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11-20
21-30
31
叶惊澜让武年今番折腾可苦极了,他自打这老实人忽生坏水离家之後便无有歇过好的,更无须提及仪容相貌了。两人叙了些别後的事情,彼此的心疼怜惜不在话下,又为武年腹中的孩儿欢喜了一阵子,待到心绪逐渐稳定了,方才记起了眼前的窘况。武夫人无疑是他们通往幸福生活必经的一座城池,这城只恐不易攻破,这事乃二人心中自知的,可叶惊澜静坐在床榻边,靴子上沾了许多泥土,他也不主动和武年商讨,只顾拿鞋底儿在地面蹭著,把结块的泥巴给磨了下来。武年侧目望他,激动时何曾注意他的仪表,现也看他这模样不宜面见长辈,故此伸手给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责备地道:“你弄的好脏,在泥坑打过滚儿?”叶惊澜听了一笑,执起衣袖闻了闻,也是嫌弃了,道:“我不止满身是灰,还有点怪味。”武年凑了过去翻开他的衣襟,还果真是有点儿,不由得无奈了,说道:“我去烧水给你沐浴,先洗干净了再说。”他起来欲要离开,叶惊澜探出双臂搂紧了他,脸颊挨在他後腰上,撒娇一样磨蹭著,道:“才不要你去呢,我要你陪著我,一步都不许离开,你让三哥给我烧洗澡水。”
经过了早时的一席剖白,武年已是疼爱叶惊澜至极的,态度也格外的柔软,好声道:“你好大的面子,让叶庄的三爷去给你烧水。”他回过身来刮刮叶惊澜的鼻梁,捏了他的鼻尖一下子,“但我可不行,哪能让他来做些琐事。”这不自觉的举动很甜蜜,叶惊澜闻言却不甚悦心,在他的腰上掐了一把,纠正道:“怎不能让他做?你可比他金贵多了,再说那不是什麽三爷四爷,你要同我一般的称呼,唤他三哥。不然,你作为弟妇,唤他一声三伯也成。这倒是最贴切的了。”说罢笑得十分暧昧,武年往他的额头敲了敲,不高兴地推开了他:“什麽弟妇,你别再瞎说。”这话是还要否认他们的关系,叶惊澜立刻将他紧紧抱住,不让他挣脱半分,气急败坏道:“怎麽不是弟妇?你是我的媳妇,便是他的弟妇!你心是我的,身子是我的,现在连肚子里都有了我的种,你还要同我闹呀!不成不成,我绝不依从你的!你再闹,我便去死给你看!”他是真的很著急了,身子明显绷著了,还负气地顿了几下足,多似一个孩童。武年这才发觉说错话了,听见他要死要活的,连忙张臂搂住了他,笨拙地安抚道:“别别,我说错话了,我是你媳妇,就是你媳妇,你别跟我乱来,咱、咱们都要有孩子了,你要顾著我们些儿。”叶惊澜不让愉悦表现在脸上,佯作委屈地道:“那是自然,有我在,谁也欺负不得你们娘俩,可我怕极了你不要我。”武年叹气,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再摸了摸他的头发,很老实地说:“你这样才貌两全的人,从前不信你的真心,我都是一向要你的,何况现在了。我、我这孩子要喊你爹亲,我还能不要你麽?只是,我这穷人没甚本事,怕登对你不起。”
叶惊澜挽住了武年的手臂,把头靠在他的肩膀,嘴边上挑著浅笑,眼角流溢著动人的情意,自语道:“哎,谁说的你没本事,你本事大著了,生了一副男子汉的外在却是贤妻的底里,不止可以给我打点家事,还能给我生许多儿女,遇见你是我的福气,就是不知你将来能不能泌些奶水来喂娃娃。”想著,手掌悄悄摸住了武年的胸脯,握在手心试探著挤压了几次,不但手感绝佳,还有些结实鼓胀,“这奶子没女子丰满,但鼓鼓的肌肉揉软了,应该也能抓得起来,多揉揉,孩子都能生了,奶水该是有的。将来出了奶了,给我讨来喝。”这些龌龊心思,武年是半点不知。两人相依相偎,彼此总是倾诉了许多绵绵情话,只是武年心间悄然萌生几缕愁绪,暗忖道:“方才匆匆一望,也不知道叶三爷是怎样的人,他能接受我是男儿身?我娘不喜欢,那对方又能欣然接纳我们?而且……我的孩儿又怎生是好?男子怀胎,这总是惹人惊骇的罢。”他愈往深处思索愈感到惶惶不安,又不敢拿这些话去刺激叶惊澜,权且把种种心事暂且搁住,将怀中的男人哄住了,出了房门去备置梳洗的物品。
时值丰宁四年七月十二日,天气闷热不已,满座房屋都洒著日光,一丝微风也没有,地面干燥的似要生烟,烘得衣服都发烫。武年小心避开了武夫人所在的厅堂,从廊檐下悄步闪入了一间隔房,将浴桶、布巾都安放妥当。昨夜已借用过,今日再借也该是无妨。他弯腰探手洗净了桶底,又将水缸中的水舀到锅里烧上,加了柴火,复又出得门外,不意撞见了小和尚缩著脑瓜子在门前张望。武年一愣,顿住了脚步,问道:“小师父,可是找我?”净莲的小脸稍稍泛红,显得有几分踌躇,合掌道:“施主,午时过半了,你会准备午饭吗?”武年这才明白了,也是,他们几位都不晓灶台的,他想了一想,有少许歉然地道:“小师父,烦你和各位侠士知照一声,只有待我事情忙完了,才能给诸位准备饭菜了。若是饿极了,可先行到邻居家中借用。”
净莲登时面红过耳,他连忙摇手,後退两步,惭愧道:“小僧并无催促的意思,施主只管忙你的。”又和武年深深行了礼,道:“那小僧不便叨扰了。”埋首望左边的第二间房去了。净莲这来问全是让范元智使唤的,那大汉醒来後便操著大嗓门叫饿,韩衡也拿他无法。他们三人在一处,不过萍水相逢的人物,也不宜介入武叶两家的家事,只有范元智性子粗莽,嚷道:“咦咦,是伏阳城的叶山庄?这等名门竟也出兔儿爷?忒稀奇了,那姓武的好福气!”韩衡忙制住他的胡话,这番说辞却隐隐传到了武夫人耳边作怪,她的神情冷如冰霜,叶近秋更是说她不开了,内心不禁有两分发恨:“好厉害的妇人,不论我好说歹说,便是不肯松口!倘若不是老五的命栓在她儿子身上,我何必听她消遣?我不信便说不下武家这门亲事!”他满面堆起了笑,舌尖上翻下卷,顶出去的又是一套好样的说法,而这时,那硬是要坐在他大腿上的男人抓起他的手,在他手背咬住了皮肉,咕哝道:“我饿了!”叶近秋吃痛,抽了回手竟印有两排牙印,他的胸口似堵著闷气,睁了二目盯住著男人,齎怒道:“你这呆子,居然咬我!肚子饿自己找吃的去,吃我的手作甚?呆子!”男人低了头,轻微地啜泣了一声,叶近秋见他这阵仗,几近痛苦地把头仰住,骂道:“你到底够了没有,不许哭!我不带你上路,你跟我哭,我不哄你睡觉,你也哭,我不给你唱曲儿,你还是哭,现在你非得往我大腿上坐,我都没哭,你居然也哭!”男人叫他数落的十分伤心,趴到他颈间哭了起来,不依地扭著身子,道:“你骂我,你对我凶,你不喜欢阳阳……”叶近秋起初是在骂的,骂到後边又无从选择地去拍这人的後背,嘴上也转成了哄小孩的语气:“阳阳不哭了,普天之下,谁他娘的敢不喜欢你?你不把人全家都给哭死了?哎哟,我的好心钓来了你这大包袱,我是多作孽我在路上捡了你……不哭了不哭了,马尿收收,别把鼻涕往我脖子上蹭!”二人好像打情骂俏的景象,武夫人尽收了眼底,仅是冷笑不止而已。
他们是如何饥渴,武年俱各暂作不理,由此可见,虽然他喜欢照顾别人,可有关叶惊澜的事是位列第一,地位显然是不同。他径自蹑足潜到了院子里,在篱笆外的树下见到了陈平,上前各自相见过了,道:“陈管家,你们出门可带了衣物?”陈平本是借喂马的名避事的,见到武年却也安心了不少,想也知他是问谁的衣物,随即递给了他一个包袱。武年从中选了一套,向陈平道过谢便打旧路去了,牵著叶惊澜同到了隔房,将门掩上,拴好。热水已经烧开,武年一面忙前忙後地把水倒入了浴桶,兑上冷水,一面对叶惊澜道:“你先把衣服脱了,解开发髻,我给你洗发。”叶惊澜也不客气,他解了衣物,坐在了板凳,拔下发簪金冠扔到一旁。那青丝乱成团状,委实令人可惜。
武年端了盆热水,将他的长发洗了两回,又拿木梳将它梳理顺畅了,末了再用布巾擦干,轻轻挽起,直使叶惊澜舒服得哼了几哼,道:“娘子可真细心,心灵手巧,让为夫受用得紧。”他亲昵的称呼说有数次了,武年的脸皮发起了惭色,怀抱著小小的心慌,弱声说:“你以後别像从前那般待我了,好粗鲁,总让我难受,下边……总是好疼。看在孩子的面上,你对我好些。”他不得不提出的要求,想他腿间的肉穴总被肏玩得肿胀沁血,方才见面还险些又被奸淫。叶惊澜听闻了他的话,回顾对武年所作的,确实太不体贴怜惜了,他暗暗地骂了自己畜生,猝然转身将武年抱起,自责道:“是我不对,是我不够疼惜你,以後我会改的,”在他嘴边重重亲了一口,抱紧他便跨入浴桶中,“来,让我也服侍你。”
武年吃惊不小,视野遽然翻覆了,想要挣扎时却是晚了,水花飞溅之後,他稳在水中泡著了,满身的衣服都湿了透,几绺头发散落了下来,禁不住急了:“你这是做甚麽?太可恶了,把我都弄湿了。”他怪道,两手扒在桶边要出去,叶惊澜如何肯放他走,一把从後方搂腰抱住他,宽厚的手心贴住他的小腹,想道这人对自己是多麽重要,甚至还怀著自己的孩子,言语自然非常温柔,说道:“武子,我从前对你不体贴,并不是我不够喜欢你,只是我忍得太久,我从开始便指望著同你燕好的一天,好不容易得手了,我怎忍得住?你又总不见我,不常给我……我夜里,总想你,想得发疼……想你这里……”两根手指不动声色地往下侵犯他的私处,指尖暧昧地划过了他的性器,激起了他一股战栗,便按到他的雌穴上施力揉弄,“它又那麽棒,很容易出水,我只要磨上一磨,它便变得热乎乎,我每次都以为你喜欢我那样搞你,以为你喜欢我的东西用力插你这小穴……你到底喜不喜欢让我肏,我拿东西搅得你这骚穴淫水乱流的时候,你舒不舒服的嘛?”连续追问的同时,手指在水里隔著湿漉的布料描画他这朵花儿,熟稔地找到了蜜缝的所在,指甲顺著缝隙撩了几回,若有似无地想往小穴内抠入。
水的热度稍嫌高了,浸泡著肌肤有点疼痛的感觉,武年的耳朵泛了红晕,水中白蒙蒙的烟气似乎黏附著男人猥亵的话语,让它变得特别潮湿,他轻喘著摇摇头,握在桶沿的手指兀地掐紧了,说话的音色在颤抖:“你就是这样,胡乱说我……我怎麽了,你总说我、说我骚!我那样都是你弄的,又不是我自家愿意的,你、你老说些奇怪的话,你那样玩我就算了,还、还老怪我太骚,”他像是羞愤难平地顿住了,别开了脸庞,夹紧了大腿不让叶惊澜有更出格的动作,鼓起了勇气将积压已久的心结剥开给人看见,“你弄完,我都疼得厉害,我不想你难受,便都依著你来玩,让你玩我那里,你,你还骂我骚!”他说完便咬住了牙齿,叶惊澜愕然听的,收了手强行转过他的身子,见他泫然欲泣的模样,很快明白了他的心事,失口骂道:“你真个笨蛋!那些都是情趣罢了,夫妻闺房之乐,几时是骂你的说话?你这身子哪处不是我一点点教出来的,我又怎麽会有半点嫌弃你?你越是会发骚,我越是喜欢的,怎会是在骂你?”武年低下眼睛,闷了半晌,才又说道:“我又不是娼妓,怎地便越是发……就会越好?你蒙我,正经人家,谁会说这些话?”他性子恁地呆板,叶惊澜忽觉好笑,他轻抚武年热烫的脸颊,把他抓来怀里搂著,微笑著稍微摇晃起两人的身体,柔缓道:“你在我身底下躺著,终归是骚给我一个人看的,像你下边那根东西硬起来了,小穴儿也淌得湿湿的,那都是为了来服侍我的呀,咱们床笫之间怎麽玩都不过分,只要名正言顺的,说什麽都是正经的。你不知道,多少夫妻感情不和,便是夜里玩得不尽兴所致的,丈夫满足不了,只得出去外边打野食了。”他这本是瞎诌的歪理,竟使武年面色蓦然一白,这怀了身孕必定不能如先前般行房,他抬头紧盯著叶惊澜,微颤著双唇,问道:“那我若是不能令你尽兴,你也要找别人吗?”才问著便要挣扎起来闹脾气了,叶惊澜的额头突地抽痛,他不满地瞪著武年,不轻不重地抽了他两巴掌,生气地解释道:“傻瓜,别胡思乱想,我十五岁便离家在外了,如果我喜欢在外花天酒地,我又怎会将童子身留著给你?没人管的时候不玩,等到有家有室的时候再玩?这是什麽理儿?”然後抓起他的手按到自己胯下,搓著那根坚硬的肉棍子,“你再试想想,我这根玩意儿倘或沾了别人,我再用它来弄你的身子,这不是间接让自己带绿帽麽?喔,敢情我笨得自己拿了王八绿帽往头顶上套呢?”
武年听了默然不语,把话句句揣在心底忖摸了一会儿,也觉得是在理,他垂下的眸光落在了叶惊澜的胯间处,忍住了渐升的羞耻之感,五指拢住了他硕壮的性器,低低道:“平时我好好服侍你,但你若是让我带了绿帽子,我也是不肯的。我不用别人用过的东西。”话毕,将他的性器顶部掐了一记,声音微含著威胁的意思,就是神情藏不住的窘色。叶惊澜同武年许久的日子,未曾见过他这样坦率地表现占有欲,一时惊喜交加,在他的额头猛亲了好几下,连欲望也忘记了,只是朗声而笑,道:“我的武子,我的宝贝儿,你真的让我好是欢喜。”武年有些微的不自在,不过偎在叶惊澜的胸前,最近的接触到对方的喜悦,他也禁不住挑起了唇角。叶惊澜发自心深处的快乐,可过了小晌,他开始解开了武年的衣裳,抛出了浴桶外,附在他耳便低言道:“那武子,你老实回答我,我平日肏你的时候,你喜欢吗?”武年的衣服很快被扒光了,他温顺地低了头,许久都不开口说话,直到叶惊澜快要躁了,才闻见他吞吞吐吐地道:“喜、喜欢……”叶惊澜的呼吸顷刻粗重了很多,他的唇舌摩挲著武年的颈侧,双掌捧定了他的屁股,指头压著他的臀肉挤捏,吹著气又问:“那是不是我越往你的骚洞儿里肏,越用力顶你的里面,你越舒服?”武年不如他的调情手段,一句都应不上来了,只靠著他不住地轻颤,双腿间的阳物充血挺立,而唇瓣也抹了红豔的颜色,散发著肉欲的气味。叶惊澜满意地将他压在桶沿,膝盖顶开了他的腿,却控制著不去触碰他浸在水中的下半身,唯在嘴上以言语淫弄他,哂道:“宝贝儿,我一说要弄你,你下边的那根是不是就硬了?那淫水也流出来了?你就是这样,每次都那麽好上手,就是因为你下边的小嘴骚的厉害,我插进去捅上几次,你就尿了许多淫水出来……现在你那穴儿怕也湿了,宝贝,别淌得太多,这水我还沐浴呢。”
随著他狎昵的问话,武年冷落了几日的身体产生了熟悉的渴望,下身无法抑制地贴著叶惊澜的小腹摩擦,大腿内侧的肌肉一紧张,雌穴深处果真涌出了热液,他的目光涣散了些许,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几乎要哭了般叫将出来,道:“惊澜,惊澜,我,我难受,你快别说了,孩子,我怕孩子,不行。”叶惊澜先想要试探武年的性感,完全遗忘了孩子的存在,现听他说了,才幡然记起,赶忙收敛了欲念,把被他逗得淫兴大起的男人揽住,温情脉脉地顺著他的後背。莫约过了两盏茶之久,武年才逐点平复了,他的蜜穴仍不适地在发热,不觉气闷了,拍了叶惊澜一掌:“你下次还这样,拿话来诱我!”叶惊澜理亏了,险些惹了事儿,於是陪著笑脸,哄道:“我错了,日後咱们夜夜躺在同张床上,我就不会再满门心思只要和你上床的了。”这倒是大实话,他们两人之所以见面便上床交合,全因两人总是分隔两处,以後时时在一起,每夜都能缠绵,叶惊澜也不会见了武年便要扒开他的小穴了舔弄。武年也没气很深,他一声不吭地绕道叶惊澜背後,执了布巾为他擦背,又端了小刀给他刮净了胡子,无移时便露出了本来面目。虽则消瘦了,但依然俊逸不凡,尤其眉目显得春风得意。
两人之後无非再温存一番,武年的衣裳湿透了,只好先披了叶惊澜的,前去取了自己的一套,再回来给叶惊澜端正衣冠,真是巨细靡遗,体贴入微。两人收拾妥当,也不多耽搁了,并行向厅堂去了。武年想到母亲,又想到早间险被堕下的孩子,免不了会忐忑的,叶惊澜又不肯说出解决的计谋,他愈觉没有著落,脚步也便沈重了。徐桓的房子成了战场,叶近秋坐在左下首位,腿上搂抱著一位贵公子样貌的人,而武夫人也早等在了厅间,就端坐在叶近秋的对面,见武年二人进门,便斜睨著他们微微而笑,却是不做声的。武年被她的目光一扫,思及先前对她的忤逆,还未擂起战鼓,他犹自先发了怯,上前垂了双手,讷讷唤道:“娘……”叶惊澜倒是落落大方,他朝武夫人施了礼,从前说的是不以为意,现在举止间却是没有半分的不敬,道:“武夫人,晚生来得仓促,未能奉上面见之礼,莫要见怪。”叶近秋在旁听见他的客套话,倒替武夫人不耐烦了,他一边拿自己的右手给怀中的公子哥啃著玩耍,哄住不让他哭啼,一边粗著声气对他们三个说:“老五,你客套话就少说了,直接问她想怎样吧,问她儿子是得怎样才肯嫁,我同她说了半天,没说出一颗果子来。”
32
叶近秋说话间,武年羞恼地拿眼角的余光去瞄他,不料撞上了他怀中的男人,登时所有想法都惊散了,愕然地看著那男人撒痴扭动的模样。那英俊相貌分明是那夥强人的头子,差别只在於所穿的并非干练的黑衣,而是奢华的绸缎蓝衫,腰间系垂著一块玉牌,上边隐约刻著字眼儿。叶近秋言语不过几句,武夫人端起茶盏,面上是不露半分颜色,而叶惊澜却异常严肃地面对著叶近秋,声腔嘹亮地喝一声道:“三哥,你这话不对,武子是男的,怎能出嫁?你莫不是脑子不清楚了,在这里胡乱冒犯武夫人,恁地糊涂!”众人听得他一席话,俱各呆了呆,叶近秋无辜让他拿话戳了一刀,噎住了喉咙说不上话来,二目怒瞪,气愤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老五你这白眼狼,回去我抽不死你!”蓝衣男人居然不咬手了,见他不高兴,拿了桌案边的茶水给他。
武年也没法分心去琢磨蓝衣男人的身份,他拾回了注意力,去扯了扯叶惊澜的衣袖,低道:“你这是怎麽说?无端端骂起三爷来了?”叶惊澜挺直了背脊,一手牵住了武年,一手取了纸扇摇动,全然坦诚无畏地迎上了武夫人探究的目光,笑意盈盈地道:“咱们武子不嫁人,他一男人嫁为人妇,岂不是叫凤凰人笑话麽?他理当娶妻的才是,”话至此顿住,他少作停歇,把纸扇打开,眼眸深处溢满了温和明亮的柔光,风采卓绝的扫净了先前的落拓之姿,续道:“武夫人,请您让我嫁进你们武家大门吧,我凤归来的一切都是我的嫁妆,日後我一定会好好孝顺您的!”叶近秋大为惊心,刚含入口的茶喷了一地,他也顾不上失礼了,抓了茶盏扔向了自家五弟,吼道:“老五,你还要不要命了?这是你自己能做主的事情?你等著大哥抽不死你!”叶惊澜避开了攻击,是理都不理哥哥的,他以堪比破釜沈舟的气势把纸扇往地上扔下去,扯住呆若木鸡的武年一同跪下,朝武夫人咚咚咚地磕了几个响头,随後笑得尤其具有讨好的意味,殷勤动人地唤道:“娘,媳妇儿以後一定恪守妇道!”武年听了那几个字眼只觉天灵盖都在发热,他的脸部表情僵住了,武夫人则打翻了杯盏,母子两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扶住了汗湿的额头。这人只有衣著收拾干净了,那脑子还和刚到时一样的疯癫。
满屋子只有叶惊澜感到事情圆满,武夫人默默地撑著桌边起来,她往後厅挪步而去,临离前捕捉到武年同叶惊澜说的话:“胡说!这哪行,你若是死活非要成亲,那自然是我过你的家,我就是一个无名小卒,谁家知道我?我就是出点糗也关系不大,我娘也可以慢慢说服,而你哪成?你的名声都不要了?让人看了大笑话。”叶惊澜也有开口的,他笑眯了眼睛,紧紧挨在武年身边,挽住了他的臂弯,说:“我喜欢你,咱俩谁嫁谁娶有甚不同?我乐意嫁你。”脑袋还搁到了武年肩上,极是爱娇地蹭来蹭去。两人还跪在地上,他们之後的亲密,武夫人是再不肯看上一眼的,可武年对叶惊澜的喜欢和袒护,她是明白过来的了,也在心中思量了许多。她要强行逼得儿子离开了心上人,不一定能逼得他舍弃腹中的胎儿,即便这两方面都做到了,他们母子之间只怕嫌隙深厚。她赢了,势必会失去这个儿子。叶惊澜暗地里目送武夫人离开的,从她的背影便可知自己心愿能实现的,无须更多的理由,只因为她是母亲,武年是她的孩子。
叶惊澜和武年用幸福的姿态沈浸在对方的眼中,两人之间萦绕的气氛是旁人难以介入的,但有人没这麽情意绵绵的,“你还嫁人呢,老五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你就嫁吧嫁吧,我没有姐妹还能当回大舅子,哈,你这王八畜生。”叶近秋语无伦次地念喃著,他怒意之下显得有些亢奋恐怖,连怀里的人说什麽都听不到了。这里有处需要旁注一小笔,范元智与韩衡所在的房间有几步距离,蓝衣人入来至现在没有大声说过话,他们没听见过,因此也不知道有这麽一个人出现了。无疑,这是邵阳,邵朗的胞兄,他四处寻找的人。
武夫人并没有明确答应了什麽,不过她收拾好了包袱,一语不发地坐上了马车。叶惊澜将人平平安安地寻回来了,他心急火燎地想返凤凰,可仍小心搀扶了老夫人上车,幸好她也未曾推开了他。叶三爷直挺挺地戳在侧边,武年少不了的尴尬了,抽了空暇出来问起蓝衣人的来历,叶近秋满面的阴霾地大略说了,他听完点了点头,指住了蓝衣男人,道:“三爷,我在路上撞见了同他长得一样的人,他们的夥伴也住在这里,受了伤。你可以问问他们,应该是认识的。”叶近秋忍不住仔细打量他,很是纳闷狐狸精怎麽会看来看去都是一个平凡无奇的男人,半晌,他没好气地回道:“你不用叫我三爷,老五叫你迷得快六亲不认了,我可怎麽受得住你一声三爷。”这话委实不太客气,还有点吃味的感觉,武年登时红了脸去,那些尴尬尽显於形色了,他低头憋了多时,憋出一句:“对不起……”叶惊澜见他受欺负,伸出手捶了哥哥一拳,叶近秋踉跄了两步,心下更不是滋味了,他冷冷发笑,道:“老五你就使劲儿得罪我吧,继续得罪我吧,等我把这些事告诉爹娘,你看谁给你说好话!”他面不好看,像小鸡跟母鸡般跟在他身边的邵阳见了,颤抖了几下,眼圈就红了,说:“你好凶,你为什麽凶起来了?”叶近秋可是半点都不想他哭的,於是强迫自己绽开一丝牵强笑容,与他说道:“阳阳你看,我这不是笑的麽?我没凶人,你不要怕。”邵阳用衣袖揩了揩眼角,埋头就往他怀里钻进去。
叶惊澜望他们两人行止暧昧,他挑了挑眉,把头摇摇,接著也不和哥哥打招呼,把武年也扶上了马车,自己充当了车夫,拨转马头抽上一鞭子,哈哈大笑著回去了。陈平见他走了,也骑在了马上,思索了片刻,忽然对上了叶近秋,正经道:“三爷,五爷的性子您是知道的,他没有不尊重您的意思,您回去莫要和庄主们说他些什麽,不然将来怕你是会砸了自己的脚。”意有所指地瞥了邵阳一眼,他笑笑,又道:“我这先同五爷回去了,您办妥了事儿务必也要回凤凰一趟,小少爷在凤归来等您来接他。”话讫便把马腹一夹,自己去了。叶近秋这边听完,又现出咬牙切齿的面目来,这真是一群忘恩负义的混账东西。
33
话说叶惊澜领了武年母子回去,叶近秋便拉著邵阳的手腕回了屋子里,这时主人家去山上采药未归,他拖著包袱绕到了一间偏房,把门帘掀了,碰巧与内里将要出来的人打了照面,一时间有点惊讶。他这次的目的除了要寻回武年,还要找到他自家新买的几匹马,被劫的马贩子曾指劫匪中有一人乃是和尚打扮,叶近秋见面前是一位和尚模样的少年,不觉先有了提防,毫不掩饰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面上仍是笑向他说道:“抱歉,在下失礼了。小师父,你是此处的主人家?”净莲原本在呆愣愣地望住蓝衣装扮的男人,满心的纳闷,听了他的问话,这才幡然回神,急忙让後了小步,微微鞠了一躬:“小僧并非主人,只是在此借宿。主人家姓徐,是一名医士。”
净莲解释毕了,他直起了腰来,可这一抬了眼睛,还是忍不住在蓝衣人身上打转,如同让东西勾住了收不回来似地。他已能肯定此人绝不是邵朗,气势相差甚多,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相像的两人,实在是奇闻,不知邵朗若是见了会有甚麽反应,他那引以为傲的皮相别人也有。净莲盯著邵阳偷偷想的有趣,他不知邵朗等人下山的目的,以为只是清理门户,而邵阳的性情是孩童那样稚拙,喜恶总是完全表现於形色外,他见了净莲也不觉的讨厌,发现他一直在注意自己,於是便也对他笑了笑,那种很礼貌又很生疏的笑。这一笑,愈发和邵朗相别两样了,净莲心想道,邵朗的笑只会很狂妄,不像他这样真诚纯净。
这烦人的家夥在路是不肯和生面人说话的,别人靠近的他,他便要望别处逃走,不让走他就撒泼撒痴,还要哭,现在居然对一个小和尚笑了。叶近秋先前见了武年和老五时,心中就不是滋味了,现在又看到只和自己好的人也对别人笑,虽然没有对自己亲热,但也算是有好感的意思,於是他心底里直冒起了酸水,口气也粗鲁了些儿,道:“那你和他可是认识?假若是,你便快些领回去罢,我路上捡的他,一路烦的人要死。”说完,便甩开了邵阳还挽著自己的手臂,冷冷地看了看他们二人。见他这样嫌恶的态度,净莲也想到蓝衣人兴许会和邵朗有关系,正待要张口言语,邵阳却抢在了他先头,坚持挨靠在叶近秋身後,眼圈儿发了红,孩子气地扭动著身子,啜泣了一声。
“嗯?”净莲在旁望的一怔,便是邵阳的这一声,惊动了屋内将养著的两个人,只听见内里床板咿呀了一下响,像是有人要从床上起来,又被人按了回去,紧接著传来了一把斯文的嗓音说:“你别动,我去看看。”那原要动的人抱怨了两句,倒也没再有动作,另一个人出来了。叶近秋听得真切,有脚步声前来,他做好应接的准备,门口的净莲往一边让开,门帘下露出了一张和那嗓音同样斯文的脸庞,那人看见了邵阳,立即显出万分的惊喜来,急急向前,说:“邵阳,你去哪儿了?你还好吗?谁带你来的?见著大哥了吗?还是那柳家的兄弟了?”他问话的同时向前靠,叶近秋被挤离了邵阳的身边,他背贴在墙角处站著,漠然看著别人对邵阳嘘寒问暖,面上悄悄生出了一团阴影。
邵阳刚刚让叶近秋伤了心,现在见了韩衡,似乎也没有多喜悦,韩衡问了好几遍了,他才慢吞吞地说:“韩衡,好久不见。我很好,只是有点饿。我没见著小朗,也没见到柳华他们。”邵阳从不说谎话,韩衡听了他说好就放心多了,耳朵後边是范元智在喊邵阳的名字,声音已是元气十足了,他舒心一笑,拉了邵阳便要进去,不料想竟拉他不动,回了头才发现他正拿眼可怜巴巴地瞅著一名陌生男子。“邵阳?这位是……”韩衡疑惑地问道,但心中倒也有了三分猜测。
这人衣饰华贵,容貌出色,一看便是久居高位之人,带著经过历练过的稳重,还有一身侠气,恐怕是早晨闹过喧哗的叶山庄的人了,只是不知排行第几。纵使相识多年,邵阳还是不习惯亲密的碰触,他把自己的手从韩衡处抽了回来,然而又去抓了叶近秋的衣袖,口中虽然是回答著韩衡的问题,脸却是正正地对著他的:“我不知道去了哪里,很饿,遇见他在吃饭,我跟他一起吃。他是好人,他喂我吃饭,他带我来找你们。”
他的前後因果说的不太完整,叶近秋听了他这几句,颇觉好笑地扯扯嘴角,还好也不指望他们知道他多辛苦,因此他没有补充什麽,只是像要撇清一般,也不去理会他殷切讨好的样子,刻意强调说:“误会了,我是同我弟弟路过这里,不是特意来寻,遇见你们是巧合罢了。”他的语调是挺冷漠的,不过让邵阳握住的袖子,这次可没拂开。他再拂开的话,邵阳该是要哭了的,本来听了他撇清就不开心了的。韩衡听得没明没白,他从他们两人这儿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氛,在他们之间来回观望,最後若有所思地定在了叶近秋身上,微笑著道:“是吗?虽说是巧合,但也实在很感激你照顾邵阳,我们是虎峰寨的人,不知兄台能否通个姓名,让我虎峰寨知道恩情的出处,他日有用……”
正当他得体又发自肺腑地许下诺言,净莲偏又暗中碰了他的手背打断了他,他不得已地停顿下了,看向了净莲,挑眉问道:“师傅,怎了?”净莲一边端详著邵阳,一边悄声对他问:“施主,小僧好生纳闷,还要请教这位的身份,他长的和邵施主同样的。”他只好先凑到净莲的耳根边,笑眯眯地回答道:“邵阳,是我大哥的同胞兄长,所以长得一样。”後便不再管去惊奇的净莲了,转回去郑重地面向叶近秋抱起双拳,铿锵有力地道出未完的承诺:“兄台,今日之恩,我虎峰寨上下铭感五内,他日有需效力的地方,我们定当倾力相助!”
叶近秋江湖游荡多年,虎峰寨的名声他也曾听过,乃是一夥强人,在虎峰山扎寨的,头领便是姓邵。名声不大如人意,只因劫财从不问富贫,战绩却还是值得列举,可惜做的全是不见光的勾当,这种人还是少来往为佳。“兄台言重了,虎峰寨大名我早有耳闻,今日有缘相聚,也是我叶某人幸运。至於你说的恩情,那不过我举之劳罢了,不必太过在意。”他话里的门面上是谦虚到了极处,可底里的语气却是缓慢又平淡,有点不以为意的味道,还说:“而且,在下姓叶,伏阳梧桐山庄中排行第三,虎峰寨与我们从非一条道上行走的,需要你们相助的地方,恐怕不容易找到。”他带笑的表情有一丝高傲,韩衡将个中瞧的仔仔细细,名门世家的人向来这样自以为,何况还是立足江湖逾百年叶家,所以他也不生气,只和叶近秋再多客套了几句,便握著邵阳的手要带他进房里,让他和叶近秋就此分开。
34
这是邵阳第二次表达出拒绝了,韩衡没能将他带开,奇怪地回过头来瞧瞧,但见他坚定地伫立在原地,垂首不语,表情也不叫人看见。这人性格韩衡是很清楚的,假若强行逼他离开,他恐怕会哭将起来,於是只得耐住性子,放柔了声音问道:“邵阳,怎麽了吗?”半晌无人应答,净莲在当中容身无地,适时范元智在房里喊叫道:“人呢?韩衡,你们是叫人扣住了?待我拎把大刀出去解救你们!”他便向三人施了礼,不想几人全来拥堵门口,进了里屋去和范元智说知去了。
房间里边传来两人一高一低的对话声,门外,韩衡将邵阳打量了一会儿,从未见过他这番欲说不说的表现,不由攒了眉头,放开了他的手腕,又道:“邵阳,你有事便说,不要憋在心里,可是有人欺负你了?”问著,还意有所指地斜睨向了旁边道貌岸然的男人。叶近秋恼怒地回瞪了过去,不屑地朝韩衡啐了一口,又看了看邵阳,随即冷冷哼了声,很高傲地把脸扭向了一边,道:“是啊,受了欺负你就说,可以叫你自家的人给你出头,也省了我成日照顾你这没断奶的奶娃子!”他这形容显然触怒了韩衡,他眼中顷刻闪过了愠怒之色,警告道:“叶三爷,麻烦你对邵阳客气点儿。”韩衡的袒护也让叶近秋莫名的不快了,他微挑著嘴角儿在笑,渗出了一丝寻衅的味道,於是连方才的客套也省略了,道:“你们就是一夥儿强盗,他也是强盗,这年头,强盗也要人对你们客气?”
叶近秋的话让韩衡感觉受到了侮辱,他的表情起了变化,眼睛稍稍睁大了,双唇用力闭合著。叶近秋满面的毫不在意,不过他注意到韩衡的左臂缓慢地垂放了下来,那滑下的衣袖挡住了他的手掌,袖口处闪著一点儿银光。虎峰寨中有个人,练就了一手出奇精绝的指上功夫,武器便是细如发丝的银针,想必便是眼前这人了。叶近秋也抚上了自己藏在腰间的武器,那是一根传说为龙的背脊骨制成的骨鞭。大男人使这绣花针,真是好有气势,可惜不知挡不挡的住刀剑,叶近秋的眼神诉说著这些嘲讽,韩衡不为所动,他回以意味深远的笑容,需知针是很细很小,只怕你还躲不了。
两人之间无声的交流显得十分紧张,正当他们要出手拆了徐桓这间房屋,邵阳出声了,他往两人中间一站,怯懦地望住叶近秋,道:“你是不是要走了?”韩衡心下一惊,他收回了银针,挫败极了,道:“邵阳……这样是很危险的!”邵阳不作理会,他还是就看著叶近秋,追问道:“是吗是吗?因为我找到韩衡了,所以你要走了,不同我在一起了对吗?”表情语气都与孩童无二,幸好他被养的不错,相貌俊俏,举止又很自然,不至於令人反感。听出了他的焦急,叶近秋的神态转阴为晴了,人已送到便是仁至义尽了,他心中自思量,点点头,确是该当分手了,道:“嗯,我也得回去办我的事了。”这话一出,邵阳如遭受了极大的打击,脸色登时大白,嚷道:“我不让你走!”
他的反应出人意料,韩衡都愣住了,忙道:“邵阳,你别任性,人家不是咱们山寨的人,他可是那个正派。”叶近秋老大的不痛快,咱们咱们,这个可真亲热,他也不屑与他们来去咱们,在旁也附和道:“我一路让你烦的够了,这人说的是句话,我可不是你们山寨的人,你让他给你当奶妈吧。”
这人说话可真不客气,韩衡把牙一咬,佯笑道:“叶三爷,你说话何必带著刺儿?”叶近秋更是毫不相让了,回道:“你说话也不见得多温柔。”两人斗了几句,可惜他们都没把道理给邵阳说通,他就那样倔强地注视著叶近秋,嘴唇在轻微地颤抖,然後他忽然咬住了下唇,用手指住了叶近秋,带著哭腔命令似地说道:“既然我们是山贼,那我要抢他回山寨!”叶近秋和韩衡立刻消了声气,两人面面相觑,不久,叶近秋靠在门边掏了掏耳朵,他疑惑地端详著邵阳,眯了一双漂亮的丹凤眼,道:“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次?”韩衡未能有所动静,一个大个儿就先推开了他,范元智从他身後冒了出来,兴奋不已地插话道:“邵阳你终於知道山贼本色了,不过我也没听清,你要抢啥玩意?”邵阳面对著众人,他有点畏缩,但又抬起了胸膛,非常认真地宣告道:“我要抢他上山,当我的压寨夫人!”话音方落,叶近秋便深吸了一口气,他抬手摸著後颈,睁圆了二目,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而范元智脚底打了滑,整个人栽倒在了韩衡身上,吓了对方一个手忙脚乱。
这事还不算完。直到寅时之初,几人还在厅堂僵持不下,围在桌边坐定,勉强倒了几杯茶水。邵阳摆出了非叶近秋不可的架势,净莲茫然不知所以,韩衡会去劝邵阳,道:“邵阳,你不能抢他上山,这人不是一个好东西。”叶近秋闻言把桌子猛捶了一记,几个杯盏都随之往上跳了跳,邵阳把耳朵捂住,全不听劝地挨在他身边。范元智本是极其护短的人,他从来只会帮邵阳的腔,在那儿豪气万丈地道:“那就抢吧,我虎峰寨抢一个男人算什麽!抢,就把他抢上山,给邵阳当媳妇儿!”叶近秋坐在他对面,冷笑不已,一抽手将龙骨鞭给搁在桌上,轻轻一抖,险些要把木桌给压垮了,可范元智这话邵阳爱听,他眉开眼笑地猛点著脑袋,那欢喜的模样使叶近秋都不忍去伤害他。邵莲正好坐在两方中间,他小心翼翼地端了茶来喝,喝了两口,逮住机会便举起了手臂,小声地提出建议,道:“各位施主,抢人打架都是不对的。依小僧的愚见,不妨等邵朗施主回来再打算?这位施主不肯听你们的,那也许会听他弟弟的?”
听你放屁,听他弟弟放屁,他以後都只会听我的。叶近秋差错一点就要这样说出去了,他及时咬住了话,暗骂自己失心疯,慌忙呸了几口,後才故作镇定地问道:“那他几时才会回来呢?”这不失为解决的好办法,邵阳肯定会听邵朗的话,韩衡忖度了些时,他向叶近秋放低了姿态,拱手道:“我大哥不久便回,在那之前,请叶三爷给些薄面,先留在这里,无要惹的邵阳又哭又闹。”他既然先退步了,叶近秋也不是刁蛮之人,他凝视著邵阳写满期盼的脸庞,忍不住去抚摸他的脸颊,逗了逗他的耳垂,後来,也就不自觉地颔首同意了。然而就在这时候,窗外的天色起了变化,日头倏忽便黯淡了下去,原本倾洒窗台的光芒消失了,屋里的光线霎时昏暗了许多,一大片阴云从远方飘来,仅有的一两刻锺的等待之後,覆盖了整片天空。夹带凉意的风卷了起来,那是一场豪雨将来的迹象。
在远处翻滚来了雷声,雷电撕开了苍穹,徐桓和关慎争两人背著草药小跑著回来了,他们发现了门前多了陌生的马匹,屋中却没有声响,因此甚为纳闷地进了屋。他们刚刚关上了门,雨点先缓缓滴落,後面,雷声便轰然而至,雨水倾盆倒下。这小村庄笼罩在了雨水和烟气当中。可是这个晚上,邵朗并没有回来。
35
第二日,雨势未见有分毫减缓。净莲住的房间,有一扇向外开的窗户,他独自靠在窗前,许久都不曾动过,像是专注於玩赏雨幕中的景致。这雨下的不小,却还有那麽多人出来走动,他自在心中疑惑,突然见一位妇女怀抱著元宝蜡烛,打著纸伞在雨中疾走,腋下还夹著一个糊裱的纸扎人。那雨点稍稍打湿了纸人的眉目,益觉它的表情诡异了。祭祀的物品,净莲因而醒起了缘故,他掐指一算,明日正是七月十四。
此时已到了申时,邵朗还是没有出现。净莲心底不由得生起几丝不安,他又在窗前呆了一会儿,只觉怎麽都坐立无地,於是把窗户关上,在屋里来回踱步,有点烦恼地摸著自己的光溜溜的头顶。正在他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徐桓掀了他的门帘进来了,出声唤住了他,道:“小师父,你先别绕了。这邵兄弟还不回来,我们不妨商量个法子吧?”
净莲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焦急,他合住双掌,弯身道:“徐施主,我想得有人去找他回来。”徐桓也正是这个想法,必须寻回了邵朗才能送走他们,他想了想,坦诚道:“小师父,不瞒你说,你们一行人在我这里等下去,总归不是办法的。我一人尚可,现在一日要料理好几个年青人,我实在吃不消。”净莲听的他说,素来就是脸皮儿薄的人,一瞬便脸颊红粉,口中满是羞愧,道:“小僧真是惭愧,万望施主海涵。”
这小和尚还真是可爱,徐桓全无芥蒂地笑了一声,道:“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不是你们麻烦,是我懒而已。武兄弟回家去了,我不太能下厨,又不好让你们一直吃馒头。”他这话全是出於真心的,可净莲口舌笨拙,也不知如何应答才妥,只好讷讷地说道:“谢谢。”两人对面而立,窗外不住地传来雨水的敲打声,徐桓侧耳去听,晓得这雨还不见得会停,他对净莲叹了口气,语调多加了些许凝重,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小师父,你看,现在我们有七人在这里。这里边,慎争他一会儿就要回去了,他的性情冰冷,恐怕不会蹚浑水。范元智的伤口还未见得好,总要韩衡来照料他。叶三爷大概是不能出门的,这雨恁地大,他一走动,那位邵大兄弟必定要跟著他,一人都不方便行事了,两个人又何必说呢。”
很有道理,净莲频频点头,他也恰好有此之意,便接了他的话说道:“还是让我去把邵施主找回来。”徐桓也朝他合了手掌,大雨天的要他出门,想来也有些不好意思,道:“小师父,我也不便走开,只能拜托你了。”净莲的反应才叫不好意思,他挠了挠耳朵,小声道:“无妨,我本便是要去找他的。”
他选用的字眼和平时不大一样,徐桓听了有些别扭,可也没做他想,只是又从袖子里取出两个香囊,递到了净莲面前,嘱咐道:“小师父,这东西你带在身上,如果能够找到邵兄弟,最好便是在明日黄昏前回到这里。”净莲把香囊接过手来,仔细一看,又放在鼻下一闻,发现内里装的并非香料,而是一种草香,可能还有符纸。徐桓以为他不明白是驱鬼之用的,又解释著说道:“这是我们这儿的习俗,明天是七月十四,天黑後一般是不会出门的。若是非得离家外出,需在身上佩戴祥草和灵符。”
“谢谢徐施主。”净莲向徐桓道了谢,他将香囊收进了衣袖内,眼前倏忽浮现起那个雨水模糊过的纸扎人,暗地忖度了几许,更觉的不放心了。他没有料想到会刚好遇上鬼门大开,这几天还大雨连绵,阴气旺盛。净莲是和尚,虽然他不知道自己那寺庙的来历,可他自幼跟著师傅,学习的并不只是敲木鱼,也学了师傅教习给他的一切。
徐桓见他不言不语,心下也不太安宁,又建议道:“小师父,你这次出去务必要小心,出去可以通过幽魂林,回来时便绕开它吧。”毕竟传言幽魂林内有鬼魅出没。净莲下山的时日不多,他从未遇见过任何邪魔异物,故此也不知师傅所说的是真是假,自己所学的到底有无用处,假若找到邵朗他便绕路,找不到的话,他倒是得去幽魂林见识一番。净莲打算停当,还是对徐桓笑了一笑,答道:“好的,小僧会小心的。”
又过不到半个时辰,净莲和韩衡等人知会了一声,便背著自己的竹篓,颈部挂著那串檀香浓郁的佛珠,撑著徐桓给予的油纸伞,只身一人走进了雨景之中。他没有骑马,朴素的白色的身影在雨帘间,分外有宁静的感觉,渐行渐远,他也成为了景色之一。范元智等到他走远了,便摸著自己的下巴,琢磨道:“韩衡,如果他去找了,大哥却又回来了,我们要等他吗?”
韩衡小心扶著他,一壁望屋里走,一壁回道:“不等吧,他始终不是同我们一样的人。”范元智不自知地依赖著韩衡的温柔,唉了一句,犹疑道:“可这样是不是不太仗义?他是替我们去找大哥,我们反倒撇下他不顾?”韩衡笑道:“你几时和虎峰寨以外的人讲究义气了?再说了,他是和尚,我们是山贼,怎麽顾他?”范元智反驳了几句,可徐桓将门关上,把他两人的对话掩住了,只听见徐桓祈祷了一声:“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他们。”
◇◇ ◇◇ ◇◇ ◇◇
以邵朗的江湖经验与身手,他若是会出事,便是遇见天大的麻烦了。他们均明白这点,也并不很担心。净莲唯一害怕的,就是邵朗会在这种罕见的日子里遇见他不能对付的东西。下雨,阴天,没有日光,鬼树林立,又是鬼门开启的日子,净莲还真拿捏不准了,在师傅的要求下他学了,可世间究竟有无鬼怪,他也不知。最好还是尽快找到邵朗,他心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正在净莲沿著来路往回找时,邵朗其实也在往他的这个方向赶。他一路直走到了凤凰城,耽误了些时,又去找了铁口许老头,听了他的话又往照旧路而回。路到中间,大雨便阻碍了他的行程。他只得在路中找地方歇息,两日不见雨停。七月十四那日下午,雨势渐趋弱小,他加紧了脚程赶路,不曾想那雨再次卷土重来。他骑著那匹抢来的骏马,在泥泞的道路上驰骋,不久冲入了一片树林,马蹄跨越了横在路中央的粗大的树根,雨很大,夹著著丝丝的寒气,邵朗委实时运不济,还没走出五里地,那披在他身上的斗笠又被树枝打坏了。
没奈何下,他在途中丧失了方向。那是一座树林,他牵著马儿到一间破庙里避雨。门前破旧的匾额上题著无仙寺,门扉已经垮掉了半边,四处满是灰尘和蜘蛛丝。天空很灰暗,不时有闪电划过,那亮光稍微照亮了庙里的景象。邵朗迈进了门槛,他借著天际透来的亮光去四周环顾,阴森破落,正中供奉的泥塑神像已经没了头颅,大概是被人打破的,只留了一个黑黝黝的空洞,还有一具姿势扭曲的身子。
“人是肯定没有的,鬼就不知道了。”邵朗自言自语道,他寻了一处较为干净地地方坐下,把斩刀放在身边,还捡了几颗小石子拿在手上,轻轻地抛动。他不信鬼神之说,不过眼睛仍防备地观察著周围,半晌,只有风吹的窗门胡乱的拍打声,和雷响,再细小的便是老鼠的吱吱叫。“有鬼也没什麽大不了的,再狠的鬼,也不过是人变的。”他说,摸了摸微湿的鼻尖,取出怀中一道符纸,在手指间反复把玩,“许老头说我有劫数,却又给我这玩意儿,这是暗示我的劫数不是个玩意儿?”想到这里,一道惊雷附和般响彻了天际,他略为震动,身後的窗台外闪现一道电光,照耀了那尊破损的神像,还有它身上干枯的血迹。
有血,寻常人此时只怕要撒腿奔逃了,但邵朗不是寻常人,他在娘胎中恐怕忘了将恐惧这二字带出来,看见了泥像上有血,他把符纸放回衣襟内,反倒几步跳到了供桌上去察看,果不其然,神像下死著一个人,是叫人抹了脖子的那种死法,血才溅到了神像上。“看这伤口,应该是让剑割喉的,还是很薄的剑刃。”邵朗仰起那死尸的下巴,检查著他的伤口,怪道:“这鬼也会拿兵器?鬼有手麽?”他自己嘀咕著,想想也不管那麽多了,出於自己的习惯,他不管死尸的死因,只翻找著他的尸身,想试试有无值钱的玩意儿。也不知该说邵朗胆大,还是丧尽天良了。
邵朗翻找了半刻,仅存的良心阻止他去剥了死人的衣服,他什麽也没有找到,嫌弃地吐了口口水,骂道:“死了还什麽都不留下,八成是让人劫财的!”骂完,他正要下了供桌,忽见一道撑著雨伞的影子投在了神像上,那影子的主人站在他背後的大门中间,邵朗迅雷也似地转身,握在手里的石子灌上内力後掷去,这一掷,引来了委屈的叫喊,道:“邵施主,小僧才刚到,又不曾惹的你,你为何打小僧?”邵朗定眼一望,咦地一声笑了,这不是小和尚是谁?
“误伤误伤,莫怪,谁让你闷不吭声地冒出来。”邵朗推脱说道,姿态潇洒地跳下了供桌。净莲摸著发红的额头,他走到屋檐下收起雨伞,背著竹篓进了破庙,关上了那扇破门,“小僧刚刚走到这里,看见你,还没来得及叫,你就用石头打我了。”他边走边说,说完也刚好走到了邵朗旁边,探身去瞧,也正好见到那具死尸,立即瞪大了眼睛,连退了两步,闭目念了几句:“阿弥陀佛。”邵朗见他又惊又怕的样子,过去搭住了他的肩膀,用长者的口吻说:“小莲儿,你在江湖再游历几年,这玩意你就会习惯的。”净莲面色一僵,这个可不能习惯,他并不搭腔,只又诵念了几句经文,向死者鞠了一躬。
邵朗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坐好,不管怕是不怕,在这种处境下遇见熟人总是一件好事,他心情轻快了些儿,所以很慷慨地给净莲让出了半边屁股的位置。净莲离了枉死的人来到邵朗这边,看见他衣服打湿了不少,便道:“邵施主,你都湿透了,小僧生火给你烤一下吧。”解下了竹篓放在地上,半跪在从里面翻找火折子。邵朗听了,更是愉快非常了,看著这个一路烦了自己许久的小和尚,现在他是前所未有的可爱迷人。净莲不知他的心思,将火折子找出後,又手脚勤快地从四周翻来了稻草和干柴,关上破窗破门,努力给他生火了。不久,一个小火堆便在破庙里燃烧起来。
明黄的火焰,瞬间让庙里的阴森消减了很多。“呼,这样好多了。”邵朗凑到了火堆旁,将双手放到火堆上烘烤。净莲见他高兴,也跟著莫名的欢喜,他也靠了过去,解了自己的僧袍下来烘烤,打量著邵朗的仪容,询问道:“邵施主,你的衣衫都湿了,解下来烤烤麽?”不知是否错觉,净莲觉得邵朗的眼中有一丝凌厉闪过。过了片时,才听见邵朗慢吞吞地说:“好吧。”他很利落地解下外衫,内里的单衣和亵裤却没有动,净莲发现他的单衣也都湿漉漉的,因而提醒道:“邵施主,这种天气,你的衣服不解下来,寒气入体,恐怕会有害身体。”邵朗回以奇怪的微笑,他把湿衣服扔给了净莲,自己盘腿坐在火旁,只见他双手交合,闭上双眼,掌缝处泛著淡淡的蓝烟,很快,他的肤色带上了红润,紧贴肌肤的衣料也变得干燥。
有火的情况下,怎麽还要费了许多内力来驱除寒气?净莲难免纳罕了,他很聪明地选择了不问,把自己的衣服搁到一边,捡起了邵朗的黑色外衣来烤。其间,外边的雨慢慢停歇了,两人将彼此的行踪都向对方交代了,知道邵阳已经平安回去了,邵朗叹道:“我是白跑这一回的了。”净莲把衣服交给了他,偷眼去看他映照在火光下的俊脸,英挺的剑眉、深邃的黑眸,还有运功後发红的嘴唇,不禁呆了一呆,脱口而出道:“你和你哥哥长得不像。”邵朗把眉头蹙起,道:“你眼睛有毛病?我们是双生子,我和阳阳长得一模一样。”净莲摇摇头,他不知自己被人的举止色相迷住了,竟没法把视线从邵朗的面上挪开,说:“不一样,第一眼看见他时候很像,现在见到你,才觉得差别很多。你的样子,没有人能像你。”
邵朗一世里也没有风花月雪过,他平时和净莲的调戏多是作恶罢了,现在也没发现他和自己有不对劲之处,只感到别扭地应了一句:“哦,是吗?那很好啊。”就不理会了。净莲也不知自己的怎麽了,可能是火光柔和了邵朗,也可能是终於找到他後的那份近乎是幸福的安心,几日来的担忧终於卸下了,他压抑不住内心的躁动,瞄见邵朗仅著白色单衣的身体,想到那漂亮的身体就藏在衣服下面,甚至有股用力搂住他的冲动。
“……嗯?”邵朗还未迟钝到无可救药,他意识到净莲的不对劲,小和尚的脸色很红,还不停地舔唇瓣,那动作看的他心间有些异样,仿佛是被人挑拨了某根深藏的心弦,使他立即不高兴了,呵斥道:“你是怎麽了?很口渴吗?”惊得净莲浑身一抖,像是才回过神地眨眨眼帘,然後就低头握住佛珠,背转身子对住他,口中念念有词,是静心咒。邵朗就不知他是唱得哪一出,他把衣服穿好,正要再度追问,没想到却看见窗口外面冒出来一个人。
风雨已经停止了,没有星光,只有凄冷的月色,那静谧的夜幕却显得更碜人,那人就伫立在停止下雨的黑夜前,一动不动的,浑身湿淋淋的,依旧是白色僧袍和佛珠,竟然……还是净莲。
36
邵朗很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东西,他可没想去揉眼,而是望向了身边的净莲,又再盯住窗口那张惨白的净莲的脸,他的嘴角往上掀浮起来,含著一种残忍又轻蔑的语气说:“莲儿,你看,还真的有鬼呢。”此话方落,净莲胡乱念经的声音顿住,他猛地转向了邵朗的目光所在,惊愕地发现了另一个自己,然而他还未及反应,邵朗的身影一晃,竟然直奔道窗前,伸出手就要去抓那鬼的衣领,亢奋不已地说:“来的正好,我试试许老头的符,到底是不是在坑我的银子!”他胆子也太大了,净莲立刻起身,喊道:“邵朗,你不要碰它!”他握紧了佛珠冲过去,可是,在邵朗还没碰到之前,那鬼已经向後退开了十来步,它站在树下瞪住邵朗,用净莲的面容表达著恐惧。“这玩意还真有用?”邵朗阴阴地笑道,发觉它在怕,他取出怀中的黄符,一双眼眸紧跟著它,说:“鬼这玩意儿,生前必定是懦夫败者,死後才含著一口气不肯死呢,我怕你什麽?”
唯恐他有做出惊人之举,净莲连忙赶到他身边,左手握紧佛珠,右手防备地抓住了他的肘弯。邵朗露出一点不耐烦,挣动了动手臂,示意净莲放开他,可小和尚不听他的,仍然十分用力地牵制著他,很生气地喝道:“你安分点儿,别把不认识的东西都想的那麽简单!”说话间,视线却也没离开过榕树下的那个自己。邵朗闻的他说,冷笑了两声,道:“莲儿,好像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净莲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言,他低声道:“对不起。”两人之间的暧昧,早已烟消云散了。这种情况下,邵朗也不计较道歉了,他注意著那鬼的一举一动,可那东西只是垂著脑袋站在树下,两只手臂徐徐地前後摆动,也不知意义何在。
“他想吓唬我们?”邵朗忍住脾气问道,努力控制自己不要把怒意写在脸上,免得难看,他几次想出门去一探究竟,净莲都不许他去。净莲抢过他手上的灵符,谨慎地给他放回胸前,而後便挡在他身前,将佛珠挂在了右手的麽指缝,拨动著佛珠,不轻不重地念起了驱魔咒。那鬼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锐调子长鸣一记,它不甘心地瞪视著他们二人,先前它并不是被灵符所伤,而是给邵朗身上的煞气给逼开,这个男人太狠了,那麽重的煞气连鬼都近他身不得。它仅为没有实体的幽魂,乘著鬼门打开之时来到人世,不想先被邵阳的煞气所伤,後又被净莲的驱魔咒所害,一时仇恨满腔,念了一句什麽话,便隐到了树杆内,木遁走了。
净莲没有再追击,这鬼连相貌也要借於他的,大抵是连实体都没有,要害人也没法子,多数是想吓唬他们。邵朗惊讶地见到那鬼从树遁走,还完好无缺的样子,就动手推了净莲一把,不忿气地道:“你这就放它走了?”净莲把佛珠挂在胸前,很温和地对邵朗劝道:“它也没有伤害我们,不必打得它魂飞魄散。”他这是典型的妇人之仁,邵朗冷冷地扯出一抹笑,回想起那东西临走前的恶意眼神,讽刺般提醒净莲,说:“小莲儿,你确定它这是乖乖回家睡觉麽?你没看见它的眼神?你确定这附近没有其他鬼?可以杀,你却不杀,你在心疼你自己那张脸蛋儿?它这一去,我看是去搬救兵的罢了。”一字一句都尖锐见血的,说的净莲把头一低,很久没拣到话来争辩。
37
见他半声不吭,邵朗厌烦地啐了一口,屋外那片漆黑的天已将雨势收敛起来了,现在是离开的最佳时机,他将净莲低耸的脑袋推了一把,道:“别在这儿忏悔了,打紧走了。”便回到原来盘坐的地儿,足尖在斩刀的刀柄上只是一踢,刀刃便腾起到了跟前,伸手一握就住了刀柄。邵朗持刀照空中轻挥两次,仅闻得刀锋凛冽之鸣,银光闪掠,他手腕又一转将刀送入了刀鞘,鸣声顿休,而後著好了衣装,捡了一根粗火棒往门口就离开。净莲匆匆理了僧袍,把竹篓赶忙背起,拿了雨伞跟在了邵朗身後,亦步亦趋地紧贴著他,同时还不敢懈怠地在四面环视。出了破落寺庙,两人同骑在一匹马上,邵朗举火在前,净莲在後,齐喝一声,赶马望至为宽敞的林路奔去。
雨已停,大雨过後的森林竟没有一道风,他们沈默著沿住林路奔走了两刻锺,可却似在原地踏步,周围的景色像是也跟著他们在移动,绕不出变化。无奈何,邵朗在石块旁勒住缰绳,他把火把举高了些许,火光在黑夜里晃晃悠悠,所照见的每棵树木都带著说不出的诡异。黑暗变得有点黏稠,仿有恶意在流淌,马匹不安地踢踏著前蹄,鼻孔喷著气儿。“小莲儿,你还记得怎麽来到这里的吗?”邵朗低缓地问道,他观察了一会儿,明露著戾气的黑瞳盯住了前方的一棵树,发觉树杆上的纹路似乎堆砌出了古怪的脸孔。净莲回忆了片刻,仰起脑袋观了观毫无星光的天空,不能借著星辰辨别方位,他丧气地把头摇摇,道:“我来时雨很大,也不知怎麽走的,路越走越像,便走到寺庙去了。”
“和我一样,这树林我们是来过的,似乎叫……幽魂林?但路明显是有不同。”邵朗的态度倒还很平静,他定睛望住了前路某处,翻下了马背,净莲也只得跟他。那匹马像发觉了他的意图,於是很浮躁地跺著马蹄,邵朗举了火把靠近那棵长有人脸的榕树,为求看清便将火举的更近了,只见树杆的人脸益发清晰了,容色老迈,垂落的树条犹如它的胡子。因为和他隔了有两三步的距离,净莲没有发现,他在四下顾盼,只觉鬼树林立在周围,似将他们圈在其中,而内里动乱著隐隐的鬼气。“阿弥陀佛。”净莲低喃道,肃然立在空地的中间,面向半空略鞠一躬:“我二人实非有意闯入此间,小僧无心同诸位交恶,万请诸位让出一路,小僧他日自当诵念法经,以消诸位冤业。”他犹自在说,邵朗还是置之不理,他只对树上的人脸注意,那脸对他微笑,两个眼珠对他溜了一圈,他亦报以浅浅的一笑,却是蓦地抽出斩刀在右手,照这树杆猛力一劈,听得一声响,大树折腰而断,轰然倒地,方圆之间顿时响彻一阵鬼叫,凄厉的直惊了人心扉!
鬼叫牵扯了许多动静,一群乌鸦扑翅而飞,树叶随之摇曳些声浪。马匹受了惊,高高扬起前蹄,仰天长嘶,往树林深处奔逃去了。变故生时,净莲还在弯腰,见状真是呆了呆,他赶几步到邵朗身後,想要责备他冲动,又无胆开口,只急的把头乱抓,跺一脚,道:“哎呀,你这样不是要坏事的麽?劝劝兴许人家便把我们放了。”邵朗收了斩刀,瞟他一眼,嘲讽道:“亏你还是和尚,看看地下,可是会放我们走的架势?”把火光抛给了这小和尚,让他自家去看。净莲接火在手,直觉看向底边,登时二目大睁,又是一个呆字。足下寸草不生,泥泞的黄土却露著许多个无人的脚印。邵朗瞧这和尚是不可指望的了,他取出怀中的灵符,口中胡乱念几句经,接著将符纸咬在齿间,握紧了斩刀,备好厮杀的架势。端的是惯於刀口舔血的好汉,见了鬼也是杀字诀。
“该是不能的,以当今的昌盛国运,皇气笼於明楚之土,妖孽鬼魅怎生的在人世间?”净莲满腹疑惑,他把雨伞放在竹篓内,几将脑壳都给摸透了天,忽见邵朗要动手了,急去扯了他的衣袖,笨拙地解释道:“你不用动手,这些应该伤我们不得的,大概都是些趁极阴之日出来游荡的鬼魂罢了,我们在此待到天明,鬼魅自然会消散的。”邵朗只作一笑,将符纸取在指间,道:“那你自在这等,我可不奉陪了,我说要现在走,便是要现在走。向来只有人让我,天下可从没有要我邵朗让的事儿。”说著,扬手轻轻甩了净莲的脸蛋一巴。净莲在左右张望,就在邵朗手掌刷过他脸颊的一瞬,原先在寺庙内的迷惑又把他攫住,他愣愣地看著邵朗的俊脸,读取了他眉宇间的狂妄,只觉天下怎有人生就如此好看的皮相。邵朗习惯他动辄发呆了,也不怪,只道:“我的莲儿小娘子,莫不是吓傻了?为夫叫你醒醒!”又是扇过去一掌。
这一带风的巴掌非轻,直拿净莲的肉是不疼的,打得他羞怯怯的小脸发了红肿,捂住脸颊,含泪道:“那你说怎办?我尽依你!”邵朗笑道:“依我的话来说,自然是杀出去了。”幸亏多了邵朗的打,净莲又从他无意张开的罗网中脱身,那心深处的悸动再次平复了,听了他的狂言狂语,不禁有点生气,道:“邵施主,这都些鬼魂,不是凡人,你如何杀得?”语意略有不信。邵朗闻言,渐渐敛了玩世不恭的容色,那幽深的黑眸在四周游走一遭,咬了灵符在嘴上,也不挑拣方向,只任意选了西边便走。净莲本要出言阻留,可知说了也是无用,只好局促地摸摸头顶,背了竹篓随他身後,一动一句:“阿弥陀佛,诸位见谅。”
起大风,暴雨也似的落叶从天打将下来,夹杂著森森的鬼气和烟雾。邵朗一身黑衣,离了鞘的斩刀在他右手,他一步步望前走去,面无表情地缓缓而行,步调之中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却自身心透出浓重的杀意和恶毒来。空无一人的前方只有脚印,无法计数的脚印,可当他靠近了,那些印子却似被刀割了一般,竟自碎裂了,他的前方必须出现一条道路。邵朗手中那把刀,刀刃处犹带生人的血迹,血迹掩藏下是锋利的银光。净莲在他後方举著将要熄灭的火把,火光映照著他挺拔的背影,叫人看的分明,也看的惊心,只动了杀念,他身上便露了如此重的戾气,难怪这些游魂都近不来,须知它们只是往生者的执念,怎麽受的住他那股狠劲。
可怜了受累的游魂了,本年一年难得的出行日,却叫一尊凶神恶煞来生踩散了鬼骨。净莲於心不忍,眼见著邵朗踏过去的地方,泥土上的脚印都是裂的,他把头扭开一边,简直是都看不下去了。鬼门大开之日,群鬼游於幽魂林,不曾想却有人乱了它们清净,戾气会让它们害怕,可它们仍旧不肯散去,只围著他们,让出了道路,让他们走到了某处。那些树在悄悄移动,约有一刻锺,邵朗不知,他们早已入了阵,所去的方向也不再是西边,而是成了北面。游魂的意图似很明显,它们要将他们引到一个地方,可他们二人却都不知。邵朗是顶天自负的人,自持艺高,即使知有不妥也不会回头,而净莲,合该是他要颠倒了这一生的,只因著那怜悯乱了心情,连丁点也没觉察出来,只茫茫跟著邵朗走。
若是邵朗忍了脾气,留待到天亮时再出鬼林,也不必後面许多的说话了,全因他这一时的意气,负累了两人恁多的事情。幽魂林至深之处有棵万年的老树,它的根深深盘在地底,粗壮如柱,那是如同要直缠到冥王殿去的那样深。唯一的火光熄灭了,留下一缕烟荡起,净莲感觉四周倏忽暗如冥界,邵朗又穿的一身是黑,没了光就好像要不见了人,他不由得心口一跳,扔掉火棒,跑上去握住了邵朗空著的左手。“怎地?你害怕?”邵朗斜挑了嘴角,握紧了比那只自己柔嫩很多的手,还有兴致挖苦这个少年道:“说你是小娘子,还真是小娘子了。”净莲脸色赤红,想反驳又恐他要甩开自己,宁可把他带刺的话咽下了去,不做声的好。邵朗也不过分,他牵紧了净莲的手,不是因为体贴,只是不想失了照应的伴当。两人奔走数里,随著他们的步子加急,那枝叶摇曳的声浪益发汹涌了,净莲宽松的僧袍随著脚步摇摆,他叫那些声音扰的心乱,握紧邵朗的手发现对方掌心也全是汗,询问道:“邵施主,我们这样走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在此先歇息,再图出路吧。”他的话方落,邵朗顷刻停住了,他像是发现了不妥,面上神情显露了几丝防备,一把将净莲扯到自己身边,就正在此时,那声浪戛然而止,本布满树林的脚印逐渐消失了,却而代之的是无数的绿色光点。
38
幽魂林寂静的止存了他二人的气息,有一阵微风慢慢地荡过来,在空中漂浮的光点令一切变得明亮起来,开阔了他们的视野。净莲看呆了过去,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只顾紧锁在面前的庞然大物上,不知不觉松开了邵朗,伸了手指去指住它,结巴道:“这……这是什麽?!”邵朗凝住的目光也投在彼处,将刀对空中沈沈挥杀几记,低笑一声,道:“敢情你害的有眼病?那不就是一棵树!”他的话净莲险些就噎不下了,天底下何处寻的这样直贯云霄又根抵冥府的树来,树叶间还栖息著光点,他仅仅窥其概貌,心内就有惊有慌,加之周围的光色愈来愈亮,一点点泛著绿烟,宛如簇簇的小火焰,可惜天空却仍旧十分黑暗。
“怎麽生了这许多的鬼火?”净莲不禁又惊疑地发出问,谁知牵惹了邵朗,只见他把灵符揉成团儿,笑眯眯地道:“你真个害的有眼病,那是些萤火虫儿!”净莲听的他说,又觉察他有所动作,泪已先自盈在眶了,邵朗瞥见了,便道:“你却哭怎的?”净莲去扯了他的衣袖,道:“施主,托你莫要乱来,不是萤火虫儿,眼下真不是这般有情趣!”他好言恳求,争奈邵朗一向我行我素,还骂道:“脱身不得,只有打了再说!你哭!有甚好哭!同我一帮杀人喝血的强盗搅合,不见你怕,这会儿你来怕个槌子?”
天地能知净莲全是苦心,想他本还欲要寻鬼见见,试验师傅所说,便是为这邵朗全然不懂道术才万事不敢的,这人偏偏净往险恶处去,他又不敢把实话来说,只能劝道:“此番不同,人有可以度量的地方,鬼物怎麽知他底细?还不如好言求情,我给它们诵诵经,你给它们陪个不是,俄延到天明,或可逃的去。”邵朗是实实在在的胆大包天,他啐了一口,道:“哥哥不信世间鬼魅,纵使有鬼过来,我也只有一把刀过去,让我赔不是?我赔见你的鬼哩!”便把净莲给推到一边,在纸团注上内力,出手往五丈外的鬼树就抛将过去。
所有一切都是悄然无声的,漫天的小火簇之间,纸团在当中缓缓穿行过了,当它轻轻撞在了树杆上,一切的突变只在这刹那,只在符纸敲上树杆之际……那只是眨眼的功夫,栖在树叶的绿火以一变百,相互繁衍成不可计数的族群,它们旋即挤满了枝叶,慢慢地压在树杆上跃动,然後倏忽像是崩溃的雪山般席卷下来!
净莲彻底怔住了,邵朗的反应比较迅速,事情完全超出他的所料,他暗自咒骂几声,面上浮现了极认真的表情,挪身挡在了净莲前方,平举起的双手施展开全身的内力,那内力在他们前方形成了一道屏障,约有三丈高,硬生生挡住了涌来的绿浪。树梢上的绿光卷下来後开始变得密集而黏稠,它如同海上的波浪一般,邵朗挡住了它,它渐渐涌动起来,他知晓势头不妙了,所以头也不回地对净莲喝道:“小和尚,你快走!”净莲背著竹篓,顿时被他喝醒了,还未及说话,黑空中便响起一把老迈的嗓音,沈笑数声,直笑得风吹树摇,也把他二人笑得颜色大变,方才说道:“许多年不曾有人到得这里,我如何舍得放你们走?”
有人说话,邵朗在空中寻找,没有发声人的半点踪迹,他感到前方的绿浪压过来的力量加强了,不由倾尽所有的内力,在掌心输送出去,口中还不忘叫道:“是何年死的老鬼?装什麽腔势,快给大爷报个名来!”话声未了,他用力站住脚,却仍被绿浪推的往後移动,脚跟在地上划出了两道浅浅的小沟,净莲还在他後边露著一脸的惊异,他眼角瞟见,声调又扯高了几分:“让你走,你不走!你不走,也不晓得过来搭把手!你好好戳在那儿等著,会有神仙来救你!”骂得净莲连忙过去,双手搭在他的後背,运足了内力助他。两人都是江湖一等一的高手,内力自然是深厚,放开的力量使他们的衣物上都飘起了微光,周围的细小砂石被他们的内力所震的粉碎。
不知所在的人物又是一阵笑,笑中聚满了不可测度的力量,他们急忙稳住心神,抵御了半晌,复又闻的有老人的话语,怅然叹道:“我不是老鬼,也无姓名,我也不知我是何物。但是,我的力量,不在你们的前方,而是在你们的脚下。”他们二人互相递了警惕的眼色,又不约而同地往下去看,真个是大事不妙了,他们脚下的土地竟开始融化,冬雪抛进烈焰那等的消融之法,这次是连邵朗都受了惊,他好似被烫脚地跳了两跳,又跳又喊:“土地都融的?老鬼你耍的什麽手段?”又忙向净莲说道:“别挡了,往树上去!”两人立刻收了功力,以至快的速度分开,同时转身奔逃。
可惜满林的鬼树都在往下塌陷,泥地融化的位置形同涟漪般扩将开去,并且黏稠无比,净莲被粘住了鞋底儿,便哭丧了小脸儿,他道:“邵施主,我好似不会游不会泳……”饶是邵朗再英雄盖世,恐怕也是脱身无路了,他想拼力一搏,试试死活,於是趁著脚下尚未完全融化,一把手拉住了净莲的手腕,足尖猛力触地,携著小和尚腾空而起,施展轻功窜到了最为靠近的那棵树上。
树木都在塌陷,风刮过他们的衣袂,落叶卷满了天空,那妖氛浓烈,鬼气森然,吹在人的皮肉,一阵阵都如在剜骨。邵朗带著净莲在树枝上跳跃,他的办法是好的,在每棵树上的停留都很短暂,接连著往外围纵去,或许有生天可逃。两人几乎连气儿都顾不上透,汗水湿透了後背,他们的轻功都不错,然而道高魔更高,这两人还连道都算不上,但见少时後的幽魂林整座都化成了绿色的汪洋,两道身影流星一样在倒的横七竖八的乱木丛中窜逃,邵朗的眼睛都发红了,他咬著牙,道:“小莲儿,再快点,我们出的去的!”净莲低低应了两句,急乱中望到邵朗的後劲都红透,大抵是跑到头都昏了,他忽然生出一股子保护的欲望来,拼著劲儿去赶到邵朗前面,二话不说便牵住邵朗的手,反倒拉著他在跑。
邵朗平生最恨的是成为弱者,净莲这种举动无疑是在说明自身比他强,他就是在逃命了,还不改本来的狂妄性子,气道:“我都能当你爹爹了,还得你来牵!你来带!快给我放手!”他把手腕挣了挣,净莲也是心慌意乱,只有牵著他才稍觉宽心,因此更不肯依他,拉拉扯扯间也要冲到还未下陷的去处,可惜意想不到的变故骤然发生,那把老沈的嗓音再度传来,它以恍然大悟的语气说:“哎呀,老夫想起来了,原来我非人非鬼非妖。我同你们二人说说,那是在很多年前,那时上神划分天、人、妖、鬼四界,我便已存在了。人间与妖界,便在我的左手与右手。人间国运昌盛,则妖界气势衰微,无法擅动。自多年前,这个王朝建立,国运大盛,鸿气便笼罩著四方,我也便沈睡了,本以为再不得醒来,不想今适逢大阴之日,又蒙万鬼召唤,老夫才……”
净莲紧急中还听得仔细,全去记在心里,邵朗也听的清清楚楚,他却是仰起脸庞,对天喊道:“我们入了你的门,便是你的客,你茶水也不给奉一杯,谁家娘的有闲听你讲古!”老迈的声音曳然而止,它沈默了片刻,在他们将要跳上那棵完好无损的树木的前一刻锺,又慢吞吞地道:“也罢,那我只说我是甚东西,同你等说,我便是妖山的入口……” 邵朗和净莲相互一望,妖山是何地方还不知,不过铁打的人儿也受不起这类狂奔,他们终於还是停在在树杆上喘了口气儿,顺便借此在四下顾望,所见的景象令他们以为是在梦中。
泥土地面早已不见了,目所能及的地方是一篇绿色的汪洋,绿光化成的波浪在树木间不断地盘绕流淌,波涛汹涌,气势雄浑。邵朗的喉咙干的发痛,他靠在树杆上歇息,吞了吞唾沫,忍不住怀疑了:“我今夜不曾睡得,这应该不是在梦里。”净莲便不同了,从小他就听师傅讲授的,不好的是他也弄不明眼下的情况,他也靠著树杆,心下生著许多的不祥,勉强喘过了气,正欲再提步,又有使天地变色的巨变袭来,那些绿色的波浪澎湃了起来,伴随著老者一句:“妖山的入口几百年未曾开启过,今日是你们造化高了,老夫便送你们去妖山耍一遭,成全你我的缘分!”掀起了千层的巨浪,势同猛兽,向著他二人便扑打过去!
绿色的浪头太高太大,根本就没有躲避的处所,净莲本能地去抱住了邵朗的腰部,唯恐两人葬身汪洋时失了散,各自去做孤魂野鬼了。邵朗纵容他将自己抱住,径自恶狠狠地瞪住了扑来的浪头,握紧了拳头,最终在它卷住时奋力挥打。好厉害,扑倒在海洋内还能翻滚的人,不屈不挠。
邵朗越是挣扎,他越是背著净莲在巨浪中反抗,这片海洋越是凶猛,它在第一个浪头打下去之後,依然不肯停歇地卷起巨浪,在邵朗於光海内刚然冒头又将他压下去,而且还疯狂地旋转了起来,漾动的海浪不肯停歇地旋出了一个漩涡,将他们牢牢陷在中央,直到那黑色与素白色的身影被卷送到不知名的深处,那名唤妖山的地方……邵朗和净莲才刚消失,一切又变了,席卷了幽魂林的绿色海洋登时凝固住了,结成了冰块,紧随著犹如冰城梦境般破碎,碎成了粉末,经风一个吹送,化作缕缕烟气消散。
烟气消散後的幽魂林,树木不曾被冲倒,叶子也不曾跌落,甚至小小的砂石也在原来的所在,同从前没有丝毫的区别。天空中的阴霾也散开了,露出一轮皎洁的明月。幽魂林里唯一不同的,只是少了邵朗和净莲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