,看着绽放的花儿道:“师父,您可真有神通,这花……”
说到这时,她微微顿了一下。
就在方才,沐清歌还说希望有人照顾好她的荷塘。而之后,师父便用音律散功,催生出满池娇艳稀罕的冰莲。这曾经的师徒二人,还真是心有灵犀呢!
人都道苏易水和沐清歌之间夹杂不清,如今看来,果真不假!师父嘴巴上硬冷得很。可是方才那古琴里分明夹裹着红尘柔情,万分的不舍啊。
冉冉听多了三师姐演绎的各种师徒恩仇录,脑子灵光得很,这么一下子便推敲出,苏易水对沐清歌嘴硬心软来。
若是他还顾念着曾经的情谊,方才为何不肯让人上山?如果能让沐清歌看到这满池子心爱的荷花,那他们解不开的仇怨也就可以烟消云散了啊!
【第 22 章】小家碧玉
就在这时,苏易水不知何时已经起身走到她的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方巾帕递送给了她。
冉冉不好意思地赶紧接过擦拭眼泪,释然微笑道:“师父的琴艺真是高妙,弟子听得入迷动情,不知怎么的,就哭了出来。”
苏易水看着她湿哒哒的小脸,表情似乎微微紧绷,然后低头问:“你听着琴声,可曾想起什么?”
冉冉半张起嘴巴,她想说出方才脑中的臆想,可是话涌到嘴边却自动变成了:“就是听着挺感动的,另外荷花又开了真好,摘下荷叶可以做叫花鸡……”
说完话后,她便发现师父的脸骤然起了寒霜。
想起不可花痴一般久看师父,冉冉连忙低头,突然想起自己来寻师父缘由,于是问道:“师父,您给我用的丹炉……可是九转玄铁炉”?
然后她便说起自己方才擦炉子后的发现,末了怯怯地说:“会不会是师父您一不小心,将它当成了旧炉子给我用了?”
苏易水板着脸,似乎在消化那只荷叶叫花鸡,嘴上倒是平和地道:“闲放着无用,你别辜负那炉便好。”
冉冉看师父变相承认,突然心里涌起一团如赤火般的热意:她如此菜鸡,可师父却将顶好的炉子给她用!若是不炼出千把个还魂神通丹来,岂不是辜负了师父的爱重?
原本随波逐流不思上进的心,这一刻,真有洗心革面的冲动!
冉冉郑重跟师父保证,这次炼丹肯定会心无旁骛,努力炼出像样的丹丸来。
苏易水这次看都不看她,只是默默伫立在池塘边,看着满池子莹白的冰莲不知在想什么,看着背影,总有那么些落寞之意……
冉冉不敢打扰师父的冥想,鞠礼之后,便脚步雀跃地走了。
现在三师姐已经开始炼制更高一阶的洗髓丸了,她也要日夜苦练,不能再偷懒了。
这次,面对擦得铮明瓦亮的丹炉,冉冉默默回想着师父教给她平心静气的要诀,盘腿而坐,气沉丹田。
起初耳旁还有炉火的噼啪声,可是渐渐的,当气息与脉动调和均匀时,外界的杂声便渐渐屏蔽开来。
一旁刚刚打了个盹儿的丘喜儿朦胧睁开睡眼,无意飘向身边的冉冉时,不由得愣住了。也不知是不是被炉火映衬的,小师妹的脸上泛着微微的亮光,整个人看着……就是跟平时不太一样。具体有什么不同,丘喜儿也说不好,总之让人隐隐生出些敬畏之感!
丘喜儿感慨,打坐果然能提升人的气质,所以她也不好摸鱼偷懒,赶紧也闭上眼,对着炉火也静心静气,指望自己像师父那样,早日练成绝世美人。
也许是丹炉感受到了冉冉的诚心,这次开炉的时候,总算不是包子香味四溢。冉冉赶紧捧着清心丹去找大师兄。
上次她没练好,这次一定要补偿师兄,让他好好平心静气。
但是大师兄高仓手晃得跟摇扇般,忙不迭说自己最近心静得很,不必服用丹药。
递给二师兄时,二师兄强笑着说自己最近拉肚子,不好乱吃东西。
冉冉知道,自己的丹丸名头算是臭了。上次差点撑死大师兄,这次自然无人敢服用。她不好麻烦别人,只能自己亲自尝试。入口时,发现这次居然带着荷花的清甜味道。
冉冉自己也有些忐忑,嘱咐丘喜儿将她屋子里的零嘴都捧走,免得她夜里失控,吃得撑死在屋里无人知。
不过这次,清心丸显然炼制得很好,一天过去了,冉冉愣是什么都不想吃。就连给大家做饭的时候,闻着笋干钵鸡的味道,她都无动于衷。这不禁让以吃为乐的冉冉有些哀愁。
这鸡是师父医好的病患送来的,乃是山下村子的短腿乡土芦花鸡,腿粗屁股敦实,看着就鲜美。冉冉原本是很期待吃到这鸡肉的,还特意让二师叔买了笋干来配。
待吃饭的时候,满桌子吃得香甜,就连苏易水都连喝了三碗鸡汤,只有冉冉索然无味地看着众人,看着那些菜肴一点都不想吃。
高仓看冉冉可怜兮兮的样子,有些心疼,便说:“这清心丸虽然可以平复心境,但也不会这么霸道,让人立刻辟谷吧?”
白柏山接着话说:“依着我看,小师妹虽然根基差了些,但真是个炼丹奇才,每次开炉,都能练出邪门的丹丸来。不过师妹,下次你也别乱试药了,若是吃出好歹来,真是让人心疼。”
苏易水倒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那钵鸡了吃了大半,看起来很对他的胃口。
不过看二徒弟又向小师妹乱献殷勤,便开口道:“总是心疼,是气血不畅,你还要多加修行,明日练腿脚时……”
白柏山还算机灵,此刻突然顿悟出师父大约不喜欢看膝下的徒儿们打情骂俏。他还没待师父布置完“功课”,立刻接过师父的碗,利落地给师父添汤,笑着道:“师父,我就那么一说,这小师妹功力不到家,若是吃坏了,也让她长些记性……小师妹,你可得用心些,别老让师父跟你操心。”
这种墙头飘摇的姿态,连丘喜儿都看不下去了,狠狠瞪了二师兄一眼。虽然她起初觉得二师兄文质彬彬,耐看些。可相处久了,又觉得像大师兄那样憨憨的少年郎才可靠。
吃完饭,苏易水叫住了准备收拾碗筷的冉冉,让她跟着自己去了后山,又来到了荷池边。
他指了指那荷池中间,开得最盛的一朵,对冉冉说道:“去,将那一朵摘下来。”
冉冉“哦”了一声,便四处寻找入水的小船。那荷塘的中间很深,若没小船,是过不去的。
可是苏易水却说:“不必用船,你径直走过去。”
冉冉不敢置信地看看荷池,小声问:“我踩着什么走过去?”
苏易水背着手,平静地说:“踩着包叫花鸡的荷叶,就能过去了。”
嗯……薛冉冉有些不能确定师父是在嘲讽她,还是真的希望她这么做。虽然池里的荷花品种名贵,但是那荷叶并无出奇之处,若一脚踩踏下去,肯定会跌落池水里的。
冉冉从小体弱,娘不让她跟村里的孩子在河泡里玩水,所以她不会游泳,听了师父的话,她呆愣住了。
苏易水见她像看杀人犯似的瞪着自己,倒是嘴角轻勾了下,然后说:“修真辟谷,是为了洁净自身,让真气可以顺畅流过全身经脉。你这几天没有吃东西,正是修炼提气的最佳时机,只要掌握窍门,脚踏荷叶并非难事。”
冉冉这才恍然点头,原来如此。
不过她看大师兄和二师兄苦练了这么久,也不过下山提货物时,脚步轻盈了那么一点点,她这个毫无根基的菜鸡,真的可以修炼这么玄妙的轻身术吗?
“好好练,你也知道西山与赤门结仇,若是魏纠缓过来,必定前来报复,门下弟子无一能幸免,总不能次次见了魏纠,冲着他甜笑脱困吧?”说这话时,苏易水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不屑。
冉冉想起上次在林中,她的确对魏魔头笑得有些谄媚,失了正道风骨,不禁暗自羞愧,同时隐隐后怕。这总是提醒徒弟入师门就小命不保的师父,让人不得不振奋。见师父说得如此在理,冉冉顿时觉得有了动力。
她先回自己的屋子里裹了厚实些的围胸,又换了厚裤子,免得万一落水走光,然后回来记下轻身术的口诀,便跟着苏易水一起在池边打坐片刻。
运转调和了气息之后,她便壮着胆子跳上了荷叶……
结果“噗通”一声,纤细的身子板就直直遁入水中。
当她被师父施术从水里拉拽上来时,浑身湿哒哒的冉冉趴在岸边吐水,然后一边咳嗽一边问师父:“不练这个,行不行?”
师父半蹲在她面前,沉默了一下,然后温和而有力地说:“不行。”
天气虽然十分寒凉,可是这池水却是温的,总算是不幸中唯一值得欣慰的。
总之冉冉在这荷池里扑腾了足足五日,每天回去休息时,都是浑身湿哒哒的。再加上她这几日一直辟谷,连用麦芽糖痛快嘴巴的心思都没有,整个人简直了无生趣。
今日早晨,师父又折腾完冉冉后,便难得有心情,带着人下山访友去了。
丘喜儿都有些看不下去,一边替小师妹擦头发,一边唏嘘道:“冉冉,你到底怎么得罪师父了?他怎么独独折腾你啊?”
冉冉呆呆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然后挺了挺腰板,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然后自己给自己打气道:“师父不会这么想的,他是想教我些本事!”
丘喜儿才不信呢,她挑眉问:“那你学到了什么?”
冉冉略感欣慰道:“起码我学会了游泳。”
掉水的次数太多,她闭气屏息越发娴熟,有时候掉进去时,还会扑腾几下,渐渐无师自通,狗刨大法游起来也很欢实。
不过正在给她擦头的丘喜儿却“咦”了一声,低头细看小师妹的脸,然后说道:“冉冉,我怎么发现你最近的皮肤越来越好了?眉眼也明秀了很多。”
虽然冉冉一向都比她漂亮,可充其量也不过小家碧玉。但是最近的冉冉就好似蒙尘明珠被擦拭通透了一般,虽然眉眼未变,却从内而外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气韵,皮肤莹白得发光,越看越叫人移不开眼。
【第 23 章】准备下山
听丘喜儿这么一说, 冉冉也凑到铜镜前照,发现自己的皮肤真的是好了很多。
她想到了二师叔曾说过,那荷池里的冰莲原本就是调和人灵力根基的灵物,当年沐清歌就曾经用这个为苏易水调和气息。
是不是泡了这荷池的水, 她的皮肤才这么好的?
丘喜儿听了冉冉的猜测, 不由得跃跃欲试, 当下就准备跟冉冉一起,也去那荷塘泡一泡。若是能将她脸上的雀斑泡没了,也不枉修仙一回啊!正好今天师父要带着大师叔和两个师兄下山访友。山中没有男人,若是去泡个露天润肤浴也不错!
等到了池边,冉冉先换好衣服,裹上厚实的围胸下水去游了一圈。
丘喜儿原本还担心水凉, 要知道现在可是要入冬了。可看冉冉游的那么欢实,便试探着用手试了试水温。果真不是那么寒凉。于是她迫不及待地脱了外衣,裹好围胸之后便往水里跳。
可是下到水里游了一会之后,丘喜儿突然觉得一股说不出的寒意,从身体的每个毛孔往里钻, 没过多久,丘喜儿便哇哇惨叫, 大声喊道:“快快……我……我要冻僵了!”
她一边手忙脚乱地岸边游, 一边问冉冉:“水怎么变得这么冰?”
冉冉一愣,因为她一点也没有觉得冰凉啊!还觉得这水暖得四肢百骸有着说不出的畅快呢!
可是丘喜儿并不像是在夸大其词,泡在水中她浑身抖个不停,身体上开始冒出寒气,皮肤上也开始起了白霜, 眼看着就要冻成冰人了!
她来不及游上岸,就已经四肢僵硬, 半张着嘴,惊恐地看着冉冉,想要喊救命,却已经冻僵舌根了。
冉冉连忙游过去,想要推着丘喜儿上岸,可是她那两下狗刨,怎堪救人?
血色一点点地从丘喜儿的脸上褪去,眼看着她马上被冻死了。冉冉真的发急了,她恨不得自己能抱着喜儿飞上岸去。
就在这时,池中的水暗流涌动,尤其是冉冉周围的水好像沸腾了一般,一股说不出的热意在丹田处运转开来。
当难以抑制的时候,冉冉一下子从水池里跃起,纤足轻点,落在了荷叶之上。
她呆愣了一下,来不及多想,伸手便去拉拽水中渐渐僵硬的喜儿。可是喜儿颇有些重量,她压根就拽不上来。
就在这时,只见眼前白影一闪,苏易水突然出现,他挥动了一下长指,水流涌起,稳稳将丘喜儿推到了岸上。
二师叔羽童连忙伸掌贴在了丘喜儿的后背上,运功将侵入体内的寒气逼出,然后大师叔羽臣帮忙抱起了不省人事的丘喜儿,将她送回去卧床休息。
随着师父刚刚回来的两个师兄,被这突然的一幕惊呆了。尤其是那轻盈立于荷叶之上的薛冉冉,一身儒白湿裙,露出纤美玉肩,微湿的头发贴服在脸颊脖颈上,纤细的脚踝不断滴落下晶莹的水珠,又在碧绿的荷叶上打着璇儿……看上去是那么的……诱人。
冉冉还来不及反应,便看见铁青着脸的师父突然脱下了他身上的斗篷,然后飞身而起,用斗篷卷在她的身上后,再将她带回到了岸上。
那两个男徒弟伸脖子还要看,不过苏易水却挡在了她的身前,堪堪遮住两个男徒弟的视线。当看到师父冰冷得刺人的目光时,他们才惊觉自己失态了。
苏易水冷冷开口道:“这里无事,你们都各自练功去吧!”
高仓和白柏山他俩原本是跟随师父要前往草堂筑基练气。没想到经过荷塘时却发生这样的意外,他们俩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过该说不说,小师妹的身段怎么这么好?在印象里应该是瘦瘦弱弱的小姑娘,长裙湿哒哒贴身的时候,还……真是凹凸有致,只可惜惊鸿一瞥后,师父便横挡在了眼前。两个人只好意犹未尽地走开了。
“为何要脱衣游泳?难道不知这里会有人经过吗?”
待人都散去后,苏易水寒着脸,又拿起地上的衣裳,将冉冉裹成粽子,开始训人。
冉冉以为他们下山了,一时半会都会不来,可没想到师父他们在这个节骨眼回来了。方才差点酿成惨祸,她自知理亏,只能低头听着师父训。
不过她还是忍不住打断师父没完没了的训话,迫不及待地问:“喜儿她怎么了?为什么会差点冻僵?”
苏易水显然没有说尽兴,不过他看冉冉急切的样子,还是板着脸解释道:“荷塘里种的是冰莲,乃是至寒之物。它们在这荷塘里生长经年,早就改变了这里的水质,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下去戏水的。你五行属木,内需空荡,这冰莲对你大有裨益。可若不适合的人下去。很容易吸收太多的寒气冻僵而死。”
听到这,冉冉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也就是说方才若不是苏易水及时回来,也许喜儿就要被活活冻死了!
看着她一脸内疚的样子,苏易水倒是缓和了语气:“是我没有跟你们交代清楚,以后让他们离这冰莲池远些,羽童已经给丘喜儿服下了暖融丹,她又被发现的及时,缓一缓就没事了。”
冉冉用力点了点头,以后她可再不敢带喜儿来戏水了。不过刚才她……是不是站到了荷叶上?
如今放下心来,她总算想到了方才她情急之下跃上荷叶的事情来了。而苏易水看着她若有所思道:“你天生有些惫懒,原来须得些压力才会有所长进……”
看来这一场意外也给师父启开了灵窍。授业解惑者如同厨子,得看肉下刀。像薛冉冉这样不思长进,只一门心思下山嫁人的,就得给她些上进的压力才行。
于是接下来的功课,不光是在荷叶上走动。苏易水还寻来了一木桶的小石子,用它们来打立在荷叶上的冉冉。
师父虽然没动真力,但是打中的话也很疼,为了闪避,冉冉只好努力跳跃,犹如兔子精附身。
再说其他的同门们,对于薛冉冉这样的修真废材,居然能一日千里,掌握了水上漂的轻身之术,真是让人很是羡慕。
白柏山前些日子有些动摇的求道之心,也变得坚定起来。
他原本疑心师父不肯教他们真本事,每日只叫他们拎提沙包山上山下的跑,可是如今看来,苏易水的确有真本事,既能收拾得了魔修第一人魏纠,还能将小师妹这样的废材教导得如此出类拔萃。这般仙师真是万金难求!只是仙师是不是有些偏心,为何小师妹进展飞速,而迟迟不教他真本事呢?
两天之后,白柏山实在忍不住,问苏易水为何不教他更高一层的仙术。
苏易水瞟了一眼他,淡然说道:“修真入门,从根基开始,修为越高,根基越难改变。你若后悔拜师西山,此时更改还来得及,若是修为再精深些,想要离开,就得散尽根基,难免伤筋动骨,晚些学,也是希望你们能别后悔。”
冉冉在一旁听着,倒是想起了先前九华派来人要东西时,二师兄的确围前围后殷勤得很,有些向沐清歌攀关系认祖归宗的意思。苏易水显然觉察到了二师兄的小心思,这才出言提点。
白柏山没想到自己之前的小九九都被师父看在眼里,还当着众位师兄妹的面,如此坦诚说出来,顿时有些羞愧难当,连忙辩解自己并无改投师门的心思。
苏易水看着他,淡淡道:“当初来西山投拜的弟子甚多,我为何会选了你们几个?只因为你们几个的祖上都与西山有些渊源,有人曾经欠了你们长辈的人情,我不过兑现故人承诺。不过师徒之缘深浅,本就不由人控。此时后悔,可以随时下山。”
说完他便站起身走出了饭堂。
很显然,这也是对白柏山的问题的回答――既然入了苏易水的山门,就该听他的章程,让你每日拎提沙包,就乖乖拎提,若是不耐,觉得没有学到本事,现在山门也是随意敞开,自可离去。可是后悔了,想要走,就别怪做师父的要收回教出的根基本事了!
冉冉咬着筷子,觉得师父也是在敲打自己,在永城西山这里,修真之路一旦踏上,并非自己想要放弃便能放弃的。
她微微叹了口气,觉得若是不嫁人,只在西山潜心修真,不知爹娘该如何失望,也不知他俩以后能不能生出弟弟妹妹来,不然他俩膝下无人尽孝,她如何静心修真?
不过丘喜儿对于冉冉的忧虑不以为然:“谁说修真不能嫁人?若是你到了一定的境界,寻个仙侣那才叫逍遥快活呢!再说了,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若真得大道,还担心你爹娘无依无靠吗?”
冉冉也不是个忧思满肠的人,听了三师姐这么一说,觉得很有道理,是她以前自觉是个仙修的废材,见识短浅了。既然如今她窥到了门路,入了门堂,自然要心无旁骛,先学会自保再说。
自从喜儿落水,刺激得冉冉无师自通,熟练掌握了轻身术后,苏易水似乎找到了授业大法,不断给冉冉加码,连带着几个师兄妹也跟着受了“恩惠”。
这日师父郑重宣布,要带着他们下山研学修行!
这事,还要从师父上次下山访友说起。
那次师父去见的,据说是一位二十年前的故人。这位叫秦玄酒的故人如今是大齐驻守西北重镇望乡关的守城将军。他这次来到西山下,气势汹汹地要见苏易水。而苏易水倒是一改往日的冷淡做派,亲自下山相见,还跟他在山下长亭里痛饮一顿。
那位秦将军原本不屑于跟苏易水同饮,但是先前好像受了什么刺激,巴不得借酒消愁,一时间喝得有些上头。
【第 24 章】夜半歌声
两位师兄负责买菜沽酒跑腿, 并不知师父与故人的谈话。只不过最后看那位秦将军喝得眼泪鼻涕直流,不过再也没有冲师父吹胡子瞪眼,大约是酒饮得到位,一醉泯恩仇了!
待丘喜儿恢复将养的身体后, 苏易水便提出, 要带着他们跟随秦将军一同前往望乡关, 顺便沿路修行。
这次路程可就稍微遥远些了,苏易水开口吩咐,二师叔一脸心疼地下了血本,买了一辆马车套着一匹马儿,供人歇脚,外加三匹骏马可以骑行。西山弟子们一路上不必拿脚丈量, 赶路也轻省些。
那位秦将军带着几个亲兵跟他们一路同行。
等到冉冉他们跟秦将军说上话了,才知这位秦将军居然也是西山弟子。
别人都以为苏易水是沐清歌的关门弟子。其实不对,沐清歌当年在被伏诛前,还曾破例收了一位。这位年过四十,满脸麻子的秦将军, 就是沐清歌的关门弟子。
秦幺酒能成为沐清歌的关门徒弟,完全误打误撞。
当年沐清歌协助大齐守军驻守樊爻关, 与平亲王的叛军进行了一场生死大战, 就是在那时,她救下了生命垂危的秦玄酒,同时收他为徒。
跟其他水葱鲜嫩的徒儿不同,秦将军这满面胡茬,外加坑洞麻子的模样, 可完全不符合女魔沐清歌的收徒标准。
丘喜儿有些好奇地问大师叔,是不是这位秦将军二十年前样貌英俊些呢?
羽臣用力摇了摇头表示, 二十年前的秦将军没有现在的魁梧样子,看着还要再瘦小猥琐丑陋一些。
秦将军正好催马路过,听了这话冲着羽臣瞪眼道:“我师父都没嫌弃我丑,你个鸟人叽歪作甚?”
忘了说,秦将军其实跟苏易水和他的两个随从很不对付。
冉冉也是后来才知,原来师父苏易水是曾经作乱叛逆的平亲王的私生儿子。也就是说,当年要不是沐清歌从中作梗,平亲王很有可能兵变成功,从此临朝为皇。到那时,苏易水若被正名,可就是堂堂皇子了。
也正是因为这点,作为大齐武将的秦玄酒对造反王爷的私生子和随从都不怎么待见。再加上师父被苏易水背叛的事情,更是新愁旧恨难平了!
秦将军骂人,羽臣也不干了,三言两语间,两个人在马背上便吵起来了。
羽臣破口大骂:“也不撒尿照照,就你那个鬼样子,沐清歌当年是喝醉酒花了眼睛,一时口误才收了你吧!”
因为刚入师门,恩师便被害死。秦玄酒一直为自己不能在师门正名认祖归宗而懊丧。现在听羽臣提他短处,顿时火大,从马背行囊旁掏出一对紫金锤便要跟羽臣决一死战。
冉冉坐在马车边看了半天热闹,眼见他们无法收场,连忙陪笑着劝道:“秦将军,我大师叔就是跟你开玩笑,闹着玩呢。您一看就是根骨奇佳,是个仙修的奇才。而且西山派五行从木,您名字里带个‘酒’字,就跟我师父的名字带水一样,最是裨益木命。沐师尊一定是觉得您五行旺她,才收你为徒的。”
这本是和稀泥的话,可是秦玄酒听了这话,却愣愣地看着她,豹眼含着点点泪花道:“……我师父当年就是这么说的,小姑娘你怎么知道?”
嗯……冉冉只能干笑地表示,她也是胡乱说的,若是跟先人相类,纯属巧合。
可惜这无心之言,又勾起了秦将军对恩师的思念之情,于是那晚,他又找苏易水去宿营的江边饮酒,喝得酩酊大醉。
冉冉对于这看似生死两立的同门师兄弟微妙的相处,觉得十分玄妙。
要知道他们对前师尊沐清歌的态度截然相反,却还能如此平和一路前行,真是让人匪夷所思。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才将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共赴那西北望乡关。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原因了。
任着几个徒弟清闲一路的苏易水,在临近望乡关时,看着漫天堆积不不散的阴云,对几个徒儿问道:“你们可知‘望乡’这个名字有何玄机?”
白柏山从不放过任何抖落修真书袋子的机会,立刻卖弄接口道:“三界,分为天地人三界,其中这地界就是死域忘境,据说死灵入地府前,要在望乡谷徘徊三年,等待了却人界残念,忘记了牵挂,才可入地府转生。”
苏易水点了点头,表示二徒弟所言无误,然后他接口道:“望乡谷本来与人界不相重叠,但是二十年前樊爻大战,死伤的人数太多,再加上当年魔界私开,搅乱阴阳平衡,所以望乡谷的阴气宣泄,与地表重叠,从此望乡关变成了阴气甚重之地。加之这里是边关重镇,总有战事。阴气得到怨气滋养,倒养出了不少阴魔。你们此番来到这里,就是要协助秦将军降妖除魔。”
高仓这个热血少年听了,激动地捶拳拍手,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可是剩下三个徒弟都吓得直了眼。
白柏山小心翼翼地问道:“师父,我们除了打坐修炼筑基,再不然就是拎提沙包上下山之外,可什么都没学啊!现在到了这么凶险的地方,拿什么本事降妖除魔?”
冉冉也在旁边拼命点头,她除了炼丹,就是练习在荷叶上弹跳,若是师父弄来个小魔让他们摆弄,练练手还行,可现在到了这阴魔成堆之地,他们只怕是给那些阴魔塞牙缝的吧?
秦玄酒在一旁有些恨铁不成钢:“西山派的弟子什么时候贪生怕死过?想我师尊以前何等英姿,怎么弄出你们这帮胆小的徒子徒孙来?真是不给她老人家长脸!”
羽臣冷哼道:“主人的徒弟,跟那女魔何干?”
不过打嘴仗显然无助于长本事。苏易水的几个徒弟毫无底气,对给西山灵犀宫长脸没一点把握。
苏易水倒是开解一下徒弟们,拿着冉冉练就轻身术的经历类比:“若想修为一日千里,必定要置死地而后。如此死地,正是你们提升的契机,尔等要加倍珍惜。”
冉冉有点无法确定,师父是要他们珍惜这提升的机会,还是珍惜所剩不多的人生时光?
不过看苏易水一本正经的样子,绝非玩笑。一路吃喝玩乐的徒儿们开始齐刷刷苦背降魔诀,练习贴符身法。
丘喜儿背着背着就会哭一会,然后抹着眼泪再背。
冉冉也很想跟她一起哭,但又怕耽误时间,只能拍着哽咽师姐的后背道:“乖,跟我将降魔十三式再默一遍。”
总之被迫赶上架子的几只鸭子在入望乡关的关门前,总算是囫囵吞枣,将要用的身法要领学了个大概。
而他们也知道了望乡关两个月前发生的诡异事情。原来就在两个月前,秦玄酒一个营的官兵在前去望乡河边巡营的时候,突然失踪不见回来。
此时边关已经安定了一阵子,并无战事发生,秦玄酒立即派人前去搜寻那些官兵的下落。可回来的兵卒一个个吓得脸色煞白,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只说他们都在河里。
待秦玄酒领人去看时,只见三十六名官兵的尸体,白花花的在河面上浮起一片,而他们的头盔铠甲内衣,还有鞋子,则叠放整齐,一字排开,铺摆在河岸上。看上去,就好像他们一起想不开,自己投河了似的。
可是秦玄酒压根不相信,这三十六名官兵里,有几个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个个都是爽直的铮铮汉子,有两个家眷也在望乡关,他们甚至马上就要当爹了。而且临出发前,他们还嬉笑着一起饮酒分肉,说着回来时,要接着续饮,怎么会做出这等毫无缘由的傻事?
这投河的疑案还没有调查明白,随后又发生了几起相类的诡异事件,都是在望乡关里闹出的乱子。
于是渐渐谣言四起,开始有人说秦玄酒太过苛待自己的手下,以至于兵卒耐受不得屈辱,含冤投河而死。
秦玄酒百口莫辩,于是带人拿去河边值守三夜,并无异样。这下似乎更加坐实了秦玄酒苛待兵卒的事情了。
就在他莫名被污蔑时,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从自己供奉的沐清歌的画像后取出了一个八卦罗盘。
这么一看,只见罗盘上的阴阳颠倒,完全乱了章法。
秦玄酒想起恩师送给他这罗盘时的嘱托,说罗盘异象时,一定要找苏易水,他这才暂时放下跟姓苏的恩怨,前去西山找寻,让他前来解决望乡关的危机,外带痛骂他几句,宣泄一下对苏易水积压多年的愤恨。若不是当年师父她老人家让他发了毒誓,以后绝对不可以为难苏易水,他真想手起刀落,一刀劈死这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可是秦玄酒也没想到,苏易水当徒弟的时候混蛋,当师父时更混蛋,居然就这么的将自己几个刚入门的徒弟推出来祭邪魔。在西北漫天的黄沙里,看着几个穿着借来的军服,裹成粽子的少年,如同弃儿般可怜兮兮地立在望乡河边,秦玄酒不确定地问:“把他们几个……留在这里一宿真的没问题?”
二个月下来,已经接连三起兵卒莫名投河的诡异事件了。现在留下四个修真菜鸡在一片黝黑的河旁真的好吗?
苏易水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了一叠东西递给了冉冉。
冉冉接过一看,竟然是一摞绿纸剪成的荷叶……
苏易水说道:“若是觉得情形不对,就将这些扔进河里。”
“师父,这些是霹雳灵符,能降妖除魔吗?”冉冉抱持着满怀希望问道。
苏易水却摇了摇头:“这里太冷,河里不长荷叶,有了这些,方便你施展轻身术,免得淹死……”
这种回答让冉冉的小脸一垮――就怕她到时候被什么邪魔迷得失了心智,压根想不起来用轻身术脚踏荷叶了。再说了,这些绿油纸剪成的荷叶也太敷衍了吧?师徒一场,好歹给些真的荷叶啊!
苏易水吩咐完这些,便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个徒弟,翩然入城去了。
秦玄酒虽然同情这些少年,但是他劝不动苏易水,便也摇头带着兵卒走了。
朝中的钦差已经入关,秦玄酒还得应酬那些恼人的官司。不过稍微宽慰自己的是,若是苏易水的徒弟也淹死了,那么至少可以证明,并非他苛待兵卒而害得人投河自尽的。
这些日子附近镇子的棺材紧俏,也不知他们的师父到时候肯不肯花大价钱,给他们预备些好寿材……
二师叔羽童心疼徒侄儿,给他们还留了两顶避寒的军帐,火折子和一捆木材,可以留着夜里生火取暖。临走时,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让他们都好好保重,争取第二日能吃个团圆早饭。
待人都散去,只留下四个同门互相对望。
丘喜儿丧着脸道:“我娘说送我上山修仙,可没说要喂邪魔呀!大师兄、二师兄我们要不要自己想想办法?”
高仓当啷一声,抽出了自己身上的家传佩剑,中气之足道:“三师妹别怕,若真有邪魔歪道,我一定会拼死保护你们!”
冉冉比较实际些,她管大师兄借剑,先把那捆柴解开,升一堆火取暖,然后烤几个她自带的番薯和鸡腿吃,好打发西北漫长的郊夜。
当柴火烧透,冉冉将番薯丢进去,过一会便香甜的味道四溢了。再加上用粗盐和烧酒腌制好的鸡腿上了烤架,几个不识愁滋味的少男少女便将恐惧暂且丢到一旁,不停地吞咽口水了。
待鸡腿考好后,冉冉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个酒袋子:“你们可有口福了,我还从西山带来了这个……”
高仓接过一闻,酒香扑鼻,他喝了一口,顿时瞪大了眼睛:“这么香?这是什么酒?”
冉冉笑着说:“我自己酿的,好喝的话,你们多喝几口,也能暖和些。”
这酒就是她依着《玩经》自酿的“误天仙”。因为怕被师父喝了认出来,她一直没敢拿出。现在只剩下几个同门,正好可以驱寒壮胆。
西北的夜里很冷,不过冉冉穿得厚实,她在厚厚的棉军袄里,还穿了娘亲给她做的那件小花袄子,虽然浑圆得像不倒翁,但是将脖子缩进羊毛围兜里时暖和极了。等美酒配上烤熟的番薯和鸡肉入肚,丹田都是暖暖的。
白柏山适时讲些笑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这哪里像驱魔,倒像是郊游来了。冉冉开口唱起了绝山小调,那优美清亮的声音在郊野回荡,听得人心中酥软一片。再加上甘醇异常的美酒,浑让人忘了什么是恐惧,全然沉浸在少年人才有的兴奋嬉闹里了。
高仓出自军旅之家,又喝了一口“误天仙”后,还不忘往河里倒了一杯,祭奠一下军中亡灵。这些骨埋青山的英灵都是为国捐躯,他怎么好独饮呢!
天色太黑,高仓并没有注意到,当他那一杯酒洒入河中时,原本平缓流淌的河面,突然开始冒出一股股水泡。
再说冉冉他们吃完了以后,便各自回到军帐里和衣而眠。
但是这样的光景,任谁都睡不着,所以他们干脆在军帐里打坐,调息养神。
冉冉自从前一阵子吃了自己炼制的清心丸,辟谷十多日后,突然通窍了一些。打坐的时候,她不再觉得背痛难忍。当呼吸与周身运转的气息达到一致时,真有一种通灵天地之感。而且听觉变得灵敏很多,能听到很远的山上的狼嚎,还能听到不远处灌木丛里地鼠钻洞,用小爪子扒拉泥土的声响。总之万物之声无尽放大,而自己则在这嘈杂的声音里渐渐归于宁静……
突然冉冉猛地睁开了眼,轻声说道:“河里有声音……”
准确的说,是一阵细微得不可闻的歌声。隐约中那歌词好像是什么“归去来兮……”
当她望向一旁的丘喜儿时,才发现喜儿已经睁开眼,正呆愣愣地望着军帐外的河面。
冉冉见她不应声,又接连叫了几声。可她依旧呆愣愣的,完全不理人。
就在这时,冉冉听到河面的水泡咕噜声似乎越来越响了。而丘喜儿也突然站起来,走出了帐篷。
冉冉连忙起身,跟着她一起出来,发现另一顶小军帐里的两位师兄也出来了。
他俩的目光呆滞,显然跟丘喜儿是一样的情形,也直愣愣地朝着望乡河走去。
冉冉跟在他们身后连声呼唤,可他们依旧不曾回头。待到了河边,三个人齐刷刷开始脱衣折叠,开始将自己的外套衣服码放在岸边。那种整齐划一的动作只让人不寒而栗,汗毛孔都竖立起来。
这情形跟秦玄酒将军之前的描述,一模一样!
冉冉知道若再不做些什么,等他们脱好衣服,再脱掉鞋子就要往河里跳了。
想到这,冉冉回身捡起一根新柴,从还没熄灭的柴堆里引火做火把,然后跑到河边来照。
当火光照亮的时候,她发现河面冒出大量的水泡,也不知水里有什么东西。
她回头看看那几个入魔的人,咬了咬嘴唇,突然想起什么似了,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自己炼制的清心丸。然后将三颗一股脑倒入嘴里,咬碎了后,吐出塞入他们的嘴里。
冉冉也不确定管不管用,但是她记得师父说过,丹丸的效用,越是简单的药力越至纯。譬如入门的清心丸,不但可以帮助筑基辟谷,更是丹如其名,屏息凝气,抵御心魔烦扰。
虽然师父从来没有解释,但是沐冉冉自己胡乱猜测,她用的是沐清歌之前用过的丹炉,本身就是凝聚法力的神物,对于使用炉具之人更有要求,万万不可掺入杂念,不然炼制的丹丸药力完全不可控了。也许是因为这样,她先前掺入杂念的丹丸才会那么霸道,毁了师父的三年辟谷。
而现在炼制的这些丹丸,都是她静坐冥思时炼制的,相对杂念少些。如今,她只能病急乱投医,给他们吃这些试试。
咬碎的丹丸入口即化,就算不吞咽也能一路流入喉咙。就在他们正要脱去内衣,再脱掉鞋子的时候,清心丸的药力总算发挥了作用。
白柏山最先清醒过来,在凛冽的寒风里打了个寒颤,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码放整齐的一摞衣服,不禁有些傻眼。
紧接着,丘喜儿恢复了意识,她先是看到了衣衫不整的两位师兄,然后低头看看自己只穿了贴身衣服的样子,立刻羞愤得发出震天动地的尖叫声,然后连忙蹲下,拿起外衣重新披好。
大师兄被三师妹这么一叫,也醒转了过来,傻兮兮地看着几位同门,有些结巴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薛冉冉来不及解释,只能指了指河面道:“水里有异样,赶紧离河面远些。”
这时,刚刚醒转过来的三人也看到了水面沸腾的水泡,他们赶紧拿起外衣和鞋子,急急后撤。
也许是因为三个被控制的人都抵御了邪力,及时清醒过来的缘故,那河里沸腾得更加厉害了,甚至开始冒出水花,渐渐变成无数升起的水流,朝着岸边袭来,似乎要拖卷住这几个少年入水。
“快些布阵起势!”冉冉连忙大喊一声。
其他三个人连忙摆出师父所教授的降魔阵势,双手在胸前画符做势,同时四人摆出品字形阵势。
据师父所说,一旦阵势排开,便可以互为后盾,彼此增援,御敌更加从容,所谓的魔,也不过是吸附了阴气的异种罢了。只要沉着应对,仔细观察,发现它们的命门所在,便可挥剑降魔,匡扶正气了。
可惜几个菜鸡都是初次使用这招式,有的快,有的慢。那丘喜儿心里发慌,笨手笨脚的,最后没有跑到位置,还将自己绊倒在地。当她哎呦一声跌倒的时候,好好的降魔阵露出了缺口。那水流似乎也看出了破绽,突然朝着冉冉袭去。
“它”方才施用了蛊惑人心智的法术,其他的三个人都中招了,只有这个小姑娘丝毫不受影响,甚至还有法子唤醒那三人。于是“它”决定先解决了这个刺头,再重新收拾余下的那三人。
【第 25 章】初试身手
冉冉猝不及防, 被水流一下子卷了起来,大师兄虽然抽出宝剑来去砍那水流,可是抽刀断水水更流,根本无法截住被快速卷走的冉冉。
就在要被水流拉入水里的那一刻, 冉冉从怀里掏出了那厚厚一摞的绿油纸荷叶, 天女散花般洒到了河面之上。
看似普通的绿油纸在碰触到水的那一刻, 突然发出万道金光,金光与金光很快连成一片,无数片绿油纸发出的光竟然如细密织成的渔网,将一大片的河面兜得严严实实。
当金光编织成网,河中突然发出凄厉嘶号的声音。钳制住冉冉的水流也突然松开,她眼看就要跌落在水中了。
这样命悬一线的时刻, 平日背得烂熟的心法口诀齐齐上阵。冉冉施展轻身术安稳落在了那些油纸剪成的荷叶上。
那水中的神秘力量还在奋力挣扎,伸出如触须样的水流,冉冉曾经被师傅用石子训练躲闪,现在如小兔般灵巧来回跳跃,闪避得很及时。
得了空隙时, 冉冉冲着在河岸上看傻眼的三人高声喊道:“快!组阵攻击!”
那三人也是被冉冉异常灵巧的身手惊呆了――平日里除了做饭吃饭积极,其他时候都是偷懒耍滑的小师妹, 居然有如此轻盈弹跳的身手!
当听到小师妹提醒时, 他们才反应过来,赶紧继续组阵。
可惜他们反应得太慢,河流里的力量已经重新聚集力量,冲破了金网要再度卷住冉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白猫从一旁的灌木丛里直冲了过来, 跃起瞬间化作庚金白虎,伴着一阵吼叫扑向那怪浪。
而冉冉借势一个翻身跃上白虎的背上, 庚金白虎四脚踏住油纸荷叶,猛一探头朝着水面上咬去。
伴着荷叶金光照耀,冉冉注意到白虎咬住的是河面泡沫翻腾甚盛之处,伴着一声凄厉哀嚎,那里冒出一股股黑水。
冉冉明白,这些冒着白泡的地方,就是这水魔的七寸。
她再次高喊大师兄扔剑过来。这次高仓终于机灵了些,赶紧将他手里的长剑扔给了冉冉。
薛冉冉接住长剑后,骑在虎背之上,双腿夹住虎腰,随着白虎来回移动。只要见到冒白泡的河面就狠狠朝着里面插一剑。
果然如她猜测的那般,剑刺入水中似有阻力,还真的刺中了什么东西!
很快那水里的异动越来越无力,那不知名的水魔虽然在水中四处躲闪,却快不过白虎的速度,很快就被冉冉长剑刺得遍体鳞伤,咕咚一声冒出个大水花,便潜入河底逃之夭夭了。
当白虎载着冉冉跳回到岸上时,丘喜儿冲到最前面,抱着冉冉激动地说:“小师妹,你也太厉害了!”
其他两个师兄也围拢归来,赞叹小师妹神勇。
不过冉冉却有些汗颜,她清楚自己的斤两。若不是那满河面的纸荷叶,还有白虎加持,她早就掉入河里了。
可惜她虽然在白虎的帮助下刺伤了那水魔。但是它遁逃得那么快,也不知会不会卷土重来,继续为乱。
就在四个人惊魂未定的时候,水面突然再掀起波澜,只是这声势更加浩大,水浪一下子直冲云霄。
显然那怪又卷土重来,而且力量更加狂暴了。河面的那些纸荷叶很快便被卷得踪迹全无。
冉冉仰头看着巨浪,心里一紧,她觉得就算白虎再厉害,也无法在这等狂浪中入河。
就在巨浪如大掌直直拍向河面时,突然似被狂风吹卷,一下子就被顶住了。在席卷而来的龙卷风里,突然出现一个身着白袍的身影。
几个小的定睛一看,齐齐高喊:“师父!”
原来苏易水及时出现,起了个卷风咒顶住了巨浪。他手中拿着一根不知从何处捡来的树枝,冲着巨浪中央看似随意的一刺,便又听到震天动地的哀嚎声。然后河面的水流收缩,看着又想要逃的样子。而苏易水却拎着一张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渔网,往河面一抛,再往回拽,竟然从水中拽出了一个长着鱼鳞和腮的人形东西,手腕翻转间,将它狠狠摔在了岸上。而巨浪也应声落下,重重摔回水中。
冉冉双手持剑,紧张对着那被师父摔上岸的“怪物”,仔细看过去时,发现它太像人了,而且是个长相颇为美丽的女人。只是除了脸以外,“它”全身都是鳞片,甚至手指之间也覆上了蹼,脸颊两侧还有鱼腮样的东西。
在“它”胸口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血窟窿,正汩汩冒着黑血,而两腮也是伤痕累累。
冉冉猜测,方才水里冒泡的地方是怪物的腮,所以那两腮应该是她刺伤的,而胸口的那致命伤,应该是师父所为。
想到师父根本没有抛下他们远走,而是默默守护在附近,冉冉的心头一热,看向师父时也是眼含热切。
可惜师父似乎没有感受到徒儿热切的眼神,冷着脸过来,语气不善对她道:“降魔九式里说过,立于危境时,当先自保,穷寇莫追,为何方才搏命一般,骑着白虎跟它斗?”
这……冉冉有点不知从哪里开始反驳了。要是从头说起来,她会立于危境,明明就是师父先将他们扔在这里的啊!
不过西山新门规有言,师父说的一切都是对的。冉冉只能虚心受教,表示以后降魔的时候一定能逃就逃。
看徒弟还算受教,苏易水总算不再板着脸,转头看向了那受伤的怪物。
“师父,这是什么异兽?”白柏山认不出来,便开口问道。
“她不是怪物,只是一个修习驭兽术,走火入魔的女人。”
驭兽术?冉冉听二师叔讲法术要义的时候听过,这是一种将自己与兽身融合的法术。以期改变自己平庸的凡胎资质。比如与虎豹融合,可生利爪,还有迅猛的行动速度。而这个女人显然是跟鱼一类的水中生物融合,具有了鱼儿的特征,才可在水中兴风作浪。
此时苏易水寒着脸低头问这怪女人:“你为何要诱引兵卒投河?”
那女人此时嘴里已经冒出血,只惊恐地伸手似乎在求救:“我……我也是迫不得已,救救……我……”
喜儿看着她甚是可怜,有些于心不忍,便从怀里掏出了止血的伤药粉,想要给她抹上。可是当她刚蹲下时,那女儿突然目露凶光,带蹼的手指突然长出尖刺狠狠刺向喜儿的脖颈。
很显然,这女人也知自己活不长了,所以能带走一个便带走一个。
幸好苏易水伸出长腿,一脚将喜儿踹到了一边,堪堪避开。
那女人诡计落空,只狞笑着瞪着冉冉,突然原本声音变得低沉可怖,完全不再是原来的女声:“为何……你不受控?你究竟……”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脖子一歪,气绝而亡,原本透着红色的瞳仁渐渐消散,变得乌蒙蒙一片。
就在这时天色微亮,秦玄酒带着人马一路策马扬鞭赶来了。
看到那个长相怪异的女鱼人时,秦玄酒的眉头紧皱:“望乡河里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怪物?”
苏易水指了指她脖子上纹刺的一个类似符咒一样的图案道:“有人在背后操控着她,所以她在受伤之后,还能再卷土重来,如此不要命的搏击,其实也有些身不由己……”
冉冉小心蹲下,仔细看那符咒,跟师父平日教授的不同,花样子繁复得很,好像还有晦涩难懂的古文。
秦玄酒眉头紧皱:“有人操控?就是为了谋害人命?这有什么好处?”
苏易水看着秦玄酒,淡淡道:“你这样的脑子,如何能为官到现在?”
秦玄酒没想到苏易水抽冷子便毒嘴攻击人,气得肚子都一鼓一鼓的,他正待反驳,冉冉在一旁若有所思,细声道:“对啊,有什么好处?自然是让秦将军的官位坐得不牢固了。不是说已经有钦差下来查办秦将军了吗?”
这下秦玄酒闭了嘴。因为事实正是如此,若是他苛待兵卒,害得兵卒自尽的罪名落实,肯定是要落罪,官位不保的。可是谁会这么大费周章,用计陷害他呢?要知道他一个小小的守城将军并非什么光鲜耀眼的职位。镇守在这样的穷关僻壤,是许多武将唯恐避之而不及的呀!
苏易水望着绵延望不到尽头的望乡河,对秦玄酒道:“你师父当初曾经嘱托过你,一定要守在望乡关,因为这里是阴阳交界,晦暗不明之地,若有异动,必定要从这里而起。有人处心积虑地弄走你,肯定是觉得你妨碍到了他们。”
秦玄酒想起恩师沐清歌曾经对他的嘱托,顿时心头一热,握拳说道:“我绝对不会离开望乡关半步的!”
他的话音未落,苏易水突然伸手拽着秦玄酒的衣领子,将他摔入河中。
秦玄酒挣扎站起,已然成了落汤鸡,他抹着脸上的水,暴怒道:“姓苏的,你要做甚?”
苏易水依旧是云淡风轻的高人做派,轻轻道:“帮你解决眼下的官司。”
【第 26 章】水魔身份
当秦玄酒命人将那尸体抬入城中时, 已经天色大亮,入关的道路上也是客商不断,一路上围观的百姓震惊不已。而先前关于秦玄酒苛待兵卒的谣言也就不攻自破――原来有这等怪物蛊惑兵卒投河!幸亏秦将军神勇,竟然能入河杀掉怪物, 真不愧是神勇将军啊!
有这样的威猛将军驻守一方, 是他们百姓之福!看着满身湿淋淋的秦玄酒回城, 俨然是亲自入水与水魔恶斗。百姓们争相呼喊着秦将军,场面甚是热烈,若不是有亲兵护着,甚至差点将立在前面的钦差李大人给挤倒在地了。
至于西山师徒们,则深藏功与名,顺着人流悄然进城, 然后入了一家粥铺开始吃早饭。
不过高仓心里有些失落,怅然看着远处呼喊的人群,觉得那些鲜花簇拥本该是他们的才对。
冉冉安慰了一下师兄:“要不是师父来,我们现在都飘在河面上了,差不多也要被众人围观着抬入城。所以能像现在这般坐在一起吃早饭, 比被人围着看要好。”
听小师妹这么一说,高仓想着昨夜的凶险, 连忙大口喝粥压惊, 感受一下这来之不易的幸福。
冉冉还很贴心地给大师兄夹了小菜配粥。
冉冉夹完菜之后,突然发现师父正瞪看着她,眼神里透着十分的不悦。她不明所以,只能连忙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入到师父的碗中。
苏易水平时不太喜欢吃街边酒楼一类的外食。不过看着小徒弟孝敬的一筷子小菜, 他还是慢吞吞地吃了下去。
冉冉心里默默记下:师父不喜欢徒儿互相夹菜,饭桌上只能孝敬他老人家一个!
虽然师父没有明说, 但是西山奇奇怪怪的宫规算是又添了一条。
秦玄酒接受了英雄凯旋的巡礼之后,便跟钦差云山雾罩地讲了昨夜斗法的情形,那钦差李大人看到了半人半鱼样的怪物,也是吓得不轻。
他此来是要立意给秦玄酒治罪的,上面有人授意,希望秦将军挪挪位置。本来一切都是水到渠成,虽然军营里并无兵卒检举秦玄酒暴虐治军,但是两个月里死了那么多人,就是最佳的铁证。可谁想到一夜的功夫,秦玄酒突然从望乡河里抓来了个水怪。这下子,兵卒无故投河便有了解释,乃是这水怪善于蛊惑人心,诱引着兵卒失了神志,自己投河的。
秦玄酒说,他已经写了奏折,快马送出报呈陛下,而这女水怪的尸体,也会用石灰包裹防止腐烂,一路送到京城里去。至于有人陷害,说他虐待兵卒的事情,他表示不服,已经请奏了他的老上司――当朝的兵部尚书周道将军,请他为自己主持公道。
李钦差知道,现在将秦将军革职查办,理由有些站不住脚。发生这种诡异的乱事,必定惊动陛下,引得圣上深问。所以他不好再如原计划那样,立刻定罪,只能先会去呈报,再作打算。
秦玄酒总算送走了钦差,却发现自己手下的部将匆匆来报,说是临近村子的保长,在看那水怪尸体游街的时候,认出她好像是它们村子里失踪的寡妇月娥。
这寡妇承揽了给附近调军台修筑工事的官兵送饭的差事,每日早中晚都在调军台的大灶旁带着三个村里的婆娘做饭。
可就在三个月前,她突然失踪,再不见回来。当时这事还闹得沸沸扬扬,她的哥哥还说是军营里的兵卒看重了他妹妹的美色,才会掳走囚禁了她妹妹呢。
没想到再见她时,她不但死了,还成了那副鬼样子,真的是吓死人了!保长觉得兹事体大,不敢隐瞒,这才命人呈报给秦将军。
苏易水听了,问他可否错认了。
保长想了想,很肯定地说,那女妖的脸颊上有颗黑痣,给月娥一模一样,也太巧了。
苏易水又问询这位保长那个月娥平日是个什么样的人。
保长不以为然道:“年纪轻轻的,本可以嫁给年轻的后生,可她偏偏看中了村里的八十岁的老财主,嫁进去给人家当续弦,结果成婚不到一年,那财主就死了,她联合兄长想要独霸家产,不料人家财主的独生女儿厉害得很,硬是以无所出为由,将她轰撵出来。她偷鸡不成蚀把米,成了村里的笑话,这才跑到调军台工事那里找营生。”
搞清了这水魔居然在三个月前还是普通的村妇,这事儿就更加显得蹊跷了。
听到这,苏易水对保长道:“能不能麻烦先生将给月娥帮工的那些妇人们都叫来。”
保长连忙点头,将月娥招揽做工的那些人都叫到了将军府等待问话。
那些妇人起初还有些畏手畏脚,可待看到苏易水时,一个个的眼睛都发直了――乖乖,竟然有男子长得如画中仙人一般,怎么这么俊帅好看啊!
冉冉一见,生怕她们盯得久了,惹恼了苏易水,于是站在她们面前晃了晃手道:“请问,你们认识王月娥吗?”
这几个妇人回过神来,一看眼前的小姑娘――乖乖,这姑娘怎么长得也这般俊俏?
其中一个妇人老实说道:“认得,不过她不知被谁拐走,已经许久不见了。”
冉冉又问:“那你们可还记得最后一次见月娥,是什么时候?”
那几个妇人想了想,互相帮忙提醒着,总算想起,是三个月前月初时,月娥静心梳洗打扮了一番,穿上了新做的裙子,说是去镇上买东西,便坐着一匹毛驴,自己走了。
听着几位妇人的意思,倒不像是买东西,而是去私会男人。
所以她久久不回来,她们私下里都猜测月娥其实是跟男人私奔了。可是说来也怪,那些日子,她们都是忙着在调军台打转,每日要做五十多工匠的三餐,哪里有时间私会男人?难不成认识了什么兵营里的男人?可她偏偏每日都打扮一番,穿着好看的裙子,心情很好的样子,还时不时站在望乡河边痴痴笑。
问了一遭,从妇人的嘴里再问不出什么来,而且依着月娥的日常,实在跟阴魔灵符一类的事情扯不上关系。为何她会突然异变,成为杀人无数的邪魔了呢?
但是至于那个女水魔背后的主使为谁,还是要细查清楚。不然若再有类似事件,又要有无辜的兵卒遇害。若要细查起来也十分简单,只需查验她脖子上的符咒来历即可。
苏易水老早就让羽童将那符咒拓印下来,然后翻阅古籍查找,可遍查一番,还是找寻不到相类的。
冉冉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水魔若是想陷害秦将军,为何他值守的那三夜却平安无事呢?
对此,苏易水倒是能解释,淡淡道:“他的八字好,属猫的,能逃九难。他前去值守的那三日正好赶上寒流,望乡河结冰,那水魔是吸收水气生成真力,水面结出厚冰的时候,她就会蛰伏不出。”
冉冉听了这话,再望向秦将军时,满含敬意。像这等福旺的命格,真是千金难寻。只是秦将军之前在战场上就出生入死,也不知这九命还剩下了几条?而沐清歌当初破例收了这么丑的徒弟,该不会是看重了他奇特的命格吧?
至于这难懂的符咒,看来得找寻高人破解。
苏易水倒是想起了一个人,恰好在望乡河不远的翠微山里隐居,走个一天就能到。那人是个符咒的行家,问询他说不定有些头绪。
于是苏易水带着随从和徒儿们前去拜访,秦玄酒也跟着苏易水他们前往。
走了一天,到了叫翠微山的山脚下时,有一处开辟出来的良田,极目望去,满眼都是翠绿的麦苗,还有大片大片的地瓜苗苗。
白柏山震惊地看着田地自言自语道:“现在……现在不是快入冬了吗?怎么这些秧苗长得这么好?”
此处并非江南水乡,临近冬日,田地光秃秃的才是常态,哪里会这般禾苗鲜嫩?
高仓看到了有几个头戴斗笠的农夫在田地里锄草,便走过去问。
谁知无论他怎么喊,那人都不搭言。高仓有些生气,便伸手去扒拉那人。
没想到,那人跟纸糊的一般,稍微用些气力,那人竟然直直倒下了。吓得高仓也跟着一跳,然后连忙蹲下扶人。结果将人翻了个面,高仓一声惨叫,再次吓得跳起。
原来那人……竟然是稻草扎成的,穿着衣服戴在帽子,可脸上却没有眼睛鼻子,只那么森然躺卧在地,吓傻了活人。
冉冉也吓了一跳,她定睛再看向田里劳作的“人们”,发现他们动作僵硬,一个个都透着诡异。
就在这时一阵大风袭来,有几个“人”竟然随风飘荡了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待风儿歇了,那些“人”又纷纷落地,然后捡拾起锄头,继续一板一眼的劳作。
看来这些“人”都是稻草扎成的。冉冉看到它们的背后都贴着符,显然有人驱使它们在田间干活。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稻草人的身上突然落了一只乌鸦,乌鸦歪着头,仔细打量着苏易水一行人,突然张开尖长的嘴,嘎嘎说道:“来者何人?”
【第 27 章】不务正业
苏易水瞟了一眼那乌鸦脚上缠着的符, 显然有人操控着鸟儿前来探听他们的身份。
于是他开口说道:“西山苏易水,前来拜访酒老仙。”
那乌鸦听了苏易水的名头,突然跳脚起来,拍打着翅膀道:“混账苏易水, 不见不见!”
秦玄酒在一旁听了, 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酒老仙顿时添了十分的欣赏。最起码他们英雄所见略同, 都不怎么待见姓苏的。
苏易水倒也不恼,只见他快速伸手,不知怎么的,一把就掐住了那乌鸦的脖子,然后拿出了拓印下来的水魔符,放到鸟儿的眼前道:“这是我在一个修习御兽术的女人身上所得, 想问问先生,您可知它的来历?”
那鸟眼看见了符后,猛然睁大了好几圈,奋力挣开了苏易水的手,尖利着嗓子问:“怎么可能?居然有人会这个……”
可以看出操控鸟的人很纠结。那乌鸦又落到了稻草人的背上, 焦躁地来回踱步,最后痛下决心道:“好吧, 你们到山上的草堂来。”
于是苏易水等人便在那乌鸦的带领下, 一路爬上山来。
这翠微山的山路实在陡峭,可以看出并无什么人来。冉冉若是在从前,肯定是上不来的。幸好她的轻身术愈加熟练,脚尖轻点,便像鹿儿一般, 在峭壁斜坡上跳跃前行。而高仓和白柏山在西山时,时不时就被师父罚, 被沙袋练就的腿脚也很轻便,只苦了喜儿,爬到一小半就不行了,早早留在了山脚下等着他们下来。
那山愈加陡峭,秦玄酒、羽臣、大师兄和白柏山也上不去了,只能留在原地等。到了最后,爬上山去的,只剩下苏易水和冉冉。
其实冉冉老早就不想爬了。倒不是因为累,而是她觉得跟着师兄们留下,呆在半山腰喝些自带的酒水,外加吃些自带的肉干和烙饼,看看风景就很好。奈何师父不准她停下,最后,竟然揽住了她的腰,带着她一路御风而行,很快就到了山顶上。
这翠微山的山顶也是一片郁郁葱葱,在简陋的草堂旁,有几个谷仓,看着好像堆满了地瓜和麦子。空气里到处弥漫着地瓜酒的清香,而一个个子矮小的老头,正在一处酒池前翻着酿酒的酒料。
看到来人,老头顶着酒糟鼻,哼了一声:“我说今天怎么又酿坏了一坛酒?原来是丧门星来了!”
苏易水倒不介意这老头的阴阳怪气,只立在庭中,等着酒老仙过来说话。
那酒老仙似乎并不认识苏易水,气呼呼地将酿坏的酒缸砸碎以后,便拐着罗圈腿走了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起了苏易水:“长得还真挺人模狗样的!怪不得将沐丫头迷得失了魂,被你害得那么惨!”
看来老者是沐清歌的故交,对苏易水这个逆徒抱有很大的敌意。然后他毫不客气地看打量了一下薛冉冉,冷声道:“你又是什么人?”
冉冉施了施礼,细声细语地说自己是苏易水的徒儿时,酒老仙的眼白翻得老大。
“跟个欺师灭祖的东西能学到什么?小丫头你年纪轻轻就误入歧途了啊!”
冉冉不好接话,只能假装打量屋舍,径直溜到一边去了。
苏易水似乎清楚这老者的古怪秉性,并没有跟他打言语官司,只是掏出了那份拓印的符文,道:“老先生似乎认得这符,可否告知我它的来历?”
酒老仙围着他转了几圈,这才伸手接过那符,仔细看了又看,脸上倒是说不出是紧张还是兴奋,只笑得快要岔气了一般:“当年沐丫头几乎拼尽了全力,才算封闭住了阴界灵泉撕开的口子。可是到了那些正道之人的嘴里,却成了她引祸人间!一个屎盆子扣得死死的。真是‘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啊!不过你们的报应来得真快!不是自诩正道吗?我看这次阴界开口,还有谁像沐丫头那么傻,为你们奋力一搏!哈哈哈哈……”
他笑得甚是恶毒畅快,可是他的话,却让一旁的冉冉有些听傻了。
按照这位老者的意思,沐清歌以前难道还是个好人?当年她私闯灵泉放出魔子的事情,其实另有蹊跷?
不过看他这么嘲讽师父,身为徒儿不能不替师父挡刀:“老先生,您这话就不对了。若是真像您说得那般,阴阳大乱时,谁能独善其身?您又岂能安稳隐居在这山里酿酒?再说……您这酒酿得也不对啊!真是白白糟践了这么多的粮食!”
酒老仙乃是老早飞升的大能药老仙的弟弟。只因为贪恋杯中酒,大大耽搁了修真的进程,一直到现在,活了二百岁却总差那么临门一脚,迟迟不能修成正果。
老仙对这小丫头片子说的前半部分毫无兴致,只是她最后说的“酒酿得不对”,大大触碰了老仙的逆鳞。
他自诩饮尽天下名酒,不但会品还会酿,怎么这个黄毛丫头居然说他酒酿得不对?
老仙顿时跳起,翘着白胡子气哼哼地问:“哪里不对?你若说不出个章法,看我不一棍子将你撅下山去!”
冉冉刚才闲极无聊,闻到了地上碎酒坛子里的酒味,便捡拾起一个碎片,啜饮了一小口。
她这一尝,立刻便尝出这酒……应该是极力模仿那本《玩经》里的烈酒――“误天仙”。只是酿造时,原料加入的时机不对,发酵的温度不对,味道也就偏离了。
其实这酒并不难喝,但是冉冉喝过自己模仿那配方酿造的“误天仙”,自然觉得难喝无比。
冉冉偷眼看了看师父,权衡了一下利弊,觉得此时还是要解决水魔的事情要紧。于是她便小声问药老仙是不是想要酿造“误天仙”时,老头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她,问到:“怎么?难道你听说过这酒?”
冉冉点了点头,低头解下了自己身边的酒葫芦,递给了酒老仙。这是她带来的最后一点“误天仙”,剩下的都在望乡河边守夜的时候,被师兄们喝掉了。
酒老仙刚开始还半信半疑,可一打开酒壶盖,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一下子将他的酒虫给勾出来。
老仙也顾不得这酒没有没有毒,上来就喝了一口,待品啄一下后,那堆在褶子里的眼睛放射出贼亮的光,赶紧仰起脖子,连喝了好几大口。就这么几下,竟然将酒全都饮尽了。他意犹未尽地咂巴嘴,然后问:“小丫头,你怎么会有这么正宗的‘误天仙’?”
冉冉老实回道:“是我酿的,若是你喜欢,我还可以帮着你酿些。”
酒老仙听了这话,又原地跳开了:“胡说!胡说!这酒只有沐清歌会酿。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怎么会?”
冉冉觉得他有些醉了,谨慎地往师父身后躲,半露出小脸来,小声道:“又不是什么长生金丹,不过是酒而已,我怎么就不能会酿?”
这话再次让老仙跳脚,就是这酒,让他饮过一次念念不忘,可偏偏他花了二十年的功夫,苦心研究,就是酿不出那个味道来。现在一个黄毛丫头居然用这么轻蔑的口吻跟他说话,仿佛那酒是寻常的井水一样,岂不是嘲笑他蠢笨到家?
可跳了一会脚,那销魂酒味在舌尖萦绕得厉害,区区几口怎么能够解馋?酒老仙不跳了,伸着脖子朝着苏易水身后殷勤地问:“小姑娘,我方才没品出味道真假,你再给我喝一壶尝尝。”
冉冉躲在师父背后不肯出来,闷闷道:“没有了,不过你若告诉我师父那符的来历,我便给你酿一缸。”
酒老仙吊着眉梢瞪看着苏易水,语气不善道:“听说你当初还是救了沐清歌,将她引魂到了树上?”
苏易水点了点头,淡淡道:“她已经平安落地转生。”
酒老仙听了欣慰的松了一口气,立刻就相信了这话。好像这人隐居太久,忘了人是会尔虞我诈似的,透着一派孩童的天真。
酒老仙正在心里盘算着:他跟沐清歌乃是以酒相会的故交酒友。若是沐清歌死在这小子的手上,他是宁可馋死都不跟这小子做交易的。不过既然沐清歌还活着,他小小地跟苏易水做交易也不算是出卖了酒盅里的友谊。
想到这,他的酒虫再难遏制,中气十足道:“只要你教会了我酿酒,那我就知无不言,告诉你们这符咒的事情。”
不过酿酒并非一朝一夕,就算温度和湿度都合适的情况下,最短也要七日。冉冉表示时间要很久,可师父的事情耽误不得,请酒老仙先说的时候,酒老仙得意地哈哈大笑,献宝般推出了个骨瓷的酒缸。那酒缸上面画满了神秘的符咒。
据酒老仙说,天上一日地下一年,而他这个酒缸也是超越了时间,缸外一日,缸内一年。
只是这般扭曲时间的神力,最损耗灵力,那满缸的符咒其实也凝聚了酒老仙半生灵力。
这般荒诞走些旁门左道,也难怪他的哥哥药老仙早早飞升,而酒老仙却还窝在翠微山里种地瓜来酿酒呢。冉冉想,如此不务正业……倒真的跟她的那位前师尊臭气相投啊!
【第 28 章】守关秘密
不过有了这宝缸的加持, 酒也酿得快,冉冉按照那《玩经》里的步骤,逐一配料勾兑,动作行云流水, 一气呵成。
那缸也是真神了, 只不到片刻的功夫, 酒香就从封闭的油纸里隐隐冒了出来。
酒老仙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果真就是那个味道。这下子,他像看宝贝似的看着冉冉,觉得小丫头片子还真是有两下子。
冉冉怕他喝醉,连忙让他兑现诺言。酒老仙又拼命饮了几大口,这才眯着眼儿道:“这符乃是七邪化形咒, 施用此符,可以化人形为兽身,自身的灵力也大大增强,同时施咒者还可以驱使中咒者极限魔化,威力极大……这符太霸道, 也太邪性了,据说压根不是人界之物, 只是用来蛊惑人心, 扩大贪念之物……你们看,这两个字是什么?”
冉冉是私塾三年的水平,哪里看得懂?苏易水看了一眼,倒是开口说道:“这是梵文。”
酒老仙点了点头:“万年之中,据说阴界灵泉曾经三次外泄, 在上一次祸乱人间的时候,一群天竺人以灵泉为神明, 创立了个魔教,叫梵天教。这些符文便是教众用来扩大自身灵力的法宝。不必修真筑基,也不必练气,只需要符文加持,便可像你们遇到的这只水妖一般,拥有了常人无法睥睨的神力。所以还有人猜测,这符其实是灵泉的力量化形,以引诱人供它差遣……”
冉冉听到这,立刻想起了那个月娥,她也是个贪心之人,保不齐就是受了什么诱惑才变成那不人不鬼的样子的。
说到这,药老仙一边喝着酒,一边感慨:“一个个的,都是贪心太大,好好的人不做啊……不过梵天教早就在一百年前的正邪大战中被消灭殆尽,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东西流传出来?”
冉冉也有些纳闷:若是早就失传的符咒,为何会出现在望乡河里?难道是灵泉再次外泄,化出符咒来蛊惑世人?
如果那水魔是有人刻意制造出来的,目的又是支走镇守望乡关的秦玄酒,很有可能是要开启阴阳两界的口子,做出什么凶险乱事来。
想到师父曾经给过魏纠那个阴界灵泉的密匙,冉冉总觉得此事该不会和魏纠有关吧?
就在这时,药老仙转身入了屋子,从屋子里取出了一个小木匣子,打开后,里面是绒布包着个……食指长的小瓶子?那瓶子倒是精美,上面精细的花纹好像也是什么符文,似玉非玉的材质流转着淡淡的光彩。
“当初沐丫头被灵泉吸附,好不容易才摆脱它,但是苦于无法将它送回阴界,只能寻来了寄魂石暂且封印住它,我也不知道她将它藏在何处。可是灵泉的力量会随着时间不断续长,就算封印也封印不了太久。一旦石头出现裂缝,它的力量就会召唤出许多的邪魔……这个是当初沐丫头请求我找寻来的补天通玉,乃是万年寒冰凝聚的灵玉,只这么一点,做了个小瓶子,只可惜我做成时,她已经不在了……如果你有机会找到寄魂石,就用它来盛装灵泉,总比寄魂石结实些。”
说着,药老仙将这小玉瓶子递给了冉冉。显然他不甚待见苏易水,但是看到了他带来的邪符,便知当年被沐丫头封印的灵泉恐怕又要生变。若是置之不管,恐怕他也不能安乐隐居,每日逍遥饮酒了。而且灵泉是沐清歌未了的遗憾,所以他想了想,决定将瓶子给了有眼缘的小丫头。
既然再问不出什么,苏易水便要带着冉冉下山了。
药老仙觉得自己跟这个小丫头片子特别投缘,趁着她要下山时,还给了她一个小布包。
“我生平除了会品酒,还会画符。这布包里有些防身的符咒,也许你能用得上。毕竟跟了个倒霉催的师父,难免会跟着他吃瓜络,若是时机不对,你可要机灵点先逃。若是跟姓苏的不痛快,你就投奔到我翠微山来,我的本事可比苏易水大多了!”
酒老仙做小人做得光明正大,当着苏易水的面儿挖墙脚。
冉冉看着酒老仙红通通的酒糟鼻“呵呵”干笑,她也不好看师父的脸色,赶紧跟着苏易水下山去了。
下山的时候,她说出了自己心里的猜测,同时小心翼翼地问:“师父,您当初将密匙给魏纠,不怕他得了灵泉之后,再次卷土重来,找您报复吗?”
苏易水看了她一眼道:“灵泉早已经不在阴界,他去了也不过看看阴界风景。他送了大半的修为给我,让他去散散心也是应该的。”
冉冉虽然早就料到密匙一定另有蹊跷,但也没有想到师父会这么损。想那魏纠损耗了大半的结丹,去寻觅灵泉时,却只看到了枯竭的水坑,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儿,一定会气得发紫吧?
不过百年前就被灭门的梵天教,连个徒子徒孙都没剩下。如果真的是灵泉外泄,再次用邪符蛊惑世人,又该怎么查出沐清歌藏匿的灵泉身在何处呢?
苏易水听了冉冉的疑问,不答反问:“你觉得沐清歌会将它藏在何处?”
这个……冉冉虽然觉得师父若是直接问沐仙长,应该更直接些,但还是认真想了想道:“当初沐仙长特意嘱咐秦将军镇守此处,而这人化成的魔也出现在望乡关,那就是说寄魂石也应该在此处了。”
等到了山下,苏易水将事情简单地跟秦玄酒说了一边后,问道:“当年沐清歌让你守在望乡关,也一定告知了你要守护什么吧?”
秦玄酒将眼睛翻起,像是努力回想,又像是在编瞎话道:“当时师父因为在樊爻大战里,与魔子独斗,受了很重的内伤,她在此将养多时,看到许多子弟埋葬在此,却无亲人守护,于是吩咐我以后万万不可离开此地,要按时给他们扫墓。所以我多次回绝了周大人要保举我调到京城的机会,一直镇守此处。”
苏易水听了后,淡淡地问:“那你驻守在此方,需要做些什么?”
秦玄酒迟疑了一下,说道:“除了清明时节扫墓以外,每一年,每逢初一十五,我都会按照东西南北的顺序,在师父当初命我修筑的土地庙里换上灯油,保持这些庙宇的灯火不灭,以慰藉战死的亡灵……”
这真是毫无诚信的敷衍之词,看来秦玄酒还是有些防备着苏易水,不想告知他实情。所以接下来不管怎么问,秦玄酒掩在络腮胡子里的嘴闭得紧紧的。
见秦玄酒不想说,苏易水也没有再问。不过当苏易水要带徒弟走时,秦玄酒倒是急了。
“这幕后黑手还没有揪出来,你怎么就急着走?若是他们再卷土重来,攻破了……可该如何是好?”
冉冉在一旁听了都觉得秦将军好笑,于是细声细语道:“秦将军,你若想要我师父帮您,就得知无不言,而且你师父不也曾嘱托过你,此地有异向的话,可以找苏易水帮忙吗?”
秦玄酒抓了抓胡子,终于说道:“当初她将魔子降服,同时夺了他的阴界灵泉。可惜师父差点被灵泉控制,为了摆脱它,费了很大的功夫。后来,师父说将它封印在望乡关的某一处。为了避免它再祸乱人间,必须有人悉心看守。当初我师父收下我为徒时,已经有些练功走火入魔的迹象。那移魂大法乃是乾坤颠倒,地转星移之术,若是控制不好,体内的魔性便会暴涨。当初她为了钳制魔子,利用此法移走了他的魔性和大半灵泉法力,可是那灵泉魔性太强,师父也难以抑制。最后她想了个法子,在中元七月十五那日,利用鼎盛阴气,在望乡关某一处将魔性与功力尽数转移到了一块寄魂石上,然后再把这石头封印。师父让我守护的便是这块寄魂石。不过我真的不知它藏在何处。师父只是吩咐我要时时勤看那八卦罗盘,若有异状便去寻你……”
二师叔羽童听到这,不由得唏嘘了一下。她以前认定女魔沐清歌是贪图精深的法力,才会贪染邪术。现在听了这秦将军这么一说,她才知道沐清歌当年被世人误会至深。可若她是为了钳制魔子,完全可以找寻正道帮忙,为何她从不肯跟人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呢?而且让秦玄酒去找苏易水解决灵泉外泄,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说到这时,秦玄酒已经长泪纵横,接着道:“可她老人家却因为当时身子虚弱,被天杀的正道们埋伏偷袭,就此香消玉殒……就是你这混蛋!明明在场,却不制止,任着他们欺负我师父!”
秦玄酒说到恼恨处,又止不住悲愤,要拿脚去踹苏易水。羽臣赶紧阻挡,可是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冉冉看了看一直面无表情的师父,总觉得他表面的平静无波下,并非如此无动于衷。不过眼下她这个做徒弟的,只能做和稀泥的和事佬。
“秦将军,当时人那么多,我师父也是独臂难当啊!而且他已经尽力保全了师尊的魂魄,让她在转生树上重生了。现在沐师尊已经重生,而且过得不错……对了,你为何不去九华山找她?”
【第 29 章】师徒相认
听到冉冉这么说, 秦玄酒的哭音更浓,翘着湿哒哒的胡子道:“我怎么没去找!可师父在树上寄生二十年,难免记忆混乱,她说她不大记得我了!”
秦玄酒在听闻沐清歌已经转生时, 雀跃得好几宿没睡觉。在找寻苏易水前, 他就一路打听去了九华山。
可是转生的师父似乎很忙, 没有空见他。
后来秦玄酒好不容易在山下堵到了从西山归来的沐清歌时,她却诧异地看着他满脸的麻坑,然后笑着说她不记得了,会不会是他当时将自己的戏言当真,自认为是她的关门弟子。毕竟世人都知道,沐清歌只收容貌姣好的徒弟, 太丑的放在身边,会硌到眼睛的。
秦玄酒还想再多说点,勾起师父的回忆,却被不耐烦的九华派弟子哄撵出了山门。
所以秦玄酒后来去西山找苏易水时,才会借酒消愁哭得稀里哗啦的。连姓苏的都记得他, 为何师父却忘了他呢?
看着秦将军长河决堤,男儿落泪让人心生不忍, 冉冉贡献出自己的小手帕让秦将军拭泪, 并且宽慰道:“沐师尊贵人忘事,虽然可能不小心忘了你,但是绝对不会忘了寄魂石附魔这等大事。只要你守住望乡关,击退歹念之人,她老人家过后想起, 一定会觉得自己当初没有看错人,收了你这一等一的好徒弟!”
冉冉说这话时, 眼睛晶晶亮亮的,看着秦玄酒诚恳极了。
不知怎么的,秦玄酒觉得心里一松,觉得正是此理。师父毕竟挂在树上二十年,怎么能指望她全须全尾地回来?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守住寄魂石,不可办砸了师父交代的差事。
知道了那些幕后黑手的目的,师徒几人一时不能回去了,但是寄魂石藏匿在何处,又得慢慢探寻。
于是他们便在秦玄酒的安排下,在关内镇子里寻了一处宅子安置下来。
望乡河的一场历险,让几个小字辈都知道了自己的短板。以后说不定要迎来怎样的恶战,也不能每次都指望着老虎和师父苏易水来解围。于是每天天不亮,几个小的就会晨起舞剑打坐,调息筑基。
自从冉冉摸索出了炼丹的门道后,丘喜儿的丹炉几乎就没怎么生过火。因为无论她怎么练,出炉的丹丸都没有冉冉的药力强盛。而冉冉又不是藏私的人,于是丘喜儿干脆偷懒,每次都是服用冉冉练出的丹丸固基练气。
虽然是基础的清心丸,但是补益甚大,甚至她的心疾都许久没有再犯了。于是……师父就可以一视同仁地操练着两个女徒弟,清晨起来时,跟着两位师兄一起跑圈。
用二师叔的话说,腿上没劲,下次组阵的时候还会摔跤。这种降魔的时候,自己绊倒自己的蠢事简直是修真之耻!
为了一雪前耻,每天早晨绕着河边跑十圈是逃不掉的。
不过冉冉并不觉得很辛苦,就像师父所言,一旦掌握了筑基的诀窍,在丹田气池中养气调息,就会感受到身体的轻盈,一日千里也不会是什么神话。
看着在队伍最前而像小兔儿一般蹦蹦跳跳的小师妹,后而三个跑得略略有些气喘,只能大喊:“小师妹,等等我们!”
冉冉转头微笑道:“你们跑得也太慢了,我厨房的炉灶上还蒸着香菇肉包呢!我已经跑完了十圈,就先回去了,你们继续跑啊!”
说完,冉冉便先一个人往望乡关口跑去。
现在正值清晨,关口已开,做生意的商人都早早驱赶马车排队等着临检入关。
不过有一队华丽的车马却特别扎眼,由着官兵护送,也不排队,长驱直入来到了关底。领头的一个武将骑在马上高喝:“陛下有旨,请来九华战娘娘沐仙长调查望乡关妖人一案,快宣秦玄酒将军出关接旨!”
喊话那人穿的是京城禁军的官服,腰间挂着宫牌,手里举着明晃晃的圣旨。
守城的官兵不敢耽搁,一路小跑着去关内找寻秦将军。
冉冉挤在围观的人群里,好奇地看着那香木雕刻的华丽马车,就在这时,一阵清风吹起,掀动了车帘,正好露出了沐清歌姣好的脸。
围观的百姓又是一阵哗然,纷纷交头接耳道:“老天爷,居然有这么俊的姑娘,莫不是九天玄女下凡来了吧?”
马车里的人自然也听到了,沐清歌似乎很受用这种朴实无华的夸赞,收手撩起了帘子,表情清冷地往外探看。
这下人群爆出来“哇”的一声,议论声音更加沸腾了,直嚷嚷:“快来看仙女啊!”
这时,沐清歌才嘴角挂笑,准备放下车帘,可是她目光流转间,突然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冉冉,于是目光一顿,起身下了马车。
因为有官兵开道,驱散了围观的百姓,沐清歌便挥手示意着冉冉到她近前说话。
“你……是易水的小徒弟,叫薛冉冉是吧?”
因为从秦玄酒的嘴里了解到了沐清歌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冉冉对这位遭世人误会的女魔修很是同情。听沐清歌问话,冉冉规矩施礼道:“正是,不知沐仙长怎么来了这里?”
沐清歌用一副看小辈的姿态看着冉冉,慈祥一笑:“你来了……是不是你的师父也来了呢?”
冉冉觉得不能随便暴露师父的行踪,毕竟他俩的关系恩怨不明,旧账不清,所以只傻笑,不说话。
沐清歌见她这滚刀肉的样子,却也没有恼,只是拉着冉冉的手微笑道:“我曾有过妹妹叫沐冉舞,跟你一样,名字里都带个‘冉’字,只可惜她如今不在了,可看到你时,仿佛又能看到她像小跟屁虫绕着我转的样子……”
说这话时,沐清歌的表情待着一丝说不出的怅然,似乎自言自语道:“她总是不离我半步,什么都要靠着我……”然后她将目光落到冉冉身上,笑着说:“虽跟你只见过两面,却总觉得倍感亲切,我很是喜欢你这孩子。算起来,你也算是我的徒孙,称师祖又显得老了,叫声师尊便可以了……”
冉冉从秦玄酒的嘴里知道了当年的隐秘,也知道这位师尊并不像正道们所传的那么坏。不过她这一见面就拉人手,有些刻意拉关系的举动让人有一丝丝不适。冉冉并非跟谁都自来熟的孩子,被不怎么熟悉的人这么拉手,就是有些不适应。
所以她不动声色地挣脱开来,又微微后退了一步:“沐仙长,我锅里还蒸着包子,先走一步了!”
说完她撒丫子开跑,回去先给师父送信去。
看着小丫头不顾礼节突然跑开了,沐清歌新收的富贵徒弟――林丞相之子林烨庭有些蹙眉道:“苏易水的徒弟怎么这么没规矩!话没说完就跑!不过苏易水向来为人猖狂,教出这等粗鄙的徒儿来,也不足为奇。”
林烨庭因为患有严重的风湿痛,曾经去西山求医,却吃了闭门羹。苏易水的随从毫不留情面地奚落嘲讽他父亲为官不正,害得他当时丢尽了脸面,可又碍着当时人多,不好发作,所以对苏易水的怨气很大。
幸好,沐仙长重生,他的爹爹身为丞相,受了陛下的嘱托亲自去拜访沐仙长,顺便恳请她为犬子解除病痛。
沐清歌虽然挂在树上二十年,却熟谙人情世故,很给面子,不光用移除咒,将他的风湿痛转移到了他随侍的仆人身上,还欣然收他为徒,让他修习些轻身健体的仙术。
林丞相一直挂心着儿子体弱多病,如此这般自然皆大欢喜。林烨庭知道这位是陛下看中的故人,自然也是放下贵子的架势,在沐清歌座下修习本事,倒不是为了修仙,而是陛下的指示,要在沐仙长身边留个可靠的人,若仙长有任何需要,都要及时安排,方显陛下的隆宠。
不过他方才那一番马屁显然是拍在了蹄子上。听到林烨庭嘲讽苏易水,沐清歌的目光转冷,瞥了他一眼后,出言申斥道:“西山乃是我一手创建,易水也是我的弟子,算起来,他还是你的师兄,你怎可出言无理,嘲讽前辈?”
林烨庭一听,连忙拱手赔不是。不过沐清歌的心思已经不在他之上,只是眯眼看向快步走出城门的满脸麻子的那个武将。
这人……她见过啊!他曾自称是沐情歌的关门弟子,堵在九华山下跟她认亲……他难道就是这望乡关的守将秦玄酒?
想到这,沐清歌挂上了笑脸,朝着泪眼朦胧的麻子脸走去……
且不说城门口又将是泪如泉涌的一场师徒认亲场面。冉冉一路跑回到寄居的小院子,准备找师父报信。结果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才发现她那高洁傲岸的师父居然在厨房,挽起长袖正用竹夹子从热气腾腾的铁锅里捡包子呢!
嗯……师父如此接地气,就是徒儿的侍奉不周了。冉冉连忙一溜烟跑过去,绕着苏易水道:“哎呀,师父,您饿了吗?让我来盛包子吧!”
可是苏易水说自己并不饿,只是听她说过,这包子蒸熟后,在锅里焖半炷香的时辰即可,不可少也不可多。
【第 30 章】忘性很大
他看时辰到了, 她还没回,所以便想着先将包子取出,免得火候不对,耽误了口感。
冉冉听了一阵感动, 师父真是细心,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得!
于是她赶紧挑了包子上点了红印子的包子, 吹了吹气后递给了师父:“师父您不爱吃葱花,这几个点了红点的是我另外调的馅子,你趁热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说完,她也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掰开口, 冒冒热气后,咬了一大口,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师父,示意着他趁热吃。
苏易水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 只学了她的样子,掰开包子后, 慢慢一口口地吃下。
待师徒俩一个包子落肚, 没有辜负刚出锅的香气,冉冉忽然想起正事,连忙说了沐清歌带着圣旨造访望乡关的事情。
虽然她猜测师父跟沐清歌夹杂不清,可是师父此时倒是平静无波的样子,似乎一点也不激动。只是用筷子又夹起一个包子, 让冉冉给他调个酱汁,继续蘸着吃。
冉冉便一丝不苟, 按照《玩经》里的比例,调配了油醋汁子给师父吃。
这次似乎对了师父的胃口,他慢条斯理蘸着酱汁又吃了一个,突然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吃葱花?”
……嗯,这个……
冉冉才醒悟到师父从来没有特别嘱咐过她做饭的时候去掉葱蒜。虽然《玩经》上标注得详细,但是平日里就算她做了加葱蒜的菜,师父也照吃不误……
“还有,你怎么会酿造误天仙呢?那可是沐情歌自创的佳酿。”
自从下了翠微山后,师父一直没提这话茬,没想到他现在抽冷子提出,让人应接不暇。
这下子,她不好说是自己的猜测的了,踌躇了一会,只能忐忑说出自己在书斋里不小心发现暗格子的事情了。
苏易水垂眸一边吃着包子,一边听小徒弟艰难措辞,说着《玩经》里的凶兽篇。
当然,这种师父被女魔头逗弄的陈年丑事,冉冉也不好说得太透,免得师父立刻恼了。这具体的内容还得等师父回到西山后,自己去看。
可师父却不依,面皮板平,只让她一字不差地将关于他的描述背出来。冉冉困窘极了,被师父步步紧逼,只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她一字不差地背完之后,有些不敢看抬头看师父的脸。
可是师父一直不说话,她便试探地抬头――只见苏易水那张俊美的脸上并无想象中的滔天怒火。
他看她抬头,这才淡淡开口道:“以后做饭,不必特意去掉葱蒜,我现在不挑剔那些。用海盐腌渍龙眼,是舍不得用糖,迫不得已想出的储存果子的法子,我不爱吃。”
冉冉有些诧异,前师尊煞费苦心的总结,居然都是错的?想想也是,师父可是王爷之子,又怎么会爱吃穷人的零嘴呢?
就在这时,二师叔羽童走了进来:“主人,沐情歌和九华派的门人来了望乡关,现在被秦玄酒迎到了将军府,秦玄酒派人来请您过去。”
听到这,冉冉长长舒了口气,坑人的前师尊总算是有些益处,替她解了围困。
二师叔方才也听到了几句,看着冉冉被训得有些发蔫,便开口安慰道:“你不知你师父小时的境遇,自然对他有些误会……他虽然是王爷之子,却是到了十岁时才被王爷认回的。此前他与夫人的日子……过得甚是清贫……我主人有次跟哥哥说过,夫人有一次外出得了些稀罕的龙眼,舍不得吃,想带回去给他。可又怕路上坏掉,便用海盐腌渍。当时拿回来的时候,主人吃一口就觉得怪味冲鼻。可是他怕夫人伤心,就一声不吭全都吃掉了……”
冉冉听得睁大了眼睛,没想到师父小时竟然这般境遇。不过细想也是,他不过是王爷的外室子,不被承认,若是以前王爷还曾对他不管不问,那他过得岂不是连穷苦人家的孩子都不如?
“那……为何沐情歌说他以前每次生气,吃了海盐龙眼干,心情就会变得好些?”
羽臣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不过冉冉细想想,心里却咯噔一下。她知道师父以前是被迫着投入到沐清歌门下的。少年正是倔脾气的时候,可他又要在沐清歌的乖戾性子下讨生活,难免要忍辱负重。所以他每次被沐清歌撩拨生气,吃起代表着心酸日子的盐味龙眼时,就跟越王勾践在屋内吊尝苦胆,睡干柴一样的道理啊!
这般卧薪尝胆……再滔天的怒火也会被酸涩的味道扑灭,提醒少年学会忍耐蛰伏,犹如春日行将开裂的冰江,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
可是沐清歌却误会了,以为他爱吃,所以每次撩拨得徒儿火大时,还会拿这个来哄徒儿……
冉冉被自己突然的想法吓着了。同时又觉得有些莫名的哀伤:也许沐仙师当时的举止言谈不过玩闹而已,但是却让一个敏感阴郁的少年倍感屈辱。这种双向落差感十足,背道而行的师徒关系,真是让人有些唏嘘感伤……
想着师父每次都在沐清歌的面前,慢慢吞下难吃的龙眼干,心里想的,大约都是如何将师父大卸八块吧?
如此以来,他最后任着沐清歌被围攻,眼看着她魂飞魄散,似乎也就都有了解释。
冉冉再次叹了口气,《玩经》的凶兽篇全是缪错。满篇里,大约只有“睚眦必报”那一项是对的……
也许正是因为对沐清歌的压榨难以释怀,现在师父对于沐清歌冷淡得很。等师父带着吃过包子的众位徒儿们来到将军府时,已经时值中午了。
卫放陪着沐清歌等着苏易水,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看苏易水姗姗来迟,立刻吊着眉梢冷哼道:“苏易水,让我们这么多人等你,你好大的架子!”
苏易水压根没搭理他。看了看围着沐清歌殷勤递水端茶尽孝的秦玄酒,径直问道:“秦将军,您找我有何事?”
秦玄酒这次总算被恩师正眼看了几次,待得问清当初拜师的经过时,恩师她老人家似乎也勾起尘封的往事,略微想起了一点点。不过那些前尘影影绰绰,恩师还是记不大清楚,大部分都是听他说的。
碍着恩师周围的人太多,其中竟然还有九华派的弟子,秦玄酒藏了心眼,并没有将藏着魔子魔力的寄魂石说出来。他总要等到左右无人时,才好跟师父说这等隐密。
不过他虽然没说,但是有魔物觊觎此地的事情也足以勾起人的好奇了。沐清歌是受了陛下苏域的嘱托,前来调查水魔一事。原本她并不怎么上心,可是当看到自称是她关门弟子的秦玄酒,又从他的嘴里知道了苏易水也在此地后,沐情歌倒是愈加上心了。
只是苏易水都探查不出背后的主使,她初来乍到自然也一头雾水,也只能等着那幕后黑手再次犯案,好探查出究竟。
秦玄酒殷切安顿好了师父之后,刚转过花园,便看到冉冉立在花园门口,端着一壶酒问他:“秦将军,我从翠微山带回了新酿的误天仙,我记得你爱喝,所以特意给你带了一壶回来。”
秦玄酒听了这个话,眼睛亮了,笑着夸赞薛丫头有心了,然后接过酒袋,迫不及待地就拧开饮下一口。
可这一口下去,就看秦玄酒的眼神渐渐发直,铁塔样的身子摇摇欲坠,最后竟然往后一栽,径直昏了过去。
就在这时,从墙角窜出来的羽臣及时接住了秦玄酒,将他拖拽了一旁的厢房里。
苏易水安稳地坐在厢房里等着呢。
只见他随手画了个符,然后搓指引火,将它焚烧成灰,再溶进一碗清水里,让羽臣将它灌入到躺在地上的秦玄酒嘴里后,再让羽臣脱掉秦玄酒的鞋子,在他的脚下又画了一道符文。
冉冉在一旁看得有些胆战心惊,疑心着自己是不是无意中帮师父犯了谋害朝廷命官的大案。刚才师父可只是让她递酒,并没说要迷倒秦将军啊!
苏易水看着她大眼睛咕噜转个不停,倒是猜出了她的不安。待他画完了脚底板后,便告诉冉冉,他不过给秦玄酒施了个“忘咒”,而脚底板画的也是驱邪保命的符咒罢了。
现在皇帝又请九华派来到了望乡关。他们搅合其中,必定要生乱。所以苏易水干脆给秦玄酒的嘴巴加了一道“锁”。让他暂时忘掉寄魂石的事情,不必跟九华派的人多舌。虽然这符只有三日的效力,但是应该也足够了。
等秦玄酒穿好鞋子,又被羽臣扶到了方才晕倒的园子月门边时,秦玄酒手里捏着酒袋子刚好醒来。他迷迷糊糊地晃了晃脑袋,嘟囔着:“这酒劲怎么这么大……”
可他话还没说完,立在他对面的小姑娘一把夺过了他的酒袋子:“应该是没有酿好,我以后再给将军您送来一袋。”
小丫头片子跑得真是快,秦玄酒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跑得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