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4-23

狂上加狂:仙台有树 1 - 10


【第 1 章】抱回女婴

    绝山的最高峰是斩仙台,斩仙台上有一棵树。
    高山上有树,原也没什么奇怪的。可偌大的一座山,遍野光秃秃,只这么一株半死不活的古树,就透着无尽的诡异了。
    绝峰之下绝峰村的村民们对此习以为常,虽然在二十年前这里还是满目苍翠。
    村头闲坐的老人们常说,这叫独山养仙树。那古树成了精,升了仙。既然是仙树,岂能与那些凡草俗树共居?自然要独占一个山头。
    说起那个半死不活,叫不出名字的蔫树是仙树,也有确凿缘由的。二十年前,就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门派弟子前来绝山探查。
    听老人们说,他们似乎是想要摧毁那棵老树,可惜几个大能裹挟雷霆震毁天地之神力,最后却身负重伤而逃,过后便再无人敢尝试去摧毁那棵树了。
    从此绝山似乎有了鬼打墙般,终日山雾弥漫,村民偶有上山者,居然能在秃山里迷路,转上个把时辰也是在山脚下打转。
    这么邪性的地方,让人望而却步。
    不过,有一伙人似乎不死心,最近每年便要前来一次,虽然上不去山,但是他们会在山脚下雇佣一些村民填埋他们带来的黑色铁箱。
    那些箱子怪异极了,似铁非铁,表面满是黏糊糊的黑色油泥,还微微蠕动,似乎下一刻就会融化成一滩黑水般。
    填埋的时候,那些黑衣人禁止村民用手触碰箱子,只能用特制的铁叉去推箱子入坑。村东的吴老三曾经不小心用手摸了那箱子,整个手掌都被侵蚀掉了,从此变成了“吴一手”。
    这差事透着无尽的凶险,就算酬金丰厚,村民们也不愿意干了。
    可总有一些人被摄魂了般,呆头呆脑,被人驱使着去山上。
    村人们猜疑他们是被摄魂了。每到这个时候,村里人都躲在家中,不敢去田间劳作,生怕被这些邪魔歪道抓了壮丁。
    可就算是这样,还会有些不知情的外乡赶路人被抓去搬箱子。
    如此一来,那仙树的名头不免有些被抹杀,又有人说那树是不祥之物,害得绝山成了邪魔之地。
    若有孩童不听话,便可吓唬他们“若再哭喊,就将你扔到绝山上去!”。这话一出,再顽劣的幼童也吓得钻被窝紧闭了嘴巴。
    虽然村落穷了些,却人人身强体壮,耄耋老者甚多。相较直下,村东薛木匠家的病丫头跟同龄的孩子比就显得格格不入了。
    薛家夫妇成婚多年,一直无后,好不容易十五年前得了个女儿,却是个天生的病秧子,风吹大些都能折断了小腰。
    夫妻俩对这独女爱若掌上明珠,轻易都不肯让她出门。
    薛木匠的媳妇巧莲正在腌制酸萝卜,抬头看见自己的女儿冉冉正垫脚站往院墙往外望,似乎在看那群疯闹的孩子,便走过去扶着她说:“乖囡,外面都是群野小子,仔细给你撞了,你若想出去玩,叫你阿爹带着去河边摸鱼可好?”
    薛冉冉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目光,又默默咽了口水,眨巴着一双明澈若秋湖的眼儿乖巧道:“阿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想出去玩。”
    巧莲越过矮墙头一看,发现领头的那个丁家胖小子手里捏着枣花酥,心里顿时明镜了。
    她家的冉冉乖巧又听话,就是天生嘴馋,平日里总要捏些零嘴打牙祭,若是看见些时鲜的吃食,一双大眼睛能目不转睛看个半日。
    那个胖小子拿着富人家才有的精致糕饼,惹得冉冉嘴馋了。
    巧莲见状也有些为难,只能说:“乖囡,那糕饼只有县城里才有卖,等你爹给丁财主干完活,赚了钱就给你买回来吃。”
    冉冉这时已经坐回了凳子上,抓了抓自己刚刚梳好的抓髻,懂事道:“阿娘,那很贵吧?我方才迎风已经闻到味儿了,是红枣里加了绵糖,再配了揉猪油的面皮子,六分的炉火烘出来的。等秋天下了枣子,娘再买一小包绵糖,我也能做。”
    巧莲笑着捏她的脸:“难不成真长了个小狗的鼻子?闻闻味道便知用什么做的?你是听谁说的做法,拿来唬娘?”
    冉冉见娘不信,也不再说话,笑着过去帮娘装萝卜入坛,然后捏了一块萝卜,一边咬一边道:“阿爹昨日不是割了一片腊鸭肉吗?今晚就吃萝卜炖腊鸭吧?”
    巧莲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萝卜块道;“可不能贪嘴吃生的,你肠胃弱,仔细闹了肚子,晚上炖出鸭肉你也吃不进嘴了。”
    别人都纳闷他们夫妻俩身强体壮,为什么生出了病孩子。只有巧莲心知肚明,这冉冉是她十六年前在绝山的那棵枯树底下捡来的。
    那日她也不知怎么了,睡了一半的午觉,起床后觉得胸闷,便去山上转,云里雾里的,竟然转到了山顶上,远远就听见了娃娃的啼哭声。
    雪白小小的那么一团缩在树下,半睁的大眼睛里噙满了泪珠,委屈得哇哇哭。当时将巧莲的心都给哭碎了。
    也不知什么人这么狠的心,居然将这么粉圆可爱的小婴儿扔在了仙树下。不过巧莲却觉得这是上苍的垂爱,可怜他夫妇多年无子,所以赐给了他们一个女儿。
    薛连贵也觉得老婆说得对,对于老婆抱回的这个女婴欢喜得很。只是后来才发现这娃娃天生带着体弱之症,三五日就要闹病,再不然就是昏睡得睁不开眼,为此夫妻俩是求遍了附近的郎中,花费了不少药钱,也不见好转。
    等日子久了,夫妻俩也算是久病成医,自摸索了一套将养病娃娃的法子,总算是将纤弱的苗苗养得这么大了。
    这娃娃捡来的时候,右手心带着红色的胎记,薛木匠问过村中的老秀才知道,这个纹路像是个冉字,所以干脆给她起名叫薛冉冉。
    不过等冉冉长到一岁的时候,那个手心的胎记就慢慢消失不见了。
    有许多孩子的胎记会随着长大而慢慢减淡。木匠夫妻俩不甚在意,只是一门心思的赚钱养女儿,清贫的小日子也算其乐融融。
    娘俩正说话的功夫,矮墙外有人喊:“婶子,我特意买的糕饼,给冉冉一块尝尝?”
    巧莲转头一看,原来是那吃糕饼的胖小子的哥哥,丁家二郎。
    这丁家是村里的富户,这二郎在镇上的书院读书,马上就要考取功名,前途无量。他跟县里的举人家的女儿定了亲,可是三五不时地回村撩拨她家冉冉。
    巧莲知道,自己的这个女儿虽然瘦弱,可眉眼模样实在生得好,细眉秋波,赛雪凝肤的,在村里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里也是出挑的。
    可惜这种不堪一折的细腰病柳体态,并不招农家老把式的待见,若是村里农活人家找媳妇,恐怕看不上冉冉这样不能做活的体态。
    不过丁二公子读了几卷书,眼光自然与农夫不同,跟赶不走的苍蝇似的,这一年里,紧盯上冉冉了。
    他还找了村里保媒的婆子透话,那意思是成亲了以后,再抬冉冉入门做小。
    巧莲当时一口回绝,叫婆子给丁家二郎过话,她家冉冉不想高攀富户,请二公子另选娇娥。
    不过这丁二公子偶尔回村,总拿吃的撩拨冉冉。
    幸好女儿虽然嘴馋,但也不是眼皮子浅的小姑娘,看见这丁家二郎就远远躲开。
    所以丁二公子隔墙喊话,只得了薛家婶子一记白眼,就眼见着巧莲带着冉冉回屋做饭去了。
    丁二公子有些意犹未尽,只能拎着糕饼悻悻离去。
    这天,外出给人上门打家具的薛木匠很晚才回来,一进门就紧张地关上了院门上了木栓,然后拉着给他开门的巧莲入了屋子,看了看睡在小屋里的女儿后,然后又将老婆拉到了自己的屋里,小声问道:“你还记得抱冉冉回来时是什么日子吗?”
    巧莲眨巴着眼睛迟疑道:“你当时说要将她当做自己女儿,为了免得村里人以后嚼舌,让孩子知道了身世难过,便让我先回娘家假做怀孕,然后过了一年多才抱着女儿回来,所以捡冉冉的年日……应该是她的生辰再往前推十六年零三个月,是庆庚年九月初九。”
    薛木匠听了一拍大腿,又刻意压低了声音道:“我就模模糊糊觉得应该是这个月份……你知道吗?这次来的那些黑袍子凶神恶煞来到附近的村落挨家挨户地打听,有没有人在庆庚年九月从仙台山上看到什么孩子。”
    巧莲一听也直了眼,急得忍不住打转转道:“这……这是冉冉的父母亲人寻来了?要接走孩子?”
    薛木匠也担心着这一点,所以他今日在丁财主家做木工活,听到了这消息后,连工钱都没结,就先急匆匆地赶回来了。
    牵扯到儿女时,做母亲的更能拿得动主意。
    巧莲很快就镇定下来,斩钉截铁道:“又不是猫狗,他们想丢就丢,想要走就要走?九月的山上有多冷!那么小的孩子连个襁褓皮子都没有,就那么扔在了树下,我看是畜生才做得出来!我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可对女儿爱如珍宝,她就是我的命!谁若想要,得先杀了我!”
    薛木匠原本心乱如麻,为人厚道的他还寻思着若是人家的父母真的来要,若不给的话,岂不是断了冉冉与亲人的联系?
    可如今听了媳妇的话,他也觉得有道理。他们夫妻俩含辛茹苦将女儿养这么大,岂能别人说要就给的?就是想着女儿过两年要嫁人,薛木匠的心里都是酸涩得想要掉眼泪呢!
    如此这般后,夫妻俩再回小屋里,看着床头睡着的女儿。
    冉冉的粉嫩脸儿睡得红扑扑的,也不知梦着了什么,正勾着嘴角笑呢……

【第 2 章】掉落一果

    木匠夫妻俩并不知道,这一场无端的是非,在几日前就已经酝酿开了。
    那群入村搜人的黑衣者,乃是魔修魏纠的门人,也是每年都要来绝山埋铁箱子的那伙人。
    就在两日前,几个黑衣弟子恭谨地站在山脚下,对着一位身着黑纱描金长裙的艳美女子道:“屠长老,整座绝山似乎被什么灵力环绕,我们绕着山转了一圈,压根不能进去。”
    那个黑纱女子微微眯起了眼:“你们又不是第一次来,雇些村民进去就行了,他们没有灵力根骨,不会被灵罩阻隔,再加上摄魂咒让他们失了五感,可以勉强到半山腰。”
    领头的弟子为难道:“弟子正是如此行事,可是……以往那些人只需要在山脚埋下盛着怨水的箱子,并不需要上山。而今他们入山之后似乎遇到了鬼打墙,已经在迷雾里绕了足足一日,只是在山脚下转悠,压根上不去啊!”
    这黑纱女子名唤屠九鸢,乃是魏纠座下的长老。听了这话,猛地一挥衣袖,刮起的阴风一下子将十几名弟子震倒在地:“一群蠢货,今年就是转生树成果之日,二十年前沐清歌被损根骨,一缕散魂寄生在树上。若是没有足够的怨水灌溉树根,恐怕果子里孕育出的也是个不堪一用的废人。我们尊上如今到了元婴化神的大乘合道的阶段,急需转生的沐清歌裨益,必须要让转生树结出合格的灵果来!”
    说话间,那些被震飞的弟子们似乎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悬在了半空中,圆瞪着眼睛纷纷发出痛苦的嘶吼。
    屠九鸢将手握成拳,黑雾乍起,猛地一收,似乎将什么力量从那些弟子身上抽离了。男人们如同被剥骨抽皮一般重落在地上。
    “我已经用祭骨咒将你们的根骨灵力全都剥离了,这样你们就可以没有阻碍地进去打探情况了,就算没有根骨,用龙骨制成的罗盘也足以打破障眼咒到达山顶,相信你们能比那些村民们懂得应对,待埋好了箱子,我自有法子恢复你们的灵力。”
    这些轻飘飘的话,简直是糊弄刚入门的凡夫俗子。
    祭骨咒是对触犯门规的弟子最恶毒的惩罚,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什么人被剥离根骨后再重新恢复过来。
    就连当初搅合得仙修界大乱的女魔修沐清歌身中九重祭骨咒之后,也再无反手之力。
    自从沐清歌陨灭之后,如今魔修第一人乃是他们赤门的尊上魏纠,其修为远超过当年的沐清歌。
    可怜当年叱咤风云的魔女重生,也不过要成为增添尊上修为的人参果罢了。
    不过惦念这枚人参果的显然不光是赤门。就连自诩名门正道的几大门派也派出人来,在山上设下了灵盾,不许他人染指转生树。
    打落了散魂之后,在转生树上重新降生之人便如投胎转世,与前尘无干,正邪未分,便于重新养育教导。
    沐清歌是天生至阴的灵魔体质,灵性入魂。
    许多名门正派虽然没有明说,其实也想能得到这个仙树灵童,从小养起,为己所用。
    毕竟三百年一次的天地雷劫将至,许多快要飞升的大能都需要帮着他们渡劫的奇才弟子。
    沐清歌的转生之身,用来做这个刚刚好。
    想到这,屠九鸢的心里舒服了很多。
    她与沐清歌曾经是同门的师姐妹。眼看着师傅偏爱着沐清歌,让她独得真学,早早结丹。而她处处不及这个小师妹。嫉妒之心,时时煎熬着屠九鸢。
    而现在,沐清歌不过是树上的一颗果,果熟落地时,也不过是她凄惨重生的开始……
    想到这,屠九鸢阴恻恻地笑开了。
    她捏着方才从那几个弟子的头上拽下来的几根头发,放入手中的青铜小炉里默默念咒,不多时,她就与那些上山的弟子们通感,用自己的五感代替了弟子们的五感。
    牺牲了几个弟子果然很有裨益,比那些村夫好用多了。
    也许是设下的灵盾年头太久,这次她居然毫无阻力地驱使着木偶般的弟子们一路上了山顶,并可以借助他们的眼睛清楚地看到山上的一切。
    可她看到树下的一地风化的碎片时愣住了——难道灵果一早就掉落了?
    她驱使山上的门人再抬头,看见树上结着一颗硕大的果时,又略觉心安。
    可就在这时,突然一阵疾风略过,她的头皮一紧,转身间就被人拽下了几根头发。
    下一刻,屠九鸢也失五感,为人驱用。
    而剩下的弟子们则恭谨跪下,齐声呼喝:“尊上与天齐福!”
    来者是个一身乌袍,虽然长得带了三分女相,可是那高大的身材,外加狭长凤眼里的阴冷之气,不容人错认这是个满身杀气的男子。
    他就是赤门尊上魏纠。
    魏纠慢慢捻动长指头缠绕住屠长老的头发,已经将山上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他驱使山上的弟子捡起果壳碎片,用了个返溯咒,一下子推演出来这果儿乃是庆庚年掉落的。
    魏纠勾起轻薄的嘴角,弹指燃尽了指尖断发,冷冷吩咐道:“派人下山去查,将所有庆庚年的孩童都给我找出来!”
    屠九鸢此时五感归位,她连忙跪下施礼道:“尊上,那早早掉落的转生果里的灵童会不会已经不在绝山附近了?”
    魏纠眯着狭长透着寒光的眼,冷笑说道:“转生果未熟便落,已经冒了极大的风险,若是灵童离得转生树太远,绝无生存的机会,她就在附近,给我细细找!”
    赤门的门人遍布,势力甚大,尊上一声令下,附近的几个村镇上的人尽被过了筛子。
    只是这一找,虽然寻来几个年份相当的少男少女,可无一个有转生树的灵力气息。
    魏纠听完了弟子的回禀,将目光调转向了绝山的山顶,那棵树上还长着一颗果,那果儿生长迅速,似乎马上就要结成。
    当年那一役,他也在,自然清楚与沐清歌同归于尽的还有她的胞妹沐冉舞。
    双魂入树,结成二果倒也合情合理。
    现在有一果早早掉落……虽然天资平庸的沐冉舞掉落的可能性更高些,可是魏纠为了避免后患,觉得还是要查得仔细些才万无一失。
    “沐清歌……”魏纠轻启薄唇,轻轻念着名字,邪气十足的眼睛里透着势在必得的光。
    他修习的是吞魂嗜灵的魔道,能无限放大自身贪婪的本性。对于一直求而不得的沐清歌,魏纠更是入魔。
    想到这,魏纠的眼儿隐隐冒出嗜血的红光,原本长相华贵的他此时竟让人不敢直视。
    再说巧莲夫妻俩打定了主意后,便决定这几日守在家中,等那群邪魔歪道的徒子徒孙们走了,躲过了这场风头再说。
    幸好他们夫妻长了心眼,当年没有立刻将孩子抱回村里,所以真有人敲门来时,他们只是按着以前跟村里人的说辞说女儿虚假的生日,因为推迟了一年,户籍上写得清楚,跟庆庚年不贴边,村里人又都可以作证,完全没有破绽。
    而那些黑衣人闯进院子,看着病怏怏瘦小不堪的薛家女儿后,便懒得再看第二眼。
    毕竟眼前这个小丫头毫无灵慧之气,凡夫俗子一个,就连修仙入门都不够格,又怎么会是转生树上转生的灵童呢!
    只一次之后,便再无人上门来问。
    虽然他们说晚了女儿一年的生辰,但冉冉从小体柔,长得本来就比同龄的孩子显小些,说是十四五岁也成,自然也没有人猜疑。
    不过村里有五个庆庚年生辰的孩子,据说都被那黑衣弟子给用刀划破了手指头,将血滴入一个黝黑的香炉里去了。
    薛木匠打听回来后,脸都白了。他家冉冉身娇体弱,若是真被划上这么一刀,没有十天半个月都养不回来。
    后来,那群身着黑衫的弟子们折腾了一圈,硬是不死心地将周围村落所有庆庚年生的孩子都给带走了。
    虽然美其名曰是看看他们有没有仙根道骨,可这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掳人行径简直没有王法。
    有人死活不干,最后却被那些孔武有力的魔修弟子们打了个半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捉走自己的孩子。
    冉冉不知道自己的爹娘这几日为何像霜打的茄子,娘亲更像是受了惊吓一般,卧床躺了两日。不过娘亲生病,她这个做女儿的理应尽孝。
    冉冉让爹帮忙烧热了炉灶,给娘做了她以前见过的芝麻薯饼。等热腾腾地出炉后,冉冉端着盘子放在小桌子上让爹娘吃。
    巧莲看着女儿做的糕饼精精致致的,都不知道她是在哪里学的。一边夸赞一边问她。
    冉冉也不知道,只捏着糕饼一边满足的咬一口,一边嘟囔道:“吃过一回就会做了,娘,你说我上辈子会不会是饿死的,所以才总是想吃的?”
    巧莲使劲朝地上唾了一口:“呸呸,小孩子家家说什么生生死死的?我看你上辈子馋死的才对!”
    说完她一愣,发现自己倒是提起生生死死来了,而她的乖小囡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还特意咬了一大口解解馋。
    巧莲与女儿说笑了一阵,紧张了几日的心情一松——那些黑衣袍子们这几天都不怎么来村里了,应该也是避过风头了。
    巧莲夫妻俩打定主意,待过了冬,积攒些盘缠,他们一家就回到和宁老家去,远远地避开这处是非之地。

【第 3 章】恶毒志趣

    巧莲做此打算后,一家人便开始做着出远门的准备。
    而就在日落时分,绝山的山顶处,正有人幽幽地凝望着山下炊烟袅袅的村落。
    那人身材高大,身姿如挺拔劲松,裹着一件半旧的青袍,略显落魄,披散的长发半遮了脸,只是那脸竟然看不出五官,好像覆盖了一层惨白的假皮,看着十分阴森。
    虽然绝山有灵盾,但是不知为何,却没有阻挡住这人和他的两个随从,就这么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山顶树旁。
    立在他身后的一个豹眼熊腰的男子名唤羽臣。
    此时,羽臣陪着他的主人已经吹了半个时辰的冷风,他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提醒道:“主人,要不要将此事通禀其他的门派?”
    他说的“此事”指的是转生树上已经结出灵果,可是那果子竟然不知什么时候掉落在地,只剩下果壳碎片的事情。
    这棵树是万年而生之树,当年主人苏易水以血开祭,交出结丹损耗了一半的修为,才让此树可以续接残魂,化虚无为肉身。
    对于主人这般自损的行为,羽臣不甚理解。因为主人如此这般,竟然是为了让臭名昭著的女魔修沐清歌转生!
    虽然苏易水曾经是沐清歌的弟子,但当初是女魔头沐清歌贪恋苏易水容貌出众,一心强迫着本是蜀山弟子的他转投到了她的座下,又迫着他改修魔道。
    想他的主人,未曾仙修之前,乃是当时权倾一时的平亲王的外室子,虽然不能入宗祠族谱,可因为是平亲王心爱女子所生,自小也是养尊处优,哪里会被个女子呼来喝去?
    没想到小主人十六岁决定修仙隔断尘俗之后,如花般的少年竟然落到了名声狼藉的女魔手中。
    好在主人乃天纵奇才,天资聪颖,就算修为不及沐清歌,也后来居上,甚至叛出师门,协助正道反杀了这个邪佞的女魔头。
    想当年,沐清歌被修仙三大门派合击,身中九重祭骨咒,毫无反手的余地,最后剥离了根骨,打散了灵力,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要不是主人手下留情,留了她的一丝残魂引附在了转生树上,以后世间恐怕再无魔修沐清歌了。
    可恨那女魔头在垂死之前,居然动了动手指,给主人下了个咒,还是他妈的融面咒!害得仙人之姿的苏易水被封印了容颜,从此只能用面纱遮面。
    临死前还有刁童恶作剧似的勾当,女魔头的恶毒趣志可见一斑!
    也许被融面咒所累,主人偶尔以真面目示人,总是引来惊呼或者嘲讽,他在往后的岁月里,说话也越发的减少,除了筑基炼丹之外,大部分的时光就如现在,面对虚无的山野默默一人伫立。
    记忆里那个温雅而有温度的少年,似乎在沐清歌伏法之后,便如换了人般,死寂得叫人害怕。
    也许就是要解开这恼人的咒,所以主人才执着让这女魔重生吧?
    不过就在十七年前,当羽臣和妹妹羽童陪着主人来到绝山上时,突然发现树上结了果,可惜当时三大门派又派人前来毁掉转生树,主人阻止了他们,与几位大能恶斗了一场。
    因为消耗内丹助沐清歌转生,让苏易水大不如从前,可是随时震碎元神同归于尽的架势也让人难以抵挡。
    毕竟世人都知,当年三大门派能够取胜,苏易水居功甚伟,若是死在三大门派的手上,正道之名也会因为卸磨杀驴,毁于一旦。
    最后,那几位大能实在被苏易水缠斗得发烦,又看着昔日容姿绰约的他面容模糊,实在可怜,于是决定顺坡下驴,开明大度地与苏易水做下约定——让沐清歌得以在树上重生,以便苏易水解咒。
    但是三大门派言明在先,解咒之后,沐清歌的生死便由不得苏易水来管了。
    从此绝山被下了禁咒,任何人不能靠近。只等十年后,转生果瓜熟蒂落。
    不过因为那树曾经用苏易水的结丹灵血浇灌,虽然有灵盾却只能阻挡一些居心叵测之人,并不能阻止苏易水上山。
    但是这么漫长的岁月里,苏易水一直没有再来。直到今日,他们路过此地时,突然发现灵盾转弱,似乎有被人闯入过的迹象,这才上山来看一看。
    这一看可不得了!羽氏兄妹才发现:这转生树居然不知何时落果,而果子里转生的女魔也不知去向,若重生的沐清歌魔性不改,又无人拘束,岂不是又要天下大乱?
    而立在山上半响的苏易水这时才吐出了几个字:“还有一颗……”
    羽臣听了这话,回头一看,诧异地发现方才还有些发秃的树上,真的还结了一颗果。
    他忍不住揉了揉眼,发现那果是结在了几片蔫叶子的后面,也许他看得不仔细,这才没有发现?
    可是那果生长的树梢明显跟十年前不一样啊!难道……这树结了两颗果?
    一旁一直默默伫立的女子是羽臣的亲妹妹,她名唤羽童,也一直追随服侍苏易水。
    见此情形,羽童试探道:“当年沐清歌罪大恶极,不过与她同修的胞妹沐冉舞却是心善至纯之人,跟她的姐姐品性截然相反。可惜如此良善之人,也逃不过沐清歌的毒手,最后在绝山一战里与沐清歌同归于尽……”
    说到这里,羽童顿了一下,似乎一下子想到了什么:“当时沐冉舞协助三大门派,想用噬魂锁锁住沐清歌的元神,可惜却被沐清歌反制,拉入了噬魂锁里,会不会就此她们的残魂缠绕在了一处,所以同在转生树上转生,结出了两个果子?”
    羽童当时年幼,还未筑基,对沐冉舞的印象实在是少得可怜。沐冉舞虽然品性良善,可是跟她那天赋甚高,又貌美异常的姐姐来说,沐冉舞真是平庸得叫人记不起样子来。
    叫人想不通的是,这树上若结了两果,那先早早落地的转生之人是沐冉舞,还是沐清歌呢?
    当羽臣说出疑问时,一直在风中伫立的苏易水依旧没有说话。
    倒是羽童紧抿着嘴唇愤愤道:“没见过杜鹃鸟占了别的鸟雀的巢穴吗?杜鹃幼崽一旦出壳,就会将原主的鸟蛋都会挤落出巢穴。转生树的灵力有限,若是长了两个果儿,势必均分灵力。现在自然是势弱的被挤掉了。”
    就在十七年前,羽童曾经陪着师尊一同来过绝山,当时掉落的那果生长在树的西梢,而现在,西梢的果子没了,生在东梢的那颗几乎看不见的果竟然一下子长得老大。
    很明显沐清歌挤掉了胞妹的残魂转生,独自霸占了灵树。毕竟沐冉舞无论从资质还是慧根,都远远不及她的姐姐沐清歌。
    可怜那沐冉舞,时辰未到掉落下来,恐怕连肉身都没有结成,就此风化消散了吧?
    想起那沐冉舞单纯善良的样子,羽童颇有些于心不忍。
    可就在这时,默立许久的苏易水难得吐出个长句子说道:“灵犀宫好久没有收徒了,你们去附近的村落收些弟子来吧。”
    羽氏兄妹俩听得一愣。灵犀宫是女魔沐清歌当年自创的门派,入派不看根骨慧根多少,只收孤儿,无论男女都要看容貌是否清俊,这等条规简直是女色魔本性暴露无遗。
    而她当初能收到苏易水这样天资出众的徒弟,完全是瞎猫撞到了死肥的耗子。
    后来女魔伏诛,这乌烟瘴气的灵犀宫也就后继无人。
    不过女魔倒是给她的那些孤儿徒弟们留下了不少的金银,加上她那些所谓的徒弟们大部分毫无魔修的修为,三大门派自诩正派也不好让他们一并跟着伏诛,自损了正道名头,就此让他们拿了钱财各自谋生去了。
    而如今苏易水却要以灵犀宫的名义重新开山收徒,这着实让羽氏兄妹摸不着头脑。
    不过苏易水不肯再解释,只轻点脚尖,青袍翩然,从山的另一侧飞速下山而去了,而羽氏两兄妹也赶紧御风而行,紧随着主人离去。
    山上这几日风云暗涌,可是村中却依旧是岁月静好,村中的人们照旧日出而耕,日落而息。
    巧莲做出搬家的决定之后,就开始张罗着将家里的几亩地长租出去。
    村里的房子不值钱,倒不如先留着,待风声过去后,他们再看看要不要回来。
    可是偏偏这时,节外生了枝丫。
    薛木匠这天去丁财主家结算木工的工钱时,那丁财主的婆娘却挑刺说薛木匠的手艺不佳,打的一张饭桌的桌面都裂开了,所以抵赖不给工钱。
    丁财主家的二儿子成婚在即,打的是整副的家具,薛连贵足足干了十多天,现在他家却不给工钱。现在别说启程上路,就连家里的油盐柴米都有些紧张了。
    薛木匠是个倔种。他当初便跟丁财主说过,那桌子的木材不好,有些潮气,若是用来打家具恐怕要开裂。
    是那丁财主却贪图省些木料钱,直说这木材还可用,不肯再买。
    薛连贵无奈,只能依着东家的吩咐做出了木活,没想到丁家婆娘转过头来却死不认账,还指示着自家的长工,打了薛连贵两个耳光。
    其实这丁家婆娘是有意的。自己的二儿子前程似锦,好不容易攀附上了县里的一门贵亲。可他偏偏被薛家的病秧子迷了魂,见天嘟囔着将来要纳薛冉冉为妾。
    这要是举人小姐知道,岂不是要气得悔婚?
    丁家婆娘觉得二儿子被病秧子的细腰迷走了魂,所以决定要给薛家点教训,让他们知道富贵人家的门槛不是那么好进的,叫小蹄子趁早死心,少来勾搭她儿子,这才找茬亏工钱,还借机会教训了薛木匠一顿。
    巧莲听了气得脸颊通红,破口大骂:“瘟才养的,也太缺德了!怪不得先前都没人肯去他家接工。”

【第 4 章】延年益寿

    薛连贵此时也缓过神来,那柳木桌子上不得台面。丁家用来成婚的家具都是上好的红木,只有那张桌子看起来是给下人用的,偏偏拿来大做文章。
    难道下人没桌子吃饭,还能耽误他家儿子成亲?
    很明显那丁家是有意做套,早就想抵赖了工钱。木匠后悔极了,当初就连女儿冉冉也劝他别去接活,可他看着丁家给的工钱高,到底没禁住诱惑,接了这恶心的差事。
    冉冉一直在旁听了,看爹娘气愤难平,便劝慰薛连贵道:“爹,丁家那种恶人,还是不必跟他们费口舌,权当给他们家白打了副寿材吧。”
    不过木匠夫妻显然没有听进女儿细声细语地劝慰。
    巧莲性格泼辣,这种自家男人吃闷亏的事情如何忍得?
    她看了看家里快要见底的米缸,实在是忍不住了,撂下饭勺,急匆匆解下围裙就往村中主事的里长家走,想要找里长陪着她前去丁家评理,讨要工钱。
    薛连贵不放心,让女儿自己在家先吃饭,他也急匆匆地随着巧莲一同出门去了。
    薛冉冉怕爹娘吃亏,连忙一边换外衫,一边朝院子里喊说:“娘,你若非要去,千万别跟他们吵,只说些诉苦揭不开锅的软话,再单夸他家二儿子的品德甚好,定然能在乡试风评过关!”
    可惜气头上的巧莲并没有将女儿的话听进去——就丁家的老二,色痞一个!她疯了才去夸他!
    冉冉换完衣服时,爹娘已经出门,她急忙出门也想跟去。
    可刚出门一抬头,她便看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的男子立在了她家的门前。
    那男人身形高大,矮小的薛冉冉只能仰着头看他,却发现他戴着一顶帷帽,厚厚的面纱将脸遮挡得严严实实。
    此时男子似乎也在低头看着她,清风拂来,伴着篱笆旁一阵秋菊香气,浮香吹得面纱撩动,却看不清他的脸。
    冉冉一时定住,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她笃定他不是村里人,连忙后退了几步,警惕地看着他。
    显然他是在等人,只是不知在等谁。
    就在这时,只见隔壁的黄婆婆用一桶喂猪的泔水,从自家院子里泼出了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前些日子刚来我们村掳人,今日又变了花样来诓骗!啊呸!什么成仙得道长生不老?我们家个个都长寿着呢!”
    羽臣并不知前些日子魏纠的门人刚来村中作乱。他陪伴主子在深山隐逸修炼,久不来村镇,却不料想世人变得更加刁毒。
    他不过进去跟这婆子讨要些水喝,随便问问村里可有想要拜师修习道法仙术的少年郎君,还没等话说全,那老婆子就抡起桶来泼泔水了。
    可恨他修道多年,慧根浅薄了些,虽然默念了避水诀,可是火候欠佳,酸馊的泔水迎面泼得酣畅淋漓。
    羽臣虽然有满身武艺,但是习武之人的骄傲又不允许他去揍村里的无知老妇,于是只气得哇哇怪叫,将眼睛瞪大两圈,一把夺过那木桶,一掌将它碾得粉碎。
    这等蛮怪之力吓得黄婆婆连忙关门上栓,不敢出声叫骂。
    而薛冉冉也吓到了,正想扭身也回院里时,身后却出现了一个身材高挑,浓眉英目的女子拦住去路。
    她抱拳对薛冉冉道:“小姑娘,请问能借用你家的水桶,让我兄长洗一洗脸吗?”
    就在这时,满身泔水味的大汉也走了过来,瞪看着薛冉冉,仿佛她若说半个“不”,就像拍水桶一样,将她拍个稀巴烂。
    薛冉冉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说:“水缸就在院子里,请诸位自便。”
    待那大汉朝着院里走去时,薛冉冉转身拔腿就跑。既然自己的家里进了恶人,她只能赶紧去里长那里,让他组织村里的青壮年打跑这些人。
    可惜她还没跑几步,一双腿像不受控般,自动往自家的院里移来。
    待她入门,那院门仿佛被风催动般,又自动闭合上了。
    薛冉冉有些不敢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双腿,方才它们全然不听自己使唤了,犹如中邪般……
    此时,那个戴着帷帽的高大男人已经立在了自家的院子里,似乎用冰冷的目光透过帷帽正盯着她看。
    薛冉冉感觉自己方才被怪力所控,吓得不敢动,顺着墙根慢慢移,然后拿起她爹惯常坐的木条凳,殷勤地对那男人道:“这位爷请坐,我给那位爷舀些热水洗脸吧……”
    说完,她立刻挽起衣袖子,利落地入了厨房,揭开锅盖,从大铁锅里舀出热水来。
    一旁的羽童倒是颇感意外地挑了挑眉,方才主子用异术牵引着这小妮子入了院里。
    按理说这乡下毛丫头应该吓得大喊大叫,可没想到小姑娘就是转了转湿漉漉的大眼睛,立刻回过神来殷勤周到地拍起了主子的马屁。
    别的不说,看似瘦弱的小丫头,胆色倒是异于常人。
    趁着这小丫头调水的功夫,羽童问道:“小姑娘,多大了?”
    薛冉冉小声回道:“十五岁……”
    待热水打来,羽臣迫不及待地洗着满脸的泔水,小姑娘则退到一旁,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们。
    幸好这些人与先前的黑衣人有些不同,并没有逼人断发切手一类的。
    不过那大汉似乎被泔水开胃了,洗完之后又开始嚷嚷着饿,问冉冉家里可有吃的。
    羽臣并不想吓这小姑娘,不过他原本就不是什么修仙的体质,当初在军中效力的他正年少,因为被平亲王挑选出来保护苏易水的安全,便长留在了小主子的身边。
    后来,他更是毅然带着年幼的妹妹陪着小主子一同修仙为道。
    初时他不入其门,现在二十年的时间里也只勉强学了些皮毛,不过离辟谷断食的阶段还远着,一日三餐定时得很。
    凶脸的大爷喊饿,薛冉冉只好又端上了刚刚做好的饭食,看着大汉跟那位一脸英气的女子坐下来吃。
    只是饭香味一起,薛冉冉……也饿了。
    她十分不耐饿,若是生死已定,也绝对要做个饱食鬼,绝对不能空着肚肠去饮孟婆汤。
    既然不能出去寻爹娘,饭菜全让他们都吃了岂不是更亏?
    想到这,薛冉冉转身入厨房抽了一双筷子,添了一碗饭,略带腼腆地坐下来跟他们一起吃。
    只是小姑娘看着秀秀气气,四目相对时,还会冲人不好意思地笑,可将一双竹筷子用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炒青豆的碗里拢共就那么几块薄薄的腊肉,全被小姑娘手疾眼快地夹到自己的嘴里了。
    饶是羽臣也楞没有抢过她,他觉着这小姑娘是故意的,便拿眼瞪她。可惜薛冉冉吃饭时从来都是专心不二,待吃得渐入佳境时,压根不看旁人。
    苏易水的修为早就不必三餐应食了,他并没有上桌,只是伫立一旁,看着院落一角种植的石竹。
    这个月份并不是石竹开花的季节,可是院子里的这片石竹却长嫣红绚烂,异常繁茂。
    苏易水慢慢转过头来,问道:“这花是谁种的?”
    羽臣看着闷头啃饭的小丫头,出声提醒道:“哎,问你呢!”
    薛冉冉的脸埋在大碗里,闷声道:“我种的……”
    爹爹做木工活,很累眼睛,所以她特意种了石竹花,留着晒干给爹爹泡茶喝。
    苏易水看了一会那绚烂的花儿,转过身来,朝着薛冉冉走去。
    他慢慢蹲下,与坐在小凳上的薛冉冉平视。
    被人这么看,饭自然吃不下。冉冉乖巧地将手里的大碗举到高大男子的面前:“这位大爷,您要吃吗?”
    她注意到这个男人接碗的手很漂亮,修长的手指甚至发出如玉一般的莹莹白光。有这么好看一双手的男人,不知模样该是如何俊逸赛谪仙……
    就在这时,一阵大风儿袭来,终于将男人的面纱撩起,虽然只是刹那的功夫,却足够薛冉冉看清他的脸。
    这应该是小孩子噩梦里吓人的妖怪,看不清眉眼鼻梁,模糊的一团里只有一张嘴和下巴。
    薛冉冉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仰,若不是被那怪脸男人伸手揽住,差一点就摔下小凳子。
    似乎嫌吓唬小姑娘吓得不够,那男人居然还慢慢摘下了帷帽,将模糊恐怖的脸彻底露出来,逼近了薛冉冉道:“怎么,我长得很吓人?”
    薛冉冉知道自己此时该识趣些,挑拣些好听的来说,可她蠕动了一下油汪汪的小嘴,想夸这张脸,都没有下嘴的地方。
    不过这难不倒薛冉冉,她定下神来后,挑拣了那脸上还算看得过去的部位,诚恳道:“大爷的下巴形状棱角流畅,嘴巴也好看得叫人舍不得眨眼,离吓人还远着呢!”
    此话一出,羽臣嘴里的饭都喷到妹妹羽童的头上了。就算他对苏易水忠心耿耿,也说不出这马屁味十足的违心之言来。
    被融面咒封印的脸实在是恐怖吓人,他和妹妹平日都是小心不去提及容貌一类的事情,而苏易水平日里也不轻易真面目示人。
    没想到今日主子一反常态,竟然拿这被毁的脸去吓唬一个黄毛小丫头。
    而那丫头说出这违心之言时,那眼神诚恳得都能漾出澄湖秋水来,说得跟真的似的!
    苏易水似乎被马屁拍得舒服了,松开手慢慢站了起来,说道:“生平知己难遇,看到我的样子还不害怕的人更少……我在西山修行,既然你我有缘,不如我就收下你随我一同修习仙道吧……”
    薛冉冉赶紧摆手道:“我生下身子就不大好,又是凡夫俗子一个,那堪修习这等绝学?”
    怪脸男不紧不慢地反驳:“身子弱才更要修习仙道,延年益寿又青春驻颜,你看,我的下巴和嘴是不是显得很年轻?”
    这下连羽童都半张着嘴巴了。
    她的主子从年少时就是寡言之人,就算没有中融面咒之前,也跟人保持着有礼而疏离之感。就连当年那女魔头隔三差五地逗弄着他,都不见主人露出寻常少年的大悲大喜表情。可如今对着个黄毛小丫头撩逗之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她清冷如冰的主子啊!

【第 5 章】心口如一

    薛冉冉没想到怪脸男竟然拿自己的违心恭维来堵嘴,被堵得不知如何回绝的时候,突然听到了拍门的声音。
    只听巧莲在门外急促地喊:“冉冉,快些开门!”
    冉冉知道爹娘回来,如释重负,赶紧跑过去开门。可开门一看,巧莲正哭着搀扶着满脸是血的薛连贵准备进门。
    方才她拉着里长去评理,那里长初时说话评理还像人样子。
    可丁财主的婆娘用话敲打,暗示自己的二儿子在县里书院说得上话,而里长的儿子今年要入书院,正可以帮忙。
    里长听了这话,竟然言语退缩,直说家具打坏了,的确不该给工钱,然后便借口他家的母狗要下崽子,急匆匆地走了。
    这下巧莲气炸了心肺,径直跟丁财主的婆娘吵开了。
    丁家人口旺,最后几个膀大腰圆的表亲侄儿围拢过来便要打巧莲。薛连贵为了护住妻子,又生挨了一顿好打。
    幸而巧莲突然想起女儿临出门前的叮嘱,恍然开了灵窍,高声呼喝:“快来看啊!丁秀才的爹娘要打死人了!这样的人家能养出什么好儿子,可怎么过乡试风评?”
    她这一喊,这才让那丁家人堪堪住手。
    毕竟丁家二儿子考学在即,这几天乡里要下来官员查访着这些考生们的品行风气。若是真闹出人命来,岂不是耽误了儿子的前途?
    丁财主被巧莲这么一呼喊,心里一激灵,生怕自己的婆娘一时糊涂将儿子的大事耽误了,这才悻悻地甩了三串钱给巧莲。
    虽然讨回了工钱,可是薛连贵却被打得不轻。
    巧莲又恨又悔,恨的是丁家满门畜生,悔的是没有听了女儿的话,若是一早拿捏着丁家的要害来说,又怎么会让自家男人受伤?
    她便这么一路哭着搀扶着丈夫回来,哪想到一开门就发现自家院子里站着几个凶神恶煞,其中一个……居……居然看不出眼睛鼻子!
    巧莲这一口气没上来,眼睛一翻,竟就此昏了过去。冉冉只有两手,扶着母亲都没够气力,更搀扶不住也吓得双腿发软的爹爹。
    幸而那个叫羽童的女子过来,帮着冉冉搀扶住了母亲,并帮着她将两个人送回到了屋里。
    薛连贵虽然吓得失魂,但是见三个人似乎并无歹意,也勉强定下神来问女儿:“冉冉,他们……是什么人?”
    冉冉扭头看着那怪脸男已经戴好了帷帽,暗松了口气,又怕爹爹说错话,连忙出声提醒道:“爹爹,他们都是仙长,来收徒增寿的……”
    听女儿这么一说,薛连贵的脸更加惨白一片了——这群折寿的怎么又来了?难不成他们知道了冉冉也是庆庚年生的?
    就在这时,巧莲被喂了口水,也低哼着醒转了来。冉冉怕母亲再昏过去,连忙解释说这些仙长这是来喝水吃饭的。
    羽童觉得在此叨扰多时,掏出了个钱袋,在里面翻翻拣拣。
    她寻思着:方才那一顿饭,腊肉都进了那小姑娘的嘴,粗茶淡饭的,也不用多给。
    结果掂量了半天,她总算是捏出个顶细碎银子来,放到桌子上算作吃饭的饭资,然后便打算离开。
    转生果马上就要落地,听起来魏纠带着门人也出没在此,若是那转生的沐清歌落入到魏纠的手里,只怕主人解咒的事情又要泡汤了。
    所以这几日,她要抽时间守住绝山,不可让灵果有闪失!
    当然主人解咒之后,那沐清歌的生死便不重要了,羽童希望她能立刻气绝身亡,别再坑害自家主子了。
    可是苏易水似乎并不想走,看到那个薛连贵似乎被人打断了腿,他便伸手替木匠将断骨接上,然后将手覆盖在了伤处上。
    薛连贵原本疼得钻心,谁想到被这怪人用手覆盖住伤处后,居然觉得暖融融的,不消片刻就不觉得痛了。
    这样的神通,的确是仙人才有的!
    惊喜之余,薛连贵小心翼翼向这怪人谢恩。不过苏易水只是淡淡地说:“我不过是暂时麻痹了你的痛觉,三日之后,你还是会觉得痛的,不过断骨已经接上,只要固定将养,等断骨长合,也没有大碍了。”
    一旁的羽臣听了木匠夫妻的遭遇,听得气愤填膺,开口说:“要不要我替你们教训下那丁家恶霸?”
    薛连贵已经后悔十足了,连忙摆手道:“不必,要不然我们也要搬家离开这里了,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就在这是巧莲也幽幽醒转过来,听了女儿在一旁小声解释,总算是缓了精神。
    可是出乎羽童意料的是,向来淡薄人事的苏易水,今日似乎平易近人得很,三言两语间就走起了江湖批命先生的路数。
    听了他们要回和宁老家后,苏易水直言她家的女儿乃福薄之相,恐怕命数在几日之间,只有修习些养生仙道方可长寿。
    若是平时,夫妻俩听这些言之凿凿的鬼神之言,一定会信上几分。
    可是先前有恶徒到处寻找庆庚年的孩子,现在这个长相怪异之人又千方百计地收自己的女儿为徒,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事。
    而且命数只在几日?也太玄了吧?怎么听都是诅咒之言!
    所以巧莲一口回绝,言语客气地准备撵他们出去了。
    苏易水倒也没有多言,只留下一句:“你们若后悔了,可以去永城西山找我,我叫苏易水。”
    说完这句,他就领着两个随从翩然离去——若不看脸,单从背影看,当真是个身姿如松,宽肩窄腰的英挺男子……
    巧莲发现自己竟然看男人的背影出了神,连忙收回心神。
    她这是怎么了?总是不自觉地盯着那怪脸男看……
    再说苏易水出了薛家时,羽童问道:“主人,要不要我留下来守住转生树,免得灵果有闪失?”
    可是苏易水却淡淡道:“不必,我们云游太久,也该回去了……”
    不过临出村口的时候,他们正好撞见了丁家的马车也准备出村。
    丁财主刚与那薛家夫妇闹了一顿,虽然迫着乡试风评给了木匠工钱,可心里却老大不痛快。
    因为今夜县城里有应酬的夜宴,他赶着领儿子去吃酒,顺便打点一下已经到了县城,准备考察考生品行的官员们。
    这会,他坐在马车里低声呵斥着儿子:“男人前程最要紧,这个时候,你招惹什么薛家的病丫头?待以后功名在身,她连给你做丫鬟都不配!一家子的泼货,等这事儿过了,我他娘的半夜点了薛家的房子!”
    那二儿子打哈哈道:“我不过随便撩逗一下,爹怎么和我娘一样当真了?那种货色,总是没话找话地勾搭我,就是个玩玩过过瘾的轻浮丫头,爹您别气坏了身子,一会还要跟那些乡考的官员们饮酒呢!”
    虽然苏易水与马车相隔甚远,可是仙修之人,耳力原本就异于常人,虽然隔着一条乡道,他也听得清清楚楚。
    羽童在一旁看得分明,主人轻抬手指,快速做势画了空符弹向马车。
    那是仙修入门之咒,叫“心口如一”咒。
    中了此咒之人,三个时辰内绝不会说出违心之言,都是真真切切的心里话。所以才叫“心口如一”。
    那个丁家父子要去迎考官,少不得说些阿谀奉承的话来,中了此咒,也不知会闹出什么要命的笑话来……
    很显然,这丁家父子让主人很不痛快。
    羽童再次诧异,一向不爱多管闲事的主人,今日真的是撞邪了啊!
    再说薛家三口,巧莲打算过冬再走,可如今他们得罪了丁财主一家,倒是不宜耽搁,早些上路才好。
    虽然只讨来了三串钱,可若节省些,在沿路村镇卖些自带的木桶木凳,再接些木工零活也足够用。
    所以巧莲准备好了路上的吃食干粮,收拾了几个简单行囊,而木匠也将自己的木工工具都搬上了驴车后,找了条粗锁紧锁了院门后,便急匆匆地上路了。
    不过他们走到临近县城时,碰到了从县城回来的乡人。他们正津津有味地说着清晨去县城西市时,听来的新鲜传闻。
    据说昨夜丁家父子托人花银子去了县里老爷们的夜宴。
    可父子俩不知在家里喝了几两烧酒,入席之后就开始满嘴胡言。
    那丁财主听亲家举人老爷跟别人夸赞未来女婿的学问踏实时,他竟然笑着说,自己的二儿子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混子,当初几次应试,都是请人代笔,一路靠银子铺垫上去的。
    用如此骄傲的口气抖落出儿子作弊的丑闻,直叫人听得面面相觑。
    而丁家老二更是“醉”得口无遮拦,竟然问县老爷,他身边的小妾是从哪里买的,如此身材丰满婀娜,若是能让他睡几次就好了。
    总之,那丁家父子二人全不说人话,未来亲家举人老爷羞愧得要钻桌子了。
    最后丁家父子被恼羞成怒的县太爷命人用乱棍打出去的,如此场合犯了众怒,这丁二公子的前程和姻缘都要堪忧了。
    薛木匠和巧莲闲听了一嘴,顿觉解气。可是丁家就是破船也有三斤钉,他们还是要出去躲一躲才好。
    家里的老驴年事已高,拉不了太重的车,所以路程上大半时间里,都是冉冉和腿受伤了的爹爹在马车上,巧莲在下面拉着驴儿往前赶。
    因为那位苏仙长的神通,薛木匠前三日并未感到疼痛,直到第三日起,那腿才如针刺一般疼了起来。
    不过薛木匠顾不得腿疼,因为他的女儿冉冉在离开了绝风村一日之后,突然病倒了。
    冉冉也不发烧,只如被抽干了水分的花朵般萎靡了下来,蜡黄的一张脸迅速消瘦下去。

【第 6 章】千金神医

    因为冉冉以前从来没有这般过,巧莲吓坏了,急忙在临时落脚的地方请郎中,可郎中来看时,直说人的脉弱得都快摸不到了,估计也快要油尽灯枯了,让他们夫妻早早准备后事就行了。
    说完这话,郎中连出诊费都没收,拎药箱子匆匆走人了。
    可怜冉冉也听到了郎中的话,却笑着安慰爹娘道:“爹娘莫要伤心,我这病一直……一直拖累你们,若是就此走了,你们也能轻省,我这辈子……没有什么不好的,有你们做我的爹娘,我已经知足了。”
    可怜夫妻俩无助地看着费力安慰他们的冉冉,抱头痛哭。就在这时,巧莲突然想起了那无脸的仙长曾说女儿将不久于人世的断言。
    虽然她当时并未放在心上,可此时却如抓到了救命稻草,恰好走了两日,正到了永城,夫妻俩连忙打听当地人西山怎么走。
    结果那人说,巧了,西山就在不远处,而且山上的确有位仙长神医,名唤苏易水。
    听了这话,巧莲彻底放下了疑虑,与丈夫一起急匆匆地驱赶驴车前往西山。
    到了山脚下时,巧莲看了看颇为陡峭的山路,正准备背着女儿爬上去,那位戴着遮面帷帽的苏神医居然正立在山下的茅亭中,仿佛正在等人。
    巧莲顾不得他模样吓人,连忙扑过去磕头求神医救命。
    苏易水走过去,看了看躺在驴车里的薛冉冉,掏出一个瓷瓶,让巧莲将它灌入到冉冉的嘴里,不消片刻的功夫,那蜡黄的脸儿上竟然泛起了一丝红润,仿佛吸到了水的花儿一般,重现几分生机。
    苏先生果然是神医,虽然模样丑了些,可也叫人感激。
    冉冉觉得那水甘甜极了,缓过气儿来便问:“这是什么药水?”
    苏易水隔着面纱淡淡道:“树根泡的水……”
    冉冉其实是想要套问下药方子,谁想到这位神医这么狡诈,说出这么敷衍的话来。
    苏先生表示,喝药治标不治本,若想薛冉冉康健,必须将她留下。
    因为冉冉的病体,夫妻俩操碎了心,如今好不容易寻到了门路,自然看到了曙光希望。可若就此让他们留下心爱的女儿,夫妻俩自然不能答应。
    女儿的实际年龄也十六了,男女大防不能不防。所以要留下女儿也行,他们也想留下来,分文不取跟在苏先生身边做家奴仆役表示酬谢,也能陪着女儿养病。
    可惜苏先生却公事公办的样子,只说自己喜欢清静,不喜外人留在山上,而且他们若不想留下女儿可以自便,不过留下一两黄金的药钱,算作方才的诊费。
    巧莲一听顿时傻眼,嘟囔着从没有听过这么离谱的诊费,先生可是要坐地起价,漫天要钱?苏易水似乎懒得跟村妇争辩,也不再要钱,转身就上山去了。
    巧莲一见人走了,立刻跟在后面急切地喊人,可是人家苏神医健步如飞,片刻的功夫就不见人影了。
    薛连贵拦住了巧莲小声道:“别喊了,喊了人家也被你惹生气了。你看那先生长衫陈旧,洗得发白,大约也是不好糊口的,好不容易接一单,想多要些罢了。”
    巧莲急得一拍手:“我岂不知是这个理?可是那要价太离谱,总要让人还个价啊!怎么他一言不发就走了呢?”
    巧莲想要上山,可不知道为何,就是绕不进去。
    最后他们只能带着女儿回到落脚的马车客店。
    听掌柜说,能去西山求医的都是大富大贵的人家,而且人家苏先生特别挑剔,并不是每个病人都看。每年只出诊三位,无论病情轻重,每位出诊的诊费都是黄金百两。
    巧莲听傻了,不由得问这般天价,哪里还会有人寻他看病,那岂不是钱多人傻?
    可是掌柜的却一副看乡巴佬的表情看她道:“还没人?简直抢破了头!黄金有价,神医无价啊!你若不信,明日便是今年出诊的日子,你去看看便知,人家苏神医破例给你女儿出药还只收一两黄金,那可真是难得发了天大的慈悲呢!”
    巧莲被掌柜夹枪带棒地嘲讽了一番,顿时有些心神不宁。第二日时,干脆一家人又赶着驴车到了西山脚下。
    但是这次,他们连山墙根都没挨上,山脚下的大路小桥都被各种华贵的马车堵得水泄不通。
    据说前来求医问药的王侯权贵甚多,光是排资论辈,就将许多人挤出排列的队伍了。
    这次只有那个跟随在无脸男身边的大汉羽臣下山来,看了看递呈上来的一摞拜贴,看似随意地抽了三张,念了名字后,便让其他人散去。
    这下子,没抽到的人不干了,其中一个华服豪仆气哼哼道:“我家公子乃是当朝宰相林大人之子,为何你却给些平乡小吏看病,绕过了我家公子?”
    羽臣板着黑脸道:“我家主人看病,讲究福荫厚重,若是黑心奸佞之人,就算再好的医术也医治不好。”
    那林丞相是有名的奸相,陷害过不少忠良,此话一出,有些排不上号的人气也全消了,不管怎么样,这位苏先生可真够硬气的,居然这般不留情面地下权贵的面子。
    林家的仆从气炸了,从京城里出来的豪奴脾气本来就冲,听了这话,直言乡野村夫敢污蔑当朝大员,当时便伸手要去抓人。
    可他的手还没有碰到羽臣,便看见他的衣服上泛起金光,而那豪奴哀嚎一声,竟然满地打滚起来。
    都说这位苏先生乃是在山上修行的仙长,就连陪在他身边的两个仆役也得了仙缘,并非凡人。
    如此显了一番神通之后,那羽臣转身上山。
    被他点了名字的人可以畅通无阻地上山,可是其他人若想上山,却被一道无形的墙阻隔在了外面,怎么都进不去。
    这下子,第一次来求医之人完全被震慑到了,而那轿子里的丞相之子也出言训斥了家奴,大意是不得对仙长出言不逊,这次不行,下次还可再来求医。
    看来这位苏先生的医术当真了得,就连丞相的儿子也不敢出言得罪。
    这下在远处观望,听着人群议论的巧莲彻底服气了,她这才知道自己到底错过了多么千金难求的神仙郎中。
    眼看着女儿第二日晨起时,又有些精神萎靡,巧莲恨不得卖身救女,想要跪下再恳求那位神医。
    待求医人群散去后,她迫不及待地领着女儿要入山,可是走到山脚下时,这山仿佛被罩子笼罩住一般,怎么都进不去。
    如此绕了几圈,眼看就要黄昏日落,冉冉忍不住爬下牛车试着往前走了几步,却轻而易举地走了进去。
    眼看着爹娘进不去,薛冉冉想了想道:“娘,你陪着爹爹在山下等我,我去去就回。”
    巧莲从没有让女儿离过身边,更何况是这么邪性的山,如何放心让她一人前往?
    可是薛冉冉却笑道:“那几位高人若是想拘着我,爹和娘都不是他们的对手,我看苏先生不像坏人,我们已经得罪他在前,他肯让我上山已经是格外开恩,请娘放心,我去去就回。”
    巧莲知道,这孩子虽然体弱,可从小到大,看事情都通透得很,而且她说的也在理。
    眼看着冉冉昨日喝药之后变得嫣红的脸颊今日又蜡黄一片,巧莲也无计可施,唯有死马当做活马医,让女儿先上山再说。
    于是冉冉辞别了母亲,便一个人上山去了。
    说来也奇怪,冉冉入山之后,无力的身体轻盈了许多,闷闷的胸口也呼吸顺畅了,就好像网中的鱼儿重新入水一般,通体说不出的舒服。
    她深深呼吸了几口气,然后拎起裙摆顺着蜿蜒的山路,一路攀爬了上去。
    这山跟绝山不同,到处是翠绿茵茵,看得人心旷神怡。
    虽然山上的岔路甚多,可冉冉越走越恍惚,仿佛是梦里曾经走在同样的路上一般,竟然没有走错,就这么顺畅地来到了山顶之上。
    等到了山顶,看着依着绝壁而建,但是却有些破落衰败的屋舍时,冉冉总算明白,看似绝尘出世的苏高人为何执着赚取钱财了——要在高山上维护翻建陈旧的屋院,的确是要花费很多的金银。
    不过看着这衰败不甚讲究的荒院,真不知道苏先生的金银都花到哪里去了。
    那个英眉女子羽童一早便等候在屋院前,看到了冉冉对她说:“主人正在给人看病,你可以在东屋等候。”
    说完,她便将冉冉领到了与一处花园相邻的屋舍。
    冉冉从小在村里长大,并未见过什么太好的屋院。不过从到处结满蛛网的房梁屋角看去,也能察觉到这屋子之前修建得精致典雅,窗边挂着的旧帷幔都是细纱精绸所制。
    就连丁财主似乎也舍不得用这么精细的面料做衣裳呢!
    可惜这些布料用的年头太久,褪色严重,散发着岁月衰败的气息……虽然能看出地面和桌子都有定时打扫。但是山上那么多的房屋,仅靠主仆三人打理,显然有些力不从心。
    不过跟破旧不堪的屋舍相比,桌上此时摆的一盘糕饼着实吸引人,一个个精致小巧的像盛开的樱花。
    冉冉的肚子早就饿了,看着糕饼有些想吃,可又不好乱动,只能眼巴巴地看。
    羽童倒是好心提醒了她:“……我家主人早就辟谷,我和哥哥虽然未达仙境,但是也尽量一日只吃一餐,这糕饼是蜡做的,不能吃,只是摆在这,免得桌子太空。”
    冉冉佩服地点了点头,很显然羽童这个管家婆虽然花钱锱铢必较,但也很有些高雅追求,若是山上万一有访客,摆一盘蜡做的糕饼,也可以顶一顶面子。

【第 7 章】旧日门规

    就在这时,冉冉肚肠开始打鸣,只好摸着自己腰里带的南瓜子充饥。羽童这才后知后觉,从厨房里抓了一把花生给她。
    看冉冉专心剥着花生皮,羽童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
    当日从绝峰村里出来后,主人折返回了绝山,从那棵转生树上折下了一根树枝,还挖了一段树根。
    回到西山,他就将树枝扦插在了花园里,并用灵水助这树枝生根——如果她猜得不错,这个小女孩就是转生树上被挤掉的那颗灵果。
    未熟的灵果离开绝山转生树太远,肯定是要灵气不济的,所以主人引来一枝转生树。
    当初引魂入树时,主人损耗了自己的结丹,同时献祭了腕血,所以与转生的灵果也是一息相通。当在村里遇到这小姑娘时,主人凭借气息认出她来也很有可能。
    而且她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冉”字,会不会就是转生的沐冉舞?
    想到她不会是那个女魔沐清歌,而是曾经帮助过主人的善良妹妹,羽童的心里一松,对她的态度也很温和。
    主人吩咐过她,不可多言。羽童向来谨小慎微,自然守口如瓶,在哥哥面前也未提过这小姑娘的蹊跷。
    “没吃够?要不要我再抓几把出来?”一向仔细过日子的羽童难得大方,出声问道。
    冉冉摇了摇头,问:“这花生是怎么烤制的?有一股子特殊的烤香味,我怎么吃不出来?”
    羽童笑了笑:“就是普通的花生,不过前些日子有些受潮,我怕浪费怪可惜的,就趁着主人炼丹的时候,顺手用了炼丹的鼎炉孔烘烤一下,味道还真不错!”
    薛冉冉恍然点头,作为馋嘴的小姑娘,对苏高人用炼丹鼎炉烤花生的做派很欣赏,如此接地气,虽然他面容模糊,也平添几分好感。
    就在这时,高大的男人一身素雅白袍,从花园的小径翩然走了过来。薛冉冉发现他走路没有脚步声,仿佛逐浪前行一般,果然仙人之姿十足。
    想到自己的娘亲昨日还怕骂他讹人钱财,薛冉冉知情知趣地先替娘亲道歉。
    苏易水挥手让羽童退出屋子后,他缓缓坐下,隔着遮面的薄纱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小姑娘——那精瘦的样子,就是个饿鬼病痨般,连原本勉强算清秀入眼的容貌都略有折损。
    他悠悠开口道:“这里的屋舍院落,你可还满意?”
    这么个破山陋屋,有什么叫人满意的?
    薛冉冉不敢说心里话,只能尽量选选能夸的地方,恭维道:“您一看就是品味高雅之士,屋梁的雕花很精致!”
    然后听苏易水语气平平地说道:“这屋院乃他人修建,我不太喜欢这类浮夸奢靡之风。”
    冉冉打小不太与外人接触,对这类能将话题说死的场面也不太好把控,只能干笑两声,便从腰间摸出个袋子,掏出一把自炒的南瓜子问:“苏仙长,您要吃吗?”
    苏易水并没有接,只淡淡道:“我已辟谷三年……山上的屋舍虽然破漏些,但是过些日子会叫人修缮,你尚无根基,必定要食人间烟火,我已经叫羽童多采买些米肉来,你每个月也可以领三两银子给你爹娘补贴家用……”
    这般厚重的待遇,当真处处击中冉冉的七寸。她生来好吃,可惜家里贫寒,一日三餐也多是萝卜青菜。
    方才她路过厨房,的确看到羽臣在往山上搬运东西,院里刚刚悬挂的火腿腊肉如过年的挂鞭一般喜庆。
    还有瓜果成筐,烟火气十足,跟她臆想中的修真一道吸取日月精华,渴饮甘露凝霜的日子迥然不同。
    这让薛冉冉不禁心里一松,最起码在山上能吃饱饭。
    最重要的是,他说他会每个月给她补贴三两银,若是她能赚取家用,岂不是大大缓解了父母的困窘?
    只是这般丰厚的待遇,叫薛冉冉心里略微没底,试探道:“为何这般优待?您是准备要我做些什么?”
    苏易水淡淡道:“入西山的弟子,向来会得到优待,我开山收徒,不止你一人,过后几日,你会看到你的同门们。”
    这下冉冉更是觉得安心了,也许苏先生真是渴望传道授业呢,若是弟子不止她一人,起码以后也会有伴了。
    冉冉知道自己的病一直拖累家里,就连这次从村中离开,也是因她而起。现如今有了机会,能替爹娘分担生计,冉冉是很愿意冒险留下的。
    如此一来,入灵犀宫为徒的事情最终敲定。
    那日薛冉冉下山跟父母商量了一番,巧莲倒不稀罕那三两补贴,不过想着苏先生能医好女儿的病,只能忍痛将她留在山上。
    于是夫妻俩在距离西山不远的镇子里暂时租屋安置下来,冉冉说师父恩准她每月下山一次,可以跟父母团聚,木匠夫妇心里更加安生一些。
    羽童给她安排在了花园一侧的屋舍里,这里种满了各色奇花异草,其中还有一株半死不活的树。
    据羽童说,这是师父在一棵古树上折下来的一枝,用千年灵参泡水浇灌,才勉强落地扎根。
    冉冉的屋舍挨着这棵小树很近,羽童指了指一口乌漆墨黑的大缸,说那里都是灵水,吩咐冉冉每日要给这蔫树浇水。
    虽然苏易水收了冉冉为徒,可是似乎并无教授本事的兴致,只是亲自带着她入了西山屋舍的大堂。
    大堂上落灰的匾额,依稀可见“灵犀宫”三个大字。
    据说灵犀宫的开山师祖名唤沐清歌。她还在时,这里广收学徒,热闹得很。而灵犀宫的门规戒律则用飞龙走凤般的洒脱字体写在整面的墙壁之上。
    因为娘亲巧莲曾经给村里的学堂做过两年伙饭,冉冉不用交束脩,跟着凑趣学了些字,勉强能看懂门规。
    只是这门规当真邪性,叫人有些看不懂,譬如可以不修心性,但不可不修颜面衣衫,每日需华美锦服,打扮好看,以悦师尊。
    再譬如三餐可少,不可不精,遍尝人间百味才可修习大道精华,免得元婴结成丧失味感,不再识酸辣滋味,空留遗憾。
    诸如此类不着调的门规洋洋洒洒的几大条。
    薛冉冉虽然不通修道仙术,却觉得这灵犀宫的门规有些南辕北辙,若一门心思当个纨绔败家子,不需学习便可条条符合门规戒律了。
    她正仰头看时,突然听到身后低沉声音道:“都能做到吗?”
    不知何时,师父正站在她的身后出声问道。
    薛冉冉连忙后退几步,很上进地回道:“弟子一定努力做到!”
    可是苏易水不甚满意,虽然隔着面纱,都能感觉到他略显挑剔的眼神。
    薛冉冉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有些脱色的裙子,再想想自己病得干瘦的样貌,的确有违首条门规,随意立刻说道:“我明日便换好看些的裙子……”
    可是师父冷哼道:“墙上的门规条条狗屁不通,你连这点都没看出来?”
    苏易水虽然没脸,但言谈举止都是绝尘隔世的仙人做派,这突然蹦出的“狗屁”仿佛玉盘装屎,违和得很。
    不过薛冉冉却从善如流,瞪大眼眸恍然道:“师父高见,弟子方才也是这么觉得,却少了师父的远见,那……弟子该听从哪条门规?”
    可惜师父似乎觉得她不受教,只冰冷地又打量了她一会,转身拂袖翩然离去。
    到了吃晚饭时,冉冉跟羽氏两兄妹同桌吃饭,看着满桌子的肉菜,实在堪比地主老财。
    羽童一边叹气一边碎碎念:“主人为了迎新徒入山,破例吩咐我多买些肉菜米粮,冉冉,你当感谢师父,不过我看你这么瘦,应该也吃不了这么多……若吃不下,我就先拨出些吊在水井里,明天还可以再吃一顿。”
    她说这话时,无人应答。
    冉冉原本是充满希翼地伸筷品尝,哪想只吃第一口,便顿住口,有些讷讷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这满桌的饭菜都是羽童烧制的,羽童心疼饭菜太多,而冉冉则心疼好好的菜品都被暴殄天物了。
    很显然,这位女管家也跟着主人辟谷,有些失人间味觉,做出的饭菜不是少油,就是没有断生,难吃得很。
    但是羽臣好似并不嫌弃胞妹的手艺——油水十足的饭菜太好吃了,哪有功夫说话!他许久没碰肉菜,也不管生熟,吃得那叫横扫千军。
    冉冉挑嘴,实在吃不下,也不好放下碗筷下桌,便无话找话,说了方才跟师父学习灵犀宫门规的事情。
    提到门规时,羽臣却满脸羞愧道:“主人虽然出身富贵,可生平奉行节俭,更是早早辟谷,半脱凡胎,压根不屑于金银之物,若不是因为我们兄妹俩不上进,依旧摆脱不了凡胎积俗,主人又何必给那些人看病赚取钱银将养我们?”
    说完,他又恶狠狠地啃光了一个肥腻的鸡腿。
    羽童觉得得提醒一下主人新收的小徒,免得她被灵犀宫昔日主人留下的规矩带坏:“灵犀宫以前的师尊入魔,不是什么好人,你师父为人与她截然相反,你可不要学了那个坏师尊!”
    薛冉冉听了同仇敌忾点头——依着她看,岂止师尊不是东西,她那个没脸的师父也不是什么好鸟,平白给她出了考题,用入魔师尊的旧门规考验她,害得她险些没有过关。
    不教本事,入门就考试的师父狡猾可恶得很,在灵犀宫为徒的日子,会不会有些前程堪忧?

【第 8 章】拜师学艺

    不过还好,初入灵犀宫里的菜鸡徒弟不止薛冉冉一个。
    西山灵犀宫虽然许久没有开山收徒了,但凭借仙医苏易水的名号,收起徒弟来一呼百应。
    收徒的场面虽然人声鼎沸,可是最后收来的也不过三个徒弟而已。
    其中两个少年都比冉冉大,大师兄名唤高仓,据说习武的出身,长得高挑英挺,是个浓眉大眼的少年郎。
    而二师兄则姓白,叫白柏山,虽然长得细瘦了些,却透着斯文儒雅之气。
    除了两位师兄之外,冉冉还添了位三师姐,叫丘喜儿,跟冉冉一样都是别人治不好的病秧子,家里支付不起药钱,原本是想叫她等死,被师父垂怜收入山门救治。
    听说丘喜儿是胸口痛的毛病,不过长得倒是白胖可爱。
    薛冉冉原先还疑心着苏先生收自己这么个病秧子来做什么。现在一看,原来师父有收集病秧子的癖好,大概是用来提高医术一类的作用吧?
    三人以年龄来分认辈分,并没有按着入山门的顺序排资论辈。不过他们该唤羽臣和羽童为何,便有些犯难了。
    苏易水说:“他们二人也算与我一同修真,算是同门师兄妹,就是你们的师叔。”
    羽氏兄妹表示万万不可,就算有天他们真的升天做了神仙,还是要在苏易水面前端茶奉水,怎么可乱了纲常,称呼主人为师兄弟呢?
    争执了一番后,苏易水有些懒谈这些俗务,挥一挥袖子上山顶打坐去了。
    而剩下的大大小小商量一番后决定:各论各的。小字辈们管羽臣羽童叫大师叔、二师叔;羽氏兄妹依旧管苏易水叫主人。
    选了个日子,四个小徒弟一起下跪奉茶,给灵犀宫的开山门主的画像行了拜师礼便算成礼了。
    虽然灵犀宫已经易主,但是昔日师尊的画像并没有撤下。
    薛冉冉在磕头的时候,偷偷抬头看了看那高悬在明堂上的入魔师尊画像,竟然是个美艳里透着轻灵之气的女子。
    只见她一身火红的衣裳,骑在一只白虎之上,玉足高翘,半挂着只绣鞋,还拎着个大酒葫芦,怎么看都举止轻浮浪荡。
    这样的女酒鬼为何会教出像苏易水那样呆板无趣的徒弟来呢?
    薛冉冉私心觉得师父苏易水清心寡欲得倒像清修的和尚,与灵犀宫的旧日条规门风格格不入。
    教出这么一个不合心意的徒弟,开山师尊又入魔早早不在了,也难怪灵犀宫门庭凋落,一年不如一年。
    三位师兄师姐都是初入山门。薛冉冉虽然最小,但是入门时间比他们早几日,所以她轻车熟路地带着他们熟悉灵犀宫的角角落落,还着重介绍了满墙的狗屁门规,让师兄师姐们引以为戒,万万不可奉行。
    三师姐丘喜儿一脸惋惜地看着那一条条旧规,嘟囔着:“咳,没赶上好时候……”
    二师兄白柏山颇为博学,他有家人曾修真入道,熟知西山的往事传说,此时倒是绘声绘色地给师兄妹们讲讲本门前尘。
    据说那女魔头本事甚大,却欲壑难填,妄想称霸三界,私开魔界大门引来魔子灭世。
    此举因为正道株伐,当时西山一战震动四野,三大名门联合诸多正道,费尽天荒之力才让女魔伏诛。
    如今灵犀宫只不过顶了个昔日名头,内里的早就换样子,重归正道了。
    丘喜儿听了叹口气道:“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沐清歌好歹也算是我们师祖,就算她曾经做错过事情,我们的言语不可不敬。”
    不善言辞的大师兄高仓也点了点头:“我娘说,不可妄议长辈,我们是来学本事的,什么正道魔道,师父是什么道,我们就是什么道!”
    薛冉冉也紧跟着点头,虽然她跟丘喜儿一样,觉得还是旧门规好些。
    但是冉冉前些日子陪着二师叔羽童下山采买时,看见二师叔为了三文钱的差价,跟菜贩磨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由此可知门风已定,如今的灵犀宫第一条门规就是:当省则省。
    为此,她在饭桌上都不甚敢多吃,生怕自己太浪费而被赶下山去。同时为了自己敏感的舌头,她还毛遂自荐,接下了一日三顿饭的差事。
    羽童原本就不耐这些厨房差事,以前她都吃些粗饼就着野果子,糊弄着充饥的。
    毕竟要脱离凡胎肉身,又岂可纵容自己的口腹之欲?
    既然冉冉喜欢做饭,便让她做些自己爱吃的算了。再过几年,大约孩子们也得开始练习辟谷,修身养性了。
    吃食一类,趁着能吃时,便做些自己爱吃的吧!
    新徒入门之后,自然要选择修习的路子方向。
    一般来说,修真无论仙魔两道,入门时并无二致,端看修习的路子。
    大部分人修习的是筑基结丹、元婴历劫飞升的内修路数,可是这个讲究先天体质机缘。
    若是天生奇才体质,比如苏易水,那是一日千里,飞升之路不算遥远。
    可若是羽臣这类凡夫体质,一味强修,虽然可以勉强延年益寿,但是往往最后也逃脱不了生老病死。
    于是,一小部分人另辟蹊径,走修习炼器服丹的路数,炼制仙丹帮助自己提升成仙。
    这类往往不挑剔体质,不过失败的几率甚大,往往熬得胡须苍白,才堪堪入门。还有像始皇帝那样,一直练到死也不见章法。
    最后就是类似邪魔一类的歪道了。譬如以神形补神形,靠吸取他人的筑基结丹来填补自己的修为,民间所谓采阴补阳的路数多是此类。
    不过也有正道之人修习这第三种法子,抓捕为祸人间的魔修,吸取他们的灵力提升自己的修为,也不失为正义之法。
    苏易水对四个新收的弟子采取放羊之策,端看他们自己想学什么就是了。
    其中两个男徒弟很快明确了练气筑基的路数,他们的天资尚好,走这条路也容易些。
    三师姐丘喜儿的体质略差些,但也算可塑之才。
    只有薛冉冉跟仙道无缘,内虚空荡得能听到回音。就连羽童都诧异道,原来还有比她哥哥更加不适合仙修的废物体质。
    羽童为此,很是失望——好歹冉冉是灵果里降生的灵童,没想到体质比前世的沐冉舞更废,大约今世也要一路平庸下去。想到她早早被挤落下树,这虚也算是落地生根,改不掉的了。
    研究了一番后,冉冉和喜儿两个小姑娘决定走炼器服丹的路子。
    最起码薛冉冉觉得守在热烘烘的炉子边摇扇炼丹,边打打瞌睡也很惬意。比打坐辟谷,或者打打杀杀强上很多。
    既然决定走炼丹一路,那么就要认炉。丘喜儿领到的是顶新铜炉子。三爪金盖,盖顶是只铜龟,气派得很。
    而到了薛冉冉这里,师父的家底似乎被掏空了,只给她分了一顶年头久远的乌黑铁丹炉。
    冉冉疑心这丹炉曾经被烧坏过,因为炉底很明显有被修补的痕迹。
    对于师父的偏心,丘喜儿很不好意思,提出要跟冉冉交换。不过冉冉觉得新旧无所谓,反正她是被断定过的废物,也不好霸占新丹炉占着茅坑不拉屎了。
    到了试炉的时候,两人炼制的是入门的清心丹。
    这类丹药对祛除打坐时产生的燥气很有效用,而且配方简单,只需按方配药,看住炉火便足够了。
    三日三夜后,丘喜儿炼出了两颗闪光发亮的丹丸。

    薛冉冉也很用心,大眼睛紧紧盯了炉火三夜,熬得双眼通红。到了天明时分,终于可以开炉取丹了。
    不过开炉的时候,一旁的丘喜顶着热气提鼻子问了一下,诧异道:“好香啊,怎么跟我的味道不一样?”
    薛冉冉满心爱怜地看着自己第一次炼制出的俩颗丹丸,有些迫不及待道:“我们俩的丹丸正好给两位师兄服用,帮助他们消除打坐的疲劳。”
    练气筑基修炼的路数很辛苦,两位师兄跟随大师叔羽臣在草堂打坐了三日,正好需要丹丸裨益。
    丘喜儿仗着腿比冉冉长,先跑到了斯文二师兄的面前,将自己的丹丸递给了二师兄。
    白柏山谢过三师妹后,便接过了丹丸用水服下。
    而后到的冉冉将自己药盒子里的一颗丹丸递给了大师兄高仓。
    跟一口吞下药的二师兄不同,高仓大口嚼着丹丸,似乎久久舍不得下咽。薛冉冉有些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有什么感觉?”
    高仓终于依依不舍地吞咽下去道:“带着一股子鲜味……有些点像汤汁肉包子……”
    薛冉冉的小脸微微松垮——清心丸服用下去,原本该是平心静气,助益辟谷的啊!怎么大师兄还吃得开胃了呢?
    难不成……因为她摇扇的时候肚饿,心里想着满汁的肉包子,才让丹丸的味道起了偏差?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刚刚从草堂打坐回来的二师兄只不过喝了一碗稀粥平复肠胃。可大师兄却好似饿虎下山,竟然将满桌子的菜全吃光了后,还大喊肚饿,最后半夜竟然偷偷爬起,站在存放食物的廊下啃食起了风干的生火腿。
    要不是师父发现及时,摁下了昏睡穴,大师兄很有可能因为不知饱足,吃得肠胀而亡。
    而高仓如此贪婪,显然是跟肉包子味的清心丸有关。
    打坐三日成果算是被肉包子毁的彻底,高仓不但没有平复凡尘俗欲,反而被勾起了吃念,无法自控。
    当苏易水让羽臣将高仓抬走时,薛冉冉耷拉着脑袋主动走过来,跟师父承认错误。
    苏易水问她要剩下的那颗丹丸,捻下一小块,稍微嗅闻了一下,便放入了口中。那碎块入口即化,苏易水突然身子微微一僵,将盛下的丹丸扔甩得老远。
    就算看不清他的五官,也隐约觉得额头凸起老高,应该是在……皱眉吧?

【第 9 章】初露真容

    薛冉冉难过地蹲下,捡起被师父扔在地上的丹丸。起身的时候,她抿着嘴唇,已经做好了被师父骂的准备。可苏易水沉默了一会,突然转身走人了。
    冉冉却一点也不觉得轻松。她从小体弱,一直拖累爹娘。现在好不容易寻了个学本事的出路,又一无是处,怎么不叫人情绪低落?
    一旁的丘喜并不知小师妹的难过,只替她长出一口气,小声道:“看样子师父懒得跟你废话,赶紧回屋躲着去吧。”
    薛冉冉默默将剩下的药丸装入盒子里,准备寻机会再配药比对,看看自己这次哪里出了错。
    然后她便乖乖回屋,脱了小褂子钻入被窝继续睡觉。
    可是窗外月光晃得人睡不着,她心里惦念着吃撑的大师兄,也不知他现在怎样。
    翻来覆去想了一会,冉冉觉得吃胀了的大师兄清早醒来时,也许会想喝些清淡的粥养胃。
    于是她蹑手蹑脚地爬了起来,准备去厨房准备细粥。
    谁知还没走到厨房,就远远看到了一个黑乎乎的人影站在小厨房里。
    冉冉心里一惊,以为大师兄又偷跑出来。走过去时,才发现那个锅灶旁,举着碗吃剩饭的人……居然是她的师父……
    犹记得前日,冉冉还听二师叔羽童骄傲地提及,主人的修为已经脱尘出世,从三年前起,就彻底进入了辟谷期,偶食花瓣甘露,吸取日月精华,已经许久未食用人间烟火了。
    可是羽童嘴里那位谪仙般的人物,现在吃得一口接着一口,看着那叫一个香……
    “您饿了?要不要我给你做些热饭来吃?”薛冉冉忍不住开口问。
    直到她说话,沉浸在火腿炒饭里的苏易水才警觉身后有人。
    他飞快转头,有些恼意地看着身后的小姑娘。
    那颗清心丹太霸道了!
    他不过是嗅闻了下味道,又浅尝了一下。
    初时只觉得入口之后,心潮翻涌,可平复下来后,并不觉有什么不妥。
    可是到了入夜打坐的时候,安坐在香草蒲团上的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年少时的一段往事。
    曾经的师父沐清歌带他逛京城的长街。一路烟云繁华,店铺林立,锦旗随风飘动……
    街上的哪家甜水好喝,点心香糯,一向耽于享乐的女魔头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买了一路,也带着他吃了一路,边看他吃边嗤嗤坏笑着道:“吃胖点,你变难看了,我就放你走……”
    那在长街上肆意的笑声划破了孤夜静寂,在盘坐的心头如野草生长。而鼻息间,似乎又嗅闻到了那时满街的香气。
    一股说不出的躁动,在寂静的夜里潜滋暗长。
    苏易水觉得心静不下来,便想在月光下走一走,谁想到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小厨房。
    再后来,他就顺便走了进来,看到了灶上的一碗放冷的火腿炒饭,鬼使神差间便拿起吃……
    这一吃,竟然如长河决堤,一发不可收拾,结果却被这病丫头撞了个正着。
    冉冉也是好心,生怕师父三年未食汤米的肠胃凉着,想着替他热热饭。
    可没想到,下一刻,苏易水突然出手恶狠狠地钳住她单薄的肩膀。
    冉冉来不及呼叫,只觉得钳着自己的大掌似乎马上要将肩膀捏碎。
    就在她疼得呼喊出声时,突然发现师父逼靠过来的脸,似乎被热水冲开的封蜡消融一般,隐约出现了如剑般的眉宇和透着幽夜冷光的眼眸。
    冉冉顾不得肩膀疼,低声喊道:“师父……你的脸……”
    而就在这时,苏易水突然撒手,急急后退了几步,然后冷声道:“大半夜不睡觉,你到这干什么?”
    此时他的五官已经变得甚是清晰了。
    就如薛冉冉臆想的,苏易水的容貌就如他的身姿仪态一般惊为天人,就算夜里看得不够清晰,也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梁,和寒芒阵阵的星眸。
    只是……原本该是三十多岁的人,为何脸上还依旧带着几分十八九岁少年的俊逸之气……
    这二十年的时光,似乎在苏易水的面容上定格了。
    薛冉冉顾不得欣赏师父的英姿,只惊喘问:“……师父……你吓死我了。”
    苏易水淡淡道:“天黑看不清人,以为你是盗贼,明日我会让羽童给你拿些药膏,免得落下淤青。”
    薛冉冉听师父是认错了人,略略心安,同时一边咳嗽提醒:“那个……师父,你长脸了……”
    苏易水借着月光,朝一旁的水缸望下去,皎洁月光下,果然看到了久违的面容……
    他微微一愣,复又深深看了一眼捂着脖子的小姑娘,紧锁剑眉,长袖翩然转身离去。
    冉冉愣了好一会,这才泡米添汤,然后便回到自己的被窝里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苏易水却戴起了一副乌木制成的面具,堪堪露出一张嘴,似乎依旧羞于见人的样子。
    他特意将冉冉叫到了茶堂,问她有没有跟师兄妹们提及他露出容貌的事情。
    冉冉老实摇摇头。昨日深夜刚刚发生的事情,而她又不跟师姐丘喜儿他们同住一屋,没机会说话。而今天一早饭还没吃,她又被叫过来,自然也没有传话。
    苏易水点了点头,淡淡道:“门规第一条,不许跟任何人提及议论我的容貌,只当昨晚之事没有发生。”
    薛冉冉不知师父为何这般嘱咐,但也乖巧点头。她可是每月能领三两银子的徒儿,对师父当老爷一般敬重。既然师父老爷发话,不问缘由照做就是了。苏易水吩咐了之后,又看了她一会,似乎心情又不大畅意了,只冰冷说道:“出去吧。”
    不过冉冉的同门们似乎没有学习到这第一条新门规。
    吃晚饭闲聊的时候,丘喜儿不无遗憾道:“我们师父的气质多好,可惜容貌不佳,如今又戴了黝黑的面具……据说修真能让人永驻青春,师父再提升修为时,会不会变得能入眼些?”
    她小时就听闻西山上有神医,这都多少年过去了,可是恩师居然长得如此丑怪,可见仙术驻颜,有些浪得虚名。
    这也让自认为相貌不够美艳的丘喜儿自觉前途无望,若是不能成仙,最起码修炼得青春貌美,也不辜负了守在丹炉前扇风点火的无聊时光。
    说话的功夫,薛冉冉在吃饭。因为昨日清心丸闯了祸,害得她接连两顿都没有吃好,今日她自己亲自下厨做了蜜糖排骨,还有好喝的鱼汤,现在吃得正欢实。
    听了师姐艳羡的话语,冉冉不以为然道:“容貌又不能当饭吃。”
    一旁正在夹菜的二师兄白柏山打趣道:“你的丹丸倒是能当饭吃,小师妹,下次准备炼出什么口味的丹丸啊?”
    听了这话,冉冉的表情一垮。大师兄现在还卧在床榻上休息呢。
    因为自己闯了祸,她的那个破丹炉都被羽童收走了。
    听羽童的意思,师父让她先练习打坐,什么时候能心无旁骛,摒弃杂念,再开炉炼丹。
    而恢复了青春容貌的恩师似乎甚是吝啬见人,居然去了西山北侧的一处山洞闭关,据说一个月都不打算下山了。
    恩师尚且如此用功,做徒弟的岂能偷懒,于是除了吃饭打水,剩下的时光里,他们都是跟羽氏兄妹盘腿打坐,
    丘喜儿梦寐以求的美貌还没有影儿,可腿似乎要盘成罗圈了。
    这天,几个小的正跟羽臣练功,突然挂在庭院树上的几个铜铃作响。
    羽童跟他们说过,这些铜铃连接山下的灵盾,此时响个不停便是有人闯山了。
    按理说,一般凡夫俗子并不能越过灵盾上山,可是那些铜铃响着响着,居然被震碎了一地。
    很明显,有人闯山成功,已经直入山门了。
    羽氏兄妹互相看了一眼,纷纷起身,正准备往山下去的时候,来者已经到了眼前。
    只见来人是几个身材高挑,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女,看着年岁应该在二十左右,可是从他们转瞬间便跃上山顶的速度看,绝非凡夫,大约也是修仙之人。
    为首的是个眉间画着红色除邪灵符的男子,头戴羽冠,面露倨傲,抱拳说道:“在下九华派座下大弟子卫放,奉师尊之命,请苏先生前往绝山降魔。”
    这九华派就是当年围剿女魔头的三大门派之一,也是当年差点削平了绝山山头的那一伙子人之一。
    当初他们与苏易水相持不下,加上无法毁掉那转生树,只能暂时约定等待灵果果熟蒂落时,再决定转生女魔头的去处。
    现在,眼看这二十年已到,算一算日子也该是灵果掉落之时,所以三大门派约定,一同前往绝山。
    可谁想到,绝山已经被魔道魏纠的门人占据,压根进不得山,若就此僵持,难免一场恶战,所以九华派的开元真人便命人来请苏易水,也算是个衬头的帮手。
    不过羽臣对这些正道众人并无好印象,只是敷衍抱了抱拳道:“主人已经闭关,大概一个月后才能出关,还请诸位回去吧。”
    卫放还没说话,他身后的师弟们倒愤愤不平开口道了:“我们九华山的面子也不给,苏易水是不是太狂傲了?”
    卫放也甚不满意,冷冷道:“当初是你家主人百般阻挠,说要解开融面咒,诸位尊上才留下了那棵转生树。如今引来了魔修魏纠,而你家主人却缩着不露头,也不提解咒的事情,难道他真想就此一辈子不要脸,做个无脸飞升的神仙?”
    这话简直是骂人,羽臣火爆的脾气可忍不了这个。他一个霹雳掏手,就想给那人一拳。
    卫放乃九华大弟子,修为远在羽臣之上,所以就在羽臣来袭时,他转手捏了个冰诀,朝着羽臣身上一挥,下一刻,羽臣已经被寒冰封住,动弹不得。

【第 10 章】药丸妙用

    九华一派五行主水,门下的弟子自然是将冰水用得出神入化。一看大师兄封住了莽汉,余下的弟子们纷纷哈哈大笑。
    “苏易水就教出这种废物点心,也好意思跟我们挥拳叫板?”
    这叫后赶来的几个西山小徒弟激愤不已。
    大师兄高仓正要冲过去,却被身后的小师妹冉冉拦住了。师叔都半招未出,就被冻成冰坨,他们这些放入门的菜鸡,又能啄出什么好米来?
    高仓以为小师妹害怕了,只圆瞪眼睛道:“士可杀不可辱!这群混蛋都欺负到我们头上了,岂能做缩头乌龟。”
    冉冉小声道:“大师兄,你的弹弓不是用得出神入化吗?”
    说着,她低头从腰间掏出了之前被师父扔在地上的丹丸,用指头捏碎搓成几个小球,然后递给了大师兄,然后又指了指他腰间的弹弓。
    这原本是师兄用来打鸟玩的,看小师妹拿出她炼制的丹丸,高仓立刻心领神会。他可是吃了这玩意,足足瘫在床上哼了一天一夜呀!于是高仓连忙举起弹弓,将小师妹的清心丸弹了出去。
    高仓出身兵武世家,他的弹弓可是特制的,劲大得很。
    有那几个小药丸子不偏不倚,正落入那些哈哈大笑的九华派弟子的嘴里。这丹丸入口即化,那些弟子就算吐也吐不出来,而且那滋味……也太好吃了!
    那几个人眨巴几下嘴,然后瞪眼道:“臭小子,你射过来的是什么?”
    就在这时,冉冉不慌不忙地从腰间解下了零嘴口袋,掏出一把香肉干,跟喂狗一般撒在了地上。
    卫放挑眉不解,不知道那个瘦小的姑娘此举为何。
    可就在这时,他身后的几个师弟却圆瞪眼睛,鼻翼不停地动着,最后一脸忍耐不住,突然弯腰去捡拾那些掉落在地的肉干吃。
    那一个个饿鬼投生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名门正道弟子的威严?
    丘喜儿忍不住拍手笑道:“哪来的一群野狗,怪不得乱吠,原来是饿了找食吃!”
    卫放也惊呆了,连忙低声呵斥,可是那些师弟们却跟中了疯魔一般,继续低头捡着吃,有些嘴巴沾染了泥巴,也不管不顾,活似流民饿鬼一般。
    这也让随后而来的三大门派中的空山派和飞云山两大门派的弟子错愕不已。
    卫放知道师弟们着了道,九华派的脸今天算是被这些师弟们丢尽了,他只能铁青着脸,将几个满地找食吃的师弟们点了昏睡穴。
    今日若是不能找回颜面,他身为九华派第十代大弟子如何有脸回去见师尊?想到这,他竟然噌一下拔出宝剑,气势汹汹地朝着高仓他们扑去。
    可就在剑光所致时,一股热浪激荡,一下子将他反震了回去,而被冰封住的羽臣这时也消融了桎梏他的冰雪,哇呀呀怪叫着反手抓住了卫放的衣领子,一股子怪力将他扔甩得老远。
    就在这时,闯进山门的众人都听到半空中响起余音不断的清冷声音:“西山不迎远客,苏某闭关,就不多招待诸位了。”
    那声音真切极了,从半空中一点点逼近,仿佛人在耳旁说话,直叫人汗毛竖立。三大门派的弟子忍不住倒退几步。
    他们清楚,说话的人并不在附近,这是修为极高之人所用的千里传音之术。
    想那苏易水年不过三十有六,在修道之人动辄几百岁的年龄里,只能算是毛头小子,可是他的修为进度却大大超越常人。
    虽然最近十几年,影传苏易水的修为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恢复,所以他才隐居不出。没想到他今日露出的这一手,还是叫这些门派稍有头脸的弟子望尘莫及。
    尤其是空山派的弟子,竟然暗暗庆幸当年沐清歌将苏易水从空山派带走了。不然师门里有这等天赋异禀的小字辈,自己何时能够出头?
    苏易水显然还未出关,再次利用千里传音之术发出刺耳长啸,一下子将不请自来者给震出了西山的山门之外。
    空山派此番前来的是个三十多岁,容貌秀美的女子,可惜的是,她的右脸脸颊上有一道醒目倾斜的疤痕。
    这脸有疤痕的女子被震出山门之后,运气提神,立在树梢,也用灵力传音朝西山顶传话道:“易水,我们此来并无恶意,我的师尊也请你出面,共同抵御魔修魏纠,你总不希望当年的悲剧再次重演吧……九华派的弟子有些莽撞无礼,我在这替他们跟你道歉便是!”
    说完这话,她又深深看了一眼那西山被苍翠遮掩的山头,指望着苏易水回答她。
    可等了许久,山顶都是空寂无声。这女子面露说不出的怅惘,转身带着空山派弟子匆匆而去。
    羽臣当初跟主子一同修行,现在也算高仓白柏山他们的师叔。可恨他这个当师叔的今日没有发挥好,差点在小辈面前折了面子,尴尬之余,一边抖落身上的水点,一边清了清嗓子,高骂九华派的弟子狡诈可恨,竟然偷袭,害得他一不小心着了道。若是爷们,就回来跟他当面锣对面鼓大战三百回合。
    冉冉很贴心,立刻附和道:“师叔你看他们小,让着他们罢了,回头我给师叔熬好喝的红豆沙甜汤,免得师叔着凉。”
    下高台的台阶递送得好,自然能博得师叔欢心。羽臣满意地冲冉冉笑了笑,得意地又抖了抖满身的水,自去冥想室,再去苦练修为去了。
    晚饭时,羽臣和羽童都不在,几个小的一起吃晚饭。
    晚饭照例是薛冉冉烧的,鲜咸适口的狮子头让人赞不绝口。
    吃饭间,白柏山继续卖弄他收刮来的仙修奇闻,问几个师兄妹,白天跟三大门派对峙时,可发现什么蹊跷?
    丘喜的娘亲是镇子里保媒的媒婆子,倒是很通人情世故,男女之情趣。她转了转眼珠,立刻神秘兮兮道:“那个空山派,脸上带疤的女子居然叫我们师父为‘易水’……我怎么听着有些那个啊!”
    二师兄立刻用孺子可教的眼神赞许地看向三师妹:“你们知道吗?那个脸上有疤的女子就是空山派的大长老温红扇,空山派和九华派甚是交好,两门的门生时常一同历练修为。我们师父曾经是九华派的弟子,与那位温红扇交往甚密,当初俩人差点就结为仙侣了。”
    薛冉冉很爱听这种师辈八卦,咬着一块炸糕问:“那怎么没成?难不成是嫌弃我师父没有脸?”
    白柏山熟稔西山仙史,不以为然道:“你当我们师父一直没脸?以前易水仙君的名头多么响亮,谁人不知?有多少女子想要与师父结为仙侣!甚至还有些男子也曾……总之,我们师父的魅力大得很!”
    满桌人听得眼睛晶亮,丘喜有些发急,连忙道:“那后来呢?”
    白柏山先是朝着灵犀宫宗祠方向抱拳作揖,跟先师尊告一声歉意,然后再压低一点点声音道:“我们那曾经的师尊女魔岂能容他人染指自己看中的徒儿,只这么手起刀落,就将温红扇的脸儿给划破了,大好的仙侣之缘分,就这么一拍两散……”
    薛冉冉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觉得那位前师尊沐清歌若真是如此行事,也未免太极端了吧?难道她不知强扭的瓜儿不甜?无端端冲散别人的大好姻缘,难怪最后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都听饱了?”
    就在四人凑在一处分享恩师情史之际,他们身后突然传来冷冷的声音——只见二师叔羽童不知何时横眉立在了他们的身边。
    多嘴的白柏山立刻将脖子缩成了鹌鹑。
    跟粗枝大叶的大师叔相比,什么都斤斤计较的二师叔羽童可不怎么好糊弄,若是被她挑到错处,山上山下十担挑水的苦差事是脱不掉的。
    不过羽童这次仅是瞪了他们一眼,然后对薛冉冉说:“主人让你去山顶。”
    苏易水闭关已有半月,不知为何尚未出关就要她前去相见。薛冉冉赶紧喝了一口水,便跟着羽童朝着山顶而去。
    通往山顶的路都是石阶,若是以前的冉冉没爬几步便会累瘫躺平。
    不过自从她在西山拜师之后,也没见师父再给她喝树根灵水,而她除了打坐之外,日常也不过是给窗外那棵移载过来的小树浇浇水罢了。也许是山里的水土养人,她从小到大都没这么自在康健过。
    羽童并没有使用御风之术,也许是为了让冉冉锻炼下筋骨,就这么一步步地陪着她一起登上了山顶。
    不过到了最后几阶的时候,羽童并没有上去,而是让她一人前往。
    待到了山顶,冉冉顺着石路便来到了洞口。刚到洞口,她就闻到山洞里似乎有浓郁的煎药味道。
    待探头看过去时,苏易水正坐在洞口旁的石椅上烹水饮茶。
    不过冉冉的注意力都被在茶炉旁缩着的一小团白绒猫儿给吸引去了:“师父,哪来的猫儿,好可爱啊!”
    那猫儿不知为何,在冉冉说完之后,咧嘴叫了一声,虽然表情甚凶,可是入耳之时便是奶声奶气的“喵”声了。
    苏易水瞟了一眼犹自逞凶的奶猫,指了指对面的桌子:“得了些好茶,坐下饮一杯吧。”
    也许是在山上独处的缘故,苏易水并没有戴假面,一乌黑的长发甚至没有束冠,只如乌黑瀑布一般倾泻下来,垂直腰间。美人淡妆浓抹总相宜,露出了眉眼的师父也是如此。在别人身上略显邋遢的披头散发,到了他身上却成如诗般的写意。
    薛冉冉先前听二师兄讲述那些师辈的恩怨故事,还略觉夸张。可现在再看剑眉星眸,俊美得一塌糊涂的师父,又觉得为了争抢这等尤物,失心疯地在别人脸上划一刀也很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