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01

左晴雯:双飞(始皇篇) 下

 07

 几度春秋流逝,秦王嬴政遂愿平定中原乱世,统一天下,定都咸阳,立国号秦,是为始皇帝。

 盛大的登基大典持续了七天七夜。

 当繁华落尽,嬴政独自返回龙寝,端了一壶酒、两个酒樽来到置放冰玉棺木的冰窖,俯趴在晶莹剔透的棺盖上,低凝棺木中的伊人道:“化蝶,朕已实现承诺,统一天下。瞧!朕这身龙袍威仪可够?朕也替你缝制了凤袍,你快回朕身边来,化蝶……朕已等得够久了……”

 嬴政斟了两杯酒,又道:“来,这是交杯酒。喝了之后,你就是朕名正言顺的皇后。”话落,嬴政便将透明的液体一饮而尽。

 “快回来,化蝶……”

 外头的李斯和嫣翠只能心疼的默默守护冰窖里的痴情郎。

 自封棺后,这十五年来,嬴政天天在化蝶棺边陪她两个时辰;若是带兵出征,必带着化蝶的画像同行,一样天天守在画边两个时辰,从未间断,但求化蝶早日转世归来。

 怎奈,无论嬴政如何希冀,佳人依然渺无音讯……

===

 蝉声喧天的凉夏宫,处处花香弥漫,生气勃勃。沁凉的夏风带来了悠扬的琴音和珠玉般的娇笑声。

 “化蝶。”嬴政自阿房宫巡视返回,寻声觅捕佳人。

 “政,你回来了?”翩舞中的化蝶,一见嬴政便莲步轻移地投入嬴政臂弯中。

 “不喜欢本王回来?”

 化蝶调皮的眨眨眼,噘着可爱的小嘴卖起关子:“不告诉你。”

 话落,旋身一溜烟便脱出嬴政的怀抱,像只彩蝶般逃开,远远地回眸巧笑:“抓到我就告诉你。”

 “一言为定。”嬴政玩兴大起的追上去。

 嬉笑声在姹紫千红的花海徘徊流连,拥抱着追逐于锦簇花团中的嬴政和化蝶。

 “抓到你了。”嬴政攫获化蝶的小手,得意的说道。

 霎时,被他握住的化蝶倏地幻化成千百只彩蝶四处飞散,消失于和煦的夏风中。

 “化蝶!?化蝶——”

 嬴政惊慌失措的自梦中猝醒,迎接他的却只有满室的寂寥与落寞。

 梦……又是梦……

 秋风萧瑟,夜雨潺潺,寒意中飘散着沁人心骨的惆怅。

 嬴政这夜睡得极不安稳,辗转反侧间做了这场梦。

 猝醒的嬴政心中无限凄楚,刚毅的眉梢逸泄无尽的孤寂。

 “回来……化蝶,快回朕身边来,你承诺过朕,不能毁约……”

 倏地,一阵疾风吹开了门扉,惊动了满心沮丧的嬴政。

 “化蝶?”嬴政精神大振,对着雨势滂沱的黑夜抖颤声音问:“是你对不对?你回来了,是不是?化蝶!”

 嬴政不由分说地冲出龙寝,于回廊四处搜寻伊人形影,按捺不住激动的频频呼唤:“化蝶,你在哪儿?快出来见朕。”

 然,回廊尽处丝毫没有动静。

 嬴政唇边浮现笑意,了然于心的笑骂:“你这淘气的丫头,才回来就和朕玩捉迷藏?好,朕这就来找你。”

 话落,人便奔出回廊,在滂沱夜雨中穿梭,寻觅朝思暮想的可人儿。

 “化蝶!”嬴政来回雨中数遍,就是找不着佳人芳踪,“这丫头一点也没变,还是这么会躲。”

 嬴政一点也不气馁,心中充塞甜蜜的回忆。

 忽地,他注意到树丛后不寻常的动静,心中窃喜,蹑手蹑脚地挨近,抓准时机猛扑上去。

 “朕抓到你了,丫头!”

 怎奈却扑了个空,只见一只雨蛙自脚边跃过,迅速跳入湖中。

 嬴政霎时心头一紧,仓皇与不安乘机窜遍全身。莫非又是他的错觉?化蝶根本没有回来?

 “不……不会的,这丫头一定躲在别处……这丫头就是这么调皮……”嬴政说服自己只是还没找到,“化蝶,朕知道你躲在附近,朕马上就会找着你的!”

 嬴政继续在风雨中寻觅,一刻也未曾停歇。他不愿停下脚步,一旦停下脚步就会被偌大的不安捉住,啃蚀他摇摇欲坠的希望。

 湖面扬起异样的水声,嬴政惊喜不已的吼着奔向湖畔:“化蝶,朕找到你了!”

 怀抱着切切深情飞奔至湖畔,寻了又寻、觅了又觅,捕捉到的却只有无情的秋风、寒冽的夜雨和一身的失意冰湿。

 望着白雾迷茫的湖面,嬴政满腔的期盼渐渐冰冷,湿透僵凝的肩上载满挥之不去的惆怅。

 “为什么还不回来?为什么……”

===

 一夜骤雨让今晨的空气格外寒冷,嫣翠还是准时前往服侍嬴政。

 她对着手心吹送热气磨蹭取暖,顺便提振精神,想和往常一样以最朝气的模样侍候嬴政。

 抵达皇寝廊外,赫然发现门扉大敞,室内空无一人。

 “皇上?”嫣翠心头一凛,升起不祥之兆,三步并两步的前去秉报李斯,向他求援。

 李斯一听嬴政失踪,立即号令禁军全面搜寻,不久便得到嬴政人在湖畔的讯息。

 嫣翠抱着裘袍,紧紧跟随李斯来到湖畔。

 触及坐在湖畔树下呆愣不动的嬴政,李斯和嫣翠同时屏住了呼吸,心里已有了谱。

 少顷,李斯静静挨近嬴政,嫣翠紧跟于后。

 “皇上,您在这儿做什么?”李斯端详嬴政的模样,几乎敢断言他已在这儿待了少说两个时辰。

 嬴政久久才幽幽沙哑地道:“化蝶没回来……她为什么还不回来?”

 嫣翠闻言,眼眶霎时红热一片,上前替嬴政披上裘袍,强笑劝说:“皇上,我们先回寝,公主一定会回来的——”碰触到嬴政的肩头,嫣翠不禁失声惊吓:“皇上的龙体好烫!”

 李斯飞奔上前探看,亦被嬴政烫人的体温吓着,顿时大悟的叫嚷:“皇上,您怎么可以在大雨里待了一整夜?”李斯心痛的搀扶意识已经模糊不清的嬴政,面色凝重的嘱咐嫣翠:“快请御医!”

 “是!”嫣翠泪流满面的飞奔前去求医。

 一阵兵慌马乱之后,总算让嬴政躺在龙榻上安歇静养。

 然,御医却语气凝重的对李斯和嫣翠道:“皇上情况恐怕不太妙。淋了一夜雨受了寒之外,还有引发肺炎之虞,皇上看来又意志十分消沉,老臣怕……”

 “皇上是个意志坚定的人,岂会败给区区小病?赵御医多虑了,李某相信皇上只要静养数日,龙体便能痊愈。”李斯厉言道。

 “是,李大人说得对,老臣会尽力让皇上早日康复。”经李斯一说,御医心中忧虑减褪不少。

 李斯转朝一旁的嫣翠命令:“嫣翠,你好好听从赵御医的指示侍候皇上,不得怠慢。”

 “嫣翠定当尽心侍候皇上。”即使李斯不说,嫣翠也会全心全力侍候嬴政。

 她答应过化蝶会好好侍候嬴政,无论如何她是不会毁约的,否则如何对得住她红颜早逝的公主?

 即使喝了助眠汤药,嬴政依然睡得极不安稳,汗流浃背,不断痛苦地梦呓着:“……蝶……化蝶……快回来,为什么还不回来……”

 嫣翠静静替嬴政拭汗,心酸的热泪无法扼止的不住淌落,心中哀哀呐喊着:公主,您快回来吧!皇上好可怜……好可怜……

===

 翌日清晨,嬴政在嫣翠去打水时转醒,幽魂似地踉踉跄跄往安置化蝶棺木的冰窖走去。

 凝睇冰玉里的化蝶仿佛睡着了般安详,嬴政不胜欷逴. “为什么还不回朕身边?化蝶……你可知朕等得好苦,好苦……”

 打水回寝的嫣翠一见床上无人,震得打翻了一地温水,大叫:“来人啊——”

 李斯闻讯,立即动员禁军再次搜寻嬴政行踪。

 无奈这回找遍了深宫内院,还是未有嬴政的踪影。极度焦虑慌乱中,李斯忽地灵光一闪……

 莫非——他不由分说的疾奔冰窖,嫣翠也有所顿悟的跟随。

 “皇上!”

 他们如愿发现晕厥于棺木边的嬴政,他的体温再次升高,病情转恶。

 冰窖的冷冽低温给了嬴政更多折磨,昏迷了三天依然不醒人事,急煞了皇宫上下。

 幸得上苍见怜,第四天,嬴政的病情转好,人也清醒了过来,李斯和嫣翠方才大松一口气。

 清醒后的嬴政十分安静,几乎不发一言,眼神也依旧呆滞空洞,但对于嫣翠侍候进膳、汤药还算合作,也未再擅自离房。

 此时,该是嫣翠去煎汤药的时候了,可嬴政还未入睡,嫣翠怕又出事不敢轻言离开,如何是好?

 就在嫣翠进退维谷之际,嬴政淡淡地道:“有事就去忙吧!朕想一个人独处。”

 “可是……”

 “朕不会离开寝宫半步,你去吧!”话落,嬴政便看向壁上的化蝶画像,未再出声。

 嫣翠踌躇片晌,终究退下煎药。

 嬴政痴痴的睇着画里的化蝶,那甜美无邪的神韵教他愈看愈是心痛,一颗心几乎纠结成团。

 “化蝶……”他步履蹒跚的移至画边,深情难掩的偎着画舍不得离开。

 不经意的,他瞥见了镜里的容颜。

 霎时,嬴政骇着了。他大大一震,贴近镜面再看个仔细,想确定那镜中苍老的容颜究竟是谁?

 嬴政瞠大双眼,瞬也不瞬地瞧着镜里的人……他面色苍白,眼角刻着岁月留下的皱纹,一脸秽气、双颊削瘦,不再容光焕发、英姿飒飒,头上处处可见斑白发丝……那是他自己!?

 嬴政惊恐的睇瞪墙上红颜依旧的化蝶,再回头睇瞠镜中苍老憔悴的自己,不禁悲从中来,若不堪言的仰天哀诉:“天哪!你怎能如此残忍……”

 突如其来的重大打击,击得嬴政猛咳不止。

 嫣翠小心翼翼的端来煎好的汤药,接近门扉时不觉忐忑起来,唯恐又不着嬴政人影。她不禁加快脚步,见着嬴政趴在桌案上总算安心了些。

 静静放好汤药,嫣翠取了救袍给嬴政披上,轻轻的唤他:“皇上,吃药了了,您醒醒,皇上……”

 数度轻唤后,嫣翠发觉情况不太对劲,逾矩碰触嬴政额角,赫然惊晓嬴政根本不是睡着,而是昏迷,且浑身烫热得骇人。

 “救……救命……来人……”

 御医给了李斯和嫣翠极为不妙的诊断结果:“皇上已并发了肺炎,情况相当不妙,老臣恐怕……”

 “不准说不吉祥的话!莫非你想咀咒皇上?”李斯大喝。

 “不,老臣不敢,老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尽力治愈皇上,否则唯你是问!”李斯心知赵御医已尽了全力,嬴政病情转恶怪不得赵御医,可心中偌大的不安令他无法不怪。

 仓皇恐慌中,李斯注意到桌案上的画像,上头多了几行字。李斯不觉上前一探,嫣翠也跟了过去。

 画上的字少了苍劲的力道,但李斯和嫣翠认得出那是嬴政题的字:

 不愿一个人独自苍老不愿留你在天涯海角于是风里的雨里的寻找只为换一次回眸的一笑这情丝缠绵围绕总难断了留住一世情缘等你依靠不管人间沧桑多少纷扰无奈夜里的梦里的拥抱醒来后只有无语的寂寥莫非情路太长太苦你忘了归途一生也好一天也好宁愿爱似飞蛾扑火转眼燃烧一生也好一天也好只怕天荒地老人已飘渺
我还在风里苦苦煎熬

 “皇上……”嬴政热泪满盈,泣不成声。

 他们终于明白嬴政病情转恶的原由,可,却只徒增心酸无奈。

 “可恨——”李斯双拳紧握,不知究竟是该怨天、怨命,还是怨用情太痴。

 公主,快回来,回来救救皇上……

===

 是夜,恶耗传来。御医说了,嬴政如无法捱到明晨就没救了。

 嫣翠不敢置信,望着昏迷不醒却不断痛苦梦呓的嬴政,她再也顾不得逾矩与否,奔至病榻前对着嬴政嘶声哭喊:“皇上,您千万要振作!若您就这么一病不起,您教公主回来时怎么办?难道您忍心让公主找不到您,孤零零一个人无依无靠?皇上,您听到没?皇上……”

 “……蝶……化蝶……不可以……”像是魔咒般,嫣翠那一声声公主居然让连日昏迷、失去意识的嬴政有了回应,“……朕不会丢下你一人……不会……”

 嫣翠激动得眼前模糊一片,强掩大哭的冲动,抖着声音继续鼓舞嬴政:“对,您不可以撒手丢下公主,所以您一定要熬过去!皇上,您听见没?皇上……”

 “……朕不会……不会……”

 在众人满怀恐惧忐忑的期盼下,漫漫长夜终于过去。

 嬴政安渡危机,从鬼门关前返回人世,高烧渐渐消褪,人也在接近正午时清醒。

 “皇上!”李斯和嫣翠争相上前服侍,又是汤药、又是拭汗,忙成一团。

 嬴政不发一言,温驯的任人侍候。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问:“朕病了多久了?”

 “个把月了,皇上。”李斯答道。

 嬴政又是一阵沉默,似在思索着什么,久久才再度问李斯:“爱卿可知这世上有否让人长生不老的仙药?”

 “皇上?”

 “朕老了。”嬴政感伤的道:“不再是和化蝶相识时那般气宇轩昂、英姿飒飒,今后将随着岁月蹉跎,更为苍老……”

 “皇上——”李斯想说什么,嬴政立即制止他。

 “朕非常明白岁月无情,生老病死是无可避免的定理,所以朕心中十分不安……朕若继续苍老,万一还等不到化蝶归来,朕就撒手人寰,那化蝶回来后该如何是好……或是……化蝶回来时,朕已是个黄发垂髫的嶙峋老人,你要朕如何面对化蝶?如何匹配化蝶……”

 李斯大为动容,猛地跪下大声道:“臣这就派人去寻长生不老的仙药,请皇上宽心!”

 之后,李斯当真致力觅寻长生不老的仙药,嬴政甚至派徐福率大批人马出海寻求。

===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几度春秋。

 筹建多年的新皇宫“阿房宫”早已落成,嬴政选择吉日迁居阿房宫业已多年。

 然,长生不老仙药依然没有着落,化蝶也依旧渺无音讯。只有嬴政在岁月无情的蹉跎下,不停地独自苍老。

 斜倚“响廊”前的画柱,嬴政眼前再次浮现化蝶舞姿翩翩、与蝶共舞嬉戏的曼妙情景,甚至隐约听闻化蝶悦耳的娇笑声,一切仿佛昨日才发生那般清晰,转眼却恍如隔世。

 “皇上,该用晚膳了。”嫣翠悄声上前。

 嬴政没头没脑的突道:“朕最近心里有了一种念头……或许当年化蝶是怕朕会随她共赴黄泉,所以才编派仙女下凡的事来阻止朕鲁莽行事。事实上,根本没有转世这回事。朕愈是这么想,心中愈是不安……”

 “不会的,公主一定会回到皇上身边,奴婢深信不疑。”嫣翠笃定的大叫。

 “是吗?”

 嫣翠不知该如何解释,踌躇了半晌还是直截了当地说了:“不瞒皇上,奴婢也曾怀疑过公主所说的事。若公主所言不假,为什么过了这么许久,公主依然音讯缥缈?可,就在奴婢绝望之际,突然想起了一桩古怪的往事……”

 嫣翠知道嬴政正认真在聆听她的话,更为振作的往下说:“公主代嫁秦国之前,曾生了场不知名的怪病,昏迷了一个多月未醒,御医最后终于宣布公主已离开人世。可是公主却在御医宣告病逝后第三天,意外地苏醒,像个没事人般神采奕奕,完全不似昏迷了个把月的重病之人。那时奴婢太过惊喜也就未加追究,现在想来,或许那时公主本该命绝,是公主所说的王母娘娘相助才让公主还魂重新活了过来……奴婢是这么想的,所以奴婢深信公主所言不假,公主一定会再次转生回到皇上身边,皇上千万不可失去信心。”

 “是的,化蝶一定会回来,回到朕身边。”嫣翠一番话大大扫去嬴政心中的阴霾,重燃期待。

 为了不让化蝶归来时没了依靠,嬴政决意加强锻炼身子,不许自己的身子再有损伤,他一定要活着重新将心爱的人儿拥抱入怀……



 08

 这夜,月黑风高。嬴政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心中异常窒闷,仿佛有不祥之事随时发生。

 嬴政索性下床,对着壁上的挂画思人独酌。

 化蝶,快回来,否则……朕怕有生之年会等不到你……

 突地刮来一阵疾疯,吹开了门扉,更吹翻了挂画。稍后,廊外传来清脆响亮的叮咚乐音——那是响?廊特有的音色。

 莫非……

 嬴政一颗心狂剧的抖颤,欣喜若狂地飞奔出寝,直冲响?廊。

 “化蝶!化蝶!”一定是化蝶回来了!这回错不了,一定是化蝶回来了!

 误踏“响廊”的蒙面黑衣刺客心中万分紧张,处心积虑想在禁军发现之前脱身,怎奈左踏右踩、前翻后飞都无法摆脱,反而弄得地板大肆叮咚作响。

 “该死,这究竟是什么机关?”蒙面刺客心急如焚,连连低咒。

 “化蝶——”嬴政兴奋的呼唤由远而近传来。

 糟!有人来了!蒙面刺客奋力一搏,不再顾忌地板发出的声响,如飞燕穿帘般迅速潜逃。

 嬴政却及时攫获刺客的臂膀,狠狠地拥进怀中抱得死紧:“化蝶……化蝶,你总算回来了——”

 刺客被钳抱得死紧,完全动弹不得,连呼吸都遭受阻碍,急得破口大骂:“放开我,否则我杀了你!”这鲁莽的蛮力男子是何许人?莫非是保护嬴政的大内高手?

 “不放!朕一旦放手,你又会消失在朕眼前,朕绝不放手!”嬴政抱得更加死紧。

 什……什么!?这个满口胡言乱语的男子就是嬴政!?刺客暗吃一惊,旋即窃喜不已。

 这简直是天助我也,得来全不费工夫!

 领死吧,嬴政!刺客方要设法行刺嬴政,颈侧感染的湿凉却阻止了她。

 泪!?

 “化蝶,别再离开朕,朕等你等得好苦……好苦……”在怀抱中失去心爱人儿这二十多年来,嬴政从不曾流泪,今夜,他总算可以不再扼抑。

 听闻那令人鼻酸的倾诉,刺客内心深受动摇,一时忘了采取行动。

 从这男人的话听来,那化蝶似乎是女子的闺名,而且是个离开这男人一段时日的女子……

 她这是在干嘛?她是来行刺嬴政的,怎能为这与她无关的女儿情长困惑!?

 刺客恼羞成怒地再度大吼:“嬴政,纳命来——”

 “住手!”及时赶至的李斯,阻挡了来不及出手的刺客,打掉她手中的匕首猛力扯下她脸上的黑布,“来者何人?”

 当刺客的容貌显现之际,李斯几乎呆愣住了。

 “化蝶!真是你!真是你!朕就知道是你!”嬴政早已失控地又哭又笑又叫,“爱卿,你瞧!是化蝶,化蝶完全没变,和当年一模一样!”

 “皇上——”李斯旋即回神,想将嬴政和刺客分开,嬴政却死命抓住刺客不放。

 “爱卿,你瞧化蝶的右掌心,是断掌!是断掌!是玉帝给化蝶标记的断掌!”嬴政至此已深信不疑,认定是他等了二十多年的化蝶回来了。

 刺客对嬴政的反应极为震愕。

 这男人是怎么回事?对于她这人人畏惧嫌恶的断掌,反应竟是欣喜若狂!?那玉帝又是何人?

 李斯可就极度冷静,不为所惑的厉声直言:“皇上,这女子是刺客,不是化蝶公主。请皇上明鉴,将这名刺客交给臣下处置!”

 “她是化蝶,不是刺客!”李斯的谏言,嬴政完全听不进耳里。

 “皇上——”

 “公主!?”随后赶至的嫣翠,瞥见刺客容颜之际,不敢置信的惊声尖叫。

 又来一个脑袋不清的人,还是个老女人!刺客暗地冷哼讪笑。

 “瞧!嫣翠也认出化蝶了,嫣翠是不可能认错化蝶的,是不是?爱卿?嫣翠,你快过来侍候化蝶!”嬴政迫不及待的对嫣翠下令。

 “皇上明鉴,这女的是趁夜前来行刺皇上的刺客,不是化蝶公主!”李斯搏命谏主。

 “她是化蝶!嫣翠,快扶化蝶到朕的龙寝歇着。”

 “皇上,如您坚持留这刺客活口,就先杀了臣下!”李斯死不退让。

 “爱卿——”嫣翠气得怒眼圆瞠,说不出话来。

 嫣翠不知该如何是好,噤口猛地落泪。

 正当危急之际,刺客主动开口表明了身份来意:“好个糊涂昏君,居然老眼昏花到看不清是非。没错!我就是你这位忠臣所说的刺客,是受人之托来取你狗命的!”她是受不了李斯的忠心,不愿见他枉死才出言相助。

 以为这番发言会让嬴政清醒,哪知嬴政非但未加警戒,反而笑意更深的嚷嚷:“爱卿,你听见了吧?她一定是化蝶。当年,化蝶也是这般坦承要行刺朕,记得吗?爱卿,嫣翠!”

 “皇上……”李斯深知此时此刻再多说什么都劝谏不了为爱痴狂的主子,心中万分慨愤。

 刺客又一次暗愣。这男人敢情是刺激过大吓傻了?有刺客要取他性命居然还这么高兴?

 可,看他的眼神虽极度激动却无发疯之象,倒是痴情满溢……

 “你叫什么名字?”李斯突地质问刺客。

 刺客倒也干脆,直截了当的坦言:“羽蝶。”

 李斯和嫣翠面面相觑,嬴政却又激动起来,扑上前狠狠抱住羽蝶,抖颤着低喃:“果真是你,朕的化蝶……”

 话落,他鲁莽强烈的吮吻羽蝶。

 这……这男人居然非礼她!?羽蝶生平头一遭被人如此对待,吃惊得几乎呆愣不动,但屈辱羞窘转眼窜升,她开始挣扎却摆脱不了力大无穷的嬴政。

 可恨的色胚登徒子、老不羞!她一定要杀了他……羽蝶被吻得喘不过气,意识渐趋朦胧。

 该死!她知道身为刺客终会死于非命,却万万没想过会是这般死法……最后飞入羽蝶意识中的是嬴政灼人心魂的热泪和令人动容的叫唤……

 “化蝶……”见羽蝶昏厥于自己臂弯中,嬴政急了起来。

 李斯一改反对姿态上前道:“皇上不必惊慌。依臣看来,公主只是过度疲累,只消歇息静养便无大碍,不如将公主交给臣和嫣翠照料。”

 “朕想陪化蝶!”

 “臣以为皇上会想去‘玉冰宫’见见化蝶公主——”

 “对!朕该去见化蝶,朕这就去!你们好生照料这个化蝶。”话落,嬴政便飞快奔往安置千年冰玉棺木的“玉冰宫”。

 待嬴政消失于回廊尽头,李斯便出手废了羽蝶的武功、点了她身上几处穴道,并搜了她全身,唯恐暗藏毒药暗器。

 “丞相大人……”嫣翠明白李斯的想法,他压根就不相信眼前的刺客是转世归来的化蝶公主。

 “什么都别说了。”李斯抢断嫣翠的话,“先扶这女人到房里去。”

 “是……”嫣翠顺从地噤了口照办。

 他们很有默契的将羽蝶安置于离嬴政最远的“漱心阁”,而不是嬴政所说的龙寝。

 “李某明白皇上是太过思念公主,一时分不清现实,才会误把刺客当成公主的转世。所以我们更该清醒、加强戒备,保护皇上安危——”李斯告诫嫣翠。

 “嫣翠知道。”

 “唷唷唷!我说那痴呆老头还真是好狗运,居然有这般冷静睿智的谋臣。”羽蝶转醒,听到他们的对话不禁出声讥诮。

 “闭上你的狗嘴!”李斯毫不留情的掴了羽蝶一巴掌,“你给我听好:我已废了你的武功、点了你几处穴道,只要你敢动手行刺皇上就会当场暴毙断气。”

 “好一条忠狗,可惜那昏君——”

 “闭嘴!”李斯右手高举,猛力一挥又是狠狠一巴掌。

 羽蝶存心挑衅的讪笑:“再打啊!最好打死我。不过,那痴呆老头若知道我死了不知会怎样?”她知道这男人不怕死,却不愿见那昏君伤心。从一连串的事情判断,那昏君似乎把她当成一个叫化蝶的女人,非常在乎她。

 “你——”李斯被激怒,出手又是重重一掌,嫣翠及时阻止了他。

 “丞相大人,请住手!”

 “这女人不是公主!”

 “我知道,可是她的脸……”嫣翠泣不成句,就是不肯松手,唯恐李斯再对羽蝶动粗,她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酷似化蝶的容颜遭受创伤。

 “你……”李斯不是不明白嫣翠的心态,但那并未能稍减他对羽蝶的敌意,“随你!不过你记住,那女的绝对不是公主,只要她敢起杀念,李某绝对让她血溅当场。”

 望着重步离天的李斯,嫣翠只能无奈的流泪,回眸触及羽蝶那张酷似化蝶的容颜,嫣翠更加泪如雨下。

 羽蝶见状,暗自叫苦连天。

 敢情她霉运当头?行刺失败被俘、行刺对象是色胚痴呆老头,方才走了个杀气腾腾的忠狗,这会儿又来个哭哭啼啼的老女人。

 “喂!别哭,行吗?”羽蝶没好气的邪睨嫣翠。

 嫣翠想止住泪,泪却愈加泛滥。

 羽蝶看得出这老女人和那色胚昏君一样,都把她当成那个叫什么化蝶的女人,且一样看重那什么公主的才会如此。

 她不禁好奇的问:“那化蝶公主是谁?”

 嫣翠抬眼逼瞪羽蝶,好似她问了什么不该问的话。

 羽蝶被嫣翠古怪的神情搅得心情更形恶劣,破口大骂:“不说就算了,瞪什么瞪?当心本姑娘杀了你……噢……”她佯作要打人,却引发强烈剧痛,这才想起李斯说的点穴一事,不禁暗自低咒。

 嫣翠关心的问:“你要不要紧?”

 “不关你的事,少假惺惺!”羽蝶不习惯被人关心而恶言相向。

 嫣翠端详她片晌,见她无大碍才道:“你并没有问什么不该问的话,只是和公主生得一模一样的你如此问我,让我一时无法适应,才会呆愣住。”

 羽蝶闻言,语气转柔了一些,“那你是愿意说了?”

 嫣翠抹去泪水,哽咽的细说从头:“化蝶公主是战国时期邑国的公主,因为生而断掌而为先王嫌恶,自公主出生便将公主监禁,只有我陪着公主。公主十七岁那年,代替死去的孪生妹妹嫁到秦国……”

 重提二十多年前的甜蜜往事,嫣翠说着说着不禁又泪流满面。

 “公主好可怜却好善良。本来以为公主终于能在皇上宠爱下幸福的过日子,哪知公主却为了保护皇上为刺客所杀,香消玉殒……”

 那公主和她一样,生而断掌?听闻化蝶因断掌所受的遭遇,羽蝶霎时升起一丝同病相怜的情愫,对化蝶的事更感兴趣。

 “那转生之事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嫣翠把化蝶原为天上仙子一事亦娓娓道出。

 羽蝶听得半信半疑,啼笑皆非:“你们真的相信这种荒唐事?你的公主是舞蝶仙子下凡,那转世的我不就也是仙子的化身?你有听过当刺客的仙子?”原来那男人口中的玉帝是指天上的玉皇大帝。

 “皇上深信公主一定会回到他身边,这二十多年来,皇上天天都在等着公主的转世归来,等得好苦……好苦……”想起嬴政的痴情、嬴政所受的折磨和煎熬,嫣翠便心酸不已。

 “哼!”羽蝶虽一脸不屑,内心深处却大受震撼。

 世人皆说秦始皇贪生怕死、想永远称帝,所以四处寻求长生不老的仙药,没想到真正的原因是为了一个死了二十多年的女子……

 嫣翠强忍热泪哽咽道:“我知道你是拿人钱财为人办事的刺客,这些年来我也小有积蓄,我会把它全数给你,求你不要杀皇上……被和公主生得一模一样的你所杀的话……皇上就太可怜了……求你,姑娘,我给你跪下磕头……”

 “喂,你这是在干嘛——”羽蝶被嫣翠搞得不知所措,手忙脚乱的阻止对她跪着猛磕头的嫣翠。“求你答应我,别杀皇上……”嫣翠极为执拗。

 “你——”

 正当羽蝶不知如何是好时,嬴政适时进了门阻止嫣翠,平静的道:“好了,嫣翠没关系的。朕若是为化蝶所杀将会死得心甘情愿、了无遗憾,你起来吧!”

 “皇上……”嫣翠听令起身却哭得更加不可收拾。

 羽蝶内心也极为感动,但想到这色老头夺了她的初吻便怒上心头,刻薄又充满敌意的道:“你这个痴呆色老头给我听清楚,别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不会杀你,免得后悔莫及!”

 “不会!”嬴政目光炯炯,坚定地道:“朕的命本来就是你的,为你所杀,朕不会有任何怨言。”

 “你——”羽蝶顿时语塞。这男人是当真的!

 嬴政极为温柔的将羽蝶拥抱入怀,切切地说:“答应朕,别再离开朕了,永远不要!化蝶……”

 羽蝶自出生便不曾被人好好待过,这会儿被嬴政如此珍爱的宠抱着,心口霎时烫热一片激荡不已,久久无法言语。

 嬴政见她不语,不禁恐慌起来:“朕知道了……朕变老了、丑了,配不上你了……所以你嫌弃朕,是不是?”

 羽蝶不知怎地,十分气愤地怒道:“我是来行刺你的,管你是年轻还是老头,关我啥事?我只要取你性命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你没嫌弃朕不够格与你匹配?你没讨厌朕?”嬴政仿如绝地逢生,一次又一次地向羽蝶确定。

 羽蝶被他宛若小孩要糖吃的举动弄得难于招架,没好气的吼嚷:“我是来杀你的,无关嫌不嫌弃、匹配不匹配,不过我讨厌你这个偷香的色胚……”

 “你讨厌朕吻你?”嬴政的态度一反方才,一时变得极度骇人。

 “我……”羽蝶给他阴鸷可怕的气势吓着,骇得说不出话。

 此刻,她才真切感受到,这男人是世人口中那个无血无泪、冷酷无情的恐怖暴君秦始皇。

 “你的心给了别的男人了,是不是?”嬴政杀气腾腾,妒嫉十指深陷羽蝶臂中,森冷阴沉的低咒:“我要杀了那男的!”

 话落,他强势霸道地吻住羽蝶,不容她反抗拒绝的强索吮吻。

 嬴政这回的吻,除了先前的激情爱恋,还有更多的独占、妒嫉和惊心动魄的侵略意味,吻得羽蝶心颤不已,感觉整个心魂都给夺了去,没有半点招架余力。

 老天!她又要昏厥了,且又是因为这色胚的吻……



 09

 清晨,微风轻拂,鸟语啁啾。羽蝶睡意正浓,耳畔却有杂音干扰。

 “公主,公主,该起床了,公主!”嫣翠频频轻唤。

 羽蝶被吵得睡意全无,不耐烦的吼嚷:“谁呀?吵什么吵!一大早就扰人清梦,存心和本姑娘过不去不成?”

 甫睁开眼,嫣翠的粲粲笑颜便映入眼帘。

 “公主早,嫣翠这就替您梳洗打扮。”嫣翠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振奋,也不管羽蝶愿不愿意,便开始东忙西忙的勤快侍候。

 “连你也糊涂啦?我是刺客,不是公主!你听见没?喂——”

 “叫我嫣翠就可以了,公主!”嫣翠浅浅一笑,又全心投入干活。

 “喂——你……我——”羽蝶发觉嫣翠根本不理会她说的话,一厢情愿的把她当成那化蝶公主侍候,索性随她去,反正就算她喊破喉咙,嫣翠只怕还是充耳不闻。

 话说回来,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给人如此服侍,羽蝶感到浑身不自在,不过并不讨厌。尤其嫣翠对待她的每一分一毫都充满柔情和真诚,让羽蝶心中不觉升起氤氲暖气。

 梳理一半,嬴政的声音已直闯入室。

 “嫣翠,朕令人带来衣裳和首饰,你快给化蝶穿戴上。”

 嫣翠和羽蝶未及反应,宦官宫女们便接踵而至,将一箱箱的衣裳、首饰搬进漱心阁。

 那箱子多达数百箱,一直排到门外的长廊上,绵延不绝。看得羽蝶目瞪口呆,吃惊得发不出声音。

 嬴政待数百箱衣裳首饰搬妥,又对嫣翠叮嘱:“你陪化蝶挑选喜欢的衣饰给化蝶穿上、戴上,朕在颐心殿等化蝶一齐用早膳。”

 “奴婢遵命。”嫣翠已经太久没看见嬴政如此意气风发,心情也随之飞扬起来。

 嬴政走了半晌,羽蝶才找回失去的声音期期艾艾的低叫:“这……这……是……是怎么回事?”

 嫣翠笑得合不拢嘴:“这是皇上这二十多年来为公主打造缝制的首饰和衣裳。每年,皇上都命人打造缝制许多首饰衣裳,春装、夏装、秋装、冬装样样不缺。皇上总是说,如此公主不论何时归来都有全新的首饰衣裳可穿戴……”嫣翠说着又红热了双眼。

 羽蝶恍恍惚惚的听着嫣翠的话,恍恍惚惚的看着不见尽头的箱子,心湖激烈澎湃的不停翻搅。

 好一个秦始皇……好一个痴情郎……

 “好了,公主,您自己瞧瞧!”嫣翠满意极了,欢天喜地的把镜子给了羽蝶。

 瞥见镜中那沉鱼落雁的绝色佳人,羽蝶整个人呆住了,久久才惊道:“……这……这是……是我……”

 “除了公主还有谁拥有这般倾国花颜?”嫣翠完全把羽蝶当成记忆中的化蝶,又是哭又是笑的说个没完。

 “来,我们快去颐心殿让皇上瞧瞧公主的模样。”嫣翠拉着羽蝶直奔颐心殿。

 瞥见现身颐心殿的羽蝶瞬间,李斯以为时间倒转了,回到了在凉夏宫第一次见着化蝶穿着霓裳羽衣时的情景。

 嬴政心同李斯,激动地起身,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化蝶……”耳畔几乎听到了化蝶甜美的轻唤:政!政……

 羽蝶第一次如此盛装打扮本已极不自在,这会儿给嬴政这般目光炯炯的盯住猛瞧,更是紧张窘迫得连走路也不会了,她呆呆的杵在原地,微垂螓首,不安地扭绞十指。

 “来,快过来朕身边。”嬴政大步的迎上来,百般宠爱的搂抱羽蝶,将她带往桌边坐定。

 映入眼帘的是琳琅满目的山珍海味,羽蝶这下更是不知所措,呆若木鸡。

 嬴政极为殷勤,不要宦官宫女侍候,亲自替羽蝶夹了许多菜肴,宠爱至极的哄着羽蝶:“快尝尝,这些都是你最爱吃的膳点呢!”原来满桌的菜色都是化蝶生前最喜欢的食物。

 见羽蝶动也不动,嬴政似有所悟,深刻地一笑:“朕知道了,你要朕喂你是不是?好好好,来,朕喂你。”说着便夹了鸡柳送至羽蝶嘴边,“吃了,乖。”

 羽蝶意外温顺的照办。嬴政极为开心又夹了第二口,羽蝶依然顺从。到了第三口,羽蝶终于忍不住泪眼婆娑。

 嬴政心头一紧,放下筷子,急切的问:“化蝶?怎么了?快告诉朕!”

 羽蝶哭得更凶,不住地猛摇螓首,哽咽地解释:“我是太高兴了……我生而断掌,一出生便被丢弃,主人虽把我捡回扶养,却只教我杀人的事,不曾真心待过我,我……”

 “可怜的化蝶……”嬴政心疼不已的将羽蝶紧紧抱在怀里,爱怜的轻抚她的发丝,不住地自责:“是朕不好,都是朕的错!朕该早一点找着你,都是朕的错!害你受了这许多的苦。今后朕会好好补偿你,你相信朕,一切苦难都过去了……”

 羽蝶完全失控的偎在嬴政温暖的胸膛嚎啕大哭,久久不止。

 “乖……乖……”嬴政仿佛要补足二十多年来的情爱,倾尽所有柔情宠着臂中伊人,泛着薄雾的眼,逸泄无限满足幸福。

 嫣翠在一旁看得不住落泪,趁机对李斯道:“丞相大人,我知道您关心皇上,嫣翠亦然。嫣翠也知道这位酷似公主的姑娘不见得真是公主转世,但您已废了她的武功、点了她的穴道,又有大批大内高手暗地监视她,嫣翠想她再厉害也无法伤害皇上,所以……可不可以让她暂时以公主的身份待在皇上身边?别拆散他们……皇上已经二十多年不曾如此开怀过了,是不是?”

 李斯自然明白嫣翠所言,不必冷漠地道:“我说过只要她敢起歹念,李某必定杀无赦!”

 “谢谢丞相大人!”嫣翠知道这已是李斯最大的让步,但这就够了。

 膳罢,羽蝶和李斯擦肩而过,李斯趁四下无人低声提醒羽蝶道:“你别得意忘形。皇上是将你当成公主的转生才对你如此宠爱,哪天皇上清醒,知道你不是公主就不会再看你一眼了。”

 “你胡说!”羽蝶不想面对事实。

 “我是不是胡说,你今晚晚膳后到皇上寝宫一探便知!”

===

 李斯的千方百计一直在羽蝶耳畔盘旋不去,不安像涟漪般在心湖愈扩愈大。

 她明白嬴政是把她当成那位化蝶公主的转生才对她好,她实在没有必要在意李斯的话,可她偏是无法释怀。

 适巧嫣翠端茶进来,羽蝶便闲话家常的旁敲侧击:“我说那色……皇上如此宠爱化蝶公主,那他的寝宫应该会摆有化蝶公主的江西吧?”

 “你是指公主的画像吗?”嫣翠一谈和化蝶有关的事便滔滔不绝,“那幅画像确实是皇上的宝贝,这二十多年来,皇上睡前必对画独酌一个时辰才就寝,从未间断……”

 羽蝶像挨了一记闷榻,心头椎痛不已。

 “皇上既然认定我是化蝶公主转世,那今夜起,他就不会再对画独酌了吧?”

 “这……”嫣翠语塞,心情极为复杂,“嫣翠不知道……”

 “我相信他不会!”羽蝶几乎是赌气的肯定。

 可,事与愿违。晚膳结束,成日陪在羽蝶身边的嬴政便干脆的离开羽蝶,不再对她纠缠不休。

 李斯的话突地在羽蝶耳畔大响,吵得羽蝶心乱如麻。

 很好,本姑娘就去一探究竟!

 “公主,您要上哪儿去?”嫣翠尾随问道。

 “本姑娘要去找皇上。”羽蝶倒也干脆。

 “现在恐怕不妥,皇上不会接见您的。”

 “因为他正在对画独酌?”羽蝶不是滋味的讪笑。

 嫣翠老实的点点头。

 “那本姑娘这个转世的公主更该去见他,陪他对酌才是!”话落,羽蝶完全不顾嫣翠反对,横冲直撞地前往嬴政的寝宫。

 嫣翠拦不住羽蝶,只好紧跟于后。

===

 月色皎洁,夜风微醺,柔化了画中化蝶的神情,添增几分妩媚。

 嬴政凝睇画中人儿,看得比平日痴迷。

 “化蝶,你总算回到朕身边了。这回,你会信守承诺,永远陪在朕身边了,是不是?”嬴政重叹一气,“你可知,朕到现在还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醒来之后,你又会自朕眼前消失无踪……”

 嬴政满眼忧伤,但旋即重振,深刻地笑道:“不打紧,即使这是场梦,也是场幸福的美梦。趁着梦未醒,朕有样东西要给你瞧瞧。”嬴政移向床边的金色箱子,从中取出一件金色的华裳,返回挂画前小心翼翼地展示。

 “你瞧,这是凤袍,和朕的龙袍是成对的。这是朕命人替你缝制的后袍,朕说过,一旦你重回朕身边,朕就要立你为后,朕现在就要实现诺言。你喜欢这件后袍吗?”

 窗外偷窥的羽蝶,将嬴政的举止言谈尽收眼耳。她心中五味杂陈,有股立即闯进去破坏一切的冲动,可脚却似生了根般,定住不动,人也跟着恍惚出神。

 不知何时,李斯横过羽蝶身边,伫立门前请求晋见嬴政,羽蝶这才回神,注意到嬴政对画独酌的时辰已过。

 “皇上,臣方才听到玉冰宫方向传来动静,臣怕公主——”李斯话未竟,嬴政已面色丕变。

 “立刻摆驾玉冰宫。”嬴政一马当先、箭步如飞,李斯紧跟于后。

 羽蝶拉着嫣翠敏捷的躲进廊下花丛,待嬴政一行人远离才潜入寝宫内。

 一见画中人容貌,羽蝶便为之惊艳,但最令她在乎的是画上所题的词:

 不愿一个人独自苍老不愿留你在天涯海角于是风里的雨里的寻找只为换一次回眸的一笑这情丝缠绵围绕总难断了留住一世情缘等你依靠不管人间沧桑多少纷扰无奈夜里的梦里的拥抱醒来后只有无语的寂寥莫非情路太长太苦你忘了归途一生也好一天也好宁愿爱似飞蛾扑火转眼燃烧一生也好一天也好只怕天荒地老人已飘渺我还在风里苦苦煎熬羽蝶的心被词句中逸泄的寂寥恐慌剧烈侵蚀着,即便她不曾爱过也能深切感受到这必是出自用情甚深之人手中。

 “这词句是……”羽蝶不想知道真相,可她的嘴偏自作主张的问。

 “是皇上题的词句,那天……”重提令人心酸的悲凄情景,对嫣翠而言宛如昨日方发生般鲜明,令她不住泪眼涟涟。

 那男人在等化蝶公主,他真的痴痴的等着红颜薄命的心爱人儿转生,再一次回到他的怀抱……那个世人口中无血无泪的冷残暴君!

 而他认定她就是那公主的化身?换句话说,如果真正的化蝶公主转生回来,那她……

 羽蝶不愿深思,拼命的猛摇螓首,李斯的话偏是在脑海中愈显清晰。

 “公主,您怎么了?”嫣翠注意到羽蝶的不对劲。

 “玉冰宫是什么?”羽蝶内心的惶恐不安愈扩愈大。

 “那是安置化蝶公主遗体的禁地。”

 “公主遗体?”羽蝶心头一凛。

 嫣翠微颔螓首,“公主死后,皇上舍不得将公主葬于土中,任她化成白骨,所以命人找来千年冰玉打造棺木,将公主的遗体封于晶莹剔透的冰玉棺木中,安置于极其阴寒之处,不让公主的遗体受到一丝一毫的损坏……皇上怕公主寂寞,天天都到棺木前陪伴公主两个时辰,即使病卧榻上仍然不曾间断。

 “玉冰宫在哪里?”

 “公主?”

 “方才丞相大人不是说玉冰宫附近有奇怪动静?你快带我去看看!”羽蝶面色极为骇人的吼嚷。

 嫣翠见状,微忖后道:“这边。”

 羽蝶飞也似地疾奔向玉冰宫。她必需亲眼确认,那公主究竟生得什么模样、和她究竟有多像……

 奔抵玉冰宫入口,嫣翠唤住了羽蝶:“公主请留步。奴婢说过玉冰宫是皇上的禁地,未经通报不可擅自进入,嫣翠这就去向皇上——”

 “走开!”不待嫣翠话竟,羽蝶已重重推开她,直闯玉冰宫禁地。

 “公主,不可以——”嫣翠慌了起来,不假思索地进入玉冰宫。

 在玉冰宫里梭巡的嬴政和李斯,确定玉冰宫未有异状后,嬴政又心生不舍,眷恋不已地说:“爱卿,你先去歇罢,朕想再多陪陪化蝶。”

 李斯没有阻止嬴政,忠心的道:“那臣留下来侍候皇上。”

 嬴政没有反对,径自移至冰玉棺木边,凝睇着棺木中的冰颜,凭吊思念。

 肃穆的空气中,扬起嫣翠的叫嚷声:“公主,您不可以擅闯——”

 嬴政未及弄清状况,羽蝶已现身玉冰宫,直奔冰玉棺木前。

 目睹化蝶遗容的刹那,羽蝶几乎无法思考,心跳呼吸全数停止。

 一模一样……她……她居然和棺木中的女人生得一模一样……羽蝶顿失气力,踉跄地倒退数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斯见目的达成,暗地窃喜。

 嫣翠没命的向嬴政请罪:“奴婢该死,没有照顾好公主才……”

 话未落,嬴政已阻止嫣翠。他并未勃怒,反而喜形于色的上前拉扯羽蝶:“化蝶,你来得正好。来,快过来瞧瞧,这就是你前世的模样。”

 “我不要看——”羽蝶嘶吼着,猛力挥开嬴政的手。

 “化蝶?”

 “我不是她!不是化蝶公主!”羽蝶泪眼婆娑的逼瞪嬴政。

 “不,你是。”嬴政笃定的笑道,“化蝶说过,她每次转世都不会有前世的记忆,所以你不知道自己就是化蝶转世是理所当然的。不过你不必不安,朕认得你,你就是化蝶没错。”

 羽蝶闻言,心头更寒,泪如雨下的猛摇首:“如果你真的认为我就是化蝶公主转世,那就立刻烧了那遗体!”

 “你——”李斯杀气腾腾,几乎要拔剑当下杀了羽蝶,幸好嬴政及时制止了他。

 “为什么要朕如此做?”

 “你既然认为我就是化蝶公主的转世,那么现在我回来了,我就是化蝶公主,你又何必留着我前世的遗体?这简直就是自欺欺人!”

 “化蝶——”

 “你不肯?那就表示你根本不认为我是化蝶公主转世,所以你才不肯烧了那遗体,是不是?”羽蝶几近疯狂的哭吼。

 她是替身……她果然只是替身……皇上对她好全是因为她这张酷似化蝶公主的脸,如果没了这张脸,皇上他……

 “烧了她!”羽蝶不安极了。

 自出生至今十七个年头,只有皇上如此宠她、疼她、关心她,她不要失去……她怕失去……

 嬴政挨近羽蝶,将她小小的、无助的身体紧紧搂入怀中,温柔深情地抚宠着:“化蝶,你冷静点听朕说。朕明白你心里的不安,你相信朕,你就是化蝶没错。可你要朕毁掉你前世的容颜,朕实在舍不得也不忍心……就像要朕毁掉你,朕一样不舍、一样不忍心……别为难朕好不好?化蝶……”

 羽蝶闻言,罪恶感横生,羞惭得无地自容。

 她凭什么要这男人为了她这个卑贱的刺客毁掉心爱女人的遗体?她凭什么?

 她才是无耻下流的侵占者!仗着一张和那公主相同的脸强占这男人的爱宠,该消失毁灭的应该是她……是她……

 可她真的不想失去这份温柔,她舍不得哪——“如果……如果……”羽蝶无尽恐惧地哽咽:“如果我真的不是公主转世……”

 “你是,朕说你是,你就是!”嬴政将她搂抱得更紧些。

 “可是万一……”

 “没有可是,也没有万一。只要朕认为你是就好了,是不是?”嬴政深情款款地哄着羽蝶,“今后朕会用一生来爱你、宠你,让你幸福得没有时间感到不安。”

 “皇上……”羽蝶无法遏抑的放声大哭,紧紧偎在嬴政怀里不放。

 够了!只要这男人现在对她好,即使他只是爱屋及乌的移情待她也无妨。她是真心想待在这个用情至深的男人身边……



 10

 嬴政确确实实地实现了对羽蝶的承诺。举凡山珍海味、绫罗绸缎、宝石金饰、古玩奇珍,全都赏给了羽蝶,成天和羽蝶形影不离、宠爱至极。

 秦始皇宠幸妙龄“阿房女”的传言不胫而走,渐渐在阿房宫中、全国各地争相流传……

 羽蝶除了感恩珍惜,更暗地祈求上苍不要夺走她意外获得的幸福。

 她不贪不求,只盼能一直待在嬴政身边陪伴着他。

 “嫣翠,这几天宫里似乎比平日热闹许多,怎么回事?”相处多时,羽蝶对嫣翠也建立了一份感情,不再处处为难讥诮,有时还会和嫣翠嬉笑谈心。

 “下个月就是皇上的大寿之日,这是大事,宫里自然比平时忙碌热闹。”嫣翠一面忙着干活儿,一面回答。

 皇上大寿?羽蝶变得认真起来:“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嫣翠微微错愕,旋即眯起眼笑道:“公主有这份心就够了,皇上若知道一定很开心。”

 羽蝶不觉面红耳赤的嚷嚷澄清:“我只是认为皇上平日对我宠爱有加,所以才想回报皇上,没有别的意思,你可别想歪了……”是的,就只是这样,忖了忖道:“如果公主愿意,嫣翠倒是有个不错的想法。”

 “快说。”羽蝶急切的追根究底。

 嫣翠笑意更深,“公主可知皇上为了公主在这阿房宫里建造了一道‘响廊’?”

 “响廊?那不是春秋时代,吴王为了讨好宠姬西施所建的吗?”羽蝶不明白嫣翠为何唐突地提起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没错。皇上是在丞相大人建言下,效法吴王,也为公主建造了规模更加宏伟华丽的响廊。”

 羽蝶突地想起什么,“你说的响廊该不会是我潜入宫来行刺那夜误陷的古怪长廊吧?”

 “正是。”

 “那又如何?”原来那就是响廊,她还以为是什么机关暗器呢!

 嫣翠耐心的说:“皇上之所以建造响廊,是为了让公主能在那廊上尽情地翩舞嬉戏,可惜公主她……”嫣翠无奈地轻叹一气,才又道:“如果公主能在皇上大寿那天,于响?廊上为皇上献舞,我想皇上一定会龙心大悦。”

 “我愿意,可是我不会跳舞。”羽蝶沮丧的吐实。

 “这点公主不必担心。只要公主有心,现在开始学不迟,当年化蝶公主也是从完全不会开始学的。”嫣翠鼓舞羽蝶。

 “可是我从没跳过舞,我怕学不好……”

 “好不好是其次,心意才是最重要的!我相信真正令皇上感动的是公主那份心意。”

 羽蝶被说服了,“嗯!那就拜托嫣翠你了。”

 “没问题,我们这就去找丞相大人。”嫣翠说走就走。

 “找丞相大人?”羽蝶有点退怯,她知道李斯对她成见甚深,至今仍未接受她的存在。

 “当然。想背着皇上给皇上一份惊喜,没有丞相大人帮忙是办不到的。”嫣翠斗志正炽,不顾羽蝶做何感想,径自拉起她去见李斯。

 听闻嫣翠的解说后,李斯一直沉着一张冷漠的冰颜,久久未语。

 嫣翠锲而不舍地不停游说,静待的羽蝶深知李斯许久未有动静的原因出在她身上,于是主动上前向李斯表态:“丞相大人,我知道我的身份可疑,您对我猜忌、不信任无可厚非。可是请您相信,我是出自真心想为皇上做点什么,毕竟皇上对我极为宠爱,所以我——”

 “够了!”李斯冷漠的打断羽蝶,做出了回应:“你记住,李某会出手相助是为了皇上,而不是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冒牌货,只要你敢对皇上不利,李某随时会置你于死地!”

 在李斯的大力相助下,羽蝶如愿地瞒着嬴政勤练舞步,嫣翠自然陪在羽蝶身边好生照料。

 羽蝶对舞蹈似乎极有天份,学得极快,没三两下就已有了一定水准,连授舞的舞娘都对羽蝶赞不绝口。

 一旁静观羽蝶练舞的嫣翠,忍不住对身边的李斯道:“羽蝶姑娘和公主一样对跳舞极有天份,皇上一定会很开心的。”

 “她不是公主,是刺客!”李斯冷言更正嫣翠。

 嫣翠自然明白李斯的感受,她沉默了半晌似是自言自语,又似特意说给李斯听闻:“看着羽蝶姑娘,奴婢心头总是忍不住浮现一种念头——如果当年公主未亡,顺利的成了皇上的皇后,那么皇上和公主若有生儿育女,约莫就是像羽蝶姑娘这般年纪了吧!这么一想,奴婢就无法不去真心对待羽蝶姑娘……”

 李斯听得百感交集,极力否定:“她不是公主,我绝不承认!她只是卑贱的刺客,和公主没有任何关连,她不配!”话落,李斯似乎受了很大的打击,黯然神伤的拂袖而去。

 李大人……望着李斯渐行渐远的背影,嫣翠无言以对。

 “丞相大人走了?”羽蝶不知何时来到嫣翠身后。

 “公主?”嫣翠微愣,希望羽蝶没听到李斯那番话。

 然,羽蝶显然是听到了。但她并不以为忤,也不怪李斯对她充满敌意,甚至是恨意。

 “别急,嫣翠我没事。我明白丞相大人的心理……”羽蝶当真清楚,“他和皇上一样深深爱恋着公主,所以无法眼睁睁看着我这个冒牌货李代桃僵的接收公主的一切……”

 “公主,你……”嫣翠慌了起来。

 羽蝶连忙安抚嫣翠:“你放心,我知道这事说不得,我只会在你面前说。相信我,我不会害丞相大人,他和皇上一样苦……不,他比皇上更苦。因为,他只能将对公主的爱意深埋心底,我怎么忍心加害已经苦不堪言的有情人?是不是?”

 “公主……”嫣翠忍不住又泪流满面。她十分庆幸这世上除了她,还有人明白李斯的苦,否则李斯就太可怜了。

 羽蝶也心头酸楚满溢,泪湿沾襟。

 为什么在这无情的世上,偏有两个如此痴情的有情郎?化蝶公主,你若地下有知,应该可以瞑目了……

===

 今天是嬴政大寿之日。阿房宫一大清早便已热闹滚滚,来自全国各地的祝贺官员和各国使臣络绎不绝,充分显示秦帝国的威盛和秦始皇嬴政的威名远播。祝寿庆宴一直到夜深人静才告一段落。

 李斯搀扶着酒意微醺的嬴政,巧妙地移往响?廊方向。负责接风的嫣翠一接获李斯暗示,便让早已等候多时的乐师们开始奏乐。

 嬴政听闻熟悉的旋律,酒意霎时褪了泰半,紧紧抓住李斯手臂急切的问:“这乐音不是——”

 嬴政话方启口,耳畔便贯入响?廊特有的叮咚乐音。嬴政精神大为振奋,三步并两步的赶往响?廊一探究竟。

 尽管现下已是深夜,嬴政仍一眼便清楚地捕捉到在响?廊上翩翩起舞的羽蝶。

 她的穿着打扮和当年在凉夏宫翩舞时如出一辙:身上穿的是仿“霓裳羽衣”缝制的华服,头上戴的是那对“求凤凰钗”。嬴政看得目不转睛,更不敢眨眼,唯恐眼前如梦幻般的幸福画面会在他眨眼间消逝无踪。

 “化蝶……是化蝶……”嬴政激动不已,想上前狠狠拥抱翩舞中的羽蝶,却又怕莽撞行事会惊醒美梦而裹足不前。

 李斯虽早知响?廊上的是羽蝶,然,初见的一刹那,他确实也迷惑了。

 羽蝶接获嫣翠暗示,知道嬴政已到,正在欣赏她的舞蹈,于是更加卖力的婆娑翩舞。

 忽地,廊外飞来三两只未眠的彩蝶,围绕在羽蝶四周飞舞,盘旋不去,看似伴着羽蝶共舞般。

 “公主……真是公主……”来到嬴政身边侍候的嫣翠,目睹此情此景几乎不敢置信,抖颤不止的低咽。

 “没错,是化蝶,是化蝶……”嬴政再也把持不住,不顾一切的朝响?廊奔去,将翩舞中的羽蝶紧紧抱在怀中,久久不放。

 李斯瞪大双眼,说不出一句话,内心狂乱不已的嘶喊着:不是!那是刺客,不是公主!绝对不是——被嬴政紧搂在怀中的羽蝶,从嬴政如此激动的反应知悉自己已如愿地取悦嬴政,心里欢喜不已,不禁急切的问:“皇上喜欢我的舞吗?”

 “喜欢!朕当然喜欢,朕太高兴、太高兴了……”嬴政显得极为激昂。

 羽蝶强烈感受到他的喜悦,倍受鼓舞,希望能令嬴政更加开心的说:“那我以后天天都为皇上献舞,好不好?”

 “化蝶……”嬴政激动忘情地狠狠吻住羽蝶的小嘴,狂肆地吮吻品尝。

 羽蝶心口炙热,全身飘飘欲仙,一样深情真切的回应嬴政。

 此刻,羽蝶终于明白:她是爱着这个男人的!

 当夜,嬴政密召李斯晋见,迫不及待的对李斯道:“爱卿,你可知朕为何连夜急召你前来?”

 “臣愚昧,请皇上明示。”李斯心中升起不妙之兆。

 嬴政再也按捺不住,开门见山的直言宣布:“朕要立化蝶为后。你替朕选个良辰吉日,愈快愈好,朕想早日册立化蝶为后。”

 “皇上——”李斯面色翻白。他……最怕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嬴政乐不可支,连连嘱咐李斯:“这事先瞒着化蝶,朕明早要亲自告诉化蝶。你快去筹划婚宴和册封大典,不得有误。”

 李斯不动声色的领命:“臣这就去办!”此时,他心中已有了决断——杀了羽蝶!

===

 离开龙寝后,李斯便匆匆赶往羽蝶所住的漱心阁,打算趁夜杀了羽蝶永绝后患。

 此时漱心阁里的羽蝶,尚因嬴政灼人心魂的吻而久久无法入眠,心儿还在扑通扑扑通的猛跳不止。

 当年化蝶公主被皇上吻时,是不是和她此刻一般芳心悸悸,难以成眠呢?

 自从上次大闹玉冰宫之后,羽蝶已不再对化蝶有所疙瘩,反而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感,总是不时的想起化蝶,恨不得能与化蝶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一个已死了二十多年的陌生女子产生这般情愫,而且随着时光流逝,对化蝶的这份感情便愈形深刻。

 不过羽蝶并无意深究,当是化蝶的魂魄活在她的心中,和她一起爱着嬴政、一起分享嬴政的爱。

 倏地,羽蝶感到一阵浓烈的杀意。

 “谁?”她虽没了武功,但身为刺客特有的敏锐并未失去。

 “死吧!冒牌货!”李斯杀气腾腾的一剑刺向羽蝶心口,却在瞥见羽蝶那张酷似化蝶的容颜时迟疑了,刺出的剑因而失去准头,刺入羽蝶身边的床幔。

 李斯不死心,抽回利剑再度朝羽蝶刺去,羽蝶完全没有闪躲,直勾勾地揪住李斯,静待李斯的剑。李斯二度失手,不慎打翻了床边的瓷瓶,引来了嫣翠。

 嫣翠一见场面危急,几乎放声惊叫,幸好理智驱使她及时捂住了嘴噤声,才不致引来禁军宫女将事闹大。

 羽蝶平静的开口安抚受惊的嫣翠:“嫣翠,你不必惊慌,丞相大人不会杀我的,不,该说他是杀不了我,因为他无法下手杀了和自己深爱的女子有着酷似容貌的女子,即便那女子是一名可恨的刺客。”

 李斯闻言,瞪大惊愕的双眸,正想说些什么,廊外已传来嬴政兴奋的嚷叫和急促的脚步声。

 “化蝶!化蝶!”

 “快躲起来!”羽蝶推了李斯一把,李斯见情势不妙权宜照办,迅速藏身。

 “化蝶!”李斯方藏好,嬴政便闯进房内。

 “皇上?”羽蝶佯装方被吵醒,嫣翠也极配合掩饰。

 嬴政太过亢奋并未察觉异状,冲上前抱住羽蝶大声的道:“本来朕想明早再向你说,可朕无论如何也等不下去了,所以连夜前来见你,化蝶,朕要册封你为皇后!”

 “耶——!?”羽蝶大吃一惊,霎时明白李斯突然来行刺她之由。

 嬴政不给羽蝶反对的余地,霸道强势地自顾自说:“朕方才已急召李爱卿尽快张罗好册封大典和婚宴之事,你很快就会成为朕名正言顺的皇后了。”

 “皇上,您等等,请听我说——”羽蝶急着说服嬴政改变心意。

 嬴政却充耳不闻,继续一厢情愿地道:“你什么都不必多说,只要安心等着当朕的皇后。好了,快歇着,嫣翠,快侍候化蝶就寝。”

 话落,嬴政已一阵风似地疾扫远去,留下一室紊乱无措。

 “丞相大人大可放心,我不会成为皇后。”

 “因为你马上要死在李某剑下了。”李斯已将剑刃搁在羽蝶颈子上。

 羽蝶依然无畏无惧,直视着李斯道:“如果你下得了手。”

 李斯冷眉一挑,无言以对——他确实下不了手。

 羽蝶语气转柔,出自肺腑的对李斯表明心迹:“丞相大人,请您冷上来听我说几句心里话。我自知自己是蒙皇上错爱,更明白自己的身份,我从未奢想成为母仪天下的秦国皇后。我深知那不是我可以贪求的……我只求丞相大人允许我逾越,稍微奢享即将出阁的喜悦……我知道我没有权利做此要求,可是我……”

 羽蝶吸了口气,收敛失控的情绪继续道:“请您相信我,我一定会设法让皇上打消立我为后的念头,只求您让我浅尝新嫁娘的喜悦……相信我,丞相大人。我知道您在宫中的势力,要杀我易如反掌,我不会以卵击石。我只是……只是爱着皇上,想在皇上身边多留片刻……”说到最后,羽蝶已泪流满面。

 迎着梨花带雨的羽蝶,李斯心肠再硬也无法拒绝她——一张酷似化蝶的泪颜。

 几经挣扎,最后李斯冷峻的下了决断:“你最好记住你现下说的话,日后我若发现你有觊觎后位之心,绝不会让你继续苟活!”

 撂下最后通牒之后,李斯便头也不回的拂袖而去,留下羽蝶和嫣翠泪眼相对。

 “公主——”嫣翠除了哭,已不知该说什么。

 羽蝶再也无法自持,抱住嫣翠哀哀恸哭:“嫣翠……嫣翠……”



 11

 准备婚礼的事在李斯和羽蝶的默契协定下,平安无波的持续进行。

 “化蝶,你快过来瞧瞧,这是朕方命人呈上来的‘凤凰对钗’,是要给你在册封大典时戴的,你看看喜不喜欢?如果不满意,朕立即再命人重新打造。”嬴政全副精神都放在婚礼和册封大典礼上,精神极为振奋,天天神采飞扬。

 羽蝶捧着凤凰对钗,惊喜不已的连连赞叹:“好精巧的对钗,简直巧夺天工!已经够好了,不必再重新打造了。”面对嬴政的情意,羽蝶除了铭感于心、全力回应外,更是分外珍惜。

 “你喜欢就好。好好收着,朕要去和大臣们商讨册封大典的要事,退朝后再来陪你。”嬴政恋恋不舍地吻了羽蝶才匆匆离去。

 “公主,请喝碗参汤,奴婢把这对钗拿去收好再过来侍候您。”

 “你去吧!”

 当房里只剩羽蝶独处时,羽蝶不禁俯首低凝右手掌心,百感交集的凝神沉思。

 当年,化蝶公主是不是也像她这般,为生而断掌的自己居然能遇到千金难换的有情郎而欣喜若狂?

 羽蝶深信,即使化蝶真是为爱被贬下凡的仙子,一生受尽断掌咀咒折磨,但在遇到嬴政后,想必便毫无怨尤,更不会后悔。

 因为若换作她就是那舞蝶仙子,必是不会后悔……

 想着想着,羽蝶不觉幸福地酡红满面,然,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令羽蝶全身像被撕裂般剧痛,冷汗如雨直下,心口疼痛不已。

 在一阵恶心之后,温热的鲜血自心口泉涌而出,幸而嫣翠及时以手绢捂口,才不致于血渍四溅。

 她吐血了!?羽蝶赫然想起极重要的大事——养大她的主人在派她前来行刺嬴政时,曾给她服下一种毒药,若她在三个月内完成使命回去覆命,主人便会给她解药;若超过三个月,毒性便会发作,开始猛吐鲜血。

 在口吐鲜血起一个月内,若找个男人交欢尚有机会获救,但那个与她交欢的男人会替她死去……

 “不——不——”羽蝶濒临崩溃的捂住嘴,潸然落泪。

 遇到嬴政之后的日子太过令她惊喜,以致于令她忘了这件大事,完全沉醉在倍受嬴政宠爱的幸福之中,浑然未觉。

 莫非……这就是她贪求不该得的幸福所招来的报应?

 羽蝶不由得怨起上苍——“为什么如此待我?既然不该为我所得的幸福,为什么要让我意外拥有再残忍的剥夺?为什么?天啊……你好残忍……好残忍……”

 激动之余,羽蝶再一次口吐鲜血。

 霎时,嬴政题在挂画上的词句清晰的飞入羽蝶脑海——

 不愿一个人独自苍老不愿留你在天涯海角于是风里的雨里的寻找只为换一次回眸的一笑这情丝缠绵围绕总难断了留住一世情缘等你依靠不管人间沧桑多少纷扰无奈夜里的梦里的拥抱醒来后只有无语的寂寥……

 “不……不行……”羽蝶心痛欲裂的不住摇头。

 她不能让嬴政再受到任何打击,死也不能!

 于是羽蝶抹干泪水、收敛悲痛,将染血的手绢藏于床下,用力吸气平顺心绪,存心瞒过稍后进门的嫣翠。

 不久,嫣翠回来了。

 “公主,你哭过?”羽蝶虽极力隐瞒,但红肿未褪的双眼仍逃不过嫣翠的眼睛。

 羽蝶连忙挤出一丝笑意解释道:“我只是太过高兴,所以才……”说着,眼泪又滚滚淌落。

 她这番说辞果然瞒过了嫣翠,只见嫣翠心疼的直为她拭泪,哽咽着哄她:“好了,不哭,不哭。”

 羽蝶总算暗松了一口气。

 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好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羽蝶吐血的次数也愈来愈频繁。

 这天,羽蝶正和嫣翠在房里嬉笑,谈论着金饰的款式。笑着说着,羽蝶毫无症兆的突地猛吐鲜血。

 “公主!?”嫣翠当下吓着,转身大叫求援,“来人啊——”

 “嫣翠别叫,求你——”羽蝶拼命阻止她,一急又是满口鲜血泉涌。

 “公主——”嫣翠连忙拿起手绢替羽蝶擦拭鲜血。

 羽蝶乘机抓住嫣翠的手,苦苦的哀求:“别喊人来,求你,嫣翠!”

 眼看羽蝶病情如此严重还极力隐瞒,嫣翠知其中必有重大原因,急着追问:“快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否则我立即秉明皇上!”

 “不行!”羽蝶急了,脱口应允,“我告诉你便是,不过你得答应我不告诉任何人!”

 嫣翠并未应允,反而态度强硬的加以威胁:“你再不说,我就秉明皇上。”

 “不要,我说!”羽蝶知道嫣翠这回真是铁了心肠,无奈之下只好说出真相,“你先瞧瞧床下。”

 嫣翠照做,掀起床围,赫然发现床下藏满沾染血渍的手绢。

 “公主!?”

 羽蝶表情平静的道出一切。嫣翠听完,禁不住哭喊:“奴婢立即要丞相大人找个男人——”

 羽蝶阻止她往下说:“别忙了,已经太迟了……主人当初会要我服下毒药,一方面是为了确保我会确实执行任务,再者是要我把自己当成最后的武器,和皇上交欢好取皇上性命。可如今,一个月已过,即使我再和男人交欢也已保不住这条命,只会平白害死对方,多添一条冤魂罢了……”况且她亦不愿为求保命,与嬴政以外的男人交欢,“换句话说,我已经没救了,面对死亡已是迟早的问题……”

 “公主——”嫣翠不敢相信,这样太残酷了!

 羽蝶早已视死如归,她唯一怕的是被嬴政发现,“听着,嫣翠,这事除了你,绝不能告诉第三者,尤其不能让皇上知道!皇上失去化蝶公主之后的日子是如何令人心酸,你该比我感受更深。难道你忍心将这事告诉他,让他再受一次打击?”

 “可是……”羽蝶一席话惊醒了嫣翠,但另一方面,嫣翠又无法眼睁睁看着羽蝶无声无息的默默死去。

 “你听我说,”眼见嫣翠产生动摇,羽蝶打铁趁热的加把劲说服她:“我已想好最不会伤害到皇上的方法。我会在婚前找个适当时机假意行刺皇上,告诉皇上我早就知道化蝶公主的事,所以将计就计的取得皇上信任,好待在皇上身边伺机行刺皇上。你待我把该说的话说完再唤来丞相大人,待丞相大人赶至,我就佯作失风当场自尽。如此,皇上便会相信我只是心机深沉的刺客,不会再当我是化蝶公主转世。这么一来,皇上便不会为我的死伤心,他会继续怀抱希望,等待化蝶公主的转世,一切便皆大欢喜了。”

 “不行!”

 “不行也得行,除非你想害死皇上!”羽蝶无论如何也要让嫣翠首肯。

 “不——”

 “难道你忘了化蝶公主死前,要你代为会侍候皇上的请托?”羽蝶使出最后杀手锏。

 这着果然对嫣翠造成决定性的影响。羽蝶看得出嫣翠已无法拒绝她,语气转柔地说:“那我们一言为定。”这样就行了。如此一来,她便能死得了无遗憾……

===

 今天便是羽蝶决定执行计策的日子。视死如归的羽蝶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依然神情自若的和嬴政卿卿我我。共谋的嫣翠就没那个好本事,打一早起便恍恍惚惚。

 嬴政满眼宠爱的拿着一串手工精细的纯金额饰给羽蝶戴上,笑得合不拢嘴的直赞:“真是漂亮!朕就知道这额饰一定非常适合你。好好收下,册封大典时记得戴上。”

 “谢谢皇上赏赐。”羽蝶极为珍惜眼下的点点滴滴。过了今夜,她今生便再也无法品尝这份宠爱了。想着想着,泪水不觉盈眶滑落。

 “化蝶。你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哭了起来?”嬴政又心疼又爱怜的忙着替她拭泪。

 羽蝶不想让嬴政起疑,连忙强颜欢笑道:“皇上先别心急。我只是觉得自己太过幸福,所以……”

 “傻丫头,这本来就是你该得的。”嬴政温柔至极的哄着羽蝶,“后天就是我们的大婚之日,今后朕会让你更加幸福,幸福到没有多余的空闲流泪。”

 “皇上……”羽蝶实在舍不得这令她眷恋的温暖怀抱,奈何命运弄人,合该她命中无缘与心爱的郎君白首到老。

 嫣翠再也按捺不住,不顾一切的猛地跪下,大声的哭嚷:“皇上,请救救公主,公主她快死了!”

 “嫣翠,住口——”羽蝶万万没料到嫣翠会背叛她,大惊失色地想阻止嫣翠,却突地心口一紧,接着鲜血便自口中泉涌而出,一次又一次。

 “化蝶——”

 “公主——”

 一时之间,屋里乱成一团,就连在场的李斯也为之错愕,连忙召来御医。

 羽蝶及时阻止李斯:“丞相大人且慢,不必叫御医了……”事情演变至此,她就算想隐瞒也隐瞒不了,“嫣翠没说错,我已经没救了……就算神仙菩萨也救不了我。”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嬴政没了主意,瞬间憔悴了许多。

 “皇上,您别慌,我……”见嬴政一脸苍白恐慌,羽蝶心如刀割。然,方启口便又猛吐鲜血,这回吐得更为厉害,最后羽蝶终于昏迷不醒人事。

 “化蝶……”



 12

 羽蝶已昏厥了两个时辰仍未清醒,御医说她怕是熬不过今夜了。嫣翠自责不已的将一切真相全盘托出,包括羽蝶今夜原本要进行的计划。

 “都是嫣翠的错,全是嫣翠的错……”嫣翠哭得死去活来,泣不成声。

 守在床边的嬴政一反方才的慌乱疯狂,异常冷静地道:“不是你的错,是朕!一切全是朕的错……化蝶就在朕身边,朕居然完全没有发觉她已如此虚弱……是朕该死……是朕……”

 “皇上……”正当李斯和嫣翠争相安慰嬴政,羽蝶却意外地在此刻有了反应,令在场三人全都噤了口。

 “化蝶,你醒醒,化蝶……”嬴政以令人鼻酸的声音,在羽蝶耳畔低低切切地不停呼唤。

 羽蝶意识渐渐清醒,缓缓睁开眼睛瞅着黯然神伤的嬴政,气若游丝地轻喃:“政……”

 “是朕,朕在这里,朕在——”嬴政突地住了嘴,不敢确定的瞪着羽蝶,“化蝶?”

 羽蝶热泪盈眶地又唤:“是我……政……我遵守约定回来了……”方才昏迷时,她做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梦,朦胧转醒后便记起了前世的种种。

 “化蝶!是化蝶!只有化蝶会这般唤朕,你记起前世的事了对不对?化蝶!”嬴政深怕自己是在做梦,抖颤着双手紧紧握住羽蝶冰冷的小手,尽管热泪早已模糊了双眼,却瞬也不敢一瞬。

 羽蝶轻轻颔首,梨花带雨的使力扯出一丝笑意:“我不是说了……我一定会再转生,再一次回到你身边……”

 “告诉朕这不是梦!化蝶……”

 “你说过,你把心给了我,我就是你的心。没了我,你就是无法活下去的无心之人……所以我不敢毁约,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再次回到你身边……”羽蝶喘着气嘤咛。

 “化蝶……是你,真是你……”嬴政终于确定这不是梦。

 “公主——”李斯和嫣翠再也忍不住低叫出声。

 这神情、这语气对皇上这般叫法,全都是化蝶所有,独一无二。

 羽蝶满眼感激的凝睇李斯和嫣翠道:“李大人,嫣翠,这二十多年来辛苦你们了……”羽蝶说着又是一阵猛吐,霎时鲜血再度泉涌出口。

 “化蝶——”

 “公主——”

 嬴政、嫣翠和李斯个个惊惶恐惧,却全都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羽蝶渐渐走向生命的尽头。

 好不容易停止吐血,羽蝶知道自己即将转世,赶紧把握仅剩无多的时间对心爱的郎君道:“政……我又要丢下你先走一步了……我……”

 嬴政以手指轻点羽蝶的嘴,阻止她往下说:“化蝶,你仔细看看朕……朕已经老了,头发白了、身体差了,人也憔悴了,不再是二十多年前那般意气风发、年轻气盛,所以求你别再要朕等你下次转世了……朕……怕是等不到了……”

 “政……”

 “这回让朕陪你一起走,然后我们再一起转世,好不好?别再独留朕一人在这世上。朕已等得够久、够久了……朕等你等得好苦好苦啊!好不好,化蝶?别再抛下朕……别……朕真的等怕了……怕了……”

 “政……政……”羽蝶除了低切的轻唤心爱的郎君,再也说不出别的话语。

 “答应朕,好不好?”嬴政全身抖颤的乞求着,像个无依的小孩般不住的反复。

 羽蝶终于软化,妥协了。

 “……一起走……这回我们就一起走吧……”

 “你答应了,你答应朕了,是不是,化蝶!?”嬴政欣喜若狂,仿佛死亡才是他最幸福的归宿。

 羽蝶再也没有多余的气力说话,只能噙泪浅笑。

 “皇上、公主,请让嫣翠跟你们一起走!嫣翠今生来世都要跟在你们身边侍候,求求你们成全嫣翠。你们若不答应,嫣翠现下就一头撞死,先到黄泉路上等皇上、公主!”嫣翠忠心耿耿的誓死追随。

 羽蝶想说些什么却无法言语,嬴政瞧了羽蝶一眼,代为应允了:“就一起来吧……”

 “谢谢皇上成全!”嫣翠连连叩首,谢主隆恩。

 李斯知多说无益亦无意阻止,沙哑的道:“皇上,公主,你们安心的去吧!之后的事,李斯会全权张罗!”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在嫣翠巧手装扮下,不消多少功夫,便将羽蝶打扮好——身穿嬴政命人缝制的后袍,头戴凤凰对钗,额前是纯金额饰,颈项上戴满奇珍异宝,美得绝俗、令人心疼。

 嬴政轻轻抱起羽蝶,上了马车,连夜驱往帝陵。

 一路上控驭马车的李斯、随车侍候的嫣翠、偎在嬴政怀抱里的羽蝶和紧抱着羽蝶的嬴政,谁也未曾开口。

 马车终于抵达帝陵,在入口前停下。

 李斯负责开启入墓的机关,嬴政随后抱着羽蝶进入墓陵中,嫣翠则随侧侍候。

 整座帝陵是完全仿造阿房宫所建,墓中建筑仿如一座地下皇宫,气势恢宏依旧。

 经过蜿蜒曲径,通过无数机关密门,嬴政四人总算来到龙寝。

 嬴政小心翼翼的将仅存一丝气息的羽蝶安置于床上,柔声低喃:“化蝶,我们的新房到了。”

 接着,他旋身对李斯道:“爱卿,今后的事就全交给你了。你手中握有朕的遗诏和手谕,朕相信朝中大臣无人敢不服于你。若有不服视同抗旨,杀无赦!”

 “臣遵旨。”一直到最后这一刻,李斯依然必恭必敬。

 “好了,爱卿该回皇宫了。”

 “臣遵旨。”

 君臣二人皆未多言,一切尽在彼此心中。

 叩别嬴政和羽蝶后,李斯便毅然决然的绝尘而去,走出帝陵。

 可以的话,李斯希望能和嫣翠一样,留在帝陵中侍候嬴政和羽蝶今世来生。

 然,他知道还有更重要的任务等着他去打理——封闭帝陵入口、宣布遗诏、处理朝政、拥立新帝,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永别了,皇上、公主……

 李斯虽人在帝陵之外,但封陵之际,他的心和灵魂已一并封入帝陵之中。

===

 帝陵中的嫣翠,侍候嬴政上床和羽蝶共枕,然后放下红色的床幔,默默地守在床幔之外。

 床幔里的嬴政,对着奄奄一息的羽蝶柔声地道:“朕终于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了,化蝶,朕好高兴、好高兴。今后,我们再也不必分离了。”

 嬴政一面说,一面褪去两人的衣裳,心灵相契、魂魄合一的和羽蝶亲密结合。

 “化蝶……朕最心爱的人儿……”嬴政抓住所剩无几的时间,不停地吮吻爱抚身下的清丽人儿,想把心上人的一切深深镌镂在灵魂深处,带往来世。

 本该已不再有气力说话的羽蝶,奇迹似的发出微弱的呼唤:“……政……我爱你……前生今世、今生来世都爱你……”这是她前世来不及告诉郎君的重要话语,今生终于得以倾诉。

 “朕也爱你,化蝶……今生一世都爱你,永远爱你……”嬴政感动得热泪盈眶。

 毒性渐渐在嬴政体内扩散。当时光不断流逝,嬴政和羽蝶的体温亦随之流失得愈来愈快,终至完全没了温度,呼吸停了,心也不再鼓励。

 来世……我们来世继续作夫妻,答应朕,化蝶……

 嗯!来世……我们再白首到老,政……

 床幔外的嫣翠知道两位主子已先走一步。她轻轻上前,探进床幔,替两位主子重新梳理打扮,见他们十指紧紧交握不放,心中甚感欣慰,眼泪不觉淌落。

 退出床幔外,嫣翠立即服下事先准备的毒药,然后跪趴在床幔外,噙泪道:“皇上,公主,嫣翠来侍候你们了。”话落,她便跪趴着静静等候死亡到来。

===

 陵寝内一阵死寂过后,倏地,天兵天将下凡前来迎接嬴政的元神。

 “天狼星君,末将们来迎接您返回天庭了。”

 “这是怎么回事?”失去凡人灵肉的嬴政,霎时记起了前世的种种。

 原来他是天狼星君下凡,转世投胎为人哪!

 天兵天将面面相觑,终究还是坦言相告:“启禀天狼星君,您当年奉玉帝之命下凡投胎为人,本该在二十多年前的湘城之役身亡,离开人世,重返天庭。怎知却遭舞蝶仙子从中破坏,害您失去了回归天庭的时机,平白在人间多受了二十多年的苦。如今,该是您重返天庭的时候,请随末将们返回天庭吧!”

 “那舞蝶仙子呢?”

 “舞蝶仙子罪孽深重,将留在人间,继续转世投胎赎罪。”

 “那么,我也要留在人间和舞蝶仙子一起转世投胎。”嬴政斩钉截铁的道。

 “星君!?”天兵天将未料到有此一着,皆大吃一惊。

 嬴政冷不防地打伤了天兵天将。

 “星君!?”浑身是伤的天兵天将大惑不解地瞪视着嬴政。

 只见嬴政气定神闲的笑道:“根据天庭律例,打伤天兵天将可是重罪,将被处以打下凡间、投胎为人之罪。我现在打伤了你们,自然犯了天律,当要留在人间转世投胎,你们请回吧!”

 天兵天将恍然明白嬴政的居心,无奈的叹道:“星君,您这又是何苦?您该知道,再次转世投胎便会没了今世的记忆,这又有何意义?”

 “我倒不觉得苦。如果诸位觉得我苦,不如告诉我舞蝶仙子下一次的转生为何?”

 “舞蝶仙子将转生于百年后的东晋,名唤祝英台。末将们只知道这么多了。”

 “这就够了,多谢诸位相助,多所得罪了。”嬴政诚心诚意的致谢。

 “星君不必言谢,更不必赔罪,末将们担待不起,只望星君多自珍重。”

 “我会的。好了,时辰已到,你们该返回天庭了。”嬴政提醒天兵天将。

 待天兵天将消失,嬴政回眸深凝魂魄已失的羽蝶,深情款款的道:“化蝶,我们在东晋相会,谁也不许毁约。”

 少顷,嬴政的元神便被吸入生死轮回之中,重新转世投胎。

 徒留一室深情欷逴——

 不愿一个人独自苍老不愿留你在天涯海角于是风里的雨里的寻找只为换一次回眸的一笑这情丝缠绵围绕总难断了留住一世情缘等你依靠不管人间沧桑多少纷扰无奈夜里的梦里的拥抱醒来后只有无语的寂寥莫非情路太长太苦你忘了归途一生也好一天也好宁愿爱似飞蛾扑火转眼燃烧一生也好一天也好只怕天荒地老人已飘渺我还在风里苦苦煎熬幕落——天狼星传说传说,天狼星原本是没有伴星的。然,天狼星君和舞蝶仙子几经波折,数度转世投胎依然深举动相恋,那份痴与那份情终于感动了玉帝,赦免了舞蝶仙子的罪,并将她化为天狼星的伴星,围绕在天狼星旁边,永远与天狼星相伴相随。

 于是,天狼星从此有了伴星。

 不信?那么昂首仰望星空,寻觅坚定璀璨的天狼星和其伴星,他们会告诉你故事的真相。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