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6-27

天街风铃:韶华倾付Ⅰ 7 - 13

☆、第七章 怀疑

  我摇摇晃晃下了马车,脚下已经不稳。斜阳照射在波光之上,粼粼闪烁,对岸的凌榭似乎离自己很远。
  从那天离开凌榭前往无锡找灵莫记起,到今天已经过了四天多了,得不到夜的消息。我驾着马车急急往扬州赶,被冷风一吹,感冒愈发严重。
  终于,在归还马车之后,我一阵头晕目眩,双腿发软。一摸额头竟是滚烫的,这才知道自己发了高烧。此刻,扬州城的大街上已经没几个人走动了,我红着脸,头重脚轻地挪到了岸边,朝远处迷雾中的凌榭眺望。
  阳光都被如镜的水面反射开来,未点灯的凌榭显得有些发暗。夜还没有回来。
  我喘着气,难受得只想睡觉,看样子是没办法游到凌榭了。
  无助地倚着树坐下,冷风一个劲儿地往脖子里灌。眼眶猛地红了,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隐藏了四天的不安和孤独一泄而出。泪痕伴着风,贴在脸上一丝丝冰凉。
  或许病了之后内心就会变得脆弱。
  本以为我可以帮夜找来灵莫,扭转他只身赴约的劣势,却没想到最终只能拖着病挨过七夕。我终于发现,原来自己也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而已。在这里,我能做些什么?
  我突然觉得自己傻得可怜,为什么要自作主张地离开凌榭去找灵莫呢?为什么没有听夜的话,好好待在凌榭等他?
  事实上,来自一千年后的我,比他要弱啊。他当然是不需要我来保护的。
  是我不自量力,是我飞蛾扑火,可这……值得吗?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夜温和的笑容,我轻声笑了出来。自然是值得的,因为夜爱我,他的那份爱,怎么会……比我少呢?
  想到此,我下意识地伸手握住清影刃,冰凉的刀身泛着寒光,在秋色里格外清晰。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自己这是在自欺欺人,我越是肯定,心里的疑惑却越深,过去一点一滴中的不对劲此刻变得无限的大。
  ……
  “救你,是朋友所托。”
  她于此,望君宽心。
  “沨泠,风月现在好好的,你从来都没错……”
  ……
  耳边一直回响着灵莫的话。他冷冷的语调,回荡在天地间,似乎在催促着我接受现实。
  ——等我长大——
  不!我慌忙地阻止自己,不要再想了!我怎么能怀疑他的感情?夜是爱我的,他是爱我的。
  风一扬,顿时觉得疲惫不堪,我微微合上眼睛,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正要睡去。耳边却猛地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不许睡!”我被一惊,打了个激灵直起身子,慌忙地在夜幕中寻找说话的人。
  月光洒下,打在少年的身旁,黑色的夜行衣与黑暗融为一体。在他走出夜幕的那一刻,我的目光刹那间暗了下去,轻声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眼光一闪,声音中带着些揶揄:“你把我当成了我哥?”
  我望着他的眸子,盯了半晌,最终只微微叹了口气,摇头,不再说什么。不想认错也难啊,他与夜竟是这样相像,尤其是他们的声音。见我又慢慢闭上了眼睛,灵莫皱了皱眉头,突然走上前,在我身边蹲下来,伸手覆上了我的头顶。他的手冰凉,与夜的温暖截然相反。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样相对的两个人怎么会是兄弟?
  灵莫抬起头,不知怎么的眼睛里满是怒意。我的笑容冻结在脸上,对上他冰冷的眼眸,吓得我立即转头躲开他的视线。出乎我预料的,灵莫的声音听来极为平静:“你没吃药。”这话是肯定句。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朝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他凛冽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突然增大了音量:“你是不相信我?怕药里有毒?”
  我似乎看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连忙摇头:“不是。我只是不想欠你这个人情,何况,我这点感冒应该也不需要用……”
  望着他逐渐犀利的目光,我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灵莫紧紧盯着我,随即一把拽住我的手,将我横抱起来。我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想要挣扎却又没多少力气。他不冷不热的声音响起:“别乱动,否则掉进河里了我可不管。”
  我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灵莫已经带着我稳稳落到了凌榭的长廊上。我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用黑布蒙着面,眉头拧着,澈亮的眼睛中看不出是什么感情。
  我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手臂,想增大自己与他的距离,斟酌了一会儿,我淡淡地说:“你和夜的轻功似乎不一样……”
  话还没说完,便被灵莫再一次抱紧。四周静谧,我能听见自己和他的心跳声。他一句话没说,一把将我拽进了屋里。门猛地被推开,扬起一阵寒风,我打了个冷颤,咳嗽起来。灵莫将我抱到床上,一扬手为我盖上了被子。“把药吃了,好好睡一觉。”他冷冷地对我下命令,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我一愣,忙叫住他:“那个……”
  他“哗”地顿住,像是早已猜到我要问什么,只是轻笑了一声:“我已经派人去找了,不久就会有消息。你还是专心养病的好,别好不容易盼到哥回来,自己却还躺在床上。”说这话的时候灵莫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他话语中的戏谑。
  “谢谢。”我放心地点了点头,然后躺在床上自嘲地笑了起来。他说的对,我还真是应该先想想自己的病。头挨着枕头,没过多久就昏昏睡过去了。
  寂静的夜里,四周一片祥和。四周白茫茫的一片,仿佛是在梦境中一样。我抬头朝周围扫了一眼,很快捕捉到了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白色无尘的衣衫,手上的无字折扇,我笑了,轻轻唤了一声:“夜?”
  夜似乎也已经看见了我,快步朝这里走来,转眼已经站在了我的身边。我怔怔地打量着他,他满脸憔悴,样子似乎十分疲惫。我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他苍白的脸,却被他一把抓住。
  夜声音沉沉的,带着一丝不忍:“小错,有件事情我一直没告诉你。”
  那夜在凌榭长廊的不安又一次浮现,我的心刹那间一抖。见我没有说话,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小错,一个人的心只有那么大,它装不了多少东西……所以,请不要爱我。有些事情,我不能说,但你一定会懂的,对么?……仔细想想吧,小错,我们之间,你对我的、我对你的,都不是爱呀。”
  耳边“嗡”地一声。
  我的世界仿佛已轰然倒塌。
  “你胡说!”我捂着耳朵,沙哑的声音歇斯底里地响起,与夜的一句“我们之间,你对我的、我对你的,都不是爱呀”恰好重叠起来。
  他的手紧紧抓住我的肩,摇晃着我:“小错,我没有胡说!你知道的,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我哭着摇头:“不要说了,别再说了,我不相信……”
  夜幕出奇得宁静。
  “我真的没骗你。为什么我的书房里会藏着那幅画?难道你从没考虑过‘等我长大’的意思吗?为什么我看你的眼神一直都很奇怪,为什么我见你不过才三面就许下承诺,聪明如你,难道真的相信一见钟情?”
  “求求你,别告诉我——”我惊慌地喊了一声,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黑夜依旧,水面的波光映着圆月,闪烁着反射在窗台上。四周沉寂得令人感到害怕,我惊魂未定地大口喘着气。
  是梦。
  还好是在做梦,我硬生生扯出一丝笑容,一定是夜背后的故事太多了,我才会想得这么离奇。
  视线猛地从身侧扫过,却发现一个黑影静静坐在窗下,朦胧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一股浓浓的中药味传来,我皱紧了眉头,这个灵莫在做什么,怎么还没走?
  我正疑惑着,他却突然转过身来,端着一碗药走出阴影。灵莫依旧用黑布蒙着面,仿佛那张脸是什么宝贝似的不能让人见着。
  宝贝?只怕是长得太丑怕别人看到了吧。我想到这里,刚要笑出声,却猛然对上那双冰冷的眼睛。他不声不响地在我身旁坐下,将手中的碗递给我。我没用手去接,只是满脸苦涩地望着那碗里乌黑的中药,又哀求地抬头看看灵莫。
  他一挑眉,轻哼了一声:“若是你之前吃过那瓶药了,哪会病到必须吃这碗药的地步?”
  我一翻白眼,他这是在拐着弯怪我。心里气不过,忙从他手上将药碗抢过来,捏住鼻子就往嘴里倒。也不知道他这药究竟管不管用,但是就“良药苦口”这词来说,他给我的应该算得上是上等的好药了。我一抹嘴,一边瞪着他一边将碗塞回他手里。
  他却没什么动作,只是坐在我身旁,静静地打量着我。我被他那清冷的眼神看得心里直发毛,只能干咳了两声。他收回目光,又转头望向远处,淡淡地问:“悔吗?”
  我心里一愣,紧盯着他的侧脸。“悔什么?我现在不是过得挺好的?”
  灵莫回过头,眼神中有种我说不出的感觉。隐隐约约,我似乎听见他叹了口气,但却又听不太清。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开口:“既然不悔,何必担心哥的对错?他的对错,对你来说都是一样的,不是吗?何况,你也没有勇气知道那些秘密,又何必去追究?苦了哥,也苦了你自己。”
  我身子一颤,狠狠吸了口冷气,然后点着头,挤出一丝笑容。
  ——“一个人的心只有那么大,它装不了多少东西……”——
  什么意思呢?是他不想装,还是没有地方装了?
  “行,他的那些事儿我才懒得知道呢。只要现在他还是用心待我的,这不就足够了?”
  灵莫没再说什么,只是冲我点了点头。
  突然间,远处传来一阵悦耳的笛声,似乎来自水的那边。听见那声音,灵莫的眉头立即拧在了一块儿,身体僵僵地站在原地,碗被他捏地紧紧地,像是要碎了一般,仿佛那笛音是什么魔咒一样。
  我不解地朝他看了两眼,见他没反应,只能小声地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他刹那间抬起头来,目光匆匆从我的脸上扫过,声音间夹杂着奋力抑止地颤抖。
  “没什么,与你无关。”
  灵莫的眼神中仿佛涌现出一丝焦虑,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想抓住他的手。“告诉我,是不是夜出了什么事了?”
  可就在我的手几乎要触碰到灵莫时,他的身影一闪而过,一瞬间已经到了门口。我睁大了眼睛望着他,压低了声音哀求:“你没必要瞒着我。”他只是一顿,却没有回头。
  我刚想再次开口,突然间觉得脑袋沉了些,晃了晃,却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我正要站起身来,但似乎一下子失去了力气,跌回了床上。
  灵莫推开门,清冷的声音随着涌入屋内的一阵凉风响起。“我在药里加了点迷魂散,你好好歇着,免得再做噩梦。”
  我咬着牙,想站起身去找夜,可无论我用多大的力气,最后也只能倒在床上。
  灵莫靠着门,斜瞄了我一眼:“若真担心,就别给我们添麻烦。”我无力地倚着墙,眼睁睁看着灵莫离开凌榭,消失在夜幕里。无限扩大的不安敲击着我的心,但不知怎么的,我竟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
  只是苦涩地笑着,仿佛泪已流尽。
  你答应过我会毫发无伤地回来的,你做不到吗?
  我紧紧攥着清影刃,睡了醒,醒了又睡。闭上眼,时常被心底的那份恐惧惊扰,这已不知道是多少次反复了,终于,我睁着眼睛,盼来了清晨射入屋内的第一缕阳光。
  我不想出去找夜,也明白即使出去了也不知道从何找起,最后只能让夜担心,既是如此,我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待在凌榭等消息,况且,现在的我也没有多少气力寻人了。
  我呆呆地坐在长廊,仰着头向对岸望。直到天边完全被夕阳染红,我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天。天际如血的红云,风吹在河面上泛起一层层涟漪,我无神地看着,突然心底涌出一股酸涩。
  只因为方才梦里的一切都太真实了,它就像是把我所担心的都显现了出来。夜啊,这一千五百多年前的一切,都是真的吗?我自嘲地笑了起来,是不是不该如此决然地相信他的爱?是不是,应该在依赖的同时,有所保留?
  心痛的感觉袭遍全身,耳边回响起夜温柔的声音,仿佛我们又回到了那个月光倾洒的巷里。
  他持起我的手,眼神中只有真诚。
  ——能不能,让我做你的这个理由?——
  “啪”地一声,我跌坐在长廊上。那时,他的眼神真的那样真诚吗?还是因为我太想寻一个依靠,所以根本没有看清?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边笑着一边流眼泪,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呢?难道早一刻看见世界即将坍塌的阴影,我就能有机会躲到哪里去吗?灵莫说的对,既然我不愿接受,就不如永远不去想,不如坚定地相信他所说的一切。
  我的怀疑,都只是梦啊。
  心仿佛一下子放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轻松了很多。既然我是爱他的,那么就应该读懂他的话,就应该坚信他给出的誓言,就不会质疑他对自己的感情。
  我最后看了一眼天空,起身回屋。以后还像曾经一样吧,就当这一切从未发生过。我依旧甜甜地满足于他的温柔,其余的什么都不去考虑,让那些该死的秘密见鬼去吧,他不愿提及,我又何必去问他?他若告诉我,我就好好听着,若是不告诉我,我也用不着否定他的爱,不是吗?
  倒了杯水,我坐在桌边一边荡着茶杯,一边等待夜与灵莫的消息。望着渐渐暗下去的屋子,我不自禁地喃喃自语:“夜,我给了你一次机会,希望你不会再骗我……”


☆、第八章 医仙

  明月照进屋子,在窗边洒下一片光辉。烛光摇曳,窗纸上映满了红色,衬得整个房间寂寥而又苍白。
  我轻咳了两声,随即低下头去继续抄佛经。轻抿着唇,脸上淡淡的,平静得没有表情,只有桌边颤抖的手暴露出我的担忧。
  夜会安全回来的,毕竟还有灵莫,不是吗?
  我正想着,突然耳边传来一段脚步声。如果不仔细听,根本捕捉不到,我放下手中的毛笔僵直地坐在椅子上。
  脚步声若隐若现,听不出那个人究竟在凌榭的哪里,也不知道他正往哪个地方去。我怔怔地盯着红烛,下意识地伸手寻找腰间的清影刃。
  一阵寒风掠过我的发梢,我猛地抽出清影刃,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张张誊写的佛经被风吹到了地上,未干的墨迹昏开,湿了整叠的宣纸。
  门被推开,一个人站在阴影之中,四周静得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我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人的衣角,随即猛地顿住。那一刹那,我像是已经不会思考了一般,脑海中一片空白。
  清影刃从我的手心里滑落,跌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动。我被惊得回神,耳边响起那个熟悉到已经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他依旧笑得温柔,白色的衣角在秋风中翻飞。唯一不同的,是他额上沁出的细密的汗珠,还有那几乎已支撑不住的身体。
  衣服上沾满了血,红得吓人。烛光斜斜地打在他的身上,在黑暗中衬托着血液的颜色。他苍白着脸,似乎在忍受着莫大的痛苦,但却依旧用温暖的声音唤出一个名字。
  “小错……”
  泪,已冲出眼眶。那声音虽柔和得如同春风,却让我忍不住战栗。寒风将佛经卷起又抛下,我快步走到他身边,抵着门的右侧与他对视。他嘴角的血色已经发干,变得有些暗红,脸苍白得像张纸,我突然从心底油生出一种恐惧。
  那是血啊——我不是在二十一世纪,而是在这血腥的南齐——我还曾经暗自欣喜,自己穿越到了江湖,不必受皇室的束缚,可如今竟发觉即便只是好好活着,都能算是幸福的。
  我扶住了桌子,桌角按在手掌间一丝丝的疼。我别过头去不忍心看他强忍疼痛的表情,只是淡淡地问:“夜回来了啊,受伤了吗?”语气没有一点波澜,就像是在问是否吃过饭了一样简单。
  夜愣住了,诧异地望着我,随即低头,像孩子一般认错:“对不起……”
  他刚要说什么,却被我打断了:“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了吗?”
  他先是顿了一下,随即空气中传来他轻轻的笑。“我没忘,所以才急急地赶回来,好让你放心。你看,我这不是安全回来了吗?”
  我猛地一颤,怔怔地抬头看向他。夜正靠着门大口大口地喘气,眉头皱得紧紧的,仿佛下一秒便会痛到虚脱。“你赶回来做什么?为什么不留在灵莫那里?!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这样赶路,你是想死吗?”
  他闭上眼睛摇了摇头:“血已经止住了,只是太累了而已,不用担心。”
  “灵莫现在在哪里?”我一边伸出手去扶住夜,一边问。夜一顿,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别去找他,这两天他为我的事累坏了……”
  “笨蛋!”我盯了他半晌,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才好,最终只得吐出这两个字。他在生死之间难道也只念着别人吗?这样柔和如春风的人如何能熬得过如此黑暗的寒冬?我轻轻叹了口气,拽住他的手:“回去躺着,还想在这里吹冷风吗?”
  夜望着我,仿佛已然看穿了我心里所想的。他紧紧反握住我的手:“别再离开凌榭了,别说这大晚上的根本寻不到大夫,即便能找到,你一个人走夜路我也不放心……”我一怔,垂下头去。他太了解我了,我要做什么,他甚至一看就知道。
  我抿着唇,心在淌血,就像他的衣角一样红。我不能答应他。夜见我没有说话,将我又拉近了一步:“别走好不好,我只想让你陪着我,就一个晚上。”他的眸子闪闪的,盈满了我看不懂的神色。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张毫无血色的脸。第一次感觉到,夜是孤独的,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用渴求的语气问我。他见我没开口,便像是泄了气一般半倚着门,剧烈地咳嗽起来。我一慌,手足无措地拍着他的背。
  夜半阖着眼,声音弱了许多:“就这样的要求,都不可以吗?……”
  我立即开始用力点头:“快回去躺着吧,我就在一旁守着你,守多久都无所谓。”他听后,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心满意足地随着我回到了房间。
  我知道夜伤得很重,但却不知道竟是这样的重。可他不愿意让我为他检查伤口,我只能坐在一旁心痛地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血确实是止住了的,但气息很乱,即便是从未接触过医学的我都能看出来。
  夜几乎一沾到枕头就睡着了,仿佛累得一丝力气都不剩。但他其实睡得并不安稳,没过多久就开始发起烧来。我并没有什么根本的治疗方法,只知道一遍遍地将他额上的毛巾换下。夜的脸还是苍白的,额头却烫得可怕。
  也不知道究竟折腾了多久,夜的温度终于降了下来,只是略微有些发热。我靠在墙边,一停下来便觉得疲惫不堪,甚至睁不开眼睛。我真想好好睡一觉,却不敢闭上眼,一定要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人才好啊。
  只是最后一次换完毛巾之后,我的手就被夜抓着,牢牢按在床沿上,压得手骨生疼。
  我用力想将手抽出来,又怕扯动了夜的伤口,只能无可奈何地坐在床沿,任由他握着我的手深深睡去。我半弓着背,想要找个支点,又觉得无论什么角度都靠得不舒服。就这样打着哈欠,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像是醒着的,又像是在浅眠。光阴一寸寸地在我的瞌睡中挨过去了,一切都像是在做梦一般。
  只知道,夜躺在旁边,似乎在不断地轻声喃喃念着一个名字,一遍一遍,在寂静的四周回响得格外清晰。可就在这朦胧之间,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两个字并非“小错”。
  ……
  清晨的阳光钻进房间,我抬起发酸的手,揉了揉眼睛。床上的夜安静地躺着,脸还是苍白的,眉头紧皱,仿佛连梦里都能感觉到疼痛。我望着他衣角的血迹,无奈地叹了口气,是不是逞强就是男人的天性呢?即使是夜这样的人,竟也有倔强地不肯去看病的时候。
  可是生死之间哪能逞强啊?医学落后的古代,伤口被感染了可不是什么小事。我在他耳边轻唤了两声,他没有反应,整个人就像是个睡熟的婴儿。我又多看了他两眼,随即帮他压了压被子,转身朝屋外走去。
  既然不愿见大夫,抹点化瘀止血的药总可以吧。我一边盘算着,一边伸手往兜里揣。手刚伸进去,猛地愣住了。我竟忘记了,自己不是在二十一世纪,口袋里一分钱也没有。当初在红蝶馆的时候,吃喝住行都靠着风月,也不需要带钱。来了凌榭,就更是如此了,哪里来的钱买伤药?
  我回头朝屋内瞄了一眼,透过门缝望向睡着的夜,随即无奈地扯出一丝笑容。把楚凌夜叫醒,找他要钱?这就更不可能了。若是让他知道我要出去帮他买药,他不是挣扎着要陪我一起去,就是千方百计阻止我,怎么肯好好待在屋里?
  叹了口气,我只得走回屋子。要不,把账赊着?这办法倒也行得通,就是不知道药店老板肯不肯。
  可就这样在凌榭干等着也不行,挨得越久被感染的可能性就越高。我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最终下定决心转身准备出门。
  正准备跨出门槛,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响动。我一惊,回过头去。夜还闭着眼睛躺着,显然发出响动的并不是他。
  闹鬼了?!我一愣,立马警惕地朝四周扫视了两眼,却没发现任何人。我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朝窗户的方向后退了一步。耳边响起一阵闷闷的喊叫,我猛地回头,却看见一个人站在窗外的长廊上。
  他大概只有十七八岁,一袭黑衣衬得他勾起的嘴角更有些戏弄的意味。我本应该害怕的,但此刻却极为好奇,夜的轻功是我见到过最好的,即使是灵莫我也总觉得他及不上他的哥哥。但这个人不但能到达凌榭,还不动声色地从我眼前绕到了背后,可见他的轻功与夜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少年见我傻傻地看着他,不满地皱起眉头,敲了敲窗棂。“想救他,就赶紧让我进来。”声音透过纸窗传出。我一愣,随即左手抵住窗户,右手握紧了清影刃。他低头看见了我的动作,轻嘲了一声:“你不会以为我是派来追杀他的吧?凭我的轻功,想杀了他轻而易举,用得着这么麻烦?”
  我转念一想,突然觉得他的话有些道理。如果他真是派来杀夜的,那么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他早可以得手了,何必多让一个不相干的人知道?我抬起头,刚准备将窗敞开,却发现眼前的少年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的轻功,还真是够吓人的。我正惊讶着,身后传来嘲弄声:“开个窗有这么复杂吗?”
  一顿,我怔怔地回过头,少年已经一边笑着一边迈步走了进来,站到我身前挑眉望着我。我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既然可以自己进来,要我开窗干嘛?”
  他转身朝夜走去,懒洋洋地回答我:“跟你打声招呼,免得你一着急过来捅我一刀子。”
  我呆住,垂头看向手中的清影刃,猛地将它往身后一藏,干笑着:“就算我冲过来了,你不是也能闪开?还是快点看看他吧,说是血已经止住了,但是发了整晚的烧,我总担心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正说着,静静躺着的夜已经转醒,睁开了眼睛。
  我刚要开口,他却突然侧头看见了站在床边的少年。那一刹那,夜的表情有点奇怪,他奋力用手撑起身子,死死地等着少年,眼神中满是惊讶,似乎还夹杂着些许无奈。
  “小错……”半晌,夜侧过头叫了我一声。
  我一惊,一头雾水地瞄了一眼黑衣少年,又看了看夜。夜轻声说:“我说过不许出凌榭的。”
  “不是我找他来的,是他突然出现,我还被吓了一跳呢。本来想赶他出去的,他却说要帮你看看。我正斟酌着,要不要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
  夜愣住了,随即转头看向少年。少年看了他一眼,一撇嘴耸了耸肩。夜僵坐了一会儿,突然皱起眉头,说:“我对你来说只不过是个陌生人,生死无关痛痒,你何必非要治不可?还是说你真的是闲来无事?”听这语气,夜的话似有所指。
  “等一下,你们是不是认识啊?”我一扬手,打断两人拐着弯的话。
  夜叹了口气:“人称华佗再世的裴府大少爷,天底下谁不认识他?”
  “裴府?”我一愣,猛地抬起头看向少年。他正玩味地欣赏着我脸上吃惊的表情,一挑眉,懒懒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我瞪着他,侧过头有些不敢相信地问:“你是说,无锡的裴府?”少年没有说话,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夜重新躺了下去,头枕着手,说:“也只有你不知道了,他现在可是大名远扬呢。偏偏又是个医仙,黑道、白道上的都不敢动他分毫。不过,我倒是不明白,你来凌榭做什么?”说着,夜偏头看了一眼少年。
  少年一笑,站起身来:“我对寒冰谷的事一点兴趣都没有。不过,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应该晓得我的规矩。”我纳闷地眨了眨眼睛:“什么规矩?”
  夜和少年很有默契地同时开口:“见人就医。”
  我一顿,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是什么规矩?难不成你真的是太闲了?”
  话音还未落,静静躺着的夜却猛地支起身,一道耀眼的白光立即从我眼前闪过。伴着风“嗖”地一声,我愣愣地回头,这才注意到方才划过我发丝的是一把尖锐的匕首。
  桌旁的少年站在原地,一手随意地背在身后,另一只手轻轻捏住了刀尖。我这才明白过来,夜的最终目标是他。少年勾起了嘴角,眼眸一闪,便已经上前点了夜的穴道。夜闭上眼睛,倒回了床上,就像是恢复到了还未醒来的时候,只是两眉皱得更紧了些。
  “喂,你点了他什么穴道?”我有些焦急地走到床边,仔细审视着夜的脸色,继而不满地狠狠瞪了一眼少年。
  少年眨了眨眼,声音懒散,一张脸也满是无所谓的表情:“你最好搞清楚,是他先偷袭我的啊。况且,我点的只是睡穴罢了。为他调整心脉有什么不对么?”
  我又打量了一番,确认夜只是睡着了这才放下心来。少年见我这样紧张,不禁嘲弄似地笑出声来:“你这妹子当得竟像是妻一样。”
  我一边坐下,帮他倒了杯水,一边翻白眼:“谁告诉你我是他妹妹的?”
  “啊?!”少年像是吓了一跳,“你不是他妹妹,那怎么待在凌榭?”见我只是望着他却没回答,他又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也难怪,我说怎么从没听说楚凌夜多出了个妹妹,原来是个冒牌的。看来,过去一年里我还真是错过了不少好戏。”
  他沉默了一会儿,话音却陡然一转:“你不会真是他妻子吧?”我抿嘴笑了笑,想告诉他我和夜是情侣关系,又怕影响不好,便没有开口。
  少年怔怔地盯着我瞧:“不可能,以他的名号,若要成亲,江湖上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见他又要追问下去,我忙站起身打断他到嘴边的话:“行了,你就别瞎猜了,还是赶紧开几幅药吧。”他闭上嘴巴,站在我面前,一挑眉,那双淡漠的眼睛紧紧锁住我,令人发冷。我没明白他的意思,小心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少年一侧头,目光落在夜的身上。“我要帮他疗伤,虽然你不是他的妻子,但你如果真觉得没什么不妥,我也无所谓。”我这才读懂了他戏谑的眼神,立即转身朝门口走去,匆忙跨出了屋子。
  身后传来了轻笑声,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这中笑声很熟悉,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脑海中一个黑衣人影一闪而过,我先是顿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人对我毒害太重了,不过这个少年怎么也不可能是他呀。


☆、第九章 如他

  晌午耀眼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映得满波金黄。入秋的萧瑟今日却突然间不见了踪影,毒日头晒得人心烦。屋内时不时响起乒乒乓乓的动静,我站在长廊上,眼睛紧紧锁住那扇木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内突然响起少年的声音。
  “帮我打桶水来!”听起来很着急。
  我一愣,忙推开门走了进去。
  黑衣少年正弯腰站在床边,手中捏着一根顶端乌黑的银针。他听见响动,回过头来,见我没有去打水,便皱起眉头道:“让你去弄盆水,你进来做什么?”
  我没理会他,只是快步走向躺在床上的夜。
  夜仍昏睡着,但额上已沁出了一粒粒汗珠。我的目光扫过他的脸,停在了他的右手臂上。刹那间,我顿住了,吃惊地看着伤口处隐隐泛出的黑色。
  “这是怎么回事儿?!”我颤抖着声音问一旁的少年,视线却未曾从夜的手臂上移开过。
  少年叹了口气:“刀上有毒。这就是为什么他不愿意看大夫的原因。一来是因为随意走动毒素会流得更快,二来是怕我们不小心触碰到了伤口上的毒液。”
  他的话在我耳边炸开,我不敢相信地看着夜苍白的脸,不禁喃喃自语:“不可能啊,昨天夜里他还为了我运轻功赶回来了呢……”话说到一半,我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张着嘴巴,眼前一阵晕眩。
  他是为了怕我担心,所以才急忙回到凌榭的?!
  “愣着干什么,赶快去打水!”少年皱起眉,毫不客气地冲我吼道。
  我这才回过神来,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在进进出出中度过,终于,在我最后一次进入屋内时,少年忙碌的身影已经停了下来,静静地背对着我坐在椅子上。
  我快步走上去,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样?夜没事了吗?”少年听见我的声音,猛地转过头来,轻轻“嗯”了一声,勾起了嘴角。我悬着的心突然放了下来,一阵轻松,不禁下意识地想要握住少年的手表示感谢。还未等抓住,便被他不留痕迹地躲开了,少年仰着头坐在位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有这么累啊?”我笑着问他,却在看到他紧紧拧在一块儿的眉时僵住了。少年的脸略有些潮红,他紧抿着唇,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我的笑容垮了下来,面无表情地逼近了一步,伸出手说:“把手给我。”
  少年仿佛没有听见我的话,只是软软地倒在椅子里,嘴里轻轻地哼了一句:“别烦我。”我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右手扬了起来。修长的手指,指尖处却已经泛黑,我皱着眉头看向少年。他直直地盯着我,没有说话。
  我握住他的力道又大了些:“你不是用银针的吗?怎么会这样?!”
  少年一挑眉,淡淡地回答:“要吸出他体内的毒,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毒素引到另一个人的血液里。现在凌榭只有两个人,你肯定是不愿意的,所以只有我来了……”
  “你!……那现在怎么办?”我望着他淡然的笑容,心里没缘由的一阵慌乱。
  少年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随口回答:“两个办法,一个引毒,一个等死呗。”说着,他一耸肩,做出无可奈何的样子,“按理说‘七步醉’十二个时辰之内不解,必死无疑。”
  我定定地看着他的澈亮的眼睛,恍惚间脑海中有一个人影渐渐与眼前的人重叠。我一咬牙:“要怎么引毒?”我话音刚落,少年像是被吓了一跳,好半天只是盯着我看。半晌过去,他突然一勾嘴角:“何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冒这么大的风险?”
  “因为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就当是,我还他一条命吧。”说罢,我坦然地直视他的眼睛,他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神色。少年一抿嘴,甩开了我抓住他的手:“世上有一种双头人参可解百毒,只要在你能在十二个时辰之内取回来,”他看了我一眼,突然话一转,“不过这不可能,一株人参长成至少要一千年,两株人参长在一起得更是少上加少。即便是你找到了,我也不可能撑上这么久……”
  他说着,苦笑了一下。我紧锁住他的眼睛,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直起身:“我知道有一个人或许会有这种双头人参。”少年一愣,没有说话,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我拍了拍他的肩,肯定地说:“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你就待在凌榭,哪也不许去。”
  我推开门,回头望了少年一眼。他正半合着眼,像是已经没了力气一般,见我看着他,便仰起头,朝我一勾嘴角:“好的,我就在这里,等你。”
  午后的阳光照得人身上暖暖的,我拧了拧正在滴水的衣袖,快跑着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朝记忆里熟悉的大街奔去。不远处传来一阵胭脂的浓香,我抬步正要走进红蝶馆,却被门外的姑娘拦下。“喂,你一个姑娘家的还想进这里?”
  “我要见你们的如馆主!”我用力推开她,一脚踏进了红蝶馆。本来鼎沸的馆内顿时鸦雀无声,台上献艺的倡伎一手搭在琴弦上,愣愣地望着闯入的我。时间不长,方才游泳浸湿了的衣裙还没干,落在红木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声。
  我没有顾及这些吃惊的人,只是焦急地环视了一周,却并没有看见风月。我暗骂了一声,一把拽住一旁的女子:“对不起,你知道如馆主在哪里吗?”她木讷地瞧着我,像是无意识般地伸手朝楼上一指。
  “谢谢了!”我一边说,一边往二楼右侧的房间跑去。才走到门边,突然屋内传出一阵喧杂声,随即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馆主,无锡那批货价格不低,如果再不放行,麻烦可就大了。”我一愣,忙下意识地躲到了花盆之后。
  这是干娘的声音,我仍是记得的。
  屋内沉默了一会儿,继而响起风月平静的回答:“无锡的货被扣留,原因肯定不像表面上说的这么简单。可问题是,如今各个地区都很紧张,实在抽不出靠得住的人前往无锡……”
  又是一阵沉默,我僵硬地蹲着,小腿有些发麻。突然如风月扬声道:“罢了,这事以后再议吧。”话音刚落,门就被推了开来,几位女子鱼贯而出,小声的像是在讨论着什么。看着她们紧皱着的眉,我到嘴边的话突然说不出来了。显然,红蝶馆如今的收入并不好,我却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求一株价值不菲的双头人参?!可是,除了红蝶馆,我想不出别的什么地方能拿到这种人参了,难道就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我一边想着,一边起身,正巧对上风月明亮的眸子。她见到我,也是一惊:“小错,你怎么在这里?”说着,便把我迎入了房间。
  这里像是个书房,正对面的墙上悬挂着一张中国早期山水画。一旁的桌子上摆满了信纸,多数是了了几笔便被叠起压在了砚台下,可见主人近日来的心浮气躁。我回头看了一眼微笑着的风月,却从她布满血丝的眼中轻易捕捉到了疲惫。
  她牵起我的手,轻声问:“上次你说要去向救你的那个人说一声,过会儿就回来。结果我等了你一整夜,硬是没见着你人影。这阵子你究竟到哪里去了?”
  望着风月疲倦苍白的脸,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风月见我支支吾吾的,便拍了拍我的手背:“小错,若有什么难事就告诉我,我一定帮你。”
  我一抬头,紧紧反握住她纤细的手,狠下心来回答:“我现在要一株双头人参救人,想着你这里来往的人多,或许会有。”
  风月一怔,喃喃地念着:“双头人参?我好像是有一株……”她说着,看了我一眼,“可那双头人参不是普通药材,必须用人血配药,你确定要用它救人吗?”
  “确定。”我肯定地点了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风月那双清澄的眼睛。我其实并不奢望能轻轻松松拿到人参,却没想到风月只是抿嘴一笑:“反正我无病无灾的,要那双头人参也没什么用,还不如给你去救人呢。”
  我一下子愣住了,没有说话,只是从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中读出了道不明的感情。突然,风月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的笑容消失了,她握紧了我的手,小心翼翼地问:“你要救的,是那个曾经救过你的人吗?”
  我被她眨眼间的转变惊得一怔,随即摇了摇头:“不是。”风月听见这两个字,方才微有些紧张的神色顷刻间消失了。我有些怀疑地看了她一眼:“有什么不对的吗?”
  如风月的聪明一向都在我的预料之内,而今日的她却表现得未免太直白了些,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打乱了她的沉稳和冷静。
  风月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疑惑,眼眸一闪:“没什么,只是好奇究竟是谁能让你这么重视。”她的语气淡淡的,表情也比方才轻松了许多。见我没有回答的意思,她一抿嘴,轻笑着摇了摇头,抬步走到了门边。“对你很重要的人吧?算了,看你紧张的……我去帮你拿人参来。”
  很重要的人?我望着风月的背影,喃喃地重复,心却像是被敲了一下似的,有点闷闷的感觉。风月一眨眼就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用红绢包裹住的匣子。她看了我一眼,将匣子放到了桌子上,摊开红布。盒子被打开,我走近了一瞧,两株白玉色的人参紧连在一起,仿佛真如人形。
  见我重新扎好红绢,正准备匆匆离开,风月忙开口阻止我:“小错,这双头人参需要用滚烫的水浸泡,再放凉,最后把血滴上去,才能起到最好的效果。”
  说完,风月便牵起我的手,急急朝门口走去:“你先在我这里泡好,等会儿离开的时候用透风的盒子装着,被北风一吹,可以凉得更快些。”说罢,便带着我下楼,朝厨房的方向走。我一边更在她身后小跑,一边哑然于风月清晰精明的安排。
  人参作药,散发出浓浓的苦味。我咳嗽着,猛地用抹布包好,将人参从药罐中倒了出来。又用碗把双头人参滤了一遍,这才放心地把药汁装入盒子里。我回头,朝收拾药罐的风月看了一眼,不禁叹了一声:“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风月听见我的话,抬头向我微微一笑,随即摆了摆手:“不用谢,以前你留在红蝶馆帮了不少忙,我不也是一个谢字也没说吗?”她说罢,便催促着我快些离开。
  我还想说什么,脑海中突然浮现那个嘴角微翘、小声说“我在这里等你”的少年,心里不禁猛地一颤。我又道了声谢,匆匆抱紧盒子朝门外跑。
  我站在街上,望了一眼天空,才发现现在已经是下午,空中弥漫着潮湿的味道,像是快要下雨了。早上开始就没吃饭,胃里一阵灼烧的感觉,我扶住巷口的墙壁,一咬牙,拔腿跑了起来。
  脑子被风吹得发晕,只是耳边不断地回响着一句话:“对你很重要的人吧?……”我皱着眉头,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盒子抱得更紧了些。是啊,我究竟为什么要为了他这么拼命呢?是因为害怕看见别人被毒死;还是因为他救了夜,所以想还他一份情;抑或是因为,他太像太像那位目光凛冽的灵莫了?
  确实是像的。无论是两人黑色孤冷的背影、清明澈亮的眼睛,还是调侃嘲弄的语言,以及掩盖不住的冰冷的气质,我实在是想不出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想到这里,我突然愣住了,握着盒子的手下意识地一颤。
  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般清楚地记住了灵莫的每一个特点?
  是从他用冰凉的目光望进我的眼睛的那一刻吗?我还明确地记得,当时我在发烧,他微怒地用手附上我的额头,逼问着我:“你是不相信我?怕药里有毒?”
  而我,在对上他那双盈满寒意的眸子的一刹那,突然一怔,忘记了该如何回答,只能小心地应道:“不是。我只是不想欠你这个人情……”
  仿佛就是在那一瞬间,潜意识中,他的眼神已经映入了我的脑海里,异常清晰。现在想想,自己当时的回答竟是那么可笑。不想欠他的人情?怎么可能呢,从他递给我一瓶药起,一直到阻止我前去找夜,我竟数不清自己欠了他多少。
  等一下——
  天哪,我现在居然满脑子都是那张遮掩了一半的面孔!一定是他的眼神太特殊了,所以才有种让人过目不忘的能力。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朝凌榭的方向疾走。
  等我再次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站在了水边。我向对岸的长廊望了望,思索着应该怎样到达对岸,又不损毁手里珍贵的双头人参。
  我拧着眉想,目光往四周简单地一扫,却赫然发现靠在树边的少年。
  恰似灵莫的身影,沐浴在柔和的夕阳之下,却冰冷得令人窒息。
  他正单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一旁,鲜红的血正顺着他右手手臂往下淌着。紧抿的唇还有死死皱着的眉头,映着他的脸色,格外苍白。此刻,他恰好一转头,便看见了我,嘴角牵起了一丝笑意,那双像极了灵莫的眼眸一闪,身体却晃了两下,跌在了地上。
  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朝树边跑去。等我站在他身边时,才注意到了那柄静静躺在一旁的匕首。上面沾满了血,刀身微微反射着寒光,我心里一颤,抬起头来紧紧瞪着少年。
  他竟等不及,要放血逼毒?!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颤抖着声音问:“为什么不等我?你是不相信我?还是怀疑我的能力?”
  少年一扬眉,摇了摇头轻轻一笑,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不是,我只是不想欠你这个人情……”
  瞬间——
  我的世界中一片空白。
  场景如此熟悉,曾经,同样的一棵树下,秋天的黄昏里晕满了红色的霞光。也有一个人这样与我面对面,挑着眉,事不关己的语言。
  “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不想欠你人情……”
  只是两个人的台词互换了。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与灵莫那般相似,同样的眼神,同样的表情。我牢牢地握紧他满是血的右手,将脸埋在阴影里,轻轻地说:“不是你欠我的人情,是我要还你,你知不知道?你根本不明白,我有多害怕亏欠啊,灵莫!”
  我能够察觉到他的手在听见了我的话后微微一颤,我抬起头望着那双明亮的眼。里面仿佛暗藏了什么,牢牢地抓着我,让我摆脱不掉。我愣愣地看着他,直到注意到他嘴角越来越明显的笑意。突然,他浅笑着开口:“如果你心里只有楚凌夜一个,那么灵莫对你有多少亏欠、你对灵莫又有多少亏欠,这些能代表什么?不过是暂时的帮助罢了,能换得了什么承诺?”
  少年挑着眉看向我,苍白的脸上尽是灵莫特有的调侃。我一怔,猛地放开了他的手,压低了声音问:“什么意思?”
  他摇摇头,闭上了眼睛。“赶快回凌榭,楚凌夜,还在等你。”一句话似乎说得极为吃力。话音刚落,他突然眉头一皱,用手捂住了胸口。我惊得忙按住他依旧血流不止的右臂,却被他用全力推开。他已经没有多少力量了,用细微的声音一边喘气一边说:“别碰……血里有毒……”
  我望着他额头冒出的汗,一咬牙,拾起地上的匕首,朝自己的手腕上一割。血迅速地涌出,滴落在那碗深黄色的药里,一滴滴,映着霞光,鲜红得可怕。人参已经煮软了,我随意撕下一片裙角,把手腕扎好,随即将药碗递到了少年嘴边。
  他一顿,睁开眼睛,随意地看了看嘴边的碗,没有说话。我正要往他嘴里送,他却突然苦笑了一声:“我还是欠了你了……何必呢……这般救我……”我手一抖,腕上的血色刹那间沁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低头轻笑了一声:“为了还债。”
  可我哪里知道,就在那一刹那,我已然跌入了一个宿命的轮回。


☆、第十章 真假

  一片静谧里,我坐在桌旁,一手撑着头浅眠。虽然这两天一来我几乎没合过眼,但现在依然睡得很不安稳,眼前一幕红色,像是摇曳着的烛火。
  我尽力想让自己好好睡一觉,但心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似的,极为不安。
  出乎我预料的是,夜醒得远比灵莫早得多。就在灵莫昏倒在树下不久之后,夜便驭轻功将我和他带回了凌榭。反倒是灵莫,从喝下参汤开始已经昏迷了整整三天。
  这个大笨蛋,居然把死看得那么轻。我在迷糊中回想起他淡然的神情,无奈地笑了笑。
  “什么事啊,闭着眼睛都能笑成这样?”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我摇着头叹了口气,自嘲地一笑,最近真是累坏了,都出现幻听了。
  我闭着眼睛将头一侧,手肘挪到了一个舒服的地方,正想继续睡,却突然感觉到后颈一阵暖意,像是有热气喷过来似的。
  “还装睡?”声音再次响起,我不禁一愣,耳边随即传出桌椅挪动的声音。后颈的热消失了,我猛地睁开眼睛,站起身回头望去。
  屋内盈满了苦涩的药味,催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近日来的疲惫一起涌来,低血糖的感觉似乎比以前更严重了些。方才站得急,眼前一黑,我重新跌回了椅子上。
  还没等我站起来,手腕便被一个人紧紧抓住,身后的人轻哼了一声:“人如果滴水未进三天必死无疑,何况你本来身体就不好。”
  淡漠的声音,微怒的语调,仿佛我又回到了月光倾洒的夜晚。
  我浅笑着睁开眼睛,灵莫正坐在我身边,挑着眉看我。柔和的烛光洒在他的前额,衬得他大病初愈的脸仍有些苍白。
  那双头人参还真是有效,看他那拽样,根本不像是中过毒的人。
  想到这里,我轻松地眨了眨眼睛:“还不是因为你,否则谁愿意饿着肚子?”说罢,想要站起身,却被他一把按住。“坐好,不许睡觉,等下先把饭吃了再说……”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查看我那用纱布包着的手腕。
  此前我又让夜帮我上了药,换了一条纱布,上面没有血迹,想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灵莫拉着我的手看了半天,那仔细专注的神情就像是一个观察小白鼠的研究专家。“好是好了,也没有伤到脉搏,就是这包纱布的功夫不怎么样。”
  我无力地一笑,眼前一阵阵发黑,怕是已经饿过劲了,这种遗传的胃病果然不允许我不吃饭,就算是穿越了也一样。
  我眯着眼睛,拦住正要往门外走的灵莫,轻声说:“算了,我不想吃,只想好好睡一觉,这几天都……”话还没说完,便被他厉声打断。“你搞没搞错?!如果不吃饭,你这一觉睡过去可能就起不来了!”
  我一愣,看着紧皱着眉头的灵莫,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深深吸了口气,缓下了语气:“我说了,我是大夫,你最好听我的。”
  “大夫?”我突然觉得很好笑,“一个擅用迷魂散、阻止别人去救人的大夫?”笑完,我有些无力地用手撑着身体,摇了摇昏沉沉的脑袋。透过烛光,眼前是皱着眉头,脸上带有一丝迷茫的灵莫。
  他看了我一眼:“如果你不想体力透支,就别说话了。”
  我微微笑着望着他迷茫的神色,小声地叹了口气:“你该不会忘了吧,灵莫?这才前不久的事儿呢。”他一挑眉,眼神瞥向一边,随口回答:“我想,你可能认错人了,之前就一直莫名其妙地叫我‘灵莫’。”
  笑容渐渐凝固下来,我怔怔地抬头,颤抖着唇:“你……什么意思?”少年将手一摊,淡淡地说:“我是说,我叫裴衣,不是什么‘灵莫’,你以后别再弄错了。”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猛地站起身来,还没站稳便一阵晕眩。
  我跌入了无尽的黑暗中,耳边却一直回响着少年清冷的语调。
  “我叫裴衣,不是什么‘灵莫’……”
  如果说这几天我滴血救人、四处奔波只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如果说我偿还给灵莫的债全部白费,那么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但如今心底满满的失望,真的只是因为,我还错了债吗?
  还是单纯的因为,他,不是灵莫?
  不知过了多久,脑袋还是沉沉的。
  “小错,真的对不起,这几天让你这么累……”四周白茫茫一片,耳旁突然响起夜温柔的声音。手触碰到他暖暖的掌心,方才黑暗中的不安和无措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慢慢睁开眼,视线捕捉到了那张带着心痛的脸。
  夜依然穿着一身白衣,脸上尽是愧疚的神色。
  看见我睁开了眼睛,他猛地握紧了我的手:“小错,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裴衣过来。”他话音刚落,便站起身朝门口走去。我望着他慌乱的背影,突然觉得想笑,但笑容到了嘴角却扬不起来。连夜也叫那个黑衣少年为“裴衣”,难道我真的弄错了吗?
  “夜!”我忙叫住他。夜回过身来,紧张地看着我。
  我示意他坐下,轻声问:“可不可以告诉我,裴衣究竟是不是灵莫?”
  夜的身体轻微一颤,他看着我,摇头:“你在想什么?他怎么会是灵莫呢?好好休息吧,别胡思乱想了。”说完,便离开了房间。
  我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背影,脑子里一团乱麻。
  裴衣来了,携带着一阵凉风,推门而入。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我或许真的弄错了。毕竟灵莫与我毫无关系,何必要这么骗我。”
  裴衣站在一旁,懒散地看着我,一拂衣袖在桌边坐了下来。夜站在他身后,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是,或许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相像的人吧,我总觉的,总觉的很奇怪。”我眯起眼睛,目光紧紧盯着裴衣,嘴边溢出一丝莫名的苦涩。
  他却没有丝毫不自在,反倒直视我的眼,一扬眉:“这些废话留到以后再说,你还是先养好病比较好。”
  我瞧着那双极像灵莫的眼睛,点了点头。裴衣面无表情地走了,我无力地靠在床边,说不清楚心底到底是什么感觉。夜悄悄拉住我的手,见我一脸木然地望着裴衣离开的方向,拍了拍我的肩:“裴衣语气一直是这样,或许与他的家世有关吧,你别太在意了。”
  语气?嘴角扯出一丝笑容,裴衣的态度本身并不让我不满,只是,他的态度却与那个少年一模一样。我回头看着夜,他微笑着,笑容里容满了和风般的温柔。
  胸口猛地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一样。我反握住他的手,紧得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说他不是,他就一定不是。夜从不骗我的,对吗?”
  刹那间,他身体一颤,触电般地放开了我的手。“小错,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他紧皱着眉,离开了屋子。
  我毅然选择了相信夜,但这份摇摇欲坠的信任已然成为了留住爱情的最后一点基础。
  天渐渐暗了下来,我翻身从床上坐起,朝门外望了望。夜和裴衣都不在屋内,四周很安静,我揉了揉受伤的手腕,整理好衣服便走出了屋子。天气很冷,我不禁打了个哆嗦,空中有少数几颗星,给了昏暗的天唯一一丝光亮。我轻咳了一声,背上却突然多了一件衣服。
  “病没好怎么能随便出来吹风呢?”
  我猛地回头,却见夜站在我身后,满脸忧心的模样。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我身体好得很,之前只是因为累到了罢了。这都躺了一整天了,难道还好不了?”
  他仍皱着眉头,摇了摇头:“你啊,太能逞强了。暂不说你一个人去无锡找灵莫的事,就是你为裴衣拿双头人参滴血解毒,也真够大胆的……脉是能随便割的吗?……你又不好好休息,连个饭也顾不上吃……就只知道照顾裴衣……你呀,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他越说越大声。白衣随着晚风在飘飞,夜是真的生气了,他从未这样对我吼过。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声回答:“裴衣因为救你所以才中毒的,我必须帮他。夜,你欠的人情由我来还,或许我不能为你做什么,也不清楚你需要些什么。但至少,至少我不会为你添负担,不会让你分心想着这些亏欠……”我垂着头,小心翼翼地措辞,不敢抬头看夜阴沉的脸。
  我正斟酌着,突然被夜拥入怀中。“傻瓜,我答应过照顾你一辈子的,无论是好是坏,是穷是富,我都担了。记住,以后不可以再让我这么担心了。”夜的眼睛很亮,却让人不敢直视。我靠着他温暖的胸膛,却猛地打了个冷颤。
  照顾我一辈子?难道,我竟如此简单地轻许了一生?“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我放开了他的手,轻声开口。夜看着我,微笑着摇了摇头。
  “我在想,如果这一切都是梦境,如果你只是我幻想出来的泡影,如果我所见到的、我所知道的都不是真的,那么我该怎么办?”
  夜噗嗤一声笑了,他拍了拍我的脸,声音中带着宠溺。“如果你总是想着这些,那么就连假的幸福都捕捉不到了。”
  我没再看他,只是迎着风,深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也对,我的脑子里面最近总是有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看来是得好好睡一觉了。”风在水上吹起了涟漪。我深深望了夜一眼,转身走进了房间。
  迈进房间的一刹那,似乎听见夜在身后说:“我说过的话,就算是死,也绝不食言。”
  “砰”地一声,我将门猛地关上,走到桌边,无力地坐下。隐隐地,仿佛心里已经有一根线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却没有胆量相信。我将头埋入手臂间,闭紧眼睛,不断默念:
  “我应该相信夜,应该相信夜……”
  我必须相信夜,因为我不希望自己,连最后一点梦中的幸福也丢失掉。
  转眼间,日升日落,又过了一天。斜阳撒入屋子,在窗棂上落下一片淡红。我站在砧板前,将土豆切成丝。厨房通向餐厅的门大敞,时不时能够听见楚凌夜斟茶的声音。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着夜的背影,疑惑地问:“那天灵莫得知你出事了,就跑出去找你了。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见到他?”
  夜转头,站起身来,将手中的水杯递到我面前。“见到了,他本来想陪我回凌榭的,但我让他离开处理点事情了。”
  “哦,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没遇上他呢。说到你那个弟弟啊,还真是跟你完全不一样。”我喝了口水,放心地回过头去,一边加快了手中落刀的速度,一边撇着嘴小声抱怨。
  每次记起灵莫那个家伙,心里总觉的别扭,他每次一副拽样,就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夜转过身去,笑了一声:“他怎么就与我不一样了?”
  我随口嘟囔:“一冷一热吧,怎么说呢?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感觉。我敢说,他以后绝对是光棍一个。”我从一旁拿了个青椒,接着说,“还有,他老是蒙着张脸,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不过,他是你弟弟,应该不会差吧。”
  “冷?”夜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是,是够冷的。”
  我“哼”了一声:“就是说嘛……”话音还未落,门突然被打开。我一惊,忙回过头去。
  还未等我说出一个字,那人便已经走到桌边坐了下来。我定睛一看,竟是裴衣!
  他看了看我,又扫了夜一眼,随即道:“楚凌夜也热不到哪里去。”说完,他为自己倒了杯茶,自顾自喝了起来。
  顿时,我怒火中烧。“你私闯民宅啊?!”
  裴衣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将手中的茶杯放下,用异常轻松的语调回答:“我本来就没离开,只是昨天帮你去寻了些补身体的药,所以,现在是回家,而不是私闯。”见我一脸不满,他一挑眉,指了指一旁的夜,“不信问他。”
  我皱着眉头,看了夜一眼。夜干笑着点了点头,小声说:“小错,你确实应该谢谢他。”
  终于,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头别开,不
  愿再看这个惹人讨厌的裴衣。“行,我谢你啊。不过我可没做你的饭,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坐在这里看我们吃,要么自己出去找饭馆。”
  夜一怔,拽住我的手臂。“小错!嗯,不好意思,她可能病刚好,有点……”夜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裴衣一扬手打断了,“无所谓,我只要喝酒就够了。”说罢,他摇了摇手中的酒葫芦,冲我一勾嘴角,“小错姑娘的心意我领了,不过饭馆里人声嘈杂,还是这里清净些。”
  他是故意气我!我憋着一口气,回厨房切菜去了。
  “不知道她最近怎么回事,脾气确实有些怪。”夜的声音传来。我偷偷用余光看了一眼门外,夜正以茶代酒与裴衣碰杯,裴衣一扬葫芦,仰头喝了起来。
  “只是失望罢了,如果我是她口中的某人,或许不至如此。小孩脾气,管她呢!”裴衣笑着,把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大声,显然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我一抿嘴,忍。
  裴衣果真留在了凌榭吃晚饭。虽然我为他多添置了一副碗筷,又帮他盛好了饭,默许他可以吃饭,他却真的一点没有动,一餐饭只是仰头喝酒,也没说过一句话。我一边埋头吃饭,一边在心底叹气,果然跟灵莫一样傲啊!
  月亮悄悄爬上了枝头,淡淡的光芒洒在庭院,形成一片斑斑驳驳的光圈。天越来越冷了,我搓了搓手心,端上热好的饭菜朝裴衣的房间走去。窗纸上印出一个模糊的黑影,随着摇曳的烛光忽大忽小。
  我一皱眉,就知道他还没睡,跟灵莫一样是个夜猫子。
  我走上前,正想叩门,屋内突然响起清冷的声音:“登门谢罪来了?还带了饭,挺好心啊。”我吓了一跳,差点把手中的盘子打翻。
  待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推门进去,将饭菜摆在了桌上,随即转头问裴衣:“你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
  他之前正站在桌边看书,听到我说话,便回过头来,嘴角带着一丝戏谑的笑容:“菜做得太油了,满庭院都是饭香味,难道我闻不出来吗?”
  我怔怔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我环顾四周,然后指着他手上的书问:“你在看什么?”
  “医书呗。”他随手把手往床头一抛,撑着头懒散地看着我,“感兴趣?”
  我摇了摇头,一翻白眼:“我最讨厌的就是中药味了,怎么可能对医学感兴趣?对了,这饭你还吃不吃啊,不吃我可就端走了。”
  裴衣一侧头,指着旁边的椅子:“请坐。要喝水吗?”
  我看他一副顾左右而言他的表情,憋了一肚子气:“亏你还是大夫呢。难道不知道喝酒伤身吗?还不吃饭,真搞不懂你读的医书都到哪里去了。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不注意身体的大夫。”
  他眯了眯眼睛,静静地说:“我也没见过你这么理直气壮地给人道歉的。”说完,他便不再理会我,反倒重新拿起了床上的医书,专注地看了起来。
  我一抿嘴,气冲冲地站起身来,端着盘子就要出门。身后少年的影子映在眼前的纸窗上,摇摇曳曳,虚幻得令人看不真切。我走到门口,“哗”地停下了脚步,回头对裴衣说:“饭凉了,我去帮你再热一下。”
  他听后,猛地从书上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我,随即一笑。
  我难得见到裴衣露出这样暖的笑容。似乎,曾经也有一个人的眼睛里盈满了这样的笑意。这一刹那,脑海中的两个人影渐渐重合。
  在真与假之间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执念。周围人一不小心露出的语言或是眼神,都会变成怀疑的一种佐证。
  可我仍是相信夜,即使,这会用尽我最后一点仅有的幸福。


☆、第十一章 相信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屋内,一片寂静。我站在门边,望着水上粼粼波光,满足地吸了一口气。终于又回到了这种安宁的生活了。风吹起的发丝弄得脸颊痒痒的,我突然有种想要跳舞的冲动,光线透过窗格落在我的脚下,扬起透明的尘埃。
  衣角翻飞,淡蓝色的裙摆刹那间如花绽开。衣袂随着足尖的牵绊,伴着晨曦的云雾卷起一段幻境。我闭上眼睛,不断地旋转,心里突然平静了许多,似乎所有的纠结都能随着舞步甩得一干二净。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声响,我轻轻吐出一口气,猛地回过头去,却看见夜站在门边怔怔地看着我。
  见我回头,他忙走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声音颤抖着问:“小错,你这舞是从哪里学来的?”
  我一愣,眨了眨眼睛,随即一笑,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夜,你问这个做什么?”
  可他的神情却又不像是在开玩笑,反倒将我的手越抓越紧,握得我手发麻。“你告诉我好不好?”
  我吃惊地看着夜,他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恳求的神色。我茫然地点了点头:“我从小就跟一个人学舞,不过那个人现在在很远的地方,我恐怕没有机会再见到她了。”
  夜听后,突然将我的手放开,一脸的恍惚。我揉了揉被握得生疼的右手,抬起头看了一眼夜。他的视线中仿佛已经没有了我,只是木然地望着远方,似乎在看着一些他捕捉不到的东西。我小心翼翼地开口,轻声喊了声:“夜?”
  他却依然没回过神来,嘴里却痴痴地念着:“会见到的……一定会见到的……”
  这一刹那,我突然发现,自己真的离夜好远。
  ……
  我浑浑噩噩地穿过长廊,往房间的方向走,却发现裴衣正坐在水边,望着遥远的对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叹了口气,不再理会他,继续朝前走去。却听见身后裴衣用淡淡的语气说:“他的身上负载了太多秘密,不想告诉任何人,也包括你。”我回过头去,裴衣仍坐在原地,目光也没有从远方挪开。
  我突然苦笑了一声:“我知道的。”裴衣“唰”地一下站起身来,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我:“你难道就不好奇?或许他会告诉你一切的。”
  我咬着下嘴唇,摇了摇头:“曾经有一个人对我说,既然我没有勇气知道这些秘密,又何必去追究?既然我无悔无怨,又何必在意对错……”我说着,看了裴衣一眼,“他说,这样既苦了夜,也苦了我自己。”
  裴衣一愣,眼神变得令人费解,似乎暗藏了一些我无法读懂的东西。他看了我一会儿,突然转过身去,一句话也未说便离开了。我望着那黑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薄雾中,心中的苦涩仿佛已经蔓延开来。猛地,我拔腿朝那抹黑色冲去。
  “你说什么,你要去无锡?!”裴衣吃惊地看着我。我执着地点了点头,放开抓住他衣袖的手:“风月帮过我,也送给了你一株双头人参,现在她有麻烦了,我们理应帮忙。”裴衣皱着眉头,背过身去:“这就是你的理由?”
  我点了点头,深深吸了口气。裴衣斜睨了我一眼,一挑眉:“你真以为天天忙得天昏地暗,就可以不去想那些烦心事儿,就可以把自己对他的怀疑忘得一干二净?”他说得云淡风轻,语气中似乎还有些嘲讽的意味。我一怔,站到他面前:“你乱猜些什么?我只是纯粹地想要帮风月罢了。我最讨厌欠人情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突然勾起了嘴角:“如果你眼角边没有眼泪,我或许会相信你的话。”我听了,忙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却被他一下子拍开。裴衣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眼睛却紧紧盯着我的脸:“罢,我不过与你开个玩笑。手是不能随便揉眼睛的,脏东西进去了可就麻烦了,知道吗?”他凑近了我的脸,小声嘟囔着,热气吹到我的耳根边,痒痒的。裴衣好半天才放开我的手,“得了,你要去就去吧,我没权利管你。”
  我的脸有些发烫,立即垂下头:“我去找夜商量,跟不跟来随你便。”话音还未落,我便像逃似地朝大厅跑去。
  夜坐在桌前,轻荡着茶杯中的水,看着茶水泛起的涟漪发呆。我轻咳了一声,走到他身边:“夜,我想离开凌榭几天,出去办点事。”
  他慢慢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小声问我:“是去找你的朋友?我记得你是说过要去钱塘找人的。”
  他竟还记得?我一愣,随即摇了摇头:“不是,不过这次出去倒可以顺道去见见她。之前多亏一个人帮忙才医好了裴衣,所以我想和裴衣一起去无锡帮那个人解决点问题。”
  楚凌夜站起身,有些疑惑地问:“你和裴衣?”
  “当然,不过你要是不放心也跟来好了。”
  我刚要开口,身后突然响起了裴衣的声音。他一边说,一边懒懒地在一旁坐下,抬头看了夜一眼。夜一皱眉,叹了口气:“算了,小错,正好我也有点事情要处理,就不陪你去了。”
  “危险吗?”我忙问道。
  裴衣坐在旁边,倒了杯水,悠闲地品着茶。
  夜抿了抿嘴,微微一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去附近几个城市看看货。”他说着,拉起我的手,“小错,你放心跟裴衣去吧,我不会有事的。清影刃就放在你那里,自己小心。”
  夜说完,转头走到裴衣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却没有说话。裴衣回看了他一眼,一挑眉,眼神深邃,仿佛两个人正在用一种我无法读懂的语言交流。我站在他们的视线之外,总觉的自己有些多余。
  突然,夜笑着问我:“什么时候出发?”
  我回过神来,咬着下嘴唇想了想:“现在就走吧,我们先去找如风月,问问无锡的大致情况。”听见我说立即动身,夜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惊讶,点了点头说:“记住,去了无锡,凡事不要太勉强,量力而为,也别与官府作对。”
  他眼神中满是担忧,但却没有我所期盼的不舍。我垂头轻微地叹了口气,随即快步走到裴衣身边,回头对夜摇了摇手:“那,我们就走了,夜自己也要小心。”夜注视着我,目送我和裴衣慢慢走出门。
  我努力让自己不回头,心底却泛起一丝丝疼痛。难道我的离开对夜真的没有影响么?为什么他会这么平静?哪怕是追上来让我晚一点走也可以啊!我咬着下嘴唇,任凭牙齿将嘴唇咬出血来,漫起一股腥味。
  裴衣突然握紧了我的手,我一愣,抬起头看他,他却没有在看我,也没有说话。我若有所思地不知在想些什么,却听见身后传来夜的声音。我猛地停住了脚步,甩开裴衣的手,转过身去。
  透过薄雾,夜的身影有些朦胧。夜声音不大,却正好能不远处的我听见。但他的话却是说给裴衣听的:“小错一直很想出去玩,你们办完事儿就在外面好好玩玩吧,过三个月或是半年再回来都可以。”
  那冰冷的语气像是命令,这是夜第一次在我面前表现得毫无温柔。
  他竟让我过个半年再回来?
  这是……在赶我走吗?
  我闭上眼睛,转过身去不再看他。裴衣面无表情地望着夜所站的方向,随即看了我一眼,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有多冰凉,
  话音也有些发颤:“裴衣,难得出门,我们就玩三个月再回来吧。”裴衣一皱眉,一话未说,拉起我的手就朝凌榭的尽头走去,也不管楚凌夜是否还站在原地。
  我仰头望天,暗蓝色的,一切景物都有着秋天特有的萧索和悲壮。
  裴衣带着我运轻功到了对岸,我愣愣地望着树下的落叶发呆。他突然放开了我的手,用不冷不热的语调说:“你相信了?”
  我一怔,回过头,望着他黑色的眸子,微微一笑:“相信什么?”
  他半眯着眼睛看着我,背靠在树干上:“他说他出门是为了看货,你不觉得这听来就只是借口?至于他特意追出来让我们晚些回去,或许原因也并不简单。你会信他说的这些话吗?”
  我一愣,继而笑着,用力点着头回答:“信,我都信!”却不知自己此刻的笑容间都是苦涩。
  裴衣用一种探究的目光打量着我,随即一挑眉,从树边直起腰来:“带路吧,你不是要去见某个人吗?”说完,他没等我反应过来,便朝前走去,仿佛是他在给我带路。我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好半天才追上去走在了他的前面。
  绕了几个巷口,远远便看见一切如旧的红蝶馆。裴衣抬头看了一眼“红蝶馆”三个大字,然后斜睨了我一眼,用略带嘲弄的口吻说:“你说的朋友,就是在这里?”
  我对着他翻了个白眼,也不理会裴衣不屑的眼神,迈开步子便朝屋内走去。很快,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随便进这种地方?”
  裴衣被我半拉半拽进了红蝶馆。他刚跨进门,便被一群女子围住了,胭脂味儿很快涌了过来。我皱着眉头,小声地提醒:“不想被女人淹死,就赶快上楼。”裴衣突然勾起嘴角,微微一笑:“要不自己上去?”
  我吃惊地回头看他,却发现他正惬意地站在一旁,任由一位女子往他身上倚。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跺脚,推开挡在前面的女子,一把拽住了裴衣的袖子。那些刺鼻的香味让我实在忍不住了,冲着她们咬牙切齿地吼:“你们谁敢靠近他就给我试试看?!”说完,又满眼怒意地盯着裴衣,“还有你,开这种玩笑有意思吗?我等会儿跟你算账!”
  女子们摇着扇子,见到我先是一惊,随即个个都是一脸了然。我迷茫地看着她们,不解为何她们都一副明白的表情,只得又转头看了看裴衣,却见他嘴角噙着笑,这才恍然大悟,脸一下子红得像火烧云似的。
  他反握住我的手,凑到我耳边说:“捉奸需要这么大嗓门?也不怕丑事外扬?”我的脸更红了,刚要抬另一只手打他,他却已经放开了我的手,匆匆朝楼上走去。我想想这是在红蝶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红这张脸跟着他上楼了。
  楼上很安静,风月为我们开了门,她那张脸似乎比我上次见到她又消瘦了些,脸色黯然,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就连她的声音也沙哑了许多。风月浅笑着,极力想要隐藏自己的疲惫。
  她见到我着实开心,一个劲儿朝我脸上瞧,略带疑惑地问:“小错,你的脸怎么红成这样了?”
  我一脸的窘迫,忙摆手:“没事!”
  裴衣一张无害的脸猛地凑了上来,笑嘻嘻地回答:“对,什么事都没有……”他刚要继续往下说,却被我狠狠踩了一脚。见他咬牙强忍着痛,我这才放心下来,牵起风月的手说:“你老实告诉我,最近红蝶馆的生意是不是有什么大问题?”
  风月一怔,摇了摇头:“没有,一点小事罢了。”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若是有什么难处我自然会帮你,是不是无锡有一批货被官府拦下来了?”
  “我很感激你有心帮忙,但是你又能有什么办法呢?”风月微颦着眉,叹了口气。我抿着唇,语气坚定地说:“你先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即便我此后没能想出办法,知道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风月想了想,朝着门口的裴衣走去:“你是小错的朋友吧,进来吧,没事儿的。”
  依照风月说的话来看,无锡扣留红蝶馆的货物,这件事并不是那么简单。通常来说,陆路的货物盘查要比水路的盘查轻松得多,可是这次的货却偏偏扣了两个月之久。更奇怪的是,最近无锡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却单单阻止了红蝶馆的通行。
  风月说那批货有足足二十大箱,装的都是些绸缎布料,照理说应该与官府并无冲突,官府却说货中有危险物品。
  “你有问过究竟是怎么回事吗?”我不解地看着风月。
  她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进货花了不少钱,我现在做到的也只能是将货物稳住,不让他们把货毁掉。但他们依然不让货离开无锡。”
  我眨了眨眼睛,回过头去看向裴衣,问道:“那你怎么看?”
  裴衣正悠闲地站在一边,神情随意,像是方才根本没有听我们说话。他听见我问他,便看了我一眼,然后随意地回答:“或许吧,有问题。”
  我气地狠狠砸了他的头一下。“什么或许?什么有问题?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他一脸茫然地摸了摸脑袋:“我是在听啊。”
  我无语地看着他,一撇嘴说:“既然他们认为箱子里有问题,那就让他们拆开来检查不就行了。”
  还未等我的话音落下,风月便忙插嘴道:“不行!”我一愣,盯着风月微微露出的一丝慌乱,心里不禁有了一丝疑惑。
  “这是我们的货物,官府没有权利打开。”风月的目光有些躲闪,她小声地开口,脸色比方才更苍白了些。我想是已经猜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裴衣,他不置可否,只是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我突然一笑,安慰风月:“没事儿,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帮你去无锡那边看看,只要能帮得上忙,我一定不遗余力。”
  风月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像是要说什么,可最终依旧没有说出口。她点了点头,感激地冲我一笑:“谢谢。”
  如风月送我和裴衣下了楼,她走在我身旁,一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等到出了大门,我目送着她进门,这才疑惑地问裴衣:“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裴衣没有说话,只是饶有兴趣地盯着我,我被他看地浑身不舒服,撇了撇嘴:“怎么了?”
  他挑着眉一笑,这才别过头去,用一贯慵懒的声音回答:“不笨嘛你。”说完,他便抬步朝巷口走去。我一头雾水地看着他的背影,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匆忙跟了上去:“你在说什么啊?我之前看起来很笨吗?喂,我问你风月的事儿呢……”
  裴衣猛地停下来,我差点儿撞上他的后背。
  “你要问什么?”他淡淡地说,像是对红蝶馆的问题并不在意。
  我绕到他面前,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风月是不是认识你?”他突然一愣,似乎没有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为什么这么说?”
  我半眯着眼睛:“她见到你来了一点都不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了一样。风月是很谨慎的人,怎么会因为你是我朋友就让你进屋?或许,你与无锡扣留货物的事也有一定关系……”
  裴衣听到一半,突然间笑了起来。“你想象力真是丰富。她为什么信任我,我怎么知道?更何况,你不是要去无锡一探究竟吗?现在干嘛要问我?”我望着他清澈的眸子,总觉的他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瞒着我。我想了想:“裴府在无锡很有势力对吧?”
  “啊?”他一愣,一脸的疑惑:“你问这个干什么?”我一摊手,随即邪邪一笑:“那就靠你了,既然你们家这么厉害,跟官府说一声不就好了?还是说,你已经知道了货物被扣的原因,料到自己帮不上忙?”
  裴衣愣了好半天,这才无奈地问:“你就这么怀疑我吗?我从未接触过红蝶馆,更没有见过那个什么风月,哪里会晓得她们的货物?”他说着,一扬眉,“真不知道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跟我们差别这么大?”
  我微微一笑,因为我根本不是南齐的人嘛。想到这里,我突然像是忆起了什么,忙问裴衣:“既然你们家同朝廷有关,那你一定知道大概两个月前西昌侯的养女落沨泠失踪的事吧?”
  裴衣点了点头:“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没回答他,只问:“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失踪前后的大致情况?哦,还有关于逃婚的临大小姐的事情。”看着他询问的目光,我不耐烦地说,“原因你别管,只要知道我这是在办正经事就对了。”


☆、第十二章 秘密

  夕阳的余晖洒在街上,四周渐渐变得寂静。裴衣靠着距离红蝶馆不远处的一棵树下,手中随意捏玩着一根枯草。我侧头看着他懒散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就这么干坐着,一句话也不说?我问你临悄然和落沨泠的事儿呢!”
  裴衣抬起头,将手中的草往远处一扔,看着我轻笑了一声:“你看看夕阳如此好,你我二人静等日落,不是比谈他人之事更有趣些吗?”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早知你是这样的人,我就该一个人去无锡。”他先是一愣,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回答:“临悄然是临太傅的长女,不久前嫁给了太子。落沨泠是西昌侯的养女,几个月前失踪。”
  我眉头一皱,看着他:“没了?”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你要是还想知道什么就去问别人罢。”他挑着眉,斜睨了我一眼,眼神中似乎有些不耐,像是并不愿意告诉我太多。很显然,这无锡裴府一定与皇室有着什么关系,看裴衣的样子,好像对□也有所了解,只是不愿意透露。
  记得到南齐的第一天自己坐在花轿中的时候,楚凌夜和护卫有过一段匪夷所思的对话。那时,夜就已经很明确地点出即将嫁给太子的是落沨泠,而非临悄然。
  我突然猜透了些,心下顿时明白了几分,便问:“临太傅和西昌侯在朝中关系怎么样?”
  裴衣显然是没有料到我会问这样的问题,他先是愣了愣,继而回答:“同僚罢了。”只有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不难想到,若是临太傅和西昌侯走得很近,那么他们为了以防太子怪罪,用落沨泠换临悄然出嫁便极有可能。但这一切只不过是推测,若是乱来,一招不慎就难以弥补了。
  我本想再多问问朝廷的政治格局,但想着裴衣一定不会如实相告,也就只能作罢。“算了,你不想说我也懒得追问。我们几时动身去无锡?”
  “当然是……”裴衣随手将枯草往远处一扔,站起身来正要离开,话音却在突然间顿住。他看着远处,随即转过头来,轻声地问:“你敢骑马吗?”
  我一愣,疑惑地看着裴衣。然后顺着他的目光侧头远望,却见对面似乎有几个人朝我们这里疾步走来。此时,裴衣已经冲着天边吹了个口哨,一匹棕红色的骏马由远及近。这好像是一匹极有灵性的马,它停在了我身边,静静打量着我,一双眼睛亮亮的。我正要开口,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呼喊:“裴哥哥——”
  声音的主人眨眼间已经站在了我们的不远处,正一步步地朝裴衣走来。隐约可见那是个女孩儿,十五六岁的样子。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怔在原地,忽然间觉得自己被一个人硬拽上了马,一阵嘶鸣划破长空。
  裴衣坐在我身后,喊了声:“坐稳了!”便驾着马从街巷间穿梭而出,将那个刚到他面前的女孩远远甩在了后面。我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转过头,瞥见那抹鲜亮的青色。她站在原处,很快变小,终于化作了我视线内一个黑点。
  “你这样会摔下来的。”
  我正呆坐着,身后猛地传来裴衣的声音。我吓了一跳,随着马的转弯,一下子朝左边甩去。我尖叫着,慌乱地闭上眼睛,却感到腰间一热,转头,竟是裴衣伸手搂住了我。裴衣的脸离得很近,一双清澈的眸子紧紧锁住我,有一刹那,我竟像是着了魔似地紧抓着他的衣袖忘了松开。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将手从我的腰上挪开,重新抓住了缰绳。“坐正了!你要是摔死了,我没法与楚凌夜交代。”淡淡的语气,异常平静。
  我先是愣住了,随即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轻轻哼了一声:“那我是该谢你呢,还是谢谢他?”他没有回答我,只是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我回过头去,不再看他。
  没想到裴衣却一下子笑出了声,好像我说了一个很好玩的笑话一样。
  我白了他一眼,问:“刚刚的那个女孩是谁啊?”裴衣握紧缰绳的手猛地一颤,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他冷声回答:“与你无关。”
  “变脸变得这么快。”我小声抱怨着,“一个大男人,怎么婆婆妈妈的,真是无趣……”
  我的话音还未落,缰绳猛然被裴衣拉住,马抬起了前蹄,我随着倾斜的马背朝后倒去。“喂——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啊!”瞬间,在不远处的树枝上,一群不知名的鸟儿扑腾着翅膀一齐朝天边飞去。
  ……
  天很快黑了下来,薄薄的云如轻纱一般遮住了月亮。我坐在屋内的窗边,仰头看着那轮朦胧的月,心底却不知道在害怕些什么。风从门窗的缝隙中涌进屋内,一阵凉意,我起身走出了房间。客栈外摆放着的名贵的花终于在凉风中凋谢了,花瓣落了一地。那一刹那,我想,我是不是也会像它们一样,从二十一世纪永远消失?
  楚凌夜、如风月、灵莫、裴衣……这些人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扪心自问,我难道会为了他们留在这里吗?猛然间,我想到了一个人名,是啊,那个人一定有办法让我回去的!
  想到这里,我立即起身,朝裴衣的房间走去。
  门“吱呀”一声被风吹开,屋内昏暗一片,裴衣不在。我轻声走进,却发现窗台上用石子压着一张纸条,拿起一看,上面血书了四个字:
  “桥头,速往。”
  后面没有署名。我一愣,随即迅速将纸条放回原处,快步走出了客栈。扬州只有一座桥在傍晚就禁止通行,裴衣要见的人一定在那里。可是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呢,是下午遇见的那个女孩,还是无锡的货物?还是……突然间,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影。
  血书?!
  我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紧咬着的下嘴唇开始颤抖,思绪一片空白。那天夜里沾满血色的白衣似乎还在眼前飘飞,到处都是血腥味……“不可能!”我尖叫了一声,用尽全力向那座桥飞奔而去。
  夜凉如水,我打了个冷颤,躲到了桥头的灌木丛后。裴衣背对着我站着,面前是一个受了重伤的中年男子。裴衣扶着他,小心地转头朝四周看了看,我猛地将头埋入丛中,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前方,大气也不敢出。
  “两天前,他们到了……到了南豫,把……南豫的人……都换成了他们的……”
  “你是唯一一个逃出来的?”
  “是……”
  裴衣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将手狠狠砸在了桥头的木柱上。“不止,他们杀的一定不止南豫的人。临可然从宜城到扬州,一路上没有一个人告诉我这个消息,或许……”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转头对男子说,“将所有的人都聚集到一起,另外,让他自己小心。”
  男子一愣:“您……不去吗?……”
  “给他三个月。如果三个月过后他还没有必胜的把握,那我一定会回去。就算,他用昭业威胁我也没用!”话音刚落,裴衣已经转身离开了桥头,黑色的背影满是倔强。
  我僵坐在原地,连那个重伤的男子是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我垂着头,心想,那个“他”指的是夜吧,听裴衣和男子的对话,他好像还没有危险呢。三个月,裴衣等三个月就会回去,那样夜就绝不会有问题了吧。
  “那么,”我站起身,淡淡一笑,“我也给你三个月,夜。如果你没有骗我,如果你真的能完好无损地站在我面前,那么,我就为了你,留在古代。”
  黎明的曙光笼罩着整个扬州城,我一步步地朝客栈走去。远远就看见裴衣在到处找我,他一回头,看见了站在小巷对面的我,快步跑了过来。“你到哪里去了?我找了你两个时辰。”他将手放在我肩上,皱着眉头一边抱怨,一边检查我有没有受伤。
  我不着痕迹地推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目光扫过裴衣的脸。额前的阴影挡住了我的眼睛,我勾起嘴角,回答:“是啊,我也找了你很久了呢。”裴衣听见我淡漠的声音,愣住了,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我们会经过南豫州到无锡吧?”我没有理会他不明所以的表情,自顾自地问。
  他一皱眉,说:“不,我们从建康走。”
  “为什么呢?走建康就绕道了……”
  裴衣没有回答我,只是看着巷口,左拳偷偷地握紧。
  我抿着唇,声音似乎在不断地颤抖:“是因为有人死了吗?从宜城郡到扬州死了很多人吧,所以,我们才不能走那边。”裴衣猛地一怔,小声地问:“你听到了?”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与他对视着。
  裴衣一把拉住我,语气有些生硬:“如果你不想让小夜死,就决不能回凌榭。”
  “我不会回去。”我摇摇头,看着他有些吃惊的模样,笑得更加灿烂,“我和你一样相信他,我们等他吧,不用很久,就等三个月。在这三个月里我们去无锡,我不会提一句回凌榭的话。不过,三个月过后,你要带我一起去见他。即使很危险,我也要去。”
  我侧过身子避开裴衣,转身离开,太阳已经缓缓升起,在巷口洒下一片金色。突然,身后的裴衣轻声开口:
  “傻瓜,会死的。”
  猛地,他抓住了我的手,一股暖流从手心传遍全身。“就算是会丧命,你也要去吗?”
  我回过头看着他澈亮的眸子,心突然有一种像是被扯住了的感觉。“我不怕死的,只是在死之前我好想再见两个人。一个是我最好的朋友沈琬言,还有一个,”我闭上眼睛,脸上浮起一丝微笑——
  “叫做灵莫。”
  风打在脸颊上有些疼,我坐在裴衣的前面,他在我身后呼出的热气和四周冰凉的空气漂浮在我身边。就这样,我们绕过了真正的目的地无锡,前往那个我已经期盼了半个多月的钱塘。裴衣说,他可以帮我实现我的这两个愿望。我笑了,或许碰巧能够找到琬言,但我心里很清楚,自己一定没有机会再见到灵莫了。
  裴衣才是真正的傻瓜。他连灵莫就在裴府都不知道,又怎么会了解他的行踪?而且,此时的灵莫应该已经到了夜的身边了吧。算了,我见他干嘛呢?欠他的债八成这辈子也还不清了。
  我苦笑着,闭上了眼睛。
  钱塘是个富饶的地方。抵达这里的时候是下午,正赶上近日来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暖暖地照在背上,周围都是那种金灿灿的味道。我告诉裴衣,秦府不是一般的地方,大门肯定进不了,我们只能在晚上偷偷溜进去。
  他一挑眉,勾起了嘴角,拽着我便往正门方向走去。来到朱红色的大门前,他笑着对一旁的侍卫作了一揖,说:“请告诉秦大少爷,裴衣途经钱塘,特来拜会。”侍卫一听,忙打开门将裴衣和我迎了进去。我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裴衣,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大门,这才想起他是裴府的少爷。
  “你和秦府很熟吗?”我好奇地问他。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拽着我的手径直朝大堂走去。大堂的门敞开着,柔和的阳光撒在地面上,堂内坐着一个大约二十岁左右的少年,衣着华丽,这大概就是秦宇煊了。裴衣在门口停住,回过头示意我先不要开口。随即,他牵起我的手,扬起笑容走到少年面前。我用力想要将手从他的掌心中抽出来,他却越捏越紧。
  少年站起身,请裴衣和我入座,脸上是与裴衣一样友好的笑容,但绝没有那种熟络的感觉。“原来是裴公子,好久不见。”秦宇煊说着,突然将头转向了我,问道:“这位是?”我刚要开口,却猛然想起了裴衣方才叮嘱的话,于是只对他笑了笑,随即垂下头去。
  耳边传来裴衣的声音:“这位是落错小姐,在下的表妹。”我低着头,没有说话。算了,随他怎么说吧,反正我也比他小。我刚想到这里,却听见对面一阵笑声,是秦宇煊。“不知裴兄,指的是哪种‘表妹’?”
  我一愣,脸一下子变得通红,这才记起古代“表妹”二字还有未婚妻的意思。我不禁有些咬牙切齿,却又害怕秦宇煊有所怀疑,便气鼓鼓地坐着,头埋得更低了些。我不知道裴衣此时是什么表情,总之他没有说话,仿佛就在位子上坐着,静静等着秦宇煊笑完。
  “裴兄今日来不会是为了谈公事吧?”秦宇煊渐渐止住了笑,平静地问道。
  “秦兄告假返乡,在下又怎会为朝廷之事而来?此番前来,在下只想向你打听一个人。”裴衣浅笑着摇了摇头,仿佛也不想提到“公事”。
  “谁?”
  “不知秦兄是否知道沈琬言沈姑娘在哪里?”
  秦宇煊没有回答,四周太静了。我有些紧张地握紧了拳头,下意识地用牙齿咬住了下嘴唇。突然,耳边响起了一声叹息,随即秦宇煊反问:“裴兄找沈琬言有什么事吗?”
  我猛地抬起了头,却见裴衣勾起了嘴角:“秦兄这样说,是因为沈姑娘就在秦府吗?”
  秦宇煊一愣,又叹了口气:“她前几日刚离开。”
  “怎么会?!”我猛地一拍茶几,一下子站了起来。秦宇煊像是被我吓了一跳,紧紧盯着我。裴衣坐在一旁暗暗咳了一声。我这才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说:“不好意思……”然后,全身不自在地坐回了座位。
  “落姑娘是有什么急事要找言吗?不如让在下代为转达。”
  听秦宇煊这样追问,我有些慌张,一侧头,正好对上裴衣的眼睛。他的嘴角仍然牵着笑,只是显得僵硬了许多,突然他眼睛一眯,站起身来:“秦兄可知道沈姑娘去了哪里?”
  “……不知。”
  裴衣抬起头看了秦宇煊一眼,随即转身,再次牵起了我的手,将我拉到了他的身后。“既是如此,秦兄要如何转达?罢了,若是秦兄不知沈姑娘在何处,那我们便告辞了。方才多有打扰,还请秦兄谅解。”未等身后的少年反应过来,裴衣已经拽着我快步走出了大堂。
  大街上喧闹不已,远处的天空已泛起了红色。我满脸失望地看着裴衣:“你觉得那个秦府少爷会是在骗我们吗?”
  裴衣皱着眉头想了想,又转头看了我一眼,随即抬步朝前走去。“应该不是。他若骗我们,就不会追问我们有什么目的了。”
  我匆匆追了上去。“那我们岂不是真的找不到琬言了?”
  “不会。只要她还会回到秦府,那么迟早有一天,她会来找你。”
  裴衣说得那般笃定,仿佛他能够算到未来一样。我看着他漆黑的眼眸,突然心底陡升出一种大胆的想法——
  如果他能一直在我身边,多好……


☆、第十三章 时局

  我有些泄气地趴在桌边,抿着唇仰头看天,心里却一直在想着琬言。他们姐弟两会去哪里呢?正想着,身后突然响起了裴衣的声音。“天上掉金子了?”他的头凑了过来,学着我的样子伸长了脖子。
  “无聊。”我斜睨了他一眼,随即站起身,将窗户猛地一关。裴衣吓了一跳,匆匆站直了身子打量着我。
  “干嘛?我脸上有什么?”我皱紧眉头,没好气地说。
  裴衣一勾嘴角,眯了眯眼睛,没有说什么,只是侧身坐在了我的椅子上。他伸手倒了杯茶,手指捏着茶杯转来转去。我见他这样,也就懒得理他,自己坐到床边去了。天渐渐暗了下来,霞光笼罩着窗边的裴衣,黑色的背影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明天去无锡吧,你不是很担心如馆主的那批货物嘛?”他突然开口。
  我一愣,心里仍然想着琬言和沈惋风两个人,嘴上却说:“你决定吧,我无所谓。”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裴衣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起身走到我面前,半蹲下来看着我,“我警告你,别想一个人跑出去找人。”
  “啊?”我被他的话一怔,手不自然地抓住了床上的被单。
  裴衣静静地看着我,然后嘴角渐渐浮上了一丝笑意:“不要在我面前装无辜,这招没用。”说着,他直起身后退了一步,懒懒地靠在门边,眼睛紧紧盯着我,好像一定要等着我承认一般。
  我与他对视着,僵坐了很久,终于无可奈何地冲他摇了摇手,苦笑着说:“算了算了,反正你心知肚明,何必一定要拆穿我呢?”我抬头看他,他没有说话,只是眼神里的笑意更浓了些。“我是在想,如果秦宇煊没有骗我们,那么琬言一定没有走太远。钱塘来来往往的商人又多,应该能打听到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我话音刚落,裴衣便发出一声轻哼,脸转到一边去了。我看着他的侧脸,不明所以地问:“有什么不对吗?”
  他一撇嘴,回过头来戏谑地看了我一眼,语气中有些嘲讽:“你是太自以为是了,还是本来就很蠢啊?”见我没有回答,他一转身坐到了我身边,接着说,“你既没有沈琬言的画像,也没法将她的模样准确地描述出来,这里来往的商人虽多,但都是惜时如金的人,谁会耐心地听你形容?”
  听他这样说,我不禁有些气闷,冷冷地问:“照你这么说,那这世上岂不是根本不可能找人?”裴衣摇头,邪邪一笑,一把将我从床上拽起,拉住我的手大步迈出了客栈:“非也,子不闻‘有钱能使鬼推磨’乎?”
  “喂,你要带我去哪里啊?”我被裴衣拖着,等他的脚步停下来时,我们已经在钱塘绕了很大一圈。我站在一扇大门前,艰难地看着牌匾上的繁体字,然后转头问一旁的裴衣:“我们来这里干嘛?这里是客栈吗?”
  他摇摇头,没有说话,抬步走了进去,我只好闭上嘴跟着他。
  裴衣站到柜台前,敲了敲台面,方才蹲在下面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的人猛地站起身,见是裴衣,一脸的怒气马上转为笑意:“呀,原来是裴大少爷,有失远迎啊——”
  “少废话,我来找人。”裴衣斜了那人一眼,压低了声音说。那人转头朝四面看了看,继而凑到裴衣耳边小声说:“不知道裴少爷要找什么样的人?您要知道这价……”他话还没有说完,脑袋便被裴衣狠狠用拳头砸了一下:“穷疯了吧你?你知道沈琬言在哪里吗,要说快说,不说拉倒。”
  我吃惊地看着这两个人,这才知道小说里写到的那些专门变卖消息的地方还真是存在的。“沈琬言?您是说那个之前呆在秦府的人?她前些日子受伤了,现在正在钱塘的客栈里养伤呢。哎,您是要去找她?千万别去,她身边有两个覆龙帮的人……”
  裴衣眉头一皱,猛地打断了那人的话,语气中似乎压抑着什么:“覆龙帮?你确定?”
  那人肯定地点了点头:“绝对没错,一男一女,那男的好像还是……”他说着看了看周围,然后一字一顿地用气音吐出三个字:“荀天影。”好像这名儿说出口都能让人吓出一身冷汗。
  我迷惑地眨着眼睛,看看柜台后面的人,又看看裴衣,正想开口问些什么,却见裴衣眼眸一闪,冷冷地命令:“我来这里的事莫要告诉他人。”言罢,他牵起我的手,拽着我快步跨过了门槛,一转身离开了那条街。
  身后隐约还有那人的声音:“裴少爷,万万不能去啊!”
  我快步跟在裴衣身后,手腕被他捏得生疼,不禁抱怨:“你走这么快干嘛?”却没想到前面的黑衣少年猛地停住脚步,放开了我的手。我看着他沉默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只得安静地站着,嘴巴动了动,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你知道覆龙帮是什么地方吗?”他霍地转身,眉头皱着,双眼紧紧盯着我。
  我被他吓了一跳,抿着嘴摇头。
  裴衣的脸色很差,整张脸显得有些阴沉。他深吸了一口气,回答:“是南宋遗后为了复国不择手段、不惜重金培养的杀手组织。近年来反对复宋的门派都已被灭,即使是朝廷也不敢轻易出兵。未想他们仍不肯罢手,如今居然连……”说着,裴衣猛地握紧了拳头,漆黑的眸子中多了一丝血红,还有一种在残忍隐藏下的无助。
  我第一次见他这副样子,怔得有些无措。“裴衣……”我轻声开口,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裴衣皱着眉,咬紧下唇。
  一滴滴血慢慢从他的嘴唇上渗了出来,越涌越多,然后一滴血沿着下颚坠落到地上。
  我下意识地掰开他紧握的拳,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交,仿佛有什么感情正从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渗透出来,那颗在恸哭的心和一具勉强支撑的身体,所有的一切已被两个字贯穿。
  绝望。
  我想寻找使他压抑的原因,更想知道他方才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必定有什么建立在这个背景之上,我很肯定。可就在对上他的眼眸的一刹那,我只能放弃。让这个已经绝望了的少年重新回忆起一切,孰能忍心?
  “沈琬言与‘惋风惜雨’有关吧?”突然间,裴衣将手从我的手心中抽出,抬眸问我。我一愣,吃惊地回答:“琬言的弟弟就叫‘惋风’啊!你为什么这么问?覆龙帮带走琬言是因为这四个字吗?”
  裴衣缓缓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抹惨淡的笑容。“他们……还没有放弃啊,那个不可能存在的东西……”我正要开口,却被他打断,“走吧,我们出发,去无锡。”
  我猛地倒吸一口气,快步赶上,伸出手臂挡住了想要继续往前走的裴衣。“不行!既然覆龙帮这么危险,我一定要把琬言和沈惋风救出来!”他如我所愿地站住了,紧紧盯着我眼睛,四周寂静,仿佛在空气中仍然会窒息。突然他笑了一声,伸手用力推开我。
  我向后跌了一步,用手捂住右肩,回过头倔强地看着他。
  “开什么玩笑?有荀天影在你可能连门都进不去就被杀了。”裴衣被血染红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侧过头去,仿佛故意不看我执拗的神色。
  我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与他平视:“不会的,我只是想跟朋友见一面啊,他不会拦我的。何况,你不是很厉害吗?一定能够对付他的,对吧?”
  裴衣怔了两秒,然后突然将手放到我肩上,慢慢握紧的双手捏得我的肩胛骨生疼。“我厉害?可笑!”他低下头,我清楚地看见他的双肩在不断地颤抖。他仿佛在喃喃自语:“五年前……我就站在门外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我却……连拔剑的勇气都没有……”
  “我们打不过他们的,所以……”他猛地一抬头,眼眶中似乎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滑了下来。我怔怔地看着,不自觉地伸手想擦干他的眼角。他放开我的肩,头一偏躲开了。我的手就这样选悬在半空中,好像怎么也抓不到他。
  他淡淡一笑:“所以,要好好活着呀。”说着,他抬起头朝西北方望了一眼。
  那是扬州的方向,是夜所在的方向。
  那夜,裴衣和我匆匆收拾好了包袱,朝无锡赶去。好像只有在这样匆忙的时候,心里的悲伤才会没有时间涌出来。我回过头去静静看着裴衣的侧脸,那种强装的微笑和无法掩饰的痛苦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着我的心。他只有十八岁,在二十一世纪,这应该是最快乐的年纪吧?可是,我该怎么安慰他?
  “不用看了,天黑成这样,你能看见什么?”裴衣俯□,在我耳边说,随即一甩马鞭,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我低下头。“笨蛋,总是摆着笑容,脸不会抽筋吗?”身后的身影微微一顿,继而传来他闷闷的笑声。他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眼神仿佛能够穿透我的灵魂。“别自以为是了,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一愣,是啊,我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呢。
  临近子夜,离无锡还有一段路,裴衣决定先在附近的客栈休息一晚,明天一早起程。那间客栈离县城很远,荒郊的夜晚时不时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狼嚎。我打着哆嗦,快步走进了客栈。招呼我们的是老板娘,她上前一边打量着我们,一边笑着问我们是否需要夜宵。裴衣笑着点了点头,可当饭菜端上来的时候,他却又朝我做了个不要吃的手势。
  老板娘进了后堂,四周太静了。裴衣警惕地环视了一周,随即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根银针,他将银针伸入汤里,针尖处慢慢变黑。他的嘴角缓缓上翘,眼眸一闪,“果然。”
  我吃惊地看着那根银针,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通往后堂的门,声音有些颤抖地问裴衣:“你打算怎么办?”他看了一眼门外,眉毛一挑,突然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手端起那碗汤往窗下倒去。我一抿嘴,紧张地看着后堂的门。
  三碗菜各倒了一点,裴衣重新坐回座位,右手捏起装满茶水的杯子。出乎预料地,他用力将杯子往地上一摔,清脆的声音响起,水撒了一地。后堂立即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裴衣伸手将我的茶杯翻倒,随后压住我的头,低声说:“闭眼,我没叫你不许睁开。”
  老板娘已经推开了门,我只得照着裴衣说的做。
  脚步声渐近,继而消失,我能感觉到有人的鼻息打在我脸上,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却又不敢挪动,只得在心里狠狠将身旁这个不会选店的裴衣骂了一顿。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的气息终于消失了,然后好像有人在低声喊:“小然,把地擦干净,再去叫人把他们锁到厨房去。”
  果然,很快就有人过来拖我。我咬着牙,心里一阵气闷,觉得手腕都几乎要被拉断了,背还在门槛上磕了一下。随后,我好像就被人绑在了柱子上,背后还隐隐作痛。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裴衣的声音:“你可以把眼睛睁开了。”
  我一惊,忙睁开眼睛,却见裴衣在一旁帮我割绳子。我没好气地问:“你其实早就知道这是黑店了吧?”他一边拉我站起来,一边笑着回答:“这荒郊野岭的,一般都是黑店。”听他这样说,语气中还满是无所谓,我不禁气结,咬牙切齿地说:“那你还进来?进城住店会死啊?”
  他忙摇头,一脸无辜地看着我。“你不觉得走夜路可能遇见的东西与这群劫匪比起来会更可怕些么?”话音刚落,突然外面传来脚步声。裴衣眉头一皱,立即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你坐回原位。记住,不许乱动。”说着,他轻声走到门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外。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那人背对着月光,看不清楚他的相貌,只知道他个子不高。见他慢慢朝我走来,我出了一身冷汗,脑海里一片空白。猛然间,黑暗里有一双手拽住了那个人,捂住了他的嘴巴。我这才放心下来。
  裴衣拉着那人走出了阴影,一片柔和的月光打在二人的身上。我笑着抬头,却在抬头的一瞬间呆住。
  怎么是女孩?!
  我看着那人的脸,心底一惊。难道她就是方才老板娘提到的“小然”吗?裴衣没有看她,只是冷冷地警告:“不许出声。”女孩恐惧地转过头来。未曾想,二人对视的一刹那,竟如出一辙地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裴衣慢慢放开了捂住女孩嘴巴的手,有些不确定地问:“你是,临姑娘?”女孩的嘴动了动,随即眼泪从眼眶中涌出,她抓住裴衣的衣袖,垂下头去:“裴公子……”我看着两个人,心里不禁有些了然,忙上前将厨房的门关上了。
  “临姑娘怎么会在这里?”裴衣费力地将女孩的手掰开,带她坐到自己身边。我透过月光看着女孩,她的眼角还挂着泪滴,脸上的灰尘丝毫不能挡住她恬静的气质。
  女孩用手抹掉了眼泪,抬头看了我一眼,问道:“裴公子,这位是?”
  “哦,这位是落错姑娘。”说着,他又指了指女孩,转头对我说,“她就是临家大小姐临悄然。”我本想借女孩好好调侃裴衣一番,听了他的话却一下子怔住了。
  临悄然?!我睁大了眼睛,随即连忙对女孩一笑,竭力掩饰自己的惊慌,心里却震撼不已。她就是原来要嫁入皇宫的临小姐?就是那个让我——不,是让原来的落沨泠代嫁的临悄然?我紧紧皱着眉头,急切地问:“既然是大小姐,又怎么会沦落至此?”
  “几个月前父亲突然让我嫁给太子,我心里不愿,就逃出了家门。只是身上银两不够,所以兜兜转转到处做工……”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我一眯眼,抬起头看向裴衣,他沉默地坐在一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在此之后有个人冒充‘临悄然’嫁入宫半路逃婚的事儿,临小姐知道吗?”
  “我……那个时候确实有很多人在找,我以为他们是来找我的……不过,他们也就找了几天……”
  我看着临悄然,终于明白过来。她也不知道落沨泠代嫁这一回事,更不知道这次的出嫁与朝廷政事有什么关系。不过为什么那些找我的人会半途而废,还是说,他们根本就不是宫中的人?那么,是萧鸾的吗?
  历史上落沨泠的父亲萧鸾一直密谋称帝,以此看来他安排的代嫁是为了保住与他站在一边的临太傅。既然如此,我的逃婚一定对他的计划影响很大,他怎么会就此善罢甘休?
  猛地,我仿佛想到了些什么。难道说,他想……!
  我想到这里,下意识地又看了裴衣一眼。他皱着眉头,似乎也在苦苦思索着什么。
  突然,他站起身,走到临悄然面前。“临姑娘,依在下看,在这样一个黑店里着实危险,逃离这里又无处藏身,临府定是不能回去了,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
  “进宫。”
  听见裴衣说出这两个字,我笑着看了他一眼。
  果然,他也一定想到了吧,萧鸾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