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29

折火一夏:奢侈 1 - 10

第 一 章

  聂染青一想到刚刚发生的事,就觉得自己表现不俗,她原来一直幻想着有天能亲身体会一把打击小三打击到让其落荒而逃的快感,没想到真的让她碰到了,而且结果还很让她满意,至少她自己回味无穷。

  两周前在大剧院有场大腕云集星光璀璨的话剧,票是很早就订好的,但是姚蜜临时有急事,聂染青很喜欢里面的某女星,自己去又没意思,于是缠着习进南跟她一起去看。坐在台下的时候,聂染青指着台上那位明艳动人的美人对习进南说,我喜欢的就是她,她演戏演得非常好。

  习进南当时支着个胳膊昏昏欲睡,随口就答了个“嗯”。

  聂染青推推他,满目憧憬地说,你不是有位娱乐圈的朋友吗,能不能给我搞到一张签名?

  习进南不知是困的还是真听进去了,反正当时点了点头。

  她这话也就是随口说说,没指望习进南会去帮她要。没想到大前天晚上,习进南回家后,竟然真的把一张很华丽的签名扔在桌子上,虽然表情就像是交差一样,但是聂染青还是很受宠若惊,于是很高兴地去给他放了洗澡水。

  她本以为这样就完了,结果今天上午,那位美丽的女明星却纡尊降贵地打过电话来。

  聂染青说不惊讶是假的,于是很高兴很雀跃地听她继续往下说。

  电话里的美女声音柔柔的,但却很有点趾高气昂的意味,不过好像又想装得谦逊,于是聂染青就听到她这么说:“聂小姐,今天下午我要跟你见一面……好吧?”

  那最后两个字是她停顿了三秒后才加上去的,于是聂染青在心里悄悄把曾经对习进南夸奖她的那句话抹去了。

  不过,聂染青实在想不出她跟她能有什么交集,于是听她再继续地往下说。

  那美女却不说了,只是固执地等着这边的回话。

  聂染青见过的明星寥寥无几,现在人家都单独约她出来见面了,就算是鸿门宴,聂染青也觉得自己的偶像请自己去吃,那自己成为刀板上的鱼肉也算荣幸啊,她能不答应么?

  两人定在一家私人会所见面,聂染青连进去都费了点儿周折——这里曲里拐弯,她没识得路,偏偏脑筋又不大好使,连服务员都忘记去请教。

  明星就是明星,戴着墨镜都难掩气质,落个座都带着股香气。聂染青坐在座位上端着某时尚杂志看了半个小时之后,终于见到了大腕现实中的一面。

  一袭紫衣罩身,白皙的脖子上有串璀璀璨璨的钻石项链,流苏耳坠长短大小均宜,美女优雅一笑,声音柔到不可思议:“你的皮肤真白。”

  这明明是夸人的,可是聂染青却很诡异地想到了她前不久看到的一则笑话:如果一个女人不漂亮,你就夸她身材好;如果身材不好,你就夸她有气质;如果她没气质,你就夸她可爱;如果她不可爱,你就夸她幽默,如果她不幽默,你就夸她有内涵。聂染青暗地里跟这里面的词语对照了半天,也不知道这皮肤真白能排到第几。

  不过,一般来说,夸她这个年纪皮肤白的,聂染青只想到三个可能:一,她的皮肤真的很白,白到一定程度了,别人不夸都不行。二,美女的皮肤黑到一定程度了,就算她的皮肤是灰色也能对比成白色,但是这种可能性明显比较小。三,聂染青的外表也只有这个优点了。

  聂染青想了想,自己差不多百分之那么一百是第三种,于是手在自己空无一物的耳垂上捏了一捏,笑道:“自然不比许小姐漂亮。”

  美女显然满意,口气温和了那么一点儿,话却很直截了当:“我想我来的意图也很明显了。我喜欢进南,我想和他在一起。”

  美女嫣然一笑,惊艳全席,虽然全席也只有两人。

  这话真是直接,美女锐利地盯着她看,聂染青不知道要摆出什么表情才好,她其实很想镇定地说这很正常,但想想自己作为习进南的老婆这么说好像又不大合适,到最后就说了一个字:“嗯。”

  美女脾气好像不大好,耐力好像也不怎样,聂染青的那句模糊的“嗯”在她眼里就好像是示威一样,于是变得有点不耐烦,杏眼变成了圆形:“前两天,进南在电话里告诉我,其实你和他的关系不如众人眼中那么和谐,既然这样,你干嘛还巴着他不放?”

  她的话好像还没有说完,于是聂染青很好脾气地等她继续。

  美人又说:“聂染青,两年前你把习进南当成救命稻草,你不觉得这样对不起进南?”

  聂染青手一顿,这她都知道?

  美人继续说:“聂染青,你和进南并不合适,所以……”

  她还没说完,聂染青一口茶“没忍住”,浇了对面花一样的脸。

  美女立刻愠怒,脸青一阵白一阵,变得就像是外面的天气。一滴茶水还唯恐天下不乱地顺着她的尖下巴滑了下来,看得聂染青有那么一点儿不好意思,刚想道歉,美女却狠狠瞪着她,修长的手指直指她的脑门,绿玉般的美甲已经在她的皮肤上留了个小纪念,声音依旧是很好听,但却不够悦耳:“你!”

  聂染青想也没想,一把就把她的手打下来,毫不客气地说:“我我我,我什么我?我就是故意的怎样?你这些表白的话去亲自对习进南说比对我说有效得多。敢指着我说话,你还不够格!还有,我不吃醋不代表我就是吃素的,你现在还是气质端庄地出去为妙,继续这么没礼貌没教养,你就不怕我有针孔摄像机?”

  美女姣好的面容狠狠一变,最终心有不甘地拂袖而去。

  其实聂染青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儿小小的遗憾,那明星的段数实在是低了点儿,连刺激她的话都没说,按照电视里和小说里的桥段,她应该回顾一下她和习进南在一起的那些事才对,这样才更有打击力度。可惜这美女明显是智商和胸围不成正比,聂染青几句话她就气得甩手走人,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差,让聂染青想起了某憾树的蚍蜉。

  晚上聂染青拖着姚蜜去吃粥的时候,把这件事当成笑话讲给了她听。没想到姚蜜一张嘴比她更毒舌:“你说小三不合格,你这正房就达标了?我看你俩结婚就跟玩儿似的,冒出个不成器的小三你反倒觉得高兴了。结婚两年连习进南做什么的还是从网上找的,你问问他又怎么了?他是你老公,这些东西你不问还打算让谁去问?”

  聂染青一边喝粥一边含糊不清地答:“难得糊涂嘛,我问那么详细干嘛,他又不会害我。”

  “这叫促进夫妻和谐懂不懂?”

  “不懂。”

  “聂染青,”姚蜜快被她一脸无所谓的模样逼疯了,“你再这么做,不怕他变成第二个陆沛?”

  聂染青一滞,接着镇定地喝粥:“蜜子,我觉得你以后嫁人了肯定是个贤妻良母。”

  姚蜜自知说错话了,此刻也跟着转移话题:“怎么说?”

  “你的话跟我妈有一拼了。”

  “……”姚蜜咬牙切齿,“聂染青,你就是个怪胎,人家小三找到你头上你还这么有雅兴损我。”

  聂染青笑:“现在是新时代,成天哭哭啼啼的多不合适,小三找来就找来呗,习进南没做什么就行了。”

  姚蜜看着聂染青把碗里的粥往右搅了两圈,又往左搅了两圈,然后在中间划了一道线,看着白色的粥缓慢愈合,然后再划一道,直到看得不耐烦:“诡辩。你怎么知道习进南什么都没做?”

  “许谈前天打电话给习进南的时候,我在一边啊。”

  “真是晕,合着你俩合伙蒙人啊。”

  聂染青确实是不知道习进南的底细。自打她两年前在一片艳羡声中嫁给习进南,到现在了除了知道他家里人很开明,事业也还行,人品也凑合之外,具体的别人问她她也答不上来,也难怪姚蜜会一脸怒其不争的模样。

  不过她对这些也确实没什么非要知道的执念,他不说她也懒得问。有次她偶然看到媒体上报道他心思缜密,头脑灵活,商业眼光极好,聂染青当时一哂,媒体就采访了一下就知道了这么多,她嫁给他一年多也没发现他这些优点,除了喜欢拿人开涮以及偶尔挑剔还有性格很温和,别的一概有待挖掘。

  于是下结论,她看人的眼光,从小到大就没好过。

  等聂染青回家的时候,习进南已经一身藏青色睡衣地在客厅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电视,见她回来,一只手搭在沙发背上,懒懒地问:“约见偶像感想怎样?”

  聂染青把鞋子踢到角落就不再管,直接闭着眼扑进沙发里,慢悠悠地说,“还行,人家手指尖都戳到我脑门了,”听到习进南轻笑,聂染青却忽然想起一个问题,睁开眼,目光灼灼,“对了,她是怎么弄到你电话的?”

  “电话很容易就能弄到好吧,当初你的电话我不也很容易弄到了。”

  “得了吧,说得你多神通广大似的。”

  习进南回过头看了看电视上跌宕起伏的股票曲线,忽然笑了下,又转头看她:“你不觉得她跟你很像?”

  聂染青嗤一声:“我有她那么……漂亮么。”

  习进南故作惊讶:“这么有自知之明?真是难得。”

  其实聂染青是想说,她有许谈那么幼稚又专横跋扈么,但是转念一想,她有时候也确实挺幼稚,但是她没想到自嘲一把反倒被承认,于是恨恨:“习进南, 今天下午许谈管你叫进南的时候,我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习进南一笑:“你吃醋了?”

  “切,我虽然不漂亮,起码也算大度贤惠好吧。”

  习进南再次笑出来:“算。为表你的贤惠,后天跟我去个生日宴会吧。”

  “谁的?”

  “郑伯的。”

  “私人宴会?”

  “公共的。”

  “为什么我也要去?”

  习进南挑挑眉:“难道你想让许谈去?”

  “……”



第 二 章

  夜路走多了,连三公分高的鞋子都能崴脚,时机要是到了,连去个宴会都能遇见故人。

  聂染青正无聊地捧着个酒杯,打算透过它看看这个奇特的世界,结果发现果然很奇特。

  十米远的地方,杵着个人,一个故人。

  聂染青眯着眼睛看过去,觉得这情景万分的熟悉又万分的陌生。陆沛很悠闲地站在那里,眉目间依旧是熟悉的自信,妥帖的衣服,和煦的笑意,捏着个盛了小半杯暗红色液体的酒杯,正和对面的美女相谈甚欢。

  他本来就少年老成,两年不见,更添成熟。眉目清朗神采奕奕,不过看起来好像比原来好像缺了点儿什么。聂染青仔细一看,才发现他鼻梁上的眼镜已经不翼而飞,一双好看的丹凤眼真正大“黑”于天下。

  聂染青忽然就想起了台湾小言里出镜率极高的那句话,如果眼光能杀人的话,陆沛此刻怕是早就被灭了。只可惜,她的目光只能是像杀人,又偏偏杀不死人。

  她心有不甘地瞪着他手里的玻璃物品,很恶劣地想,要是红酒能洒出来,那她也不枉此行了。

  只可惜,这概率实在是低了点儿。

  倒是旁边一个清凉如水的声音响起:“怎么了?”

  聂染青一偏头,这才发现自己正紧紧掐着习进南的手指尖,她低呼一声,赶紧松手,夺目的灯光下,她能看清他的手指上有一个淡淡的红印正慢慢地浮上来。

  十指连心啊,难为他还能忍这么久,聂染青有点赧颜:“不好意思啊。”

  习进南倒是不以为意,收回手随口问:“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这么快就累了?”

  聂染青扯扯嘴角:“还行吧。”

  聂染青原来还一直想象着和陆沛再见的场景,说不定是当着聂染兮的面一个耳光甩上去,或者是轰轰烈烈地找个楼顶威胁着跳下去,再不济就是像当时那样在一干人前嚎啕大哭一顿,总之表情肯定是丰富的,但是当现在陆沛真正朝这边从容走过来的时候,聂染青脸部却有如面瘫一般一动不动,沉着又冷静得连自己都惊奇。

  其实聂染青有那么一瞬倒是看了看天花板上大大的吊顶水晶灯。她希冀着老天能听见她的祈祷,牺牲几块玻璃和电极管把他直接砸进地狱。

  不过事实证明,她没什么诚意的临时抱佛脚并没什么作用,何况陆沛身上还带着家传的避邪玉。聂染青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步迈过来,步幅姿态翩翩有礼,一副佳公子模样的在他们面前站定,脸上还挂着很标准的笑容:“染青,进南。”

  陆沛的声音时隔三年再次响起,聂染青却因为他的一句“染青”搞得嘴角不自觉抽搐。

  习进南带着清浅的笑,跟他碰了碰杯,问:“聂染兮没来?”

  “嗯,她说时差没倒过来,正在家里睡觉。”

  “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晚上。”

  “在英国怎么样?”

  “还行,就是天气差了点儿,回来后这边天天晴天,都有点儿不可置信。”

  聂染青听着这俩人一问一答,自己正无聊地看着天花板,忽然听到陆沛好像是在跟她说话:“最近课上得忙吗?”

  她收回视线,嘴角再次扯出个弧度,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还行吧。”

  习进南轻笑,脸颊有隐隐的酒窝闪现,他忽然伸出手,旁若无人般捏了捏她的脸颊:“你一晚上就这三个字说的频率最高。”

  聂染青很淑女地继续保持着微笑,只觉得脊背直得都过了头。

  好不容易等到陆沛离开,聂染青觉得自己的脸都快笑僵了。想想两个曾经谈婚论嫁的人现在如此亲和又陌生的交谈,聂染青觉得这要多诡异就有多诡异。后来他们去拜见习进南口中的郑志明前市长,祝福的词汇照样是寿比南山健康永远,信手拈来的话一般都很难让人感动,尤其是前市长在十句话内咳嗽了两次以后,这些话更显得苍白。等聂染青礼仪周到地挽着习进南离开的时候,她心里有点难受,于是使劲揪着习进南的袖子说:“我就看不下去老人生病的样子,感觉很不好受。”

  习进南远远看着郑家长子扶着郑伯父去了休息室,这才说:“其实我也不好受,我小时侯见到他的时候,他头发还是黑的呢,到现在都满脸皱纹了。他最近身体很不好,肺部好像有问题,两天就要去一趟医院。”

  聂染青说:“既然这样,这次他大寿为什么要开这么大,多费事,还伤心神。我刚刚还听见他的孙女说呢,说这生日宴会一点也不好玩儿。”

  习进南本来有点出神,此刻听她这么说却突然笑出声,他轻轻摇着手里的酒杯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声音低沉,甚至还带了点儿幸灾乐祸:“是不好玩儿,还是玩儿不好?”

  聂染青愣了愣,明白过来他指的是刚刚陆沛那件事,立刻伸手去掐他的腰,却被他早有预料,轻轻躲开,动作不大,并未引起周围人的注意,聂染青恨恨地看着他,他却牵着她的手径直往前方走去。

  聂染青当时和陆沛的事当时闹得轰轰烈烈,凡是认识的人几乎没有不知道的。不过习进南究竟对这件事了解多少,聂染青并不清楚。他没问过,她也没提过。聂染青对习进南的过去基本算是毫无知晓,习进南对她的过去也是不闻不问。姚蜜对他俩的婚姻一直保持非暴力不同意态度,她认为他俩的结合最般配的地方,就是两人都是怪胎,真不知道这婚结了干嘛。

  宴会上有不少的熟人,习进南拖着她又去见了几个关系很好的朋友,聂染青对其中有个叫楚尘的印象十分深刻。他眼睛漆黑又明亮,但是头发却很黄,在人群里格外打眼。习进南曾经告诉过她那是天生的,可是聂染青还是对他的头发保持很浓烈的兴趣。她一直盯着人家的头发看,直到把楚尘看得不自在,表情很怪异地问她:“我头发怎么了吗?”

  习进南抿了口酒插话:“没什么,就是觉得你那一头毛黄得太过分了,就跟痞子似的。”

  楚尘夸张地叫:“喂喂,习进南,不带你这样的,什么毛啊,我这可是天生的,你有么?”

  习进南微微一笑:“唔,原来天生就是一痞子。”

  “我说,人不能太那个啥了,你最近赚了钱,在口舌上就要让着点儿,这叫平衡。”

  “没觉得。”

  “跟你说了也是白说。你看看嫂子,往这一站,那叫端庄。”

  聂染青笑盈盈地说:“楚尘,你看看那边那个美女,像不像你姐姐楚冰?”

  楚尘骇然转头,什么都没发现,一回头,正看见聂染青咬着唇笑,于是咬牙:“得,我不跟你俩治气。”语罢拂袖而去。

  他一走,聂染青像长了狗鼻子一样在习进南身上闻,还一边问:“最近又赚钱了?”

  习进南被她搞得莫名其妙:“嗯,赚了一小笔,你干嘛?”

  聂染青站直身体,拂了拂裙边往前走,轻飘飘留下一句话:“怪不得刚刚一直闻到一股臭味,原来是孔方兄的味儿。”

  习进南哭笑不得,聂染青一向睚眦必报。

  聂染青觉得站得有点儿累,正打算找个座位休息一下,习进南却忽然说:“走吧,我们回家。”

  她其实也巴不得回家,依言被他牵着走,顺便说:“怎么这么早?”

  习进南的话一向干脆简洁,惜字如金,这次也不例外:“累了。”

  就俩字,真是吝啬得要死。聂染青无语,跟在他后面,还是忍不住看了眼身后,没想到却正正对上陆沛的眼。他很平淡地看过来,如果就这样也罢了,接着他竟然对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真是百分百璀璨,堪比大厅吊顶的灯光。聂染青倒吸一口气,脚下一顿,身体又被前拉,差点摔倒。

  他俩回到窗明几净的家,聂染青一脑袋就扎进了柔软的沙发里,鞋子踢到地上,花了很长时间弄的头发被她压成一对枯草样,聂染青顺手拔下一支卡子,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累死了。”

  习进南对她的动作司空见惯,对她前面说还行后面就说累死了也是司空见惯,聂染青支着脑袋看他有条不紊地脱下那革履,再是那西装,再摘掉领带,然后是手表,接着是优雅转身,进了卧室去洗澡。

  他对她习以为常,她对他也是一样。出门前是衣冠楚楚,进了家就是衣冠禽兽。不过如果禽兽也有级别的话,那习进南是比较高级的那种。不管他多么晚回家,都能做到有理有洁,理的是衣服,洁的是身体,其他的都统统往后滚。

  习进南这个人,笑的时候那叫面如冠玉,一脸春色,不笑的时候那叫一脸包公,还带着疏离。他不说话的时候就让人心慌,脸沉下来的时候更是可怕,所幸他平时总是很温和很无害的模样,还勉强算是环保无毒生物一枚。

  自两年前嫁给习进南,聂染青的生活重心就开始转移。聂染青觉得自己从小到大似乎一直都是三点一线,学校,家,然后就是商场,偶尔散步,还是在自己家小区里。她上高中的时候还想着等工作了自己赚了钱就和陆沛一起去环游世界,这个想法在她脑子里盘旋了一中午,兴奋得她午睡都没睡好,想不到现在工作了,照样还是学校,家,商场这三个地方。

  人生总是出离既定轨道,聂染青想,她从出生来二十年间从没想过自己会嫁给除了陆沛以外的其他人,这不也还是嫁了,而且还是闪电结婚。



第 三 章

  聂染青晚上睡觉的时候做了一个梦,这个梦很长很长,长到她觉得几乎包括了她和陆沛从小到大所有的回忆。她梦见自己黏着陆沛去学校去商店去爬山,直到陆沛忍无可忍躲进了男厕所;她梦见自己成功挤掉聂染兮和陆沛两人去了电影院;她还梦见高考成绩下来后,陆沛告诉她他想报自动化,而她想和他继续一个班,于是瞒着所有的大人和陆沛报了同一所大学的同一个专业;她还梦见自己对陆沛说,陆沛,为什么我会对你这么死心塌地,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结果陆沛笑得狡猾,眼中却是温暖,他抱着她,在她唇边低低地笑,和煦如阳光的声音响起来,她听见他说,我就是要让你对我死心塌地,这样你就跑不了了。

  梦里的场景十足的美好,聂染青却在睡梦里出了一层一层的冷汗,并且不断地摇头,她大口呼吸,就像是无声地呼喊,她在昏昏沉沉间手拼命乱抓,隐约听到有人低哼一声,接着她感到有人在轻轻拍打她的面颊,聂染青觉得口干舌燥,猛地清醒过来,才发现这是一场梦,大舒了一口气。

  床头的灯光亮着,习进南坐在她身边,漆黑的眸子很清明,他沉沉地看着她,伸过手摸摸她的额头,柔声问:“做噩梦了?“

  聂染青无意识地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习进南见她平静下来,下了床去接水。

  聂染青接过杯子一饮而尽,一抬头,习进南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他背着光,目光深深浅浅,看不真切。她看了看床头上的闹钟,上面已经堪堪指向了三点,聂染青有点愧疚:“吵醒你了。”

  “没事。”

  聂染青张张口,想说点儿什么东西,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接着灯被关掉,窗帘挡住外面的喧嚣与光亮,聂染青重新躺下来,努力培养睡眠,可惜怎么也睡不着了。她的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奇思怪想,最后自己弄得自己头昏脑胀,睁着眼眼皮发酸,闭上眼又觉得神经“突突”地跳动,脑子里就像有根线在尽最大限度地拽着,就是放松不下来。

  早晨的时候习进南醒了,聂染青晕晕乎乎地趴在床上不肯动弹,裹上被子又闭上眼,嘟囔了一句:“早饭你去做吧,我困。”

  习进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今天没课?”

  “双周,不上。”聂染青觉得眼睛酸涩又肿胀,声音都跟着低了下去。

  她本来只是说说,本打算再在床上腻上十分钟就起床去做早餐的,结果习进南却真的去做了。

  聂染青觉得最近习进南反常的好脾气。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戴着围裙忙碌的习进南。他低头切菜时,眉目沉静,侧脸俊美,清晨的阳光洒进来,习进南站在厨房里,甚至带了点儿金色。这个情景并不常见,聂染青心中居然莫名地涌起了某种温暖。

  聂染青看着他,歪着头问:“习进南,你从哪里学来的做饭。”

  习进南并不抬头,反问她:“这种东西还用学吗?”

  聂染青无语望向天花板,吐出两个字:“自恋。”

  结婚前聂染青曾经恶补过烹饪班,虽然烹饪课上学到的东西大多数在婚后并没有用到。习进南在吃饭这方面的习惯怪异得很,他在家的时候很少说饭不好吃,除非她做得糊了或者实在难以下咽。但是他去了外面却是挑剔得很,有次聂染青和他出去吃饭,习进南面对着一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皱了皱眉,那天聂染青心里并不舒畅,看到这儿不禁说,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难伺候,酒店也就不用做了。

  习进南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要是酒店里做得都像家里那种水平,那它也不用开了。

  聂染青瞟了他一眼,他这话摆明了就是暗示她做的饭不好吃嘛。她擦擦嘴角,慢条斯理地说,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好吃的话,可以自己做啊。

  想不到习进南却微微一笑,看着她就像在包容一个赌气的孩子,声调也是带着淡淡的笑意,我娶的是老婆,又不是厨子。

  聂染青噗哧一声笑出来。

  习进南一向很会转移话题。

  聂染青觉得,习进南这么难得的参与茶米油盐酱醋茶,十指都沾了阳春水,她不表示一下感动有点过意不去,于是在习进南去上班前主动帮他打领带,结果却在他脖颈上发现了一道刮痕。

  刮痕不大,但是在习进南的脖子上却很醒目,聂染青看着不说话,习进南觉察到异样,顺着她的目光,摸了下自己的脖子,理解过来,笑了一下:“你昨晚的杰作。”

  她这才恍惚想起昨晚做梦乱抓的场面,并且再次感到赧颜,刚想说点儿什么,习进南却凑近她,暧昧一笑:“幸亏是脖子,要是在脸上,如果有人问我昨晚干嘛了,我怎么交代。”

  聂染青面无表情地把他推回原位:“去!”

  等习进南离开后,聂染青看着外面艳阳高照,这正是读书的好时机。她从书房里随便抽出一本书,打算就把今天奢侈地浪费过去。

  《圣经》的书皮和内容都给人厚实感,可惜聂染青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把书摊开放在自己脸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习进南无论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总喜欢以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儿示人,聂染青对这一点非常嗤之以鼻。可是她在他面前又确实感觉自己像个小孩子,不管做什么他似乎都有比她更好的办法。不管她怎么成熟,也不如他十分之一的精明与老练。习进南比她长四岁,这四圈的年轮不是白长的,每次聂染青的刻意撩拨,到最后肯定会变成她的束手无策。所幸两人很少干预各自的生活,而且习进南一直让着她。

  他从来都是不动声色,习进南不说话又不笑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就俩字,深沉。聂染青有次看到他面色平常地通电话,挂断后就一声不吭地去了书房,当时她没在意,等第二天她去书房收拾桌子的时候,却发现桌子上一厚叠的白纸已经全部被钢笔划出触目惊心的割痕。

  聂染青当时突然生出两种不同的想法。第一种是,他这么隐忍,其实也算自虐吧?伤心又伤肺,别人还看不见。第二种则是,要是她哪天惹得他不高兴了,他会不会不动声色地在深夜里把她掐死?

  聂染青浑身一抖,被自己的阴谋论惊悚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第二天,她去告诉姚蜜,结果姚蜜毒舌地告诉她,聂染青,你搞研究可惜了,你应该去搞哲学。聂染青想了想,摆摆手说,算了,我不想我的头发那么早就掉成毛主席的样儿。

  总的来说,习进南在家里的时候,除了手里偶尔提着根烟,要不两只手指勾着酒杯倒点酒,回家的时间基本不定外,偶尔拿她开涮,也勉勉强强算是个好男人。聂染青干嘛他都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他不管,她自然大权独揽。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如今山中有老虎,猴子依旧是霸王。

  不过聂染青大权独揽,金钱却没沾。他有房有车有票子,她孤家寡人一个只有他。新婚伊始,姚蜜曾就婚后生活对懵懂的聂染青进行填鸭式教育,她说,在家你可以没头脑没形象没地位,但一定不能没金钱。经济命脉经济命脉,这玩意儿在有人的地方就有着无可比拟的崇高地位,你只要拿到钱,就相当于你有了地位有了智慧有了形象。而且要是哪一天离婚了,你还能挟金钱以令配偶。

  她前面说得好好的,她一边说聂染青一边点头,乖巧得就像个小学生。等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聂染青却没忍住,一口水以非常漂亮的弧线喷出来,如银河那般完美,并且直接架到了对面一本正经的脸上。

  于是回家后,聂染青外表像只狼内心像只羊似的向习进南伸手要所有的银行卡,习进南眉一挑,找出一个钱包就扔给了她,噙着一丝笑,示意般扬了扬下巴,话还是依旧简洁:“呶,全部家当。”

  聂染青记得自己当时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钱包,都不敢相信过程就这么简单。他就这么相信她?他们当时从陌生人变成夫妻还不到五个月。

  第二天,聂染青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上了习进南的当。有卡有个鬼用,她又没有卡上密码!

  聂染青赌气地把卡一张张抽出来,像螺旋皮一样重习进南扔过去,一边恶声恶气地说:“全都给你,万恶的资本家!”

  习进南竟然还眼疾手快,一抓一个准,嘴角依旧是一丝笑意:“唉,别扔了……真的不要?密码我昨晚睡觉前告诉你了,你没记得,不怨我。”

  他不说还好,一说聂染青满脸通红,砸的力度更大。

  聂染青晒太阳晒得连心都毛躁,到后来,她终于哀叹一声,把书扔到一边,扭身走了出去。

  陆沛回来了。

  她被这个消息弄得心烦意乱。

  外加恨得牙痒。



第 四 章

  第二天去学校,聂染青刚刚进来,姚蜜就立刻大跨步扑上来,她戴着个隐形眼镜,却做了个扶眼镜的姿势,目光灼灼,一圈圈地在聂染青脸上扫射:“没精打采的,昨晚那个什么太激情太香艳了?”

  姚蜜的嘴被聂染青毫不客气地往两边扯:“说什么呢??这是学校,我知道你一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也注意点儿影响对吧。”

  姚蜜不死心地靠上来,挽着聂染青的胳膊说:“眼圈都有了,怎么搞的?”

  聂染青摸摸眼睛周围,有点忐忑:“真的?我就一晚上没睡好,脸色就有这么差?”

  姚蜜笑起来,“骗你的,还真信。”说完突然变得神秘兮兮,“诶,你猜我昨晚看到谁了?”

  聂染青还没说话,姚蜜自己就开始激动:“天啊,你知道吗?我竟然看到我初恋了,他竟然也在这个城市,人家都拖家带口了呢,小孩都能跑了。我当时差点儿就没认出他来,想想他原来那瘦身板,再看看他现在这发福的马桶式肚子,我真庆幸我当时跟他分手了。”

  马桶式肚子,真晕。聂染青埋汰她:“老天给你这么张嘴就是罪过啊罪过。”

  姚蜜笑哈哈:“没办法,这充分证明了上天是不长眼的。”

  “蜜子,”聂染青坐回自己的位置,托着下巴看着她的好兴致,笑了笑说,“我也看到我初恋了。”

  “怎么可能,你初恋不是陆沛嘛。”

  “对啊,就是陆沛回来了。”

  聂染青说这话的时候轻描淡写,就像在说今天晚上要去哪里吃饭一样。姚蜜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她的神色,说:“你怎么这么淡定?”

  聂染青说:“否则还能怎样?他都成我姐夫两年了,我这时候还能找到他面前让他离婚?要是他真愿意这么做就好了,我见着他的时候,他笑得幸福着呢。”

  姚蜜说:“聂染青,你真该找块镜子照照你现在这副德行,你心里恨他恨得不行了吧,快别笑了,就跟哭似的,真难看。”

  聂染青凉飕飕地说:“我觉得我当时没把果汁泼他身上就够有涵养的了。要是换成你,你会怎么做?”

  姚蜜快速回答:“幸亏不是我,否则我也不知道怎么做。行了别想了,不就一个陆沛嘛,看你现在这副愁云惨淡的模样,等下陪我去逛街吧,我有朋友刚刚生了个女儿,我得去买件礼物,对了,你跟习进南什么时候也要个孩子,我当干妈。”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得,当我没说。”

  她们俩今天在一起消磨了不短的时间,聂染青给习进南打过招呼后,就和姚蜜在街上逛到很晚。等商场关门后,她俩找了个长椅坐下来,聂染青把袋子放在一边,边揉着腿边说:“真不理解为什么商场要把东西都弄成99,999,直接弄成100,1000不就得了。”

  姚蜜说:“这就跟年龄差不多,你19岁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小姑娘呢,等20岁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已经是奔3的人了。”

  聂染青笑嘻嘻地说:“我可没这么觉得,我到现在了都没有要奔3的感觉。”

  姚蜜说:“那是因为你心理年龄没跟上,离30岁差得远。”

  聂染青却不生气,拍拍她的肩,还是笑嘻嘻地:“蜜子,我觉得咱俩真是半斤八两,损人的功夫一流。”

  姚蜜睨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你才知道啊,好好珍惜吧。”

  “夸夸你你还来劲了啊。”

  聂染青回到家,洗澡完后就在卧室里上网灌水,习进南正在客厅看电视,父亲打过电话来。

  聂父说:“染青,你姐姐从英国回来了,你也回来一趟,你们聚聚吧。”

  该来的还是要来,可是聂染青还是有点措手不及,扯扯嘴角算是自嘲,聂染青明知故问:“嗯,就姐姐一个人么?”

  “陆沛也回来了,不过他俩好像吵架了,你姐正在生闷气,你要跟她说话吗?”

  “不了,爸爸,进南让我给他拿衣服,他洗澡前忘记拿了,我先挂了。”

  聂染青把电话放在耳边,正发呆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突然听到习进南的声音响起:“我什么时候去洗澡了?”

  聂染青吓了一跳,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床沿坐下,沉沉地看着她:“我哪次回家后不是先洗澡,这习惯你们全家都知道,撒谎也不撒得圆满点儿。”

  聂染青的把戏被拆穿,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你可以晚回来啊,晚回来的话洗澡时间就会晚。”

  习进南一笑:“继续?”

  都被拆穿了还继续个头。聂染青合上电脑,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翻过身,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了,睡觉。”

  习进南在她身后笑了一声,接着周围陷入一片黑暗。

  第二天早晨,聂染青在习进南临出门前,还是告诉了他:“爸爸说聂染兮回来了,让我们这两人回去一趟。”

  他眉目不动,很是稀松平常:“嗯,那就这个周末吧,你有空么?”

  “我的时间一向富裕。”

  习进南蜻蜓点水般在她的唇角落下一吻:“那好,明天你看着买点礼物吧,周六上午我们回去。”

  聂染青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习进南习惯一切有条有理,聂染青婚后在这方面没少受他调教。聂染青和他结婚三年,还未曾见到他对什么事无力的模样。聂染青曾经尝试揣摩习某人的心理,结果却如牛入泥潭,一个石子敲进去,连个回声都听不见。

  按照聂染青的理解,他叼着根烟站在窗边的时候,就是他郁闷的时候。后来她把这个理解讲给习进南听,习进南却是笑,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是说,若是还有力气在窗边站着,就代表还有自信能挽回大局。

  聂染青对他作这个回答时的泰然表情表示鄙视。

  习进南对她的平时的作为似乎都是漠不关心,他很少会对她的做法予以评论,但是若是聂染青真的求助的时候,他又往往能拿出很合适的办法来帮她解决。这点让聂染青分外满意,所以每次问题解决完,聂染青都会变得格外殷勤,狗腿地端茶倒水,饭很丰盛,嘴也是分外的甜,而习进南也往往是欣然接受。

  但是她还是不理解习进南为什么当时会娶她。他从来没解释,她在开始的时候也没多问,等她想知道的时候,却又找不着好的机会了。

  有次她终于鼓足勇气问他:“习进南,你为什么会娶我?”

  她自认这问题很严肃,可惜挑的时机不大对,习进南那天回来很晚,躺到床上后眼睛很快就闭上了,聂染青就坐在他身边等他回答。

  她没指望他能回答得多详细多具体,她只是那日很想问他。她希望她俯身看着的这个人能突然睁开眼,然后目光炯炯地看着她,给一个很浪漫或者很狗血或者很无聊的答案都行,可结果习进南没听到她心里的愿望,他嘟囔了一句,她都还没来得及听清,他就很快睡了过去,留下聂染青一个人在那里哀怨不已。

  习进南定了周末的那一刻,聂染青忽然生出了逃跑的冲动。她甚至祈祷到时候习进南能突然出差,就像过去曾经发生过的偶尔几次那样,或者是天降冰雹,把高速路封掉,再或者她突然发烧,就像是小时候考试前一样。可惜什么都没发生,就这么平淡地到了周末,习进南把她买的礼物全部放进后备箱,然后他们就像以往的每次回家那样很平常地上了高速路。

  聂染青在出发前特地准备了一番,连手指甲都经过细心磨挫,习进南看着她好笑地说:“又不是去相亲,回娘家还用得着这么折腾?这套裙子很精神,新买的么?”

  聂染青边梳头边说:“前两天下了课和姚蜜一起去买的。”

  他大笑:“难不成是专门为了回家去买的?”

  聂染青不置可否。

  为了这次回家,聂染青可谓煞费苦心。前两天拖着姚蜜去了美容院,又去了商场和专卖店,鞋子衣服手袋全部换成了新款,可是聂染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是忍不住泄气。

  很多东西是外表弥补不了的,比如气质,比如性格。聂染兮只比她早出生两分钟,却比聂染青漂亮比她成熟比她温柔比她懂事的多得多。聂染兮从小到大都一直是大家心中的典范,人群中也是耀眼。

  和人缘好到爆的聂染兮一起站在众人前,是聂染青最发愁的事之一。聂染青记得小时候有个阿姨见到她们说,小兮越来越漂亮了啊,就是太瘦了,是不是好吃的都被你妹妹抢走了啊?看你妹妹壮实的样子,脸都比你圆。

  当你形容一个少女的时候,用壮实和脸圆这种词,对于她来说绝对称不上夸奖。聂染青恨恨地看着那位笑容满面的长辈,银牙暗咬。

  

第 五 章

  聂染青一直演练着她见到陆沛和聂染兮的那一刻,也许会大吵大闹,不过更可能的是她们冷眼相对,冷言冷语,然后形同陌路,可是真正情形是,在父母的注视下,所有人都很平静。

  聂染青下车,远远望见陆沛站在门口,阳光太耀眼,他的表情很模糊,聂染兮迎上来,笑容依旧温婉,身材依旧窈窕,甚至更瘦了几分。她穿着轻柔的雪纺连衣裙,颈间的项链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整个人高雅得就像是一只美丽的白天鹅。聂染青有一刹那的无力,就算她再怎么修饰,依旧及不上她。

  聂染青走到她面前,漂亮的眼睛弯起来,手握住她的,软软地唤:“染青。”

  聂染青点点头,笑得肌肉僵硬:“姐,好久不见了。”

  聂染青从小和聂染兮一起接受过聂家礼仪课,笑容这种东西练久了也就像是真的一样,而且能够信手拈来。聂染兮比她稍矮,此刻她挽着聂染青的胳膊一起回屋,略带责备地说:“你也知道好久不见了啊,我在英国待了三年,你一个电话也不知道打过去,每次都是我打过来,结果你还说你忙,都忙什么呢,在中国修个博士忙成这样?”

  在中国修博士。聂染兮出国一趟,不愧是阅尽千帆,说话方式都变得不一样了。这让聂染青想起了有位大学同学作为交换生出国又归国后,连20万都说成了200千,她当时和姚蜜在一边窃窃地笑,就像是两个吃不到葡萄笑话葡萄酸的人。

  聂染青耸耸肩:“忙睡觉忙吃饭忙玩乐,都是忙呗。你又不知道我一向好吃懒做。”

  聂染兮点点她的额头:“怎么嫁人了还这么幼稚。”

  聂染青不答。

  她自然不比她成熟。

  习进南和陆沛跟着聂父去了书房,聂染兮聂染青则和母亲坐在客厅闲聊。说是闲聊,还不如说就是静静聆听母亲的训导。聂母一向很严厉,对聂染青更是恨铁不成钢。当初听到聂染青报了自动化差点没气晕过去,可是聂染青打定了主意要和陆沛一起上课,于是和母亲冷战三天,最后因为报名时间已过,聂染青暂时胜出。

  可是后来,陆沛还是屈服,开学后的入学考试因为成绩优异上了高质班,一年后依从家里的意愿转到了商学,而聂染青也在大二下学期的时候选修了文法,两人分别和父母折腾了一年,到底还是做的无用功。

  聂染青为陆沛做过的蠢事,数学一向强悍的姚蜜数都数不过来。

  母亲正襟危坐,腰背挺直,让懒懒靠在沙发上的聂染青看得有点心虚,刚坐端正,就听见母亲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聂染青点点头,就像是小学生接受班主任的教育:“还好,过两天放暑假,我和进南打算去旅游,不过去哪里还没有定。”

  聂染兮插进话来:“妈,我和陆沛也打算去海南一趟,你和爸一起去吧。”

  聂母笑得跟什么似的:“得了得了,你们年轻人去吧,我们一把老骨头,去了也是添乱,再说外面这么热,我和你爸也不想动。”

  “说什么呢妈,就这么说定了吧,我晚上和陆沛商量商量。”

  聂染青冷眼看着她,聂染兮一向比她会说话,一向比她会办事,一向比她会讨人欢心,她的嫉妒心在这二十几年里已经被磨得差不多全没了,若不是两年前她和陆沛结婚,聂染青觉得自己差不多都能和她和平共处了。

  聂染青看着笑得合不拢嘴的母亲,觉得眼睛有点疼。

  吃晚饭的时候,聂染青坐在习进南的右手边,她的右边是聂染兮,接着是陆沛,这样的排序很不错,至少不会因为会看到聂染兮和陆沛的脸而搞得消化不良。

  男人们时不时说着话,聂染青对这些东西没多大兴趣,正闷着头吃饭,忽然听到父亲问陆沛:“回国后打算做什么?”

  陆沛的声音和煦依旧:“前两天和爸妈商量了一下,一星期后大概会去这边的公司看看。”

  聂父点点头,说:“国内和国外环境不大一样,不过你资质一向不错,好好干没问题。”

  陆沛恭敬应答。

  聂染青一声不吭,忽然一块红烧茄子落在她的碗里,抬头,习进南的筷子已经收回去,淡淡地说:“一直在吃肉,多吃点蔬菜。”

  聂染青咬了一口,略带疑惑,他原来从来不管她吃什么的。

  聂染兮说:“染青,进南是为了你好,不喜欢蔬菜也左右吃一点儿。”

  她还什么都没说就被扣上了这么大帽子,聂染兮好样的。

  聂染青忍住摔筷子的欲望把饭吃完。

  晚饭后,聂母叫住一脸畏惧的聂染青,进行语重心长的睡前教育。她一直担心聂染青和习进南的婚姻,她觉得这场婚姻本来就草率,他俩平时又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再不添点儿“催化剂”,怕以后会生出什么事端。

  聂染青心不在焉地听,在她说完后实在是忍不住回话:“妈,哪能有那么多事端啊,您觉得会有第三者窜出来?那您对你女儿我也太没信心了。”

  聂母一点儿也不给她面子:“我就是对你没信心,确切地说是对你们这场速食婚姻没信心。”

  聂染青打岔:“妈,你进步了啊,连速食婚姻都出来了。” 眼看她要动气,赶紧说正经的:“妈,生完孩子体形就走样了,我这不是不想变成黄脸婆嘛。”

  她这一番话实在是不咋滴,母亲的脸色还是没有舒缓:“你的意思是我现在是黄脸婆?”

  聂染青脑袋发晕,这怎么能承认:“妈,您气色这么好,怎么可能是黄脸婆。”

  她实在没本事让她露出个笑容,聂母的脸还是紧绷着:“既然不会成黄脸婆,那就赶紧要个孩子。”

  聂染青无语了,早早装出昏昏欲睡的模样,总算被略带不悦的母亲放行,提前溜回了卧室。

  习进南正靠在床沿漫不经心地翻着她小时候的相册,看到她没精打采的模样笑了出来:“累了?”

  聂染青趴在床上,头发完全散开,毫无形象:“没有,不愿意让妈训话,装困回来了。”

  习进南微微一笑:“你妈有那么可怕么,连聊天都被你说成是训话。”

  “那哪叫聊天啊,简直就是大眼瞪小眼,我走的时候我妈那眼神,看我就像是看叛逃的同党。最近天干地燥,她火气比较旺,我在那里就是柴油,要是真洒了我爸估计今晚都别睡觉了。”

  她拉开薄被钻进去,习进南也跟着躺下来,拍拍她的肩膀说:“我刚刚看你柜子里的照片了,有一张很可爱,就是你拖着玩具象的那个。”

  “真是谢谢你啊,你还是第一个说我小时候可爱的,其实你说我又丑又胖没关系的,我不会介意,因为事实就是那样的。”

  “这么低估自己?想不到你小时候笑起来也挺狡猾,两眼一眯,就像只小狐狸。”

  “我没低估自己。你那是因为没看到我姐的照片,你要是看到我小时候不笑的模样,你肯定不会娶我。”

  他从后面抱住她,熟悉的气息围绕上来,聂染青闭上眼,听到他轻笑:“我是以貌取人的人么。”

  “……习进南,这不是重点好吧。”

  “那什么是重点?”

  聂染青随口说:“比如你继续安慰我啊,说我小时候真的很可爱,就算你看到我小时候的模样,你也照样会娶我。”

  他的声音好像很愉悦:“其实,我刚刚想说的是,你傻傻的样子很可爱。”

  “……”

  习进南坦陈,他对她去酒吧那次的印象确实不怎么好。聂染青问,你是不是觉得女孩子不应该去酒吧?

  他笑笑,说,去酒吧不是男士的专利,女孩子当然也可以去。但是像你这样第一次去就喝那么多酒,还冲着别人发飙,还真是……呃,勇敢。

  其实就算他不说,聂染青自己也有点儿汗颜。

  聂染青第一次去酒吧,只有她自己,连姚蜜都没有叫。那是她和陆沛分手的第二天晚上,当时只想一醉方休,虽然她原来还没醉过,甚至连白酒都没沾过。当时的情景狗血又雷人,警察叔叔说不准女子单身去不安全的场合果然很真理,虽然真理一般都是废话。聂染青的酒还没有喝到一半就有人搭讪,而且搭讪方式传统得让人想笑:“小姐,大晚上一个人买醉,一定很寂寞吧?”

  那个人给人的印象真是不怎么样,满身烟味,满嘴酒味,满肚子肥肉,聂染青乜了他一眼,继续喝酒。

  结果那人没有走,而是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喝。

  他不知道,他这叫火上浇油。聂染青狠狠瞪他一眼,那眼神要多轻蔑有多轻蔑,接着她把酒杯重重地撂在桌上就走。他却不知死活地跟上来,还指着不远处一个身材窈窕衣着暴露的女子说:“你看那边那个女的,人家腿多细啊!”

  聂染青斜睨了他一眼,冷笑一声,内心反感到极致,于是停住脚步,借着酒劲,一手叉腰,另一只手很没有礼貌地指着他的鼻子尖,轻声慢气地说:“就你这歪瓜裂枣矮个子,还看人家腿?”



第 六 章

  聂染青的特长之一就是说话刻薄,如果她想,就绝对能刺激人到发疯。那人果然立刻火大:“你丫的我他妈的再给我说一遍!我X!”

  如果聂染青再彪悍一点,大概就会说:“我丫的是你妈,那我岂不是你奶奶?”可是她没说出口,这话她只腹诽过,从来没让这词溜到嘴边过。聂染青扭头,假装没听见,提着包就走。

  谁知那人却不依不饶了,挡在她面前,仰着双层的下巴看着她,聂染青踩着高跟鞋昏昏沉沉地想,他个子实在是名副其实的矮,她都可以看到他光秃秃的头顶了。聂染青不理他,绕过他继续走。

  一个男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因为一个女子失了面子,恼羞成怒是可以预料的。于是聂染青毫不意外地看到他再次绕到她面前。

  她绕过他,他再绕过她,她再绕过他,他再绕过来,喝过酒的聂染青有点头昏地想,这简直就像是演绎现场版的跳棋。

  矮个子终于沉不住气了,拿着个酒瓶冲着她的头就要砸过来。

  什么叫英雄救美,什么叫机缘巧合,什么叫正义压倒邪恶,下一刻所发生的事把这些词汇全占了。

  那矮个子的手迟迟落不下来,聂染青抬头,发现习进南的手正牢牢攥住他的手腕,他带着浅浅的笑意,面容却还是显得清冷:“这样好的一瓶红酒,就这么洒了不大好吧?”

  聂染青承认,她当时有点回不过神来。英雄救美——虽然她不认为自己美,尤其是和聂染兮站在一起的时候——这种段子虽然她一直渴望有日能发生在她身上,可是当它真的发生的时候,聂染青又是万分的不相信。

  再后来,聂染青顺利地出了酒吧,在习进南的搀扶之下。

  习进南是她除了父亲和陆沛之外,第一次这么近地接触一个成熟男士。

  或者也可以称为绅士,虽然聂染青当时的表现也很难让人想入非非。

  聂染青到现在还记着,习进南搀扶着她上车的时候,她不小心近距离扑进他怀里的那一刻,她闻到的那种淡淡的清爽的香水味道。

  那也是她那天晚上最后能记起来的东西。

  再清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聂染青在习进南单身公寓柔软的大床上醒来,旁边没人,她的衣服依旧整齐。

  这个时候,对于一向胆小的聂染青来说,长舒一口气是可以理解的。

  虽然那天晚上对于聂染青来说是一片空白,可是婚后习进南还是很“好心”地告诉她,当时她的表现绝对称得上惊世骇俗。他说,我还从来没见过一个女子酒品能这么差的。我问你你家在哪里,你告诉我打死你都不回家。后来我带你去酒店,结果你在半清醒半糊涂的情况下又说那家酒店跟你有仇,然后我带着你回我那儿,好不容易把你搀进卧室,你还抱着我的胳膊不放手,还在床上又蹦又跳,然后摸着床头的花纹说要画下来……

  聂染青冷静地打断他,你见过几个女子喝醉过?

  他想了想,就你一个。

  聂染青懒懒地回他,这不就得了。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习进南已经不在身边,聂染青揉着眼看着窗外的石榴树,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洗漱完她去客厅的时候,正碰上晨练回来的父亲,以及习进南。

  习进南穿着深色的运动衣,眉目清朗,脸上挂着淡淡而恭敬的微笑。聂父显然心情不错,看到聂染青站在那里不动,冲她笑着招手:“染青,又睡懒觉了?”

  聂染青过去挽住父亲的胳膊,笑吟吟的:“难得我回家,想多睡一会儿嘛。”

  聂父呵呵笑:“嗯,准备吃早饭吧,你姐今天起得很早,说要露一手黑米什锦粥。”

  黑米什锦粥,那是陆沛最喜欢的。聂染青点点头,还是微笑:“好。”

  习进南和聂染青有一样的习惯,早晨都喜欢赖床。结婚初期,她对他的这个习惯非常惊奇,习进南却一脸平常地说,这有什么,我也是个人好吧,我也会累好吧。

  聂染青被他忽悠地点头称是。

  所以他今天的行为这让聂染青大为惊讶。他雷打不动的习惯总是只能让别人迁就,这次竟然肯主动陪着父亲去晨练。进了卧室,聂染青睨着习进南说:“起这么早去晨练?真不是你的风格。”

  他瞥了她一眼,也不说话,自顾自地去换衣服,聂染青不死心地跟上来,说:“习进南,你今天早上一定有目的,爸爸去晨练,你竟然会跟着去,不要告诉我你是因为孝顺,我不相信。”

  习进南哼笑:“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唯利是图?”

  聂染青说:“不是唯利是图,是你一向喜欢赚点儿附加值。瞧瞧,你连运动衣都拿回家来了,肯定是早就预谋好的。”

  聂染青堵在换衣间门口不肯出去,习进南看了她一眼,忽然暧昧一笑:“一起换?”

  聂染青面色一红,勉强镇定地哼了一声:“别试图转移话题。”

  习进南又是一笑,不紧不慢地拉下外套的拉链,挺拔的身板,光滑的胸膛,聂染青觉得自己的脖子已经一寸寸地开始变红,但是她的眼又不自觉在习进南上身游移。

  啊呸,色女。聂染青总算清醒过来,习进南看了看她,再是一笑,接着手扶上腰间的带子,做出要解开的姿势,聂染青尖叫一声,立刻自觉地把自己关在门外。

  她咬牙切齿地听到习进南愉悦的笑声隔着门传了过来。

  早饭的时候,聂染青看着聂染兮给陆沛端过黑米什锦粥,四目交汇,两人和谐得好像容不下别人。聂染青看着他们,她承认自己小心眼,她就是看不得这副场面,她怒目切齿。

  一直沉默的母亲这时候突然发话:“染青,你们有没有打算要个孩子?”

  此话一出,全场沉默。

  聂染青在心里叹了口气,片刻后打破沉默:“孩子当然会要。”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陆沛的勺“叮”的一声响,聂染青的心突然一抖,场面再次静默。

  没有提反对,聂母大概也是觉得不能催得太急了,神情稍稍舒缓了点儿,点点头,笑着说:“染兮也不小了,你和陆沛也在意着点儿吧。”

  聂染兮轻柔的嗓音响起:“嗯,我和陆沛最近也在讨论。”

  一顿早饭吃得惊心动魄,连胃都翻搅。其乐融融模样的家庭聚餐完毕,聂染青觉得有点儿累。

  聂染青和聂染兮被母亲打发出去一起逛街,聂染青知道母亲的意思,她是希望她俩能好好相处。可惜她和聂染兮从小就面和心不和,聂染青觉得双胞胎能成这样也算是悲哀,不过谁让她俩是异卵双胞胎,脾气秉性要是一样才怪。

  聂染兮打着阳伞在前面走,聂染青手里拎着个包在后面慢吞吞地跟,等聂染兮看完首饰又要去看化妆品的时候,聂染青慢悠悠地说:“聂染兮,我逛累了,我去对面的咖啡店坐坐,你逛完了叫我。”

  聂染兮点点头,接着两人陌路。

  外面很热,咖啡店里却很清凉。聂染青自己无聊地把勺子在杯子里转来转去,忽然感觉对面有人落座,她有些不耐烦地眼皮微抬,看清后却深吸一口气,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滚。”

  对面陆沛一动不动,他穿着白色衬衫,袖子卷起来,倒是丰姿翩然,一张脸上眼睛是格外的黑,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连她脸上的一寸表情都不放过。

  聂染青冷笑一声:“陆沛,陆太太在对面挑首饰呢,你走错地方了吧。”

  陆沛说:“她说她马上过来,让我先在这边等。”

  聂染青长长的“哦”了一声说:“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感情很和睦啊。”

  陆沛却突然微微一笑:“你不高兴了?”

  “陆沛,你别太高估自己了,”聂染青夹枪带棒地说,“我告诉你,别假惺惺地跟没事人似的,你这样让我觉得虚伪。”

  他说:“上次在生日宴会,你不也跟没事人似的。”

  聂染青噎住。

  陆沛看着她半晌,突然轻声说:“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假如我当时没有和你姐姐结婚,我去英国两年,你会不会等我?”

  “陆沛,什么时候到的?”聂染兮柔软的声音响起,随即飘然落座,她坐在陆沛的旁边,朝聂染青一笑,“看了半天没有特别满意的,倒是看中了里面挂着的灯,觉得很漂亮。你们在说什么?”

  陆沛没有回答。聂染青冷眼看着面前的一对,忽然笑容灿烂:“陆沛问我,如果他当时没有娶你,我和他还没有可能在一起。”

  陆沛猛然看着她,她却看向聂染兮。

  聂染兮只是摸了摸耳垂。要不是她太了解聂染兮的每一个动作,她还会以为聂染兮听到这句话会无动于衷。

  聂染兮托着下巴,笑盈盈地问:“哦?你怎么回答的?”

  聂染青也是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哦,想起来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们慢聊。”

  她站起身,手袋迅速勾在手里,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居高临下地对陆沛嫣然一笑,眼中瞬间流光溢彩。

  聂染青说:“陆沛,要想我原谅你,除非你死。”



第 七 章

  聂染青招呼了辆计程车把自己胡乱塞了进去,报了地址就默不作声看窗外。刚刚那幕刺得她眼生疼。她在车上恍惚地想着小时候的事,她记得,她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在黏陆沛之前,是很黏聂染兮的,但是聂染兮那时候也很小,身为姐姐的自觉少得可怜,后面跟着妹妹跑觉得烦不胜烦,聂染青要进她的卧室她都不让,还锁上门,任着她在外面大喊大叫。聂染青被她一次次打击,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开始,聂染青开始离聂染兮远远的。可是,她们也并没有冷得像现在这样。

  聂染青想,她和聂染兮怎么就闹得这么僵了。

  她俩从小争成绩争衣服争宠爱,聂染青基本除了成绩比她好几名别的都居于下风,甚至连名字她都觉得聂染兮比她的好听,她从幼稚园到小学到中学直到高考成绩都比聂染兮好,却在大学选专业上栽了跟头,成绩再好,专业选了又换,聂染青面对聂染兮的时候,心底还是有浓浓的失落。

  她本来还有另一件值得骄傲的事,那就是她成功搞定男友陆沛,这至少让她感觉能在聂染兮面前有了得意的资本,只可惜,陆沛最后娶的还是聂染兮,聂染青又没有笑到最后。

  聂染兮的下巴很尖,走路的时候眼睛又直视前方,在外人看来那叫高雅有气质,看在聂染青眼里却像是在示威。聂染青在小学的时候还常常和她掐架,等高中后,两人连掐架的力气都省了,出了门就是两个不相干的人。

  聂染青还没遇见哪对姐妹像她们这样僵得彻底的,她常常想,难不成是因为她和聂染兮的命格相克。

  聂染青和习进南在下午驱车离开,她在车上又是闭目养神,刚刚临走回头的那一眼,她看见聂染兮和陆沛站在一起,无论身高身材还是气质,都俨然一对璧人。

  车子内的音乐流泻出来,舒缓拂人心房。聂染青却觉得莫名的憋闷,开口问道:“习进南,你都这么老了,有没有做过什么蠢事?”

  “什么算蠢?”

  “……比如说你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然后鸡飞蛋打。”

  习进南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是你这么做过吧?”

  “……”这种事选择跟习进南说就是一个错误,可是既然开了话题,聂染青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做个人检讨,“我这辈子做过的最笨的事就是把所有的筹码都投在了一个人身上,千万别说我笨,我知道我笨行吧。”

  习进南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说:“聂染青,你这辈子还没过完呢,你怎么就知道你下半辈子不会做比这更笨的事?”

  “……”聂染青气得想掐死他。

  聂染青回到学校后,姚蜜再次对她行了个熊抱,聂染青差点被自己崴到脚,接着姚蜜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严肃得不同寻常:“聂染青,陆沛下下周要来咱们学校做演讲。”

  聂染青一愣,接着就看到了姚蜜看好戏的表情,姚蜜的五根手指在她面前晃啊晃:“傻了还是呆了?给我吱一声。”

  聂染青拨开她晃得眼晕的手,说:“嗯,他来就来呗,他一个成年人,还是已婚人士,他去哪儿还用得着跟我说么。”

  姚蜜仔细地看着她,双手掐腰说:“嗯,我也就是随便说说。不过听说这次陆沛和你姐都回来,昨晚敲定的时间,是25号,说正好是你姐的生日。”

  聂染兮的生日就是她的生日。聂染青眉目不动,像是得了习进南的真传,十分自然地打开抽屉找钥匙,顺带着抽出一沓白纸,淡定地就像是天上的白云:“嗯。”

  姚蜜讽刺她:“哟哟哟,瞧你那慈禧样儿。”

  “嗯。”

  “听说陆沛这次来也有意图要建立一项奖学金,专门针对自动化女生的。”

  “嗯。”

  “你再给我‘嗯’个试试?”

  聂染青不怕死地继续笑:“嗯。”

  姚蜜无奈了:“我说聂染青,他来T大你就没感觉?你就没一丁点儿感觉?或者,你就没抱着点儿破镜重圆的希望?”

  聂染青两只手撑在桌子上,口气沉稳地就像是个国家领导人,依旧是笑:“嗯,还行吧。你不觉得陆沛跟聂染兮很配么,就像是太阳和月亮。”

  姚蜜斜着眼看她:“得了吧,太阳和月亮的关系就跟牛郎和织女一样,一天也就只能互相看上那么几分钟,再加上每月的初一和阴天,俩神仙天天分居,怨妇怨夫,还般配呢。”

  聂染青实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看着姚蜜兴致勃勃的样子,打算速战速决。

  聂染青想了想,说:“其实再怎样,陆沛也结婚了,我也嫁人了,就这样吧,你不一向挺支持习进南的,我跟陆沛要真破镜重圆了你不得拿课本砸死我。不过姚蜜,你就不行了,这本命年都过去一年多了,连男友还没个着落,真不争气啊。”

  这绝对是姚蜜的痛脚,姚蜜跟踩了尾巴一样乱叫,看着聂染青迅速窜出门外,她在后面大声喊:“聂染青,我祝你出门踩狗屎!”

  而此时,聂染青看着五米远的男人,叹气,心想,下次说什么也不能让姚蜜赌咒发誓了,她赌得比她准多了。

  陆沛穿着很休闲的衣服,带着很悠闲的表情,一只手闲闲插进衣兜,他要是把黑色换成蓝色西服,估计就差不多能被看成成年后的工藤新一了。

  但是,他该死地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大学的一条主干道上,路两旁有飘香的花朵和花骨朵,绿荫清凉,这条路一向被作为情人路来使,每天晚上都有很多大学生在这里你侬我侬。

  而聂染青和陆沛就站在绿荫下,两人衣服一黑一白,站在同一竖条的小格子砖上,若不是气氛太诡异,估计会很有日本青春电影海报的感觉。

  聂染青冷哼一声,不管了,他在哪里出现不关她的事。

  她目不斜视,打算绕过他,谁知却被挡住,她右移一步,他跟过去,向左边,他也这么做。陆沛的身子一直很精准地保持在她的正前方,这让她很诡异地想到了公园里的射靶子游戏。

  聂染青看着他,平淡地说:“看来姚蜜果然说对了。”

  陆沛跟不上她的思路:“什么?”

  聂染青轻描淡写:“她说我今天出门一定会遇到狗屎。”

  陆沛立刻明白过来她在拐着弯骂他。

  他苦笑一声,话还没说,聂染青抢先开口:“先生,请闭上你高贵的嘴,借过一下,谢谢。”

  他不肯。

  聂染青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冷笑:“陆沛,别以为我原来对你死心塌地现在就还是没变。我不想看到你,你也行行好,就当是积阴德了,别让我看到你了。”

  陆沛压根儿就像是没听到她的话。

  聂染青绕过他就走,终于……还是没成功。

  陆沛面色不大好,聂染青真的不耐烦了,脸一沉:“陆沛,你那天问我,你要是没有和聂染兮结婚我和你还有没有可能,我告诉你,这世上没有如果。你那句话让我恶心,我要是说有可能你怎么办?我要是说没可能你怎么办?难不成你还想让我原谅你?你一回来我就要原谅你,这世上便宜还不全被你占了?我再对你说一句,从你成了我姐夫,成了聂染兮丈夫的那一刻,你就没资格再出现在我面前!”

  陆沛的脸色从头到尾就没怎么好过,刚要开口,聂染青就猛地打断他:“闭嘴,我不想听!”

  她不再看他,绕过去就走。

  这次总算成功。

  从聂染青记事起,陆家就一直是她家的邻居。两家小孩年纪相仿,聂母说,染青小时候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站在陆家门外大声敲门。开门后,眼珠转啊转,待搜索到陆沛到,再甜甜地喊一声陆沛哥哥。陆沛耐心倒是很好,后面有个跟屁虫权当是多了个没痛痒的移动物体,对于聂染青锲而不舍的紧追精神不贬低不褒扬,任她去。

  等到陆沛上小学,聂染青还在上大班,当时一听陆沛要离开她去上另一条街的第一小学,立即坐在地上大哭,死活要和他一起去上。聂母自然不同意,于是聂染青为此绝食两天,当时聂父正在内蒙古出差,听到这儿立刻回来,接着,聂染青在第二天就成功地看到聂父黑着脸从小学校长办公室出来,告诉她可以上小学了。

  初中,一群小孩子情窦初开,陆沛抽屉里的纸条和信件以及礼物越来越多,聂染青歪着脑袋看,也不说话,倒是聂染兮开口:“再塞他的抽屉就装不下书了。”聂染青连嘲带讽:“你这是吃醋呢吧。”聂染兮不再说话,聂染青也是自顾自去做作业。当天晚上,聂染兮趁陆沛出去打球的时候去了趟陆家,轻描淡写一番,于是陆沛回来后就被罚不准吃晚饭。再然后,聂染青吃完晚饭上楼的时候,看到聂染兮偷偷把一些水果和蛋糕放在书包里,然后又去敲了陆家的门。

  高中,聂染兮念了文科,聂染青跟着陆沛念了理科,其实她数学非常不好,物理也是高三的时候才开窍,可是那时候聂染青觉着,每天就这么看着陆沛上课,心情才会好,心情好了才会上得进去课。这种小心思她不敢跟陆沛说,直到聂染青上高一的那个情人节。她蓄谋了两个星期,一直在想怎么鼓足勇气向陆沛表白,没想到结局让她意外惊喜,陆沛抢先对她表白,聂染青记得自己当时只知道拼命点头,笑意怎么都止不住,她甚至连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第 八 章

  上大学时,聂染兮的大学与聂染青只有一墙之隔,但是因为各种原因,两人半年都不见得会碰一面。

  聂染兮一直喜欢做足表面功夫,但是这次连表面都懒得敷衍了。也许是因为陆沛的女友是聂染青,聂染青的男友是陆沛。

  陆沛一张脸长得很是漂亮,校草这个位置当之无愧。而且,他走到哪里都像是个头顶着光圈的天使,人见人爱。所以姚蜜曾说,聂染青,不是我说你,虽然你长得也不丑,可是跟陆沛比起来,他那一张脸摆在那里,学生会长的气质放在那里,人家都注意他去了,你在旁边,连个陪衬都算不上。你看咱们学校校花,每天看到你就跟见到鬼似的,眼睛瞪得那个大,咱们学校篮球都不比她圆。

  聂染青当时正急着下楼去见陆沛,听到这儿又笑又点头,是啊是啊。

  高中和大学那几年,聂染青觉得自己总算是扬眉吐气。因为陆沛,她觉得她的生活变得很充实。

  那时的陆沛绝对是好男友。聂染青有年冬天着凉发烧,趴在床上哼哼唧唧,舍友把电话打过去,陆沛大晚上把她包裹得像粽子一样地去医院,又是挂号又是吊点滴,陆沛一晚上没合眼,早上聂染青从病床上醒来,一眼就看见趴在病床边上累得睡着的陆沛,那一刻她觉得,有个男友真是不错。

  等过了几天,聂染青感冒好了后,陆沛笑着包着她的拳头说:“我要让你这个冬天不再发烧。”

  聂染青故意杀他风景:“那我要是只感冒怎么办?”

  “……”

  聂染青故意说:“你看你明明没什么诚意,你……唔……”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被陆沛的吻给封了。

  又有一次,两人去爬山。山顶被袅袅香烟缭绕,聂染青被陆沛抱在怀里,冷风刮不到她,她把手伸进他的衣兜,眯着眼看冉冉升起的太阳,喃喃出一句很酸的话,人生真美好。

  还有一次,聂染青因为一件小事和陆沛赌气,过两天就是她的生日,陆沛做了一件他平时最不齿的一件事:他买了很多花,在她宿舍楼下摆出一个大大的心形。聂染青看着底下红红的一片,很没用地流了眼泪。

  五岁的聂染青说:“陆沛哥哥,我想吃雪糕。”于是陆沛很认命地去买雪糕。

  九岁的聂染青说:“陆沛哥哥,我同桌拉我的辫子,他就只拽着我一根头发,疼死我了。”于是陆沛有了生平第一次打架。

  十三岁的聂染青说:“陆沛哥哥,我想跟你一起学钢琴。”于是陆沛每天都不得不忍受聒噪的人声与琴声。

  十八岁的聂染青说:“陆沛,复习真累,一起去看电影好不好。”于是陆沛在高三的情人节翘课带着聂染青去了电影院。

  ……

  之前又总是有人说,日久生情,青梅竹马那是多美好的一件事。聂染青也这么觉得,并且一直认为她和陆沛可以就这么过下去,就像是高中时期广为传颂的那句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聂染青过去的二十多年一直平坦,除去她和聂染兮两人的恩怨,其他的平坦到她的路都是别人早就铺好的,路上一个石子都没有,尘土都小心翼翼地被扫光,而她要做的就是踏上去。

  不过谁能一直幸福着?为什么要祝人一帆风顺呢?那是因为从来没有人一帆风顺过,聂染青是人,还是个普通人,当然不能例外。

  所以陆沛要和她分手,要娶聂染兮,所以聂染青在别人眼中从最幸福的人瞬间变成了最可怜的人。

  姚蜜说得真是对,校草当然需要校花配,所以不管过程多甜蜜,她和陆沛还是要分开。

  她既不是公主,也算不上灰姑娘,容貌没有,内涵急缺,所以王子不会眷顾她。她和陆沛之间的那些事,过去了,就只能算是回忆,撑死,大概算是个美好的回忆。

  当然,前提是掐掉最后的两个月。

  分手的时候,陆沛一个一个把她的手指掰开的那一刻,聂染青觉得自己的天都快黑了。

  陆沛说:“聂染青,你任性又不成熟,以后不要再跟着我了,我累了。”

  他别过脸去,她看不见他的表情。聂染青听到这儿,觉得心里就像是被海盐浸过一样,生疼而苦涩。

  可是她不能理解,明明一个星期前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就变了。那天陆沛的脸如同冰霜,冷得聂染青不可相信。

  她还不能理解,既然他要甩掉她,为什么在一个月前,还带着宠溺的笑意说,我就是要你对我死心塌地,这样你就跑不了了。

  她没跑,他却以决绝的姿态离开。

  毫无回旋余地。

  回到宿舍,聂染青死抱着姚蜜不肯撒手,她说,蜜子,陆沛就是我的劫,你说是不是我上辈子欠了他的,我怎么就心甘情愿地为他做牛做马二十年,并且乐此不疲呢?

  姚蜜见证了聂染青追随着陆沛从高中到大学再到研究生的那三四五六七八年,也顺便见证了聂染青狼狈不堪和妥协却终究无果的最后那三四五六七八天,姚蜜的毒舌在聂染青抱着她求安慰的时候也没改,她凉凉地对聂染青说,没错,并且你已经从乐此不疲发展到了乐死不疲。

  聂染青一边笑一边流泪,乐死了当然就不会疲惫了。

  她哭得实在是一塌糊涂,一双眼快被泪水模糊得睁不开,姚蜜叹口气,到底是抱住她的头,像个小孩子一样把她裹着抱得紧紧的,轻轻拍打着她的背,温柔得就像是变了个人,她说,想哭就哭吧,这辈子谁没傻过。

  结果聂染青吸吸鼻子,说,你安慰人的本事就跟你身高一样不及格,还傻呢,我最讨厌这个字了。

  姚蜜彻底失去话语的能力,指着她想大声嚷嚷,结果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地,一句话也没嚷嚷出来。

  聂染青本来以为分手已经够痛苦,结果第三天她又得知陆沛要和聂染兮结婚。聂染青觉得心脏停止跳动了三秒钟,眼泪刷得就流了下来。

  心里空空的,就像是没有人住的城堡。原来真是没有最痛苦,只有更痛苦。

  那段时间她哭得昏天黑地,泪水充沛到可以去赈灾。按照姚蜜的话来讲,就是波涛汹涌得跟尼罗河泛的水灾一样多。

  姚蜜看不过,说,聂染青,再哭你眼睛就成一条缝了,看不见东西了。

  聂染青记得自己当时抽抽噎噎地说,看不见东西吃才好呢,瞎子一个,一了百了,陆沛也有理由甩了我。

  姚蜜叹气,男人让女人哭就是不应该,你为这个烂渣哭更是不值得。

  她越这么说,聂染青哭得就越厉害,到最后趴在姚蜜怀里放开了嗓子的大哭,姚蜜,我咒陆沛这辈子……这辈子……我咒不了,姚蜜,怎么办?我不忍心,我就是狠不下心,怎么办?

  聂染青哭得几乎缺氧,大口大口地呼吸,就像是一条快被烤干的鱼。

  她到底还是败给了聂染兮。聂染兮比她大度比她温柔比她眼界宽阔,陆沛连跟她并肩走路都比跟她般配得多。

  姚蜜进行总结陈词,聂染青,你看,你和聂染兮呢,就像是《红楼梦》里的薛宝钗和林黛玉。聂染兮呢,就是那宝姐姐,隐忍,但是有收获。你呢,就是那林黛玉,花开得不错,就是没结果。

  聂染青抽抽鼻子,说,谢谢你啊,想不到陆沛是贾宝玉,我怎么没看出来啊。

  姚蜜望天,不跟失恋的人计较。

  聂染青依旧记得,她在结婚那天笑容僵硬的样子。那天所有宾客都在场,包括聂染兮和陆沛。他们坐在第一排,距离她不到三米远。聂染青觉得自己在笑,可是她的眼还是潮乎乎的,她看到习进南漂亮修长的手伸过来,将戒指轻轻套进她的无名指。聂染青照做,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洁白的长长展开的婚纱,觉得就像是一场梦。

  其实说实话,聂染青觉得自己虽然不是最大的赢家,可是她也没有输得很惨。最倒霉的大概是习进南,他才是最吃亏的人。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他在娶她这件事上,他赔了本。他们没有恋爱的基础,聂染青嫁给他一大部分是为了赌气。

  聂染青不清楚他为何要娶她,这个问题至今与UFO同属不明事物。尽管习进南说她醉酒的时候曾经哭着喊着说想立刻马上迅速赶快嫁人,但是酒后无对症,他就是睁着眼说瞎话聂染青也不会知晓。所以习进南求婚的时候,聂染青戳着桌子直视他,很认真很负责地提醒他:“你要想清楚,我不够好。”

  但是习进南只是平平淡淡一笑,就像是以后无数次微笑一样的那种微笑,依旧托着那枚闪闪发亮的钻戒:“没有关系,够用就好。”

  聂染青只是沉默了十秒,就点头答应。



第 九 章

  其实聂染青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答应。也许她想的是,如果她白白糟蹋了自己,陆沛会不会回来?

  这是个分外幼稚的理由,并且完全不负责任,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别人,聂染青现在承认。

  可是那时候聂染青不懂,完全不懂。她只知道陆沛莫名其妙就和她分了手,在她完全没有预料的情况下。

  不过她挑错了人,习进南从哪方面都不能让众人觉得她是白白糟蹋了自己,甚至有人恨她切骨,视她为眼中钉,反而觉得习进南是糟蹋了他自己的婚姻。

  最终陆沛没回来,并且聂染青又很奇妙地变成了众人眼中最幸福最好命的那个。

  但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聂染青开始学着成熟。后来她终于明白,成熟这种东西,原来装着装着也就像模像样了。

  聂染兮和陆沛结婚的时候,聂染青正和习进南在海边度蜜月。那天她正在沙滩上懒洋洋地戴着墨镜晒太阳,她能看到别人,别人却看不到她的眼神。习进南不在旁边,聂染青仰头看热辣的阳光,然后又摇头晃脑看左右方,就怕眼泪会掉下来。可是她还是没止住,眼泪在她脸上汪洋恣肆。聂染青偏头,换上泳镜,一头扎进海里,然后慢慢沉下去,让泪水与海水快速融合。

  后来,聂染青面色平静地回来,在机场她无意识地紧紧揪着习进南的袖子,结果被告知聂染兮去了英国深造,而陆沛跟去陪她。

  聂染青觉得力气完全被抽空。

  陆沛陪着聂染兮,在万米远的英国,新婚伊始,如胶似漆。

  聂染青因为这个想法心疼得难受。

  接着,在她和习进南结婚一周年纪念日那天,聂染青在心里咬牙切齿赌咒发誓,以后陆沛这个人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就算是他举行葬礼,她都不会为他掉一滴眼泪。

  尽管这个咒很毒,可是聂染青很解恨。

  不过,解恨归解恨,从小一起长到大的感情不是那么容易就消散的。

  ***

  下课后,聂染青拖着姚蜜去了步行街。聂染青路过一家淑女店,走了几步,又退回来,看中了一件上面花朵一团团,色彩很斑斓的裙子,聂染青摸着它的布料问姚蜜:“你觉得这裙子怎么样?”

  姚蜜抱着双臂,用很肯定的语气否定她:“你疯了吧,这裙子你再年轻十岁估计还能在家里偷着穿穿,你现在都这么……呃,成熟了,还想老黄瓜刷绿漆?”

  聂染青不死心地把裙子在身上比了比,叹口气:“可是我很想挥霍一把。”

  姚蜜被她这句豪迈的话震撼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两根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她:“你个妖婆!”

  聂染青笑眯眯地回头对导购小姐说:“中号的,包起来。”

  姚蜜一双眼睁得更加大,手指收回来,幽幽地叹气:“幸亏你嫁的是习进南,也能禁得起这么败家,真是奢侈!”

  “这关习进南什么事啊,我买的又不贵,好歹我刷的也是我自己的卡,我自己还是心疼的好吧。”

  回到家后,聂染青试穿了一下裙子,不得不承认,颜色确实嫩了那么……点儿。她翻出一个发卡戴上,又把头发扎成两个,本来是尝试扮本科生的,没想到怎么看怎么都没有了本科生的样子。她叹口气,刚刚要换下来,突然听到外面门有响动,聂染青探出头来,正看到习进南把领口的扣子解开,见到她,微微笑了一下算是招呼。

  “今天这么早?”

  “嗯,今天没什么事。”

  “没有饭局么?对了,我今天下午去步行街,顺便去了趟超市,把你的沐浴液买回来了。”

  习进南看了看茶几上的瓶子,点点头:“去步行街还买什么了?”

  “买了条裙子……”聂染青迟疑,最后还是从屋子里走出来,不自然地扯了扯裙摆,问,“是不是觉得这条穿起来有点幼稚?”

  习进南上下打量了下,忽然笑出来,清咳了一声,说:“是挺幼稚的。”

  聂染青用眼神表示自己的郁闷。

  习进南笑着安慰:“唔,没关系,当家居服还是可以的,我不嫌弃。”

  聂染青更加郁闷。

  从此那件裙子可怜见的再也没见过太阳。

  晚上,聂染青趴在床上掐着指头算了算,今天差不多是给习母打电话问候平安的日子了。

  习进南对自己的老妈非常不待见。习进南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聂染青。习进南说她封建又保守,不知道他爸怎么看上她的,并且特地“嘱咐”聂染青不必叫她母亲,或者是婆婆。聂染青耸肩,难得习进南也有赌气的时候,可是,她不叫她妈,又不喊婆婆,那该叫什么?习夫人?

  这三个字怎么听怎么别扭,因为好像她也被这么喊过。

  每周都要做这种事,她和习进南都觉得这种和话不投机的长辈聊天是一件苦差事,但是习进南可以不打回去,聂染青却不行。可是每次电话打过去,又照旧是冷冷淡淡无关痛痒的几句话,僵硬又无聊。聂染青恨恨看着身边专心致志看报纸的某人,磨着牙去摁按键。

  “妈,最近身体还好吗?”

  “嗯,还行。”

  这声音真好听,可惜冷冰冰。聂染青看着习进南的嘴角已经很可疑地翘起一个弧度,她白了他一眼,继续说:“最近进南比较忙,过段时间我们就去看您和爸。”

  “嗯。”这次更省略了,一个字就完了,习进南惜字如金,她都快要惜字如命了。

  更可恨的是,习进南正看着她,眼里带着嘲弄的笑意,还跟她对口型:“真倒霉啊。”

  聂染青瞪了他一眼,硬着头皮接着找话题:“妈,最近有个电视剧在中央八黄金时间段热播,您看了么?”

  “我没空。”

  “……”聂染青摸摸鼻子,说,“妈,爸在家吗?”

  “你爸出去了,晚点儿再打过来吧。”

  “嗯,好。”聂染青如愿以偿地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正要挂电话,却被习进南拿了过去,慢条斯理地对着电话说:“妈。”

  聂染青看着他一手捏着报纸边沿,一手捏着电话,两条腿长伸搭在一起,姿态语气都懒散到不行,那边声音却立刻变得温和起来:“进南?”

  习进南已经很久没叫声妈了,不能怪习母太激动。

  习进南接着说:“我这段忙完,打算和染青去趟外面休假,跟您报备一下,回头您跟爸说一声吧,到时候家里没人,不用担心。”

  习进南又说:“嗯,知道。”

  “前两日染青跟您买了条纱巾,很好看,过两日跟您送过去。”

  “嗯,一切都挺好的,您放心吧,知道了。”

  习进南挂断电话后,看到聂染青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又施施然去看报纸,顺带赠送给她一句话:“又郁闷了?就说这电话打了就是受气的,还不听。”

  聂染青忽然就觉得委屈,今天好像什么都不顺。她买条裙子被N多人讽刺很丑,好心给家里打电话还两边不讨好,习母也就算了,连习进南也调侃她。聂染青把薄被往头上一蒙,闷声闷气地说:“嗯,你说对了,我就是自讨苦吃,行了吧。”

  习进南想把被子掀开,聂染青就是不让,他没有使力,聂染青的被子还是好好地裹在身上。她听见习进南的声音隔着被子传过来,声音很轻柔,就像是在哄小孩子:“生气了?”

  聂染青翻了个身,还不忘把被子跟着裹得紧紧的。

  习进南低低地笑,隔着被子拍着她的背,一点儿力度都没有,反倒像是在哄人入睡,聂染青听到他继续说:“休假想去哪儿?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聂染青瓮声瓮气地,就是不想待见这个人:“你前段时间就说你过段时间会休假,你什么时候休过了。”

  习进南笑:“我人格受到质疑了?”

  聂染青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他又笑了下,冷不防地忽然把被子扯开,跟着钻了进去,抱着她一起躺在床上,细细啄着她的脖子,声音低低的透着蛊惑:“这次肯定会陪你。”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聂染青被他翻过来面对他,她闭着眼就是不看他,但是还是能感觉到眼前一片阴影,他沐浴后的清爽味道很好闻,聂染青深吸一口气,还是闭着眼,心情却好了点儿,于是自我褒扬:“我买的沐浴露就是好闻。”

  习进南点头表示肯定,嘴角还是带着微微的笑意,聂染青接着说:“休假我不想出去,就待在家里好了。”

  习进南犹豫了下,继续点头。

  今晚他反常地好商量,聂染青的胆子越来越大:“那件裙子,不准再说丑。”

  习进南继续点头。

  “还有,我今天在花店门口看到了一棵很漂亮的盆栽,我想买。”

  习进南接着点头。

  聂染青觉着自己隐约抓到了习进南的软肋,得寸进尺:“习进南,我明天想喝你做的牛肉汤。”



第 十 章

  习进南继续点头,聂染青正想偷笑,却忽然被他翻身压在身下,两人挨得极近,习进南的眼神深邃得就像是浓黑的漩涡,简直能把人吸进去,他挡住了她面前所有的灯光,他的唇角轻轻抬起,声音低沉醇厚:“喝汤没问题,但是要收利息。”

  习进南俯身下来,聂染青不肯轻易就范,她两只手一起上,一只手挠痒,另一只手掐人,习进南一边躲一边反擒拿,聂染青一边笑一边躲,很快就体力不支,并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的手被习进南固在头顶不能动弹,聂染青一边大口喘气一边笑:“放开我!”

  习进南也是笑,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不。”

  他呵着她的汗毛,聂染青顿觉得全身战栗,她受不了地大叫:“习进南你仗势欺人!”

  习进南轻轻含着她的耳垂,聂染青一下子就觉得崩溃,全身就像是在燃烧,她听见他低低地轻笑:“我就是仗势欺人。”

  他忽然执起她的一只手放在他的心脏处,而后手指灵巧地一路向下,嘴唇熨帖着她的皮肤,含糊不清地呢喃,聂染青忽然觉到凉意,这才发现她的睡衣已经被推到上方。他滚烫的皮肤贴着她的,他黝黑的眸子更加的亮,聂染青看着他,忽然偏头轻咬了一下他胳膊的内侧,他眼中欲望立刻变得汹涌,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聂染青似乎听到他喊了句“宝贝”,之后一切都变得不可控制。

  习进南一向很会折磨人,今晚尤甚。到后来,聂染青的头发被汗水打湿,浑身都粘腻腻,她抓着他的脊背,习进南不放过她,她就在他后背抓出一道道红印,很是触目惊心,但是他好像打定了主意要让她求饶,等后来她脑子一片空白,只是无意识呜咽的时候,他终于肯停下来。

  聂染青被折腾得昏昏沉沉,隐约中感觉到习进南紧紧抱着她,手指拨开她黏在脸上的头发,他轻轻吻她的额头,聂染青迷迷糊糊地抱着他的腰,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再也敌不住睡神的召唤,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聂染青醒来,习进南还在睡。她记起姚蜜曾经对着电脑仔细研究过习进南的侧脸,说他下巴最完美,行云流水般的线条,一刀不多一刀不少,正正好。那张照片里他正单手托着下巴沉思,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骨骼漂亮的手上熠熠生辉,再配上白如雪的袖口和妥帖的西装,以及那双画龙点睛的让姚蜜想尖叫的眼神,成熟男士的魅力一下子就散发了出来,姚蜜大声地叹了口气,然后对正大口吃甜筒的某女人说,你家老公长得就是好看,雄性荷尔蒙也散发地恰到好处。

  聂染青回味地舔了圈自己的唇,点头笑,这个我同意。

  姚蜜接着说:“正是招蜂引蝶的好时节啊,你可得看着点儿。”

  聂染青笑盈盈地回敬她:“姚蜜,你就是见不得我好是吧。”

  聂染青看了他好一会儿,习进南一直没睁眼。她验证了下姚蜜的话,结果发现命题很正确。她翻了个身想下床,却被忽然睁眼的习进南又翻过来,接着她被他全数纳进怀里,聂染青在心里腹诽,就知道他是装睡。

  “看了这么久,结论是什么?”

  聂染青驴唇不对马嘴:“我记得许谈那天还告诉我一句话,她说你一看就很像总裁。”

  “那你觉得呢?”

  “一点也不像,像傻帽。”感觉到他的手一点儿也不听话地继续游移,聂染青抓住它,“喂,你手往哪里放呢。”

  “我也不知道。”习进南无辜地说。

  ***

  今天是周末,聂染青和习进南窝在家里一起无聊。跟习进南待在一起,聂染青想咋呼都咋呼不起来,她歪在沙发上,习进南待在躺椅里,两人相隔着几米远,他俩虽然结婚两年,这种面对面无言的情景却很不常见。

  电视里正播放一栏关于手纹的节目,聂染青边对照自己的手边说:“据说,我爷爷在我小时候请了一个算命先生给我算命,说我能活到60岁,我爷爷大怒,说,我现在都60岁了,难道她的寿命连我都不如?那个算命先生一抖,说,他还没说完,他想说的是,我能活到60岁以上,至少。”

  “你爷爷真疼你。”

  “那是,”聂染青得意地说,“小时候爷爷最喜欢我。”

  习进南淡淡地笑:“我妈在小时候也给我请过一个算命先生,他告诉我妈说我大了后会娶一个长着美人痣的女子。”

  聂染青眯着眼问:“你妈妈该不会就因为这个对我不满吧?”

  习进南摊手:“这我可不知道,她看顺眼的女孩子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所以你也不必苛求自己。”

  聂染青不咸不淡地笑:“谢谢你的提醒啊,我从不为难自己。你怎么不按着长着美人痣的标准去找你老婆,那样多安心。”

  他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说:“我可不觉得长着美人痣的女子好看。”

  其实聂染青很想说,你怎么知道你不会和我离婚,再找个长着美人痣的女子,可是这想法太阴谋了,终究被她扼杀在了肚子里。

  习进南从来不掩饰他对一些事的冷淡。比如说他对八卦和闲事从来不关心,就像刚刚的手纹节目,聂染青看得津津有味,他却对此表示鄙视。再比如说现在聂染青告诉他下下周陆沛要去学校作演讲,习进南甚至连头都没抬,依旧是看着报纸,随意地答了一句:“嗯。”

  聂染青把他的报纸抓过来扔到一边,习进南挑挑眉,总算是看了她一眼。

  聂染青无语,使劲戳戳他的手臂:“你别一天到晚老是‘嗯嗯’的,‘嗯’得我心慌,表示点儿具体的意思行不行?”

  她一愤懑眼睛就会格外的亮,习进南看着她,忽然笑了下,接着腾空把她从沙发上抱过来,聂染青低呼一声,立刻紧紧环住他的脖子,他很满意地又笑了下,调整了下位置,下一刻,聂染青就被妥帖地安置在他的腿上。

  他一只手抚顺她的发梢,声音漫不经心,却是说不出的好听:“你想去么?”

  “当然不想。”

  “那就不去。”

  “可是……”

  “可是你就是恨他。”

  聂染青不说话。

  “你觉得你的努力付诸东流,全都变成了笑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平平淡淡,没有一丝感情包含,聂染青听着却浑身冰凉,她僵在他怀里,动弹不得。

  习进南说得没错。

  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年,聂染青本来以为她已经到了可以平静和他打招呼的地步,可是事实完全不同。就像是你把所有的精力和希望全都给了一个人,他裹寄着你全部的未来和憧憬,可是他却毫不在乎地丢掉,那一刻所有的倾注都变得可笑又尴尬。三年前,那场彻头彻尾的笑话,聂染青难以想象也不知道一向和煦的陆沛何以能如此狠得下心来对她。

  习进南却笑了一下,聂染青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笑,她只听到他接着说:“其实我不希望你恨他,如果可以的话,我倒希望你能忘记那些事。嘘,听我说完,最佳的报复绝不是仇恨,而是打心底的冷淡。不过既然你还不能忘记,那只要不折磨自己,也别折磨我,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他轻描淡写地发表看法,却在她心里掀起滔天巨浪。她抬头看他,习进南好看的面庞古井无波,只有一双眼睛黑得让人晕眩。他低头看着她,聂染青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聂染青真希望能把关于陆沛的所有记忆都抹杀,她现在咬牙切齿,可是就是放不下。

  半晌,聂染青才低声说:“习进南,你说对了,我见到陆沛,能忍住不掐死他已经很不错了。你真倒霉,娶了个小心眼还斤斤计较的老婆。”

  他把头埋进她的头发里,闷闷的笑声通过胸膛的震动传过来,聂染青摸着他脑后的头发,感觉他把自己抱得更加紧,他在她的脖颈间笑,热气痒痒地喷在她的皮肤上,然后她听到他柔声说:“我还不后悔。”

  习进南松松地环住她,不再说话,眼里带着微微的笑意,没有嘲讽,没有戏谑。聂染青也是安安静静,甚至都不敢大声呼吸。她忽然觉得这种温馨的气氛很难得,她低眉看着他好看得不行的脸,忽然伸出手,瞄着他的眉眼,他的鼻,然后细细描摹他的唇,他沉沉地看着她,任由她的手指在他脸上游移,聂染青忽然一笑:“习进南。”

  他轻咬了下她在他嘴唇边画圈的手指,稍稍调整了姿势,话里带着浅淡的笑意:“嗯?”

  “你从小到大被多少女生追过?”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你长成这样,怎么可能没人追。”

  习进南想了想,说:“我告诉你能有什么好处?”

  聂染青也想了想,说:“你说了我就告诉你我的身高和体重。”

  习进南却突然笑了起来,眼底波光粼粼,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表情里却带着一丝狡黠:“这没诱惑力。你身高跟我正般配,体重嘛……”他刻意拉长声音,“昨晚我检查了一遍,也没超标,咝咝,轻点儿,你掐我干嘛。”

  聂染青狠狠扯着他的面皮:“一天到晚你就想着这些事?”

  “我想什么了?”

  “你真不纯洁。”

  “冤枉,我什么都没说。”

  “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