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懒慢带疏狂;曾批给露支风敕,累奏留云借月章。”
遐水国位于大宋与大理之间,是一个西南小国,国度定水。遐水国立国久远,民风朴实,喜爱大宋的歌舞,却具有西域人特有的豪情。遐水国中皇亲贵族方有资格上场打仗,不论男女,能为国杀敌是一种无上的荣耀。
定水城边有个很出名的清水潭,叫做“皎镜”,那是个方圆两里的天然湖,遐水国地势偏西毗邻高山,气候微冷,少有荷花,皎镜潭里常常开着一些不知名的小白花,模样娇小玲珑,散发着淡淡的幽香,煞是好看好闻。定水城人最喜欢在皎镜潭边漫步,冷风料峭,寒香微微,白花姣姣,镜潭森森,是一个让人心旷神怡的好地方。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有人在皎镜潭边唱曲。声音慵懒洒脱,接着一群女子吃吃笑的声音响了起来。“离离还是这么风流倜傥,‘你是清都山水郎’?你是定水城里招惹了不知多少人芳心的花心郎!呵呵。”
唱曲的是一位衣着精致的年轻男子,说“衣着精致”绝对没有冤枉了他――一身淡蓝近白的长袍,衣袖比之寻常而宽,衣袖和下摆边沿用白线细细绣了几乎看不见的小碎花,极其精致讲究,“花心,我哪里花心了?我对你们每一个都是一样的好,如果我花心叫老天爷天打雷劈让我不得好死……” 他柔声地说道。
“好了好了,我们知道、知道,别发这么重的誓,听起来让人心疼。”一位红衣女子笑着掩住他的口,“信你就是,我风流倜傥的花郎离离。”
“离离。你快上台了是不是?这个……这个送给你,记得一定戴着哦。”女子群中一个白衣小姑娘怯生生地送上一个平安符,“今天你扮武将,舞刀弄枪的我好害怕。”
“衾儿的心意我会记住一辈子,我去了,你们在台下等我――可以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我,今天的戏我下了好多功夫。”蓝衣男子柔声地说,“你们每一个都对我这么好,我谁也舍不得,所以不会这么早死让你担心的。”
“花郎!”
“离离!”
身边娇嗔声四起,蓝衣男子一笑离去。
他是定水城曲班的台柱,艺名叫做“花离离”,本名是什么没有人知道。遐水国的国戏“瑶腔”,曲艺多变。甚是难唱。但开戏却比邻国大宋的许多徽调都好听好看,能唱瑶腔的戏子本就是一种荣耀,何况是京城曲班的台柱?花离离相貌清秀,扮男装风采昂然扮女装貌美俏丽,因而定水之中迷恋他的人不计其数。
“听说离离今儿个要扮个皇帝。”女子群中有人吃吃地笑道。
“皇帝?像吗?” 又有人笑了起来,“他又懒又最会耍贫嘴讨人喜欢。又爱财又怕死,除了唱曲他做什么也不行.扮皇上?”
“鸳子姐姐,虽然……虽然离离是这样的人,但是我还是很喜欢他,所以请你……请你不要这样说。”旁边的衾儿小小声地说。
皎镜潭边不断地传来男男女女的笑声和逗趣声,只在远远的一角孤独地站着个黑衣女子。她身材颀长,腰肢纤细,一张清水脸蛋显得素净清白,背靠着皎镜潭边的树木,她没看潭边嘻嘻哈哈的人群,只远眺着潭心那层层黑蓝的湖水。
“冲啊!把安南来的蛮子全部赶回湄公河下!遐水国的将士们――为国杀敌、上天不朽!为国拼死、我为精魄!永佑遐水太平!”
“为国杀敌、上天不朽!为国拼死、我为精魄!”
“冲啊――”
前几日战场上的厮杀声还在她脑海中萦绕,虽然她挥刀带领先锋军冲破了敌人的阵地,打乱了安南军的阵势使遐水取胜,但和她一起冲锋的将士却有一大半死在了战场之上。他们有许多还没有娶妻,更不必说生子,许多……都是国中栋梁,都很年轻,就那么永远地留在了异乡的土地上。她解甲归国,巡视着国内的繁荣和太平,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太平的代价,只有看见遐水更快乐、她才会觉得那些永远不能回来的人死得值得。
“大小姐!大小姐你在这里十什么?老爷找你呢。”背后一位老仆匆匆追来,“大小姐你武功好跑得快,我这把年纪可真追不上了。”
转过头来她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虽然脸色苍白但微笑很暖,“嗯。”
她姓陆,名长钗是遐水国陆将军的长女。遐水与安南征战多年,她自十五岁上战场,如今也已经四年。她一身好武功,上战场往往领军冲锋,在安南国还博得了“铁麒麟”的称号,因为她上阵时往往身着紫色麒麟衫,安南国内对这一袭衣裳可谓触目惊心。
她随着老仆静静地往家里走,爹找她――无非是国家军事或者需要再领一次先锋。她没有抱怨过什么。但是四年了,对于那个鲜血遍布善恶不分的地方,她其实已经累了、也怕了。
“太岁茫茫,犹有归时,我胡万归。为桂枝关约,十年阙下,梅花梦想,半夜天涯。婪尾三杯,胶牙一标,节物依然心事非。长安市,只喧喧萧鼓,催老男儿。”路过扁街的时候只见好一群人挤在那里听曲看戏,她本没有留意,陡然那唱曲的戏子发声清扬:“篝灯自理征农,正历乱愁肠千万丝。想椒盘寂寞,空传旧颂,桃符冷落,谁撰新诗。世事干忙,人生寡逐,何限春风抛路歧。身安处,且开眉一笑,何以家为……”
好一句“何限春风抛路歧”!陆长钗居然怔住,停下脚步呆呆地听着他唱。所谓“太岁茫茫”,“我胡不归”,所谓“篝灯自理征衣,正历乱愁肠千万丝”……没有人比她懂得更深刻――深刻到她一直那么认命地以为,她这一辈子的“春风”都要抛弃在那战场之上、血泊白骨堆中。遐水……定水再如何繁华又能怎么样呢?她虽然能够感觉到国家的大平,但她自己的幸福和人生却势必为了别人的幸福而全部葬送了。她是女人,何尝不爱美何尝不温柔,也……何尝没有对未来的幻想,但只因为她是“铁麒麟”,所以就什么都没有。这样公平吗?她一直在问天问自己,纵然有了更多更多的荣誉,她也依然什么都没有……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在军中她是将领是女人,在家里她是小姐是荣耀,在外人眼中她是“铁麒麟”!在哪里她都是异类,只能看着别人打成一团,她却不知道站在什么样的世界里,永远只有孤独一人。
台上上演的是邻国东晋朝君王慕容冲的故事。她读过那个故事,一个娈童起兵反叛最终成为皇帝,却为身边人所杀的故事。年轻貌美的慕容冲……有被凌辱的痛苦和凄惨,有战乱之中的迷惘和挣扎,有血性的不甘和自负,有犹如飞蛾扑火的渴求权力与尊严,最终得到了一切却也在得到的一瞬间失去了一切。完美的结局凄艳的故事,方才那一段小调正是在慕容冲刚刚领军迷惘之际所唱的,在他除了满腔复仇之情之外第一次感到人世的沧桑和自己所追求的东西的虚无空荡。戏台上的慕容冲就笑过那么一次,正是在唱过这首词的“且开眉一笑”,此后兵骑马起,生灵涂炭。他抛弃了一切去追求那团将他燃烧殆尽的火,不复是“身安处,且开眉一笑,何以家为”的他。
那就是……真正所谓的“何限春风抛路歧”――一生一世的风情都为了那最高点的权力而抛弃,而追求皇权或者也只是为了满足他那从来不曾满足的心灵,也只不过是为了证明他存在的辉煌和尊严……陆长钗听着台上“慕容冲”被身边人刺死之际仰天狂笑一声“天不容我”,怔怔地看着台上的他,突然之间……眼眶一热,心里最深的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缓缓的一热一痛,一颗眼泪自眼角溢出,顺腮而下。
“大小姐――” 身边的老仆惊异地看着她,他从来没看见陆长钗哭,她是从来都不喜欢掉眼泪博取同情的女子,即使在战场上负伤再痛也一声不吭,为什么听戏时居然会落泪?
望着地上的泪痕,陆长钗嘴角微微掠起一丝自嘲,“孤独的人……”她长吸一口气.绝然地问道:“这台上唱戏的是什么人?”
“是那有名的角儿叫什么花来着,我年纪大了不记得了,是个顶古怪的名字,反正戏子都是些什么花什么草的名字,大小姐我们回去吧,老爷正在找您。”
“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来”
这位小姐领军打仗发号施令惯了,决定的事没人能够更改,老仆在她煞然的气势下缩了缩脖子,“是’
这时戏已唱完,她久经战场不把男女之别放在心上,心里想什么就做什么绝不拖泥带水,径直绕到后台,正巧见了那台上还没有换衣裳的戏子下来,她径直过去拦住他。
“你叫花什么?”她问。
“花……离……”那戏子被她盯住,怔怔地回答了一句。
陆长钗盯着他,就像威严的长官盯着列队的将土,盯了好一会儿,一掌击上他的肩,“唱得很好!”
旁边已经有人窃窃私语:“哟!是陆将军的女儿……阿离现在又不同了……”
陆长钗拔下头上一枚发钗放在他手心里,“我很喜欢听你的戏。”顿了一顿,她又说:“我从来不听戏,今天是第一次,你唱得很好。”
这位身材颀长脸色庄重的黑衣女子不是在开玩笑,但是这种行径也委实怪异了一些,只见她留下发钗,一头长发披落而下,她满不在乎地甩了甩,对他淡淡一笑,转身就走。花离离看了一眼手里的发钗,那钗子白玉所制,上缀一颗珍珠,虽不是价值连城但也是昂贵的东西,他追上两步,“姑娘……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陆长钗。” 她负手而去,没有回头。
“好奇怪的女人啊。”花离离身边的女人们议论纷纷,“她是在向花郎示爱吗?为什么送簪子给他?”
“鸳子姐姐,她是谁啊?怎么这样没礼貌。”衾儿怯怯地问。
“她的来头可大了,她是遐水国最著名的女将,安邦陆将军的大女儿,安南人称‘铁麒麟’的那个女人。” 鸳子悄声说,“要是她也看上了花郎就糟了。”
“可是……可是喜欢一个人不是很害羞的事吗?为什么她……她这么凶巴巴的?”衾儿俏脸飞红,“我就不敢……不敢像她那样。”
“人家是带兵打仗的女将军,当然和你不一样,也许过两天她就差遣轿子把花郎抓进将军府关起来了。”鸳子吃吃地笑着道。
“鸳……鸳子姐姐……”衾儿真的害怕起来,“我才不要,那我不就看不到离离了?”
“如果我丢下你们不管老天让我不得好死,吃尽人间所有的苦头。”一声温言细语插了进来,花离离卸了妆站在她们后面,“怎么了?被女将军吓住了?”他柔声地说。
“我不管,你不能要她不要我,虽然――她比我有银子。”鸳子嫣然抛了一个媚眼给他。
“她只是来说她喜欢我的戏,我用我的人头打赌,她没有其它的意思。”花离离温言地说,“她是那种比衾儿还单纯的女人,你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你看女人的眼光――不会错的。”鸳子在他耳边吻了一下,“你是我的……不,我们的。”
“爹。”陆长钗回到将军府。
陆永还正在房里喝茶,见她进来,“长钗,安南军既败,可能一两年之内不能恢复元气,遐水的征战可能暂时可以喘息。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陆长钗眉头微蹙,“我到处走走,多看些书吧。”
“女孩子也应该多在闺房,这些年来难为你了。”陆永还放下茶杯,“和小妹多出去走走,也该考虑些你自己的事。”
“我自己的事?”陆长钗微微一怔。
“终身大事,难道你想和爹一起终生奔波沙场?”陆永还叹了口气,“爹是过来人,当然知道沙场的苦.你是个女孩儿,这几年苦了你了。”
“爹……”陆长钗低低地呼唤了一声,“我并不后悔。”
“但也不快乐,不是吗?”陆永还微微一笑。
陆长钗语塞,过了一阵才淡淡地一笑,“爹毕竟是老狐狸。”
隔日春风,皎镜潭。
她一贯喜欢安静,久在军中,她做事直来直去,知道有许多人觉得她很奇怪,也得罪了不少人。她并不是笨蛋,只不过不喜欢转弯抹角,做人何必如此虚伪,不累么?只要心里本来没有见不得人的事,她想如何便如何,别人如何与她毫无关系,她也没有那么多心思来烦恼别人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皎镜潭依然寒水冷香,涟涟清澈。她往潭边走,说不上有什么目的,心里很平静也很纯粹,无思无欲,短暂的一片空白。
也许是这几年想的事太多了,也许是没有命令她就根本不会去做什么,皎镜潭清风如韵,衣袂飘飘的感觉很好。
“姑娘。”
潭水里映出一个影子,来人的蓝衣映在水中就如融化在水中一般,分不清楚是云、是人、是水、还是天。伸出来的手皎白如花,一支莹莹的白玉簪子映在水里,也清淡得犹如白云。
陆长钗回过头来,方才她有短暂的错觉还以为是皎镜潭中的精魄浮了上来,“嗯?”
“还给你。” 来人的容颜介于清俊与清秀之间。
“花离?”陆长钗诧异,来人却是昨日戏台上唱戏的戏子,卸妆之后他和“慕容冲”毫无相似之处,真不知道如此“清”的人,怎能演出那样绝望和孤独的轮灭?
“这簪子贵重,姑娘还是自己留着。”花离离持着玉簪站到陆长钗面前,温言地说,“姑娘赠钗之情我心领了,但我一介男子,留此玉簪也……无甚用处。”
陆长钗微微一怔,她昨日身无长物,顺手给了他发簪,却没有想过他拿此发簪的确无用,“送给你了就送给你了。”她淡然地说,“日后给你喜欢的姑娘也是好的……”话音未毕,发上一紧,她愕然抬头,花离离抬手帮她把簪插在了发上。他插簪的时候陆长钗才刚刚开口,插好脱手的时候她方才说完。
“日后给你喜欢的姑娘……”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让两个人四目相对,陆长钗脸上微微一红,手摸上头顶的簪子,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僵在当场。
“陆姑娘。”花离离退开两步,似颇为尴尬,“对不起。”
“我给了人的东西从不收回。” 陆长钗断然地拔下簪子,“你可以不要,我也绝不会收。”她一扬手便把簪子丢入了皎镜潭。
“等一下!”花离离似是大吃一惊没有想过她如此刚烈顽固,陆长钗簪子脱手他快步去追。但陆长钗武功在身,这一掷何等快捷,花离离三步之后已知追之莫及,当下飞身扑出,临空接住簪子,接着“扑通”一声跌入皎镜潭中。
“喂!”陆长钗也是大吃一惊,快步奔向潭边,“快爬起来,你会游泳么?”
花离离挣扎着从水里上来,“会。”他湿淋淋地从水里爬上来,坚持把簪子举到她面前,“我不要的东西从来都一定要还回去。”
“你……”陆长钗又惊又怒,“你知不知道大春天这水里有多冷?皎镜潭深不可测,你跌下去淹死了值得么?就为了这一只破簪子?你疯了吗?”她奔过去扶起他,早春的微风吹在湿淋淋的身上冷入骨髓,花离离忍不住发抖,她脱下自己的披风盖在他身上。
“我要还的东西……就一定要还。”花离离抓住她扶着他的手,冻得苍白的嘴唇微微一笑,举手把犹带水滴的玉簪插入她的发中,“对不起……弄乱了你的簪子。”
“你这个――疯子!”陆长钗捧着他像捧着什么珍宝,“早知道你为它发疯,我便不会给了你!”
“不,你给了我,我很高兴。”花离离低声轻轻地说。
他犹如自语的悄言入了她耳,无端的耳根一热,他是什么意思?莫名的她竞胡思乱想起来,难道他……
“如果你送人的东西绝不肯要回,那么这簪子……算我送给你的,你别丢了,好不好?” 花离离柔声地说。
“日后给你喜欢的姑娘……”
她想着刚才自己说过的话,怔怔地看着这个人的眼睛。他和戏台上的君王截然不同,他温柔体贴又傻气,曾见过了他刚烈的模样,又眼见他傻气的温柔,陡然间……陡然间脸上火热,她脸红了,不知该答什么好。
“明儿……明儿再来看我的戏,好吗?”花离离温顺地笑着道。
“……”陆长钗从未听过如此小心翼翼的声音,看着他为她满身皆湿犹在滴水的狼狈,她不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别过头去说:“回去好生换件衣裳,明儿登台要是病了,有什么好看?”
“嗯。” 他柔声地回答,眼底下有丝细细的笑。
“我说,花郎你也太过分了。”鸳子拿着团扇站在细细上妆的花离离背后,“连陆将军的女儿铁麒麟都敢招惹,一旦她爹发现了你骗了她,我看你还在这定水待得下去?”
花离离上了半面妆,他今日要扮的是半面鬼,“我可没想过要进将军府做将军女婿,”
“但是你至少想了陆姑娘的银子,对不对?”鸳子嫣然一笑,“我真想看看可怜的陆姑娘幻想破灭的脸,是不是和她领军杀敌的时候一样凶,还有她是不是会杀了你。”
“你舍得我死吗?”花离离柔声地说,“你会想我想到死的。”
“我就不懂,平日我们姐妹给你的银子也不少了,为什么你总像个无底洞怎么填也不够?花郎你也太会花钱了吧?”鸳子捶了他一下,“告诉我你是怎么惹得人家冷冰冰的陆姑娘芳心大动的?”
“习惯军旅的女人最有母性――你相不相信?”花离离温言细语地说,“女人啊……都喜欢可以令自己心痛的男人――会心痛才会怜惜,会怜惜才会爱,会爱才会死,对不对?”
鸳子冷笑了一声,“你果然很懂女人的心,但是我告诉你,男人也是一样的――你自己要小心。”
“我要小心什么?”花离离小心翼翼地闭起半边眼睛试演半面鬼。
“小心你别死在别的女人手上。”鸳子给他戴上半面鬼装饰的白布条,“你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上。”
“嗯……”花离离上妆完毕站起身来,“无论如何,我是不会死的。”
他为什么、为什么那样……陆长钗还站在皎镜潭边摸着鬓边的发钗发怔,脸颊如火般烫,平生第一次心头怦怦直跳,他是觉得……他是觉得她……好吗?还是只是因为她是将军的女儿,是铁麒麟所以才那么小心?他叫自己去看戏,究竟是去、还是不去?
去了一次……就肯定每天都要去看了对不对?那样……那样多不好。要是妹子问起来每天究竟在做什么,说起来……岂不是很奇怪?
他何必执意要还这个簪子?送给了他未来的妻子岂不很好?
春寒料峭,她就如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一样站在水潭边怔怔的一阵脸红一阵轻叹,全然不觉潭边的春风把她溅湿的衣裳吹得就如冰水一般了。
当人心里有鬼的时候,平时全然不在意的事就不知不觉全不在意了起来。
第二天
曲班开演的是一出小剧,说是宅子里半面鬼被落难小姐所救而后报恩的故事。
她还是来了,不相信台上鬼气森森仿若幽灵的半面鬼就是花离离。看着台上挥洒自如的人影,眼前浮起的是皎镜潭边湿淋淋的傻瓜,嘴唇泛起一丝微笑,却不知道自己在笑些什么。
单纯的……傻瓜。
鸳子站在戏台的另一侧冷冷地看着她,花离离他……他可是吃人不眨眼的……真正的……半面鬼啊!
完戏之后,她依旧笔直地站在后台等他,花离离自台上下来,她递给他一个包裹。
“陆姑娘。”花离离讶然,打开包裹,里面是刚刚从街头买来的一份竹筒饭,他看向陆长钗,却见她脸上微微一红,“这戏演得太长了,过了吃饭的时间。”
上次演慕容冲却是演了一整天未停呢!花离离笑了,当场拆开竹筒吃了起来。
“你…”陆长钗轻呼了一声,“你还没有卸妆呢!”
“嗯?”花离离一摸脸,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起来,“我真的饿忘了。”抬起头却见陆长钗在笑,“怎么?”
他指尖沾了竹筒饭的油脂,往脸上一抹,画了浓妆的脸上一道五爪印,好似被人打了一巴掌。陆长钗好笑过后用手帕帮他擦掉,“以后不要这么不小心了。”
“嗯。”他乖乖地吃饭,任陆长钗帮他擦拭,那份饭仿佛真的有那么好吃一样。
他上台之前已经吃过饭了吧?鸳子冷冷地看向他,演得真是一个温顺可爱的好男人。
接着几天,陆长钗天天都去街头看戏,演得晚了就随便买份什么东西一起吃,她很少说话,只看着眼前人老老实实吃饭的样子就已经足够了。说真的,她喜欢看他演戏,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得到他。
第七天
扁街街口,面摊。
这大重演了半面鬼,下戏之后她照旧请他吃面。她自然很有钱,但是除了眼睛看得见的街上卖的东西,她也从来没想过还有其它的东西可以买。
“练功的时候……很辛苦吧?”她一边专心致志地看着面条,一边问。
“辛苦?”花离离也看着面条,面汤里映出一丝淡淡的奇异的笑,“做到最好的时候就忘记什么是辛苦……不是么?就像你一样。”
“我?”陆长钗夹起一颗葱花要放在桌上,她讨厌葱花,“我不知道。”
“不知道?听着别人的指挥做自己不知道是不是有价值的事,除了做到最好得到赞美,就什么也得不到,不是么?”花离离拦住她把葱花放在桌上,“别丢掉,我吃。”
听从别人的指挥做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价值的事.除了做到最好得到赞美,就什么也得不到?她慢慢停下筷子,浑然不觉那颗葱花真的被花离离夹走,“我是士兵、是女将……服从命令和保家卫国是我的职责――不需要什么理由。”
“如果你真的那样相信,为什么要觉得迷惘?”花离离吃完了那碗面,“人终究是人,都有欲望,如果你勇敢一点儿自私一点儿,也许就会快乐得多。”
“你要我不要打仗?那怎么可能……你以为你现在得到的太平是用什么东西换来的?” 陆长钗微微颤抖起来,闭上眼睛,“我不吃了,我吃不下。”
“我只是一个戏子,我不是将军、也不懂国家大事。”花离离轻声说,“我只是说……只是说在我眼里的你不快乐,我能想到的只是劝你自私一点儿,在我看来……你有太多的东西没有得到。”
“我已经什么都有了。”陆长钗低声说。
“真的什么都有了会来听我唱戏吗?”花离离呵出一口热气,像从心底呵出来一样轻,“不是因为太空虚所以才喜欢热闹……吗?”
他最后一个“吗”字语气轻飘得像面汤里升起的热气白烟,陆长钗心里震动了一下,就如第一次听他唱曲时,猛地抬起头来,她断然说:“我是为了看你,不是为了看戏。”
花离离未曾料到她会说出这句话来,只听她断然绝然地说:“我喜欢你,所以我来看戏――我愿意为国杀敌,所以我上战场――虽然这些事不见得令我开心,但都是我自己要做的事!陆长钗不会为了自己选的路而后悔遗憾,我失去了很多东西,包括朋友、爱好、甚至女人应该会的许多事我都不会,小妹子可以做的梦我都没有,但是我不后悔――绝不后悔!”
她说得义正词严像在战场上宣誓,她从不掩饰自己真正的心情,花离离似是微微震动了一下,“我没有说你后悔,你只是不快乐。”他低声说,“不后悔并不代表你很快乐,对不对?我说……陆姑娘,你是有资格追求自已幸福的人,不要为了别人而活,到老了……你会后悔的。”
“我……”
“你是一个好姑娘。”花离离截断她的话,“我不知道什么是国家大事,我只是希望你快乐而已。”他静静地补了一句:“因为我也喜欢你。”
因为我也喜欢你!陆长钗脸色变了一下,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诚恳清秀的面容,“你……”
“我知道不会有结果,但是我不会禁止我自己喜欢你。”花离离低声说,“我只听我自己的,我想你,念着你,你来看我的戏我就高兴就会特别认真……这样的事……每天等你我变得很快乐,因为那是我自己想要的。我不会……要求你也这样,但是……”
“我有……什么好?”陆长钗怔怔地看着他,满脸都是困惑的神色,“因为我是陆永还的女儿吗?”
“因为你是第一个真心赞我唱戏唱得好的人。”花离离诚恳地看着她,“只是……那样而已。”
“你真的很好,我喜欢……听你唱戏,也喜欢……你。” 陆长钗像被他蛊惑了一般,怔怔地轻声说,“以前从来没有人要和我谈心。”
“每天……每天都来看我好吗?”花离离站起来拉住她的手,“我不求神,也不求你能嫁我,你能够……每天都来看我的戏吗?”
陆长钗抬起头来,眼里似乎有泪莹莹欲坠,过了一阵终于展颜一笑,“我能。”又过了一阵她又轻轻地问:“我来看你的戏就那么重要吗?”
“我不知道。”花离离握住她的手,“你不来,我就不吃饭。”
“你――” 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赖皮!”
面摊另一桌的鸳子凄凉地听着,花郎骗人的功力果然登峰造极,换了是她一样会被他说到哭出来。有时候她真不知道花离离这些赚人眼泪的言语是从哪里偷来的,虽然明知道他在骗人,听着听着却也忍不住为他掉下了两颗眼泪――他对着别的女人的时候可不见这样动情。陆长钗能在这一个时刻得到花离离的倾心,就算以后知道他根本就不爱她的时候,也是值得的吧?她苦笑,花郎他――根本不爱任何人,他只爱他自己、爱她们的银子,而且没有人知道他把银子花到哪里去了。
露从今夜白:二 此来重见采莲舟
“姐你又要出去啊?不是说好了今大和我去小姑家――姐!”陆将军府门口一个粉红衣裳的少女追了出来,“什么事赶得那么急?”
陆长钗人已在马上,“对不起小妹子,我来不及了,回来再和你说。”说着她便纵马而去。
什么……什么嘛!陆长钗的妹子愕然地看着姐姐骑马在大马路上奔驰而去,英姿飒爽犹如人在疆场,从前大姐她从来不会这样,她本是……那么安静沉着的人。这几日和谁约好了这个时候见面?而且她――越来越美了,总觉得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光彩,像给谁看似的。
跺了跺脚,她一挥手,“阿安,跟着大小姐!”
将军府中一道褐色人影闪电般出来,跟在了陆长钗马匹之后。
扁街街口,皎镜潭边。
一阵马蹄声传来,台上刚刚开戏的人影一个转身,正看见了一个黑衣女子策马而来,衣发俱飘,英姿飒爽,满脸红晕只为看他这一场戏,为他那一个约定。
“哇!”看戏的人群纷纷闪开让马,她就骑在马上看着,双目闪闪俱是光彩,盎然极了。
这个时候――她是快乐的吧?台上衣裳翩翩的人流露出一抹笑,回身扬袖,继续唱曲。
大小姐……
尾随跟来的阿安看在眼中,陆长钗脸颊上从来没有这么可爱的红晕,可爱得就像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一样。
花郎……
鸳子遥遥看着策马赶来的陆长钗,凝视着戏台上仿佛特别光彩照人的花离离。
他是真心的吗?
还是――依然在骗她?
“怎么会骑马过来呢?你不怕别人说你吗?”下戏之后花离离走下台,看着牵着马绕到后台来等的陆长钗,笑着叹了口气,“你真是……做事什么都不想。”
“我被妹子拉着说话,所以来迟了。”陆长钗脸上微微一红,“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我不管。”
“只要你来我就很高兴,不一定……不一定要赶在开戏之前。”花离离柔声地说。
陆长钗不答,过了一阵抬起头来,“晚上……晚上你有空吗?”
“有啊。怎么?”
“晚上――保安庙开灯会,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她抬起头问。
真是一个不懂得迂回的女人。花离离牵过她的马,“当然好。”
去看庙会之前依然在小面馆里吃饭,吃完了饭就在扁街上随便逛逛。花离离一直牵着她的马,她也没想过是不是不自然,走过一家首饰铺,花离离开口道:“那个和你的簪子好像。”
陆长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店里一支玉簪和自己头上的相差无几。
“美人簪花碧玉天……”花离离看着它喃喃地念道,像在朝拜着什么神像似的。
“喜欢吗?”她直率地开口问。
花离离被她的目光逼得几乎别过头去,半晌才有些羞涩地说:“喜欢……不,我喜欢你戴。”
“多少银子?” 她问店里老板。
“三百五十两。”店里的老板满面堆笑,“如果是陆姑娘要算便宜点儿,三百二十两。”
“买了。”陆长钗自怀里丢出一张银票,压上二十两的银子。
“陆姑娘……” 花离离惊讶地拦住她,“我不是……”
“喜欢就拿去。”她把簪子递到花离离手里,淡淡地一笑,“你一支,我一支不是很好吗?”
“陆姑娘……”花离离手里攥着簪子想说什么。
“叫我长钗。”她低声说。
“长钗。”他没再说什么,像是她花了三百二十两银子买了他一句“长钗”似的,脸上微微一红,“你怎么老送我簪子。”
“因为我有你送我的。”她低声说着,握紧了花离离的手。
“因为你叫做长钗。”他也低声说。
她不再回答,别过头去算是默认了。
定情――信物?
花离离把它收在袋里,依然满面温柔。
晚上庙会。
“这个灯笼很可爱。”
“买了。”
“我想……我没有吃过杂果铺的馅饼。”
“买了。”
“我小时候很喜欢扮小姑娘,这小女装和我从前穿的一样。”
“买了。”
“我想看看那床绣被上面的花。”
“买了。
“我……”
“买了。”
“买了。”
当花离离回去了以后,陆长钗才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没有钱了。
她是个很豪爽的女子,喜欢的东西说买就买从不杀价,身上带那么多银子却是因为陆永还给了她她从来都不曾花过,直到今天她才知道,银子竟然是这么好用的东西。每当买了一样东西,花离离的眼睛便亮一亮,她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喜欢买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但看他眼睛一亮,她就有特别温暖开心的感觉。
自私一点儿,为了别人活着不会快乐。现在她又多明白了一点儿――当自己喜欢的人快乐的时候,才是她最快乐的时候。而她快乐了,花离离的笑就会更灿烂。
明天多带些银子出来花。她回去的时候这样想。
她从来不缺钱,也不知道赚钱的辛苦,她只知道原来花钱很快乐,应该多找些钱来花。
反正她有许多银子。
夜。
定水城的西边有一栋大房子。
那是花离离的住所。
他孤身一人,却买了一个大宅院。
宅院里深夜风亮着一盏灯,映着花离离夜里无眠的眼。
他手里拿着她买的烙饼、床上是她买的新被、桌上搁着她买的玉簪。
他没有睡.明天依然要唱戏,戏子红火的年华也只有几年,所以他从没有休息。
不睡肯定会影响明天的戏,但是他没有睡。他就坐在窗口定定地出神。
“这是紫金篆刻小金炉,用来烧西香再好不过了。”
花钱这种事是不必学的,三五天之后陆长钗就对定水城大大小小上上下下各种店铺里好好坏坏的各种东西了如指掌。这天她和花离离在古董店里寻宝,看有没有什么值得买下的好东西,她看中了一个香炉。
“这东西传说是秦朝遗物,价值千两黄金。” 花离离暗自扯了扯她的衣袖,“不要买了,太贵了。”
“买了。”她依然一口应下。
“长钗!”这下花离离震惊了,“你哪里来的千两黄金?”
“你喜欢是不是?” 她依然断然地说,“只要你喜欢我就有。”
“长钗……” 花离离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地看着她,“你疯了吗?”
“买东西不就是要快乐吗?如果喜欢又不买,岂不是很遗憾?”她低声说,“我知道你喜欢。”
“我――”
“你不用怕我没有银子。” 她把一个东西压在店铺的桌上,“这个暂且抵押在此,明儿我就拿钱过来。陆府一言九鼎,你不必担心。”
“陆姑娘说话我当然放心。”
那是她――杀敌的长剑!
花离离微白的脸色变得惨白,目光牢牢地盯着那柄长剑,就像见了鬼一样。
“姐――你要把紫门砚搬到哪里去?那可是爹送给你的……”
陆长钗断然地说:“送给我了就是我的,我要当了它也是我选的。”
“姐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紫门砚是皇上所赐价值连城,你缺钱和家里商量,为什么随便当掉这么贵重的东西?爹回来定要生气的。” 陆长钗的妹子陆长环从陆长钗的房间追了出来。
“我还少五百三十七两黄金,爹不会借给我的。”陆长钗说。
“五百三十七两黄金?” 陆长环倒抽一口凉气,“你疯了,你要买什么东西?”
“就是东西。” 她低声说,“一个没有用的东西。”
“姐你也有不少银子吧?难道……难道这么三五天就被你全部花光了?你……你难道在烧银票吗?”陆长环惊愕至极地说,“没有用的东西你买它干什么?”’
陆长钗默然不语。
“到底是谁煽动你买这种乱七八糟没有用的东西?是那个戏子么?” 陆长环尖叫着道,“为了那个身边女人成堆招摇撞骗的男人,你居然连爹给你皇上御赐的东西都敢当!你疯了你疯了!你难道一辈子没有见过男人吗……”
“啪” 的一声,陆长钗给了她一巴掌,怒目盯着她,“不许这样说他!我不是为了他!”
“你不是为了他你为了什么?你出去打听打听,定水城里除了你谁不知道花离离风流成性招摇撞骗?你居然被他那种人迷惑!大姐你是太单纯了才会被他蒙骗……”
“我不是为了他!”陆长钗尖叫一声,她一辈子没有像这样像女人一样尖叫过,“我高兴买给他不可以吗?看到他高兴我就高兴,他难过我也会难过,所以……所以……他要什么我就买什么,这样我才会高兴!我为国征战四年,难道――难道连我自己一点点私欲都不可以有?我又不是圣人!凭什么我就不能当爹给我的东西?难道我连当掉自己东西的资格都没有?”
“姐!你如果觉得遐水让你征战四年吃尽苦头对你不公.你可以生气可以哭,不必拿自己开玩笑啊!花离离是不可以碰的男人!他一直都是女人养着的,你自己算算看,这此日子你为他花掉了多少钱?那些钱足够普通人吃一辈子了,他弄到哪里去了?”陆长环苦苦地拉住她,“我是怕你……怕你被骗怕你受苦……姐……”说着她放声大哭起来。
她一哭,陆长钗发热混乱的脑子逐渐冷静下来,抱住妹子柔软的身子,鼻子一酸,“环儿……”她放下紫门砚,“我不当了,你别哭……是姐姐不好,是我不好……”
“姐……你缺多少银子我可以给你,你不要……不要那么轻易上花离离的当,那个男人是个大混蛋……” 陆长环哭得满脸是泪。
“我今大一定要凑出五百三十七两黄金,否则……”
“否则怎样?”陆长环哭着问。
“我的沉水龙雀。”她低声说。
“沉水龙雀,你拿去干什么了? ”陆长环变色。
“当在古董里。”她脸色苍白,就像死人一样。
“天……天啊!” 陆长环身子一软坐倒在地,“爹会气死,你、你、你……”
“我只是想买东西给他。”她又低声说。
“姐,你真的很爱他?”陆长环惨然地问,“他究竟有什么好?就因为长得漂亮么?”
“我不觉得他长得漂亮。我觉得男子应该高大强壮能够保家卫国才算英俊。”
“那你爱他什么?朝里卫将军李少校,哪个不比他好哪个不对你痴情?要是知道你做出这种事,别人……别人还不知道要怎么说你呢!姐,你不能为了一个男人毁了自己。”陆长环失声地说。
“他――很好。” 她坚持说,“他从来没有要我什么,是我自己愿意买给他的,他拿到哪里去我也不关心。我只是――只是喜欢看他高兴。”
“姐……”陆长环悲哀地看着一提到花离离就嘴角带笑的陆长钗,她爱起来比什么都简单,从来不怀疑对方是否真诚,“你真的那么喜欢他、喜欢到只要他高兴你就什么都无所谓?”
“我没想过。” 她低声说,“可能是吧。”
“即使他在骗你也无所谓?”
“嗯。”
“我――给你黄金。”陆长环从地上站起来,拉着陆长钗的手,“我没想过。”她没说那句“可能是吧。”
“我给你黄金,只给你这一次,以后……以后不要再这样了。”陆长环拉着她进了房间,把自己所有的首饰都搬出来,“够吗?”
“够了,环儿,谢谢你。”她握住那一包妹子最宝贝的东西,突然眼泪夺眶而出,“我……我……”
“去吧,你的沉水龙雀。”陆长环推了她一把,“你舍不得它离开你这么久,对不对?”
“对不起。”她低声说了一句,抱起珠宝就往外走。
大姐……陆长环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为了花离离那个骗人感情的男人……为什么她会爱得这么深?如果她不认真一点儿,还有可以挽回的机会;但是她爱得这么认真,让人连反对的立场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她来到古董店门口的时候花离离已经在那里了。
他手里提着那把长剑,在深懂剑道的她眼里看来自然姿态十分可笑,但她没有笑。
“我取消了那个香炉。” 他的脸色仍然很苍白,“太贵了,那不是普通人能要得起的东西。”
“咯拉”一声,她怀里成包的金银首饰跌了一地,未干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抱着花离离无声地哭泣。
“别逞强,我不是什么都一定要有……什么都没有也可以的。”他轻轻抱着她为她擦泪,“别哭,把剑带回去,这是你的东西。”
“离离,我们这样……是错的吗?”她颤着声问花离离,“我想要你开心,只要你开心我就会开心――人要自私一点儿才会开心,不是吗?为什么我还是这么难过……”
“因为你……伤害了你不想伤害的人。”他低声说,“自私是有限度的,太过分了天理不容。”
“我想要你快乐。”她含泪说。
“我见到你就很快乐,就算什么都没有,就算见到你、被你喜欢只是一场梦,我也很快乐。”他低低地说,“真的。”
“我把这些还给小妹。” 她破涕为笑,“然后我们去面摊吃饭。”
他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好。”
两个人站起来擦干眼泪往外走,迎面过来一个男子,本已经错过了,却又回过头来道:“铁麒麟!”
陆长钗一怔,她已经把这个名号忘记许久了,“卫将军?”
那男子迎风一笑,“多日不见,姑娘温柔了许多,何时来舍下坐坐?”
花离离凝目看去,来人英挺俊秀、气质出群,诚然是出身名门的一员名将。看他对待陆长钗的态度甚是亲密,必是疆场好友。
“我……还有事不去了。”她抬起头展颜一笑。
从前在战场上从未见她笑得如此灿烂,那种无以言喻的幸福就如泉水上的彩虹,非但让人看见了,还让人身在其中。卫琪突然看了花离离一眼,随后若无其事地一拱手,“如此不巧,下次再会。”
挑衅他的男人。花离离瞳孔微缩,闪出一道冷厉的光彩,陆长钗一个侧身却是自眼角看到了,心下微微一怔:他为什么会露出那么凶的眼神?
转过头来,花离离却还是若无其事地微笑着,“我们去吃面汤吧。”
吃面的时候还是她不喜欢吃葱,他拾过来吃。吃完了面,她低头付钱,突然问:“离离,我听她们说――你是一个专门骗女人钱的混蛋。”她说这话没有恶意,语气平淡,“我相信你不是。”
花离离叹了口气,目光依然看着面前的汤碗,沉默了一阵,他说:“我是戏子……当然……”他没说下去。
“我相信你没有骗我,但是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把我送给你的东西――拿到哪里去了?”她缓缓地说,“我想要证明小妹子说的是错的,你不是那种人,对不对?”
她一双眼睛清明如水,诚心诚意没有半点儿虚伪,花离离低声说:“在我家里。”
就这么简单四个字,陆长钗已经满足了,她拉着花离离的手,突然在他手指上轻轻一吻,满面红晕,“你没有把它们卖掉对不对?小妹子果然是胡说的。”
她吻了那一下之后闭上眼睛,没有看见花离离用力咬了一下嘴唇,然后才笑了起来,“我怎么会把它们卖掉?那都是你送给我的。”
“你又不缺钱,做戏子本就有很多银子,你要女人的钱做什么?所以你不会是那样的人……”她喃喃自语。
“二小姐,卫将军登门造访。”
“快请。”陆长环匆匆自房里出来。
“二小姐,我今日在街上居然看见长钗和那个混蛋在一起。”卫琪一进门满面怒色,“那个把衾儿迷得团团乱转的混蛋!长钗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和那种人在一起?”
“姐她……” 陆长环脸色黯然,“她爱那个混蛋,我不敢全部告诉她,她信了我的话会发疯的――她已经爱那个混蛋爱疯了。”
“她如果不清醒一点儿,结果会和衾儿一样,衾儿已经达到除了跟在他后面谁也不认识的地步,长钗凛凛女中豪杰,怎么也这样?她是眼睛瞎了还是患了疯病?”卫琪在街上尚称冷静,一脚踏进陆府就已心急如焚,“我居然又看见那个混蛋!上次是我在边疆,这一次又让我遇见了!花离离!我饶不了他!”
“你伤了他,姐姐会和你拼命的!”陆长环尖叫一声,“不准你动他一根手指!”
“我不会动手打他!我这就去找衾儿,让长钗看看迷上那个混蛋的下场是什么样子!”卫琪冷笑着说,“长钗是明理的女人,我相信她见了衾儿就能明白――她明白之后我就杀了那混蛋!”
“这可是在定水,不是在边疆,要杀――也只能由姐姐自己杀。”陆长环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真没想过大姐会做出这种事……做梦也没想过――她一直是那么理智那么认真……”
“她行的,谈情说爱可能她太单纯容易被骗,杀人她可是一把好手!”卫琪冷冷地说,直听得陆长环一阵寒毛直立,仿佛陆府内吹进了一阵阴风。
“不许你煽动大姐杀人!”
“她如果到时候当真要杀,谁也拦不了她!”
露从今夜白:三 谁能不逐当年乐
这一日,陆长钗依旧去皎镜潭边看戏,街边的人对她的出现已经见怪不怪,一开始还议论纷纷,后来她如果来迟了大家反而诧异了。
这一日,花离离演的是宫中媚颜奴主的太监,一会儿对上巧色生花,一会儿对下声色俱厉,一会儿对后妃轻声细语,一会儿又对刚进来的小秀女索要钱财。他依然是那么惟妙惟肖,这么猥琐卑鄙的形象他演得和慕容冲一样好,好得让台下看着的陆长钗一阵发寒,一个古怪的念头自心头闪过――他平时对自己也像在戏台上一样吗?
“世人原本是傀儡,我来牵丝我来收,金银珠宝成山砾,只需多笑三两声……” 台上的柳太监怪声怪气地唱着,陆长钗又是一阵发寒,一阵风吹,居然已是满身冷汗。
“陆姑娘。”
身后有人在叫她。她回过头,眼前是一位明艳照人的红衣女子,她对她嫣然一笑,“陆姑娘好。”
“你是谁?”她冷冷地反问,心下骤然升起一股敌意。
“和你一样。”来人俏颜含笑,柔声地说,“都是花郎的宿主。”
“什么宿主?”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宿主就是――让虫子吸血吃肉的那个傻瓜。”红衣女子逼近一步,“你不用害怕,我没有要抢走你的离离,只是想让你提早有些心里准备――我不会抢走他,但他也不完全是你的。”
“什么意思?”她沙哑地问。
“意思就是你想的那样。”红衣女子淡淡地道,“我是前边银庄的老板娘,两年前的这个时候和你一样迷上了台上的花郎,两年以来,我为他花费了一千七百五十四两银子。”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只是听说陆姑娘比我更加大手笔,这些日子为花郎花费的银子不下三千了吧?”红衣女子含着笑道,“我叫鸳子,日后我们可能会更加亲近,先来打个招呼,陆姑娘好自为之。”
她就那么说完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陆长钗茫然地看着台上怪模怪样做着丑恶模样的花离离,为什么――人人都这么说他?可是在说“快乐和孤独” 的那一天,他分明是真心的……是真心的。
下戏之后,花离离依然一脸温柔而有些胆怯地微笑着,他知道鸳子过来和她说过话。“长钗。”
“今天晚上――能陪我去一趟皎镜潭吗?”她低声说。
“晚上我要排戏。”他破例第一次拒绝了她的邀请。
“是……是吗?”她喃喃自语,想问他关于鸳子的事,不知为何始终开不了口。
她本不是懦弱的女人,为什么这些天来变得如此胆小,什么都怕、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知道。
这些日子已经是夏天,晚上依然炎热。陆长钗没有回家,一个人静静地在皎镜潭边散步。
夜深之后,皎镜潭一片漆黑,除了若隐若现得明月,其它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掬起一手清水,“哗” 的一声泼在脸上。
点点水滴落下深潭,荡起一层层漆黑的波澜,脸上额上一阵冰冷,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目光陡然犀利起来,负手看着天上的明月。
这些日子……她究竟在干什么……
那一夜她直到清晨才从皎镜潭边回来。
回来的时候路过扁街,早上的戏还没有开始,只有几个登戏的架子在风里瑟瑟地摇晃着。她驻足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走回府。
她那么专心地想着心事,以至于没有看见在她身后二十丈外,有一个人遥遥地跟着。
他本来就在皎镜潭边,她去了他就躲了起来,到了天亮不得不回来的时候才慢吞吞地跟在她后面回来,似乎很怕她发现。
幸好她根本没有发现。
她回府了。
那人坐在了曲班的戏台上。
“离离……” 街边上有个小姑娘哭着奔了过来,“离离,我哥来找我了,要把我关在家里,救救我……你不能和陆姑娘在一起就不要我了……”
那个人轻轻按住小姑娘乳燕扑林的小小身子,柔声地说:“傻瓜,我不会不要你的。”
那小姑娘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可是最近你一直都和将军府的陆姑娘在一起,你已经……已经不来找我了。”
他轻轻抚摸着小姑娘的头,“我的人虽然不在,但是喜欢衾儿的心意不会变的。我如果不管你了,那就让我……受这人间最惨痛的罪……不得好死。”
“你别这样说,我不要你死!”小姑娘有些失声地说,“我只要你快乐,你快乐就算不和我在一起也无所谓,但是你不能忘了我。”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他托起小姑娘的脸,轻轻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你是我最心爱的娃娃,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那个晚上……”
“那个晚上……下着大雨,我迷路了,是你把我捡回家……” 小姑娘眼圈一红,哭了起来,“大啊,你是那么好那么好的人,我不能没有你。”
“我也……”他低声地说,本想说什么,却没有接下去。
“你看到了吧?”不远的街边传来一声冷笑,那冷笑冷得像前几个月他为了拉那一支玉簪跌进皎镜潭那样冰冷,“姓花的就是这样一个人,你为他和所有的人翻脸,究竟是值不值得!”
他抱着衾儿抬起头来,衾儿尖叫一声几乎昏倒在他怀里,“哥哥要来带我走!离离救我!”
街边昨日遇见的那位男子牢牢地抓住一个黑衣女子,他拔了她的剑架着她的脖子逼她无声地站在那里看着。她那张本来就苍白的脸上全是死气,漆黑漆黑的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他,手里握着一个东西。
“长钗。”他还神色很镇定地呼唤,脸色和平常见她一样温柔小心。
他抱着衾儿的时候宛如温暖的大哥,天塌下来都有他顶着。
他是个会变色的虫子、吸血的虫子。
陆长钗满身狼狈,显然是和卫琪大战一场之后才被他擒住逼到这里来的,她没哭、也没说什么。
一切就那么静着。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衾儿惊恐地看着卫琪,也惊恐地看着陆长钗,又惊恐地看着花离离。
这个跟着陆长钗从皎镜潭边回来的人当然是花离离,除了他没有人对衾儿有如此耐心的温言细语。
过了好像有一个冬天那么久,陆长钗慢慢地举起一个东西,漠然不语。
那是一支玉簪,她头上的那只相差无几,正是不久之前她买给他留做定情物的那只。
“你说过――不会卖掉它的……”她没有生气,就那么平淡地说。
“你买给他的第二天早上,他就把它卖给了定水城黑市的老大。” 卫琪冷冷地说,“这个混账死不足惜。”
“你也说过……你喜欢我。”她轻轻地说,说得很回味、很旖旎。
“我没有卖掉它,我只不过是当了它。”花离离的表情逐渐变得玩世不恭,有些轻蔑地嗤笑了一声,“我喜欢的人……有很多。”
“是吗?”她突然抬起头冷冰冰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招惹我?就为了那几千两银子?花离离我告诉你――我欣赏你――一开始我很欣赏你――如果你缺钱你对我开口!我一样可以给你几千两银子,反正我根本就不会用它!你为什么要骗我?骗一个傻里傻气的女人――很好玩么?”她目中充满着怒火,“很好玩吗?你只是要钱而已,何必糟蹋别人的心?卫衾儿只有十五岁……你居然也……也那样骗她!你该灭!”
“离离是好人!你们不要冤枉他!他是全天下最好最好的人!他没有骗我!”衾儿声嘶力竭地为他辩护,“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不会像喜欢陆姑娘那样喜欢我,可是……可是我想跟着他……我想给他钱!不是他的错!”
陆长钗冰冷的目光看着花离离,“你用了什么法子把她弄成这样?你还真神通广大。”
“和你一样的方法。”他平静地说,“有母性的女人都喜欢柔弱的男人,不是吗?”他像抚摸宠物一般摸了摸衾儿的头,耐心地说:“你哥哥来接你,乖,跟哥哥回去。”
“我不要!我要跟着离离。”
“乖孩子,离离骗了对面那个笨女人,有了很多钱,以后不会再要你的银子了。”他轻轻轻地说,笑了笑仿佛很惬意,“你再跟着我你哥哥会打我的,你不想让我痛,对不对?”
衾儿微微一震,惊慌失措地看着卫琪,“只要我和你回去,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伤害离离?”
这混账居然用妹子威胁他!卫琪瞪着花离离,却见他笑了,笑得很得意似的
“哥哥你回答我,只要发儿乖乖跟你回家,你就不怪离离骗了陆姑娘是不是?”衾儿拦在花离离面前说。
那么清纯简单的傻丫头――他居然也忍心利用。陆长钗凄凉地看着站在衾儿背后安然自在的花离离,一直不愿相信他会骗人,那么温柔傻气的男人会骗人。如今何止是不能不相信,而是对这个人骤然兴起一股刻骨的恨意了!“卫琪!你带衾儿回家,我的事我自己解决。”她断然地说,“不要你多管闲事。”
卫琪一把抓住衾儿,“我这就带这个傻丫头回家,这家伙死不足惜,接剑!” 他把手中陆长钗的“沉水龙雀”向她掷了过去,“留下他遗祸无穷,不知道多少姑娘被骗!”
“知道!”她的英姿飒爽终于在她身上复生,“刷” 的一声拔出长剑,涟涟指向花离离,“这个人我来处置,你先走吧,我怕你妹子受不了。”
“好!”卫琪带着妹子离开。
花离离跃上戏台,陆长钗手持长剑在台下冷冷地看着他。
日日看戏,每日都是这样俯视和仰视着,为什么这一日居然……会变成这样?她剑指花离离眉心,“我问你,你骗了多少姑娘?”
花离离不答,只是站在台上,退了两步。
“我再问你,你一个人要那许多银子干什么?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么?”她厉声问。
花离离退了两步之后踱了两步台步,轻轻地一甩袖子做戏里佳人的倦态,“洞房记得初相遇,便只合、长相聚。何期小会幽欢,变作别离情绪……我早就说过,人应该活得自私点儿才会快乐,找的事只有我自己能管,何必告诉你?”他轻轻地旋了个身,“你又是我什么人?”
那戏台上妖魅动人的模样――才是花离离的本色吧?就像一只色彩斑调的鬼蝶,一张红脸、一张白脸、一张蓝脸、一张绿脸……无穷无尽,“昨天晚上你明明就没戏,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去皎镜潭?”她厉声又问。
“我厌了你了,所谓将军的女儿战场的女将也不过如此,今日就算卫将军没有带你来,我也会告诉你――要么,你留下做我女儿团里的一个;要么你就回家,像衾儿一样水远不要来找我。”他嘴里哼着曲子小碎步统台一圈,双袖一扬,袖风在台上飞成蝴蝶,“……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你不必拿着剑指着我,在定水杀了人是犯法的。”
“我不会杀你。”她冷冰冰地说,“那扁街街头银庄的老板娘比我更有资格杀你。”她“当嘟”一声收剑回鞘,“花离离,你我几月情分恩断义绝!这个东西你还留着――本姑娘送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你――好好享用吧!”
“叮”的一声,那玉簪被她一手摔在地上,这玉簪质地极好,弹性甚佳而质地坚硬只是高高弹起并未摔坏,陆长钗看也不多看一眼扬长而去,“让我再看见你招摇撞骗,就算在定水我一样要了你的命!”
“啪”的一声,台上的花离离接住了弹起的玉簪,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嘴里幽幽地唱出最后一句:“早知忒难拼,悔不当初留住。其奈风流端正外,更别有、系人心处。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曲子唱完了,所有的人都走了。
他还是像开始一样,什么也没说、也没有笑。
“你没有杀他?” 回家以后卫琪问她。
“没有。”她冷冷地回答,“他不值得我杀。”
卫琪露出了一丝微笑,“所以我一直觉得你是女中豪杰。”
“女中豪杰?”她喃喃自语,微一定神,“这个人的事我永远也不要听,我也不希望多知道这件事。”
“我什么也不会说的,每个人都有迷茫的时候,我也有。”卫琪棋温柔地说。
不知道为什么卫琪的温柔并不能走入她的心,说到“迷茫”,她想起的只是认识的第七天,他们在面摊上吃面,花离离对她说的关于“自私和孤独”……那才是真正的灵魂的迷茫,不是么?卫琪的温柔听起来很虚浮,她并不想听,“卫将军,听说你即将北上驻守边防?”
“是的……”卫琪微微诧异,“你……”
“我和你一起去。”她坚定地说。
“可是你……我一直以为,那个地方不适合你,你不喜欢战场,我说的没错吧?”
“我不喜欢战场,更不喜欢定水!”她冷冰冰地说,“我只是发现我是那种除了战场之外便一无是处的女人而已。怎么,不能去吗?”
卫琪怔住,“长钗……”
“没有事的话,明天见。”她拂手而去,什么也不想听。
这么冷静、任性的女子……她其实……很想哭吧?第一次爱得那么认真,却只是一场恶劣的骗局,包括对自尊的挫伤和对自己的失望,是不是?花离离――他几乎毁了陆长钗,如果不是她这么骄傲这么任性,她已经被他全部毁了。卫琪突然感觉到一股凄凉,就算她这么痛苦,她也不会对他说――不会对任何人说,他和她之间永远都隔着这样的距离,永远都是这样,无论他看她的目光有多灼热,她视若无睹。
为什么她会对那个一无是处的男人动心呢?
为什么他可以听她的心事?
花离离,一个堕落如斯的男子,你能够和他说什么?
一起仰望星空、能看见的又是什么?
“喂。”
那天的戏陆长钗自然再没有去。
下戏之后。
鸳子递给他一个包裹,里面是竹筒饭,“她真的要上战场去了。”
花离离解开包裹,“是吗?”
鸳子凝视着他,“你真的一点儿也不关心?”
“不关心。”
“骗人。” 鸳子淡淡地说。
“我骗人很稀奇吗?”花离离淡淡地说,“你又不是第一次被我骗。”
“你说!你到底是不是真心喜欢那个女人!”鸳子厉声问。
“我告诉你了,你就信么?”他指尖沾了一点口红往自己唇上点,抿了抿唇,转过脸来一笑,“漂亮吗?”
“很漂亮、很像狐狸妲己。”鸳子冷冷地说,随后嫣然一笑,“不管你怎么样,我还是最爱你。”
不关心。
他当然不关心自己的猎物被猎之后究竟如何,对不对?
露从今夜白:四 还恐添成异日愁
北边的疆土与大理相连,风景秀丽气候宜人,来这里戍守其实并不辛苦,但陆长钗显然并不快乐。
“长钗,这里不是高山气候比定水温暖,但是你到这种地方也记得披一件衣服。”卫琪温柔地跟随在她身后,手里提着她的披风。
这里是深山之间的戍站,她一个人策马而来,一阵狂奔之后停在山丘顶上看山下的河流,迎风仰头,深深吐出一口气。
“接着。”卫琪把披风掷了过去。
她一笑接过,“担心我会跳崖吗?”她对着风甩了甩头,大声说,“我不会的!我是铁麒麟!姓花的给我去死吧!”她在军队之中耳闻目染的粗话冲口而出,却听得卫琪一阵大笑,“说得好!正是姓花的给我去死吧!”
“姓花的给我去死吧!”陆长钗对着天空大吼,发泄过后粲然而笑,“我是不会这样完蛋的!”
“哈哈哈……”卫琪忍不住笑起来,陆长钗就是这点可爱,她是那种直来直去,从来不知道什么是虚伪的女人。
一年征战。
在定水发生的事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在马蹄声中、血肉之间早已忘却什么是柔情、何况是虚幻得柔情。
“杀啊――”
“哦――”
她一声令下满山遍野的呼应,那低沉的呼应和狂奔的马蹄就像千古旷野泛起的孤魂,自天边如刀翻卷起来,杀向敌方。
“冲啊――”她举剑狂喊,扑入战场的时候那满山遍野的疯狂让她忘记了自己是憎恶战场的。
有一首歌曾经那样唱过:哭泣的故事已经变成往事,眼泪的滋味谁都懂得忘记,只有时间依然那样无情,带着复杂和矜持的爱情汇入河水,流向远方。
那场大战以后,遐水和大理定了和约,和平看来越来越接近现实,也许不用多久遐水就真的可以享有太平,再也不必有人溅血在杀场上。
只是为什么她依然不快乐?
卫琪曾经好几次旁敲侧击向她示爱,她本该是不懂的,不知道为什么懂了、却又装作不懂。李越也曾大胆开口向她求婚,她回绝了。为了感情的事妹子也曾写信苦口婆心地说过她,甚至卫琪和她大吵过一场说她还是为了花离离在守身。
那天……她没有见过卫琪这么愤怒。
“为什么不行?你有新的意中人?你讨厌我?我配不上你?是不是你还爱着那个混蛋,爱过了就一辈子不会忘记……不然的话……不然的话你到底在犹豫什么?我有什么不好?”
“我当然不是为了那个混蛋!”她本能地反驳,“我只是……我只是不想找个男人就这样过一辈子而已!我不想……嫁人。”
“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你想过嫁给他吗?”卫琪冷笑着问。
“没有!”这一下陆长钗猛然回头斩钉截铁地回答,她凌厉地盯着卫琪,以至于让他不得不相信她真的没有想过婚姻,就算她爱了那么深也没有想过一辈子。
“我不是母猪。”她冷冰冰地抛下一句话,就此走人。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想过婚约?即使和她相爱了也不行吗?卫琪惊愕地看着她,从那时候开始他才明白――陆长钗对幸福竟有如此深的不信任,她不相信另一个人可以给她一辈子的……不,应该说她不相信有人可以陪伴她一生一世不会变,不管是情人还是朋友。如果不能让她相信两个人是会幸福的,她是不谈婚约的,
因为看过了太多突然的死亡终于凝聚成对无常的恐惧吗?他突然想到,难道……难道……花离离竟是懂的?
那大吵过之后,他再没有提过婚约的事,她依然当他是好朋友,但是卫琪知道这一辈子他只是一个好朋友。
“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你想过嫁给他吗?”
她当然没有想过要嫁给谁。
花离离教给她的只是懂得放纵欲望去享乐。
何况他一开始就说:“我不求神,也不求你能嫁我,你能够……每天都来看我的戏吗?”
所以他是她第一个不排斥的男人,他没有侵略感,不会像卫琪这样逼迫她。
很可惜,那一切都是假的。
一年多不见了,定水依然沾染着皎镜潭的寒香,干净而朴实。
她骑马自中央大街奔向陆府,身后跟随着她的十三个随从,一阵狂烈的奔马声,震得两边街道的房屋都微微颤动,路人都悚然失神地看着这刚刚从战场班师犹带杀气的队伍。只见陆长钗一身铠甲,手持长剑自马背上一跃而下,“霍”地一撩披风,走向门口。
大门口接到消息,在此时打开,陆永还自门内追了出来,陆长钗撩开披风跪了下去,“军前北翼指挥使陆长钗班师回朝!”
“辛苦你了。” 陆永还含泪接住女儿,“一年了……”
“不孝女长钗……回家。”她抬起头来满面泪痕,与陆永还紧紧拥抱,街上路人不知不觉驻足看着,见到这充满眼泪的拥抱,啼嘘和赞美的议论开始纷纷而起。
那边街头。
“回来了,真快,一年了。” 鸳子提着个菜篮子,回头看了将军府门口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也应该知道了吧?
她回来了。
虽然这一年他依然还有过许多女人,但她就是知道,陆长钗在他心里就是不同的。
是女人所以就会懂得谁才是情敌,那真是一种要命的直觉,不是吗?
“姐,回来累不累?”陆长环拉着陆长钗在房里聊天,“北边好不好玩?风景漂亮吗?”
陆长钗和她躺在床上淡淡地笑着道:“不好玩。”
“以后是不是再也不用出去打仗了?”
“不知道……也许吧。”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答应卫将军呢?我觉得他人不错。”
“不知道。”
“算了,反正你回来就很好,姐,我告诉定水扁街那里出了一种好好吃的面饼。”
陆长钗的嘴角扬起一抹笑,“什么时候去吃吃看。”
“好啊好啊,对了我买了好几盆异种的兰花,很漂亮的,姐你要不要?”
“摆我房里一盆吧。”
“姐,你有没有过得真快啊,我都十九了。”
“呵呵,快么?我都二十了,老了。”
“老了?你老了我不就差‘老了’只有一岁?不行不行,你不能老,你老了我就离老了不远了,不许你老。”
“呵呵,傻丫头。”
“不知道谁是傻丫头?以前还为了个混蛋……”陆长环的话嘎然而止。
陆长钗却笑了,摸摸陆长环的头,“怕我伤心?傻丫头,那个人我……不打算忘记,也不打算再想,就当陆将军的青春年少吧。”
“姐你看开了。”
“看开了,所以就老了。”
“不许说老。”
“偏说!”
两姐妹在床上淡淡地闲扯,许久不曾有的温柔和温馨都盈了满满一室。
“世间何处,最难忘杯酒。惟是停云想亲友。此时无一盏,千种离愁……”
扁街街头的曲班依然在唱。
台上做醉酒步的落魄书生正在唱着离愁,更见纤细妖魅的腰肢,更见动人的水袖……
倒仰一步,举杯一饮而尽,在他身上清晰地透露出醉书生的落魄凄凉,那台上低唱的人影蹁缱得如同濒死的蝴蝶,偏生那唇给他自己点得分外的红,与濒死的冷白交错便是不可思议的妖,陡然他倒仰着躺在地上,旁边伴曲的乐声一时俱停,一片死寂中地上传来低低地清唱:“盼与君相期,约采黄花,再看白鸥。是一年也久,但惟不知,君犹记我否。”
台下轰然叫好,鸳子提着菜篮子,里面放的是给花离离的饭菜。
他其实不喜欢吃竹筒饭,买了几次之后她就知道了。
她是不知道他台上文绉绉地唱些什么,但凡这一年他唱什么离情别绪的戏她都不看,那模样她看了就忍不住要冷嘲热讽,痛苦的只是她自己而已。
花离离有时候甚至是故意要让她痛苦,她知道,只是身不由己。
他充满妖气,知道了他有多残忍依然……不能逃。
她如果能像陆长钗那样甩头就走该多好?
可惜她不能。
“鸳子姑娘。”背后有人打招呼。
她本能地嫣然一笑,笑到了唇边差点儿冻结,在她身后打招呼的竟然是陆长钗。她和另一个和她神似比她娇美的女子在一起。鸳子微笑着向她挥了挥手,“陆姑娘。”
“我路过这里,正巧看见你,打个招呼。”陆长钗和妹子转到扁街里头去了,模样很是平淡幸福。
她竟然没有看台上一眼!
一年前那个为了他可以策马狂奔的痴情女子在哪里?
鸳子呆呆地看着她和妹子说说笑笑的背影,好无情的女人!她不知道世上竟然有这种人,爱起来那么火热,说不爱了……也就不爱了。
没有一点儿留恋。
蓦然回头看向台上,花离离还躺在那里没有起来,他应该没有看见她。
不知道为什么,她应该高兴的,笑出来时却是凄凉的。
所谓再深的爱恋――只是这样而已吗?
“姐,你真的……不想他了?”陆长环低声问。
“嗯。”陆长钗淡淡地一笑,“想也没有用,我们买饼去,我饿了。”
姐她……并不是真的不想。陆长环了解陆长钗,她只是一个给自己下了命令就一定要做到的女人而已,如果真的能不想,她为什么连戏台上……都不敢看?
戏已经散了。
在台上躺了好久的花离离举起一只手挡在眼前,鸳子不知道他是在挡光线、还是在看手。
过了一会儿,他漫声唱起来:“洞房记得初相遇……”边唱边坐了起来,懒懒地抹了把头发,回头看台下鸳子看着他,诧异地问:“怎么了?”
“没……没有。”她的惊惶在脸上晃了一下就隐去了,“吃饭了。”
“花郎!吃饭了。”戏台另外一边奔过来一个珠光宝气的小姐,看见鸳子时愣了一下。
“她是谁?”两个女人异口同声地问。
花离离柔声地说:“都是我喜欢的人。”
“你……你连这么丑的女人也要?”鸳子尖叫着指着那位小姐,“这种双下巴、肥猪脸、满身都是肥肉的女人你也要?你疯了!”
“她是谁?这么风骚庸俗的女人怎配在你身边……”
两个女人怒颜相向,鸳子先抄起篮子里的白饭对着她砸了过去。她平时不会这样厌恶花离离的女人,她早就习惯了。只是不能容忍――不能容忍这个人自己抓不住得不到、却还要找比自己更不堪的女人在一起!他连陆长钗都不要了,要这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干什么?
鸳子首先动手,那小姐先是愣了一下,显然一辈子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接着尖叫起来:“救命啊――泼妇杀人啊―一救命啊――”
“哗”的一下挤了许多人在旁边观看两个为情拼命的女人,化离离饶有兴趣地在台上看着,就像看着斗鸡的主子。
“不许对小姐无礼!”两个孔武有力的大汉从后面追上来抓住鸳子,鸳子泼辣至极,一菜篮砸上大汉的头,抓住他的头发便使劲拉扯。那胖小姐一饭团砸过来,鸳子顿时满头是饭,狼狈之际,不甘心地在抬头的时候菜篮里醋鱼一碟飞了出来,“啪啦”一声胖小姐的珠光宝气变成了残羹剩饭,那小姐不能忍受,冲上来抓住鸳子就打。
一时问“碰碰”声下断,鸳子连受三个人的拳脚,跌在地上。旁观的人都有不忍之色,台上的花离离却依然饶有兴味地看着,如看戏一般。
“住手!”一声清叱,人影一闪那三个围着鸳子殴打的人突然像遇到屏障一样飞跌出去,“砰砰砰”地摔在地上。满身狼狈的鸳子面前一人横剑连鞘,微风徐来她衣袂俱飘,发丝轻扬,在初秋苍白透明的阳光下清晰得连每一根睫毛都分辨得干净利落。
陆……长钗……鸳子面色苍白地看着一剑把三个人震出去的女子,她为什么要救她?她不要她假惺惺地可怜――弄成这样很可笑可怜吧?逃掉了的人没有资格嘲笑她!她没有爱到底!她没有爱得像她这么深!她没有像她付出过这么多!所以――她根本不能笑她!她自己先大笑了起来,“陆长钗!”
“啪”的一声!
满场俱惊!
陆长钗的第二步是轻轻一跃跳上台抓住花离离的领口响亮地给了他一记耳光。
鸳子的笑声顿住,呆若木鸡地看着她抓住花离离。
“道歉!”她斩钉截铁的两个字,坚定决绝地看着他,目光凌厉得就像他犯了天大的错。
花离离没有说话,他嘴角还是那样兴致盎然的笑。
“给她道歉!” 陆长钗指着鸳子,一字一字地说,“是男人的话――道歉!”
他眼睛一闭―一那模样就是说:我不道歉、有本事你杀了我。
那根本就已故意无赖。
“卑鄙!” 她没有逼他,“当”的一声收剑在腰,缓缓地站了起来
满场的人都看着她犹如神明一般站了起来,平日花离离招摇撞骗也是他自己的事,今天的事他委实太过分,陆长钗一站起来戏台旁边竟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好像她是什么降妖除魔的天神一般。
那委实很好笑,是不是?鸳子想着这女子为他疯狂的模样,大笑之余眼泪直直地掉了下来,分明在笑,却笑到肝肠寸断。
陆长环站在旁边看着,神色黯然,为什么大姐还是忍不住她的侠肝义胆……要救那个女人?和他如此重逢――大姐会很痛苦的,虽然她从来不说。
“洞房记得初相遇…”陆长钗跃下戏台的时候花离离幽幽地低唱,不知道他在唱些什么。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那天夜里。
陆长钗没有和妹子一起赏月。
“我出去走走。”她笑着说。
“七八十岁的老太才喜欢出去走走看看,这么晚了,别出去了。”陆长环笑着抓住她,“陪我。”
“姐一只手臂可以打三个人,今天你也看见了。” 陆长钗开着玩笑,“出去走走不会被人抓走的,遇见坏人抓回来给你看。”
“我才不要看,坏人有什么好看的?姐……”陆长环愕然看着陆长钗开门出去。
大姐她――还是那么任性。
初秋的夜里微微有些寒冷,就像和他初遇的那个春天。
去年春天。
她想去皎镜潭走走,仿佛心里有一团纸,去到那里就能彻底放下,和过去解脱。
今晚本该有很好的月色,但云层很厚,让人根本看不到星星和月亮,可能快要变天下大雨了。
秋天的虫声比之春天小了许多,想必秋寒深刻,也是寿命将残的时候了。
今大……是白露吧?她偶然想起,是秋天夜里第一次会凝霜结露的白露,庄稼到了今天是要收割的吧?蹲下身用指尖挑起一滴晶莹的露水,她本能地点上额头,去年春天她曾泼了冷水在脸上,今夜只需要这一点沁凉就可以了。
突然之间,有些感激他。如果没有这一段小小的折腾,她还是一个从战场上下来茫茫然不知道生活所谓何意的傻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也不懂得去要求自己应该得到的、珍惜自己已经拥有的。而现在她知道――困惑的时候可以要求安慰,身边触手可及的东西可以欣赏享受,痛过了以后,才会知道什么是快乐。
她以前不快乐,是因为她没有痛过;没有痛过就不知道什么是不痛。
所以她现在很幸福,虽然很浅、却是很幸福的。
“洞房记得初相遇……”遥遥的潭边有人在唱歌,声音幽幽的、也飘飘的,不知道在唱些什么。她微微一震,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为什么每次……他都在?
花离离一个人在潭边唱曲子。夜已经很深,四下漆黑一片,如何也看不出是练功的好地方和好时间,但是他就是一个人自顾自地那么唱着,那种习惯的样子、像在这里已经唱了很久很久了。
低幽的歌声、妖魅的水袖和行走,让他无论如何也像一只色彩斑斓的鬼蝶,每个角度的闪光都不一样,嬉笑怒骂都在那张脸上,每个转身都让人惊心动魄。他对着人演戏的时候居然是真心的……就像鬼上了身一样,那想起来都让她胆寒,戏子的――至高境界?
那么当不对着人的时候,他所唱的就是真心的吗?
“世间何处,最难忘杯酒。惟是停云想亲友。此时无一盏,千种离愁……” 他唱得神色凄凉。
突然她整个人都寒了起来――他知道她在这里、故意唱给她听、又来骗她吗?这个人……究竟还是不是人?她站在距离潭边很远的树下,断定他肯定看不见,为什么要唱什么离情别绪什么去年什么旧情?是凑巧吧?肯定是凑巧!
他显然很喜欢这段曲子,唱了好几遍,让她从听懂一半到完全听懂,“盼与君相期,约采黄花,再看白鸥。是一年也久,但惟小知,君犹记我否。”唱这段曲子他照旧后仰躺在地上,远远地看去他胸膛起伏,显然这曲子连舞带唱很辛苦,也显然他唱得很尽兴很激情,不惜满身汗水躺在白露夜彻寒的草地上。
会――生病的。她怔怔地看着,她没看过花离离努力和认真的样子,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那么温柔那么小心仔细,像生怕一句话说错了她要生气,从来没有露出过刚阳的气质。
其实他这样跳舞不好吗?为什么要骗人感情、要得到不属于他的钱财,不惜伤害所有爱着他的人――他自己难道就不会悲哀吗?如果让人看见他都是这样热情的入戏,流淌着汗水和激情,那岂不是会有更多的人喜欢他?为什么要骗呢?为什么?
只见他已经坐了起来,拾起一块石头往潭里丢去,“咚”的一声,皎镜潭荡起层层漆黑泛着光亮的涟漪,渐渐往远去散去。一只野猫似乎一直在旁边看着,被他这一丢吓了一跳,“刷”的一声窜人了草丛里。花离离似乎也吃了一惊,接着陆长钗看见他很孩子气地双手合十,念念叨叨:“别怕别怕。”他对着猫隐去的地方轻轻一笑,“我是好人啊。”
他是好人?陆长钗乍然听到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发出了声音才想起会被他听见,但已经迟了,花离离已经听见了。
他从那边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温柔,“好久不见。”
“很久了吗?”她淡淡地嘲笑着,早上打了他一个耳光不算?
“很久没有像这样两个人在一起。”他走了过来,满身的汗水和露水,沾了不计其数乱七八糟的树叶杂草在身上,“看来你过得很好。”
“你过得也不错。”她继续淡淡地讽刺,“早上那位小姐真不错,是张翰林的女儿吧?你也真神通广大。”
“我没有招惹她,是她自己粘着我。”他说。
“所有的女人都是看了你的戏自己粘着你,我当然知道。”她嘲笑了几句也就算了,不是天生刻薄的人,“早上那一下痛吗?”
他怔了一怔,“嗯。”他不置可否。
“痛的话记得不要那样对她,鸳子真的很爱你。”她淡淡地说,“比我爱,如果当真有人能要了你的命,就应该是她了。”
他没有回答。
“不打扰你练戏,我走了。”她准备回去了,太晚了妹子又要惨叫。
“等一等――”他追了一步。
“有事?”她嘴边掠起一丝冷笑,他们之间难道还有什么牵绊?
“你有钱吗?”他问,“可以借我十两银子吗?”
花离离!她惊愕地看着他,不相信事到如今他还敢问她要钱!挑起眉毛看了他好久,她像施舍乞丐一样解下钱袋,“啪”的一下丢在地上,冷冷地看着他,“有。”
他当真捡了起来,“谢了,我会还给你的。”
“不用了。”她的冷笑快要变成大笑了,这个人――再和他多说一句话都是污秽!
回到家里。
陆长环看见陆长钗黑着一张脸,“姐,怎么了?出去遇到瘟神了?”
“差不多。”她淡淡地说道,进了门用力地摇了摇头,“砰”的一下一拳砸在门上,“我以前为什么会喜欢那种男人!”她恨恨地自言自语。
“遇到……花离离了?”陆长环小心翼翼地问。
“他居然还向我要钱!他居然还敢向我要钱!”陆长钗的怒气终于爆发出来,砸在门上的拳头一用力整个门框“哐啷”一声掉了下来,“这种厚颜无耻到了极点的人我算是领教了!”
陆长环呆呆地看着陆长钗愤怒的表情,她还是被他牵动了,不是吗?生气、疯狂、盲目……只有在遇到花离离的时候才会发作,那种无药可救的疾病……
露从今夜白:五 红艳影多风袅袅
第二天一早。
扁街曲班戏台。
陆长钗一早站在那里等着看戏,街上的人议论纷纷,去年的记忆犹在,这位女将军又来了?还没有忘情台上的幻梦?谁都知道花离离是个个能碰的主,就算极迷他的戏,却也极鄙夷他的为人。
今日演得一出“红袖缘”,大意说的是落难公子富家小姐私定终身后花园的老故事,老故事归老故事,却总有很多人看。花离离演的是戏里的落难公子,这戏却要从小时候演起,因而各招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子和女娃来串戏,这小孩子唱戏倒也有趣,因此围了不少人观看。
“小姐你,花容月貌真真相,琴棋诗画样样通,小子我来年愿做千里驹……”戏台上两个小小的娃儿正在有模有样地唱小小年纪私定终身后花园的把戏。
“好漂亮的妞儿,”台下有人低声啧啧议论。
陆长钗凝神看去,那台上做小小姐的小姑娘一身红衣,肌肤白皙双眼秀丽,好一个美人胚子,小小年纪出落得如此美貌,长大之后必是倾国倾城的绝色。她唱得有模有样,身段步法甚至让她想到花离离,那种蛊惑一般的妖魅娇娆。
她昨日受了花离离的激,今日特意来看他的戏,看他究竟堕落成了什么样子!却不料看见了如此一个小美人,她甚至比花离离扮女装还俏丽得多。
“果然是好货色。”台下有人喃喃地说。
扁街地处定水闹市,各色人物纷杂,见了如此小姑娘,各种不干不净的污言秽语议论纷纷,都在赞叹小丫头的美貌,恨不得抢来做小老婆。
那小姑娘想必听见了台下只言片语,越唱越是惊惶,鼻翼上冒出了小小的汗珠。好不容易唱完了,她已经满面惊惶的神色,直想往人身后躲。
陆长钗诧异地看见她居然躲在花离离背后!抓着他的衣裳,就像跟在母鸡背后的小鸡一样。
难道他不只是成年女子――连这种小小年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也敢招惹?她惊愕至极地看着花离离,他……难道纯粹是个骗女人的变态?
台上正在过场,唱过一段春开花落花离离就准备上场了。
“小姑娘长得很好啊,多大年纪了?”后台有个四十多岁的大汉垂涎欲滴地看着红衣小姑娘,伸手去摸她的脸。
小姑娘吓得尖叫一声牢牢地把脸藏在花离离身后,一动也不敢动。
“这里是后台,喜欢这丫头的到前面去等,她还有戏。”花离离面无表情地解释,“这是个第一次登台的丫头,不要吓坏了她。”他反手搂着吓得全身瑟瑟发抖的小姑娘,安抚地说:“别怕。”
陆长钗绕到后台去看着,她直觉有些不祥的气氛。
“凭什么你这小白脸就能摸她老子就不行?你给我让开!”大汉一手抓住花离离的肩,用力一摇。
花离离忍着他这一摇,“这位看官,要看戏请到前面去看……”突然“啪”的一声,旁边有个人跃了过来伸手去抓小姑娘,他及时警觉地后退一步,那个人的手抓在了花离离的背上,“嘶啦”一下拉下一片衣服,接着鲜血立刻涌了出来,这一抓显然不是普通的一抓,是极高深的武功。
五龙爪!陆长钗心里格达一下,这是擒拿手的一路绝技,为什么居然有人要抓这个小姑娘?花离离为什么这么拼命保护她?难道他真正喜欢的是这个美貌异常的小姑娘? 她才十一二岁啊!
“我给定水富员外找人,你竟敢反抗!”出手一抓的人低声怒骂,“坏了我的好事!”
“定水富员外不是天!定水城里自有王法。”花离离挡着小姑娘,“要找女人上妓院找!不要糟蹋好人家的姑娘。”
“曲班的花公子这样说话可真是自打嘴巴,定水城里究竟是谁在糟蹋女人?”来人陡然大笑,“啪”的一下给了花离离一个耳光,“看在你为她拼命的份上,本大爷这就算了,反正这丫头看起来胆小如鼠,稍微吓一下就会发疯。我懒得找这等货色让员外生气。” 他就这么走了。
“啪”的那一下让她心头一震,这两天他被人打了两个耳光。他是戏子,这么红肿着半边脸行吗?却见花离离蹲下身给小姑娘擦掉眼泪,轻的摸了摸她的头,“没事了,别哭,不怕。”
那小姑娘抱着花离离直哭,像吓得魂都没了。陆长钗微微诧异,也没有这么夸张吧?她这么美貌,这种事难道是第一次见?在戏班里唱戏居然这么懦弱?和他――一点儿也不像。
花离离背上的伤口一直在流血,他拉起被抓破的衣服稍微打了个结遮挡了一下,在外面再罩一件戏服,就这么上台去了。他甚至连和小姑娘多说两句的时间都没有。
保护她……还有唱戏都那么重要,可以让他拼命?陆长钗呆若木鸡地看着,她从来没有看过花离离拼命的模样,一直以为他的什么都是通过不劳而获得来的。为什么?为什么……
“漂亮的小妞,陪哥哥玩一玩好吗?”
“不要!”一声恐怖的尖叫声响起,那红衣小姑娘抱着头缩在一边。
“不许碰她!”她闪身挡在她面前,“当”的一声推开剑鞘一分。
那大汉见了她脸色变了变,悻悻地离开。
“没事了,起来吧。”她淡淡地说道。
“不要!”不料那小姑娘被她一拍依然恐怖地尖叫一声,抱着头缩在地上。
“起来,没事了。”她诧异地蹲下身看着她,“没有什么好怕的,坏人都被我赶走了。”
“不要……不要不要!啊――你不要碰我!”她一靠近,那小姑娘便尖叫得简直要疯了,“走开走开!走开――”
她不正常。陆长钗惊愕地发现,这么漂亮的一个小姑娘居然神志不太正常,似乎是天生敏感或是受过严重刺激,她很怕生人、怕接触、怕和人说话。她只相信花离离,其他人都是陌生人、都是怪物。
这样的女娃能上台唱戏,不能不说是一种奇迹!
“别怕、别怕!”她试图轻声和她说话就像花离离的口气,“你是花离离什么人?”
“你不要碰我!”她缩得像一只老鼠,瑟瑟发抖。
“我不碰你,你是花离离什么人?告诉我好吗?”她退开两步问。
“哥哥……是好哥哥。”红衣小姑娘喃喃地说,“他是好人.”
“是亲生的哥哥?”
“不是。”红衣小姑娘渐渐放松了一点儿,“我是被哥哥……捡回来的。我答应他要做好人,要好好唱戏赚钱养家……可是我……可是我老做不到。”她哭了起来,“我已经长大了是姐姐,可是我老是做不到……”
“你是姐姐?那么你下面……还有几个弟妹?”陆长钗第一次震惊地发现花离离居然“捡” 孩子回家,他究竟……到底在他那大宅子里面干什么?
“七个。”红衣小姑娘显然已经被人教得很好,只要人不接近她身周两步之内她就好端端的,“还有好多好多别的东西。”她抬起头笑得好幸福,“我们都是被哥哥捡回来的!”
“你哥哥――喜欢捡东西回家?”她颤着声问,开始明白花离离把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哥哥是好人。”红衣小姑娘幸福地摊开双手,“家里有好多好多小猫小狗,我们八个人都是哥哥捡回来的,和那些小猫小狗一样。”
“你爹娘呢?” 陆长钗脸色苍白至极。
“爹和娘说……”红衣小姑娘的脸立刻拉了下来,“说莲莲是疯子,不要莲莲了。”
疯子?遗弃?捡回家?陆长钗长长地吸入一口冷气,再缓缓地吐出来,他要早说他做的是这种事……多少银子她都给他,何必骗她?何必骗她?这分明是好事,为什么要隐瞒真相?“莲莲不是疯子。”
“嗯,哥哥也说不是、说莲莲很漂亮。”莲莲显然已经不把被遗弃当做一回事,“莲莲已经可以帮哥哥赚钱了。”
“你们――真的很缺钱?”她低声问。
“不缺钱了。”莲莲笑得好开心,“从去年春天开始就不缺钱了。本来大夫说三弟弟的病是治不好的,但是哥哥好厉害哦!他找了黑市的老板换了三弟弟救命的药回来。七妹妹还小身体很差老是生病,本来我们所有的钱都给七妹妹吃药了,但是从去年开始我们就有钱了。”她很得意地说,“哥哥说是一个很傻的姐姐给的,叫我们长大以后要记得还,等我们长大他会告诉我们是谁。”
去年春天……她的眼泪从面颊上滑落,真相――就是这样的吗?这样对她来说无比残忍的真相――是她错怪了他?归根到底他真的是一个好人?为了他捡回来的有缺陷被遗弃的孩子们,他舍弃了一切?花离离――竟是这种圣人吗?她不相信,不管怎么说――怎么会有人用伤害别人的方法救助别人?为什么他隐瞒着他要做的事?为什么――不能告诉她?
他毕竟是要了她的钱、而不要她的人,对不对?不愿把灵魂交到任何人手上,是不是?如果――如果他真的那么骄傲的话,为什么要做骗人感情和钱财这种卑鄙无耻的事?他的自尊和骄傲在哪里?在哪里?她紧紧握住拳头,为什么?为什么?
“小丫头不愿意胆子小,你做哥哥的胆子应该不小,听说平时是骗女人的高手,不如换你和我走一趟吧!”外面的戏什么时候停了,刚才以五龙爪爪伤花离离的男人冷笑着道,“你不是要拼命保护她吗?我看了一阵,做哥哥的也长得不错,和我走一趟如何?”他嘴边带着一丝阴笑,“富员外的话,你听不办,姐姐救他……”
好纯净的眼睛啊。陆长钗凝视着她,看着这样的眼睛无论如何都是要保护她的吧?能够原谅他吗?因此原谅他?因为怀着善良的愿望所以就可以伤害别人?她绝然地摇了摇头,不能原谅!就算他并非如同她当初所想――也一样不能原谅!无论他怀着什么样的初衷,她受到的伤害衾儿受到的伤害甚至鸳子受到的伤害都是真实的,那并不是一句他有苦衷就能解脱的,对不对?
“姐姐――你不肯救他吗?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救救他――哥哥……哥哥他本来不是坏人!”莲莲牢牢地抓住她的手,“哥哥他是好人!他也经常很害怕很难过,夜里睡不着……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我知道他骗人,可是他都要我们记得叫我们将来一定要还!他说――他说他这一辈子会下地狱,所以他什么也不在乎,但是希望我们能上天堂,所以一定要还这笔造孽的钱!不然的话……不然的话我们一辈子都不于净……哥哥他只是……只是……”她哭得嗓子都哑了。
“傻丫头,我没有说不救。”她摸了摸莲莲的头,“姐姐是定水城人人都认得的人,大白天冲进别人家要打架的,等晚上。”她举起莲莲的手轻轻放在自己手心,“姐姐给你发誓,不管你哥哥是什么样的人,姐姐一定救他。”
“姐姐……”莲莲含着泪水看着她,“你真好。”
她淡淡地一笑,“不,姐姐和你哥哥一样,都是普通人而已,所以都会有很多缺点。”
“姐姐是哥哥的朋友吗?”莲莲充满希望地问。
“不是。”她斩钉截铁地问答。
“如果哥哥认识姐姐一定会很喜欢很喜欢你的。”莲莲笑了。
“是吗?”她淡淡地笑了,“你哥哥可能不会喜欢像我这种凶巴巴的女人。”
“不!”莲莲大声地说,“哥哥喜欢坚强的人!”她崇拜地看着陆长钗腰际的长剑,“姐姐带着剑……就是很坚强的人吧?”
“呵呵。”陆长钗被她逗笑了,“傻丫头,会打架不一定很坚强。”
“但是至少身体很坚强,”莲莲说,“哥哥从前有个很好很好的姑娘朋友,她和哥哥都是曲班唱戏的人。她总是扮小姐,后来……后来哥哥捡了我们回家,老是向她借钱。”她低声说,“她不喜欢我们,总和哥哥吵架,虽然她对哥哥很好很好。哥哥老向她借钱,最后把她气病了,后来死了。”
“是……是吗?”她轻声反问,是因为这样所以不愿意对人说他养着这么多孩子,也不愿说受人威胁敲诈,害怕――重视的人嫌恶?也……害怕有人要染指这些漂亮的孩子。她的目光掠过莲莲俏丽的面孔,美色也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但是姐姐不会。”莲莲笑着抬起头,“姐姐的味道好干净好干净,像太阳一样。”
她忍不住又笑了,“傻丫头!”
“我不傻!哥哥总说我很聪明的。”她低声说, “如果哥哥认识姐姐一定会很喜欢很喜欢你的。”
“姐姐喜欢坦白的人。”她轻轻地说,“讨厌什么也不说的混蛋。”
莲莲睁大眼睛看着她,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陆长钗已经笑了,“姐姐可以去你家里看看吗?姐姐――很有钱啊。”她俏皮地笑着,“到了晚上就去救你的哥哥。”
“哥哥说不可以带陌生人回家,”莲莲抬起头灿烂地一笑,“但是姐姐救了我,你和我一起回家。”
“嗯。”她也跟着展颜弯眉一笑。
花离离的大宅子。
“哥哥的钱开始都用来买房子了。”莲莲打开大门的锁,“所以我们总是好穷好穷。”
陆长钗笑了笑,她已经听见了屋子里热闹的声音。
“咿呀”一声大门洞开,“喵呜”一声一只猫已经跳了出来吓了她一跳,定睛一看,惊讶之色久久不能从她脸上褪去。
一屋子――乱七八糟的……动物。
猫猫狗狗不知有多少,有的缺了耳朵、有的瘸着腿、有的又瘦又小。屋里的孩子听到声音已经跑了出来,害怕地看着她这个外人。
六个孩子。
她一个一个仔细打量,莲莲精神不太稳定。有个孩子是瞎子,有个孩子被砍断了手,还有一个坐着轮椅,有些漂亮、有些长相普通,但都面有病色,显然都是些父母养不活的病弱的孩子。养这一屋子的猫狗鸟兽,还有这么多病恹恹的孩子,那需要多少的花费?还有人勒索他――难怪他会招摇撞骗不择手段,她问:“还有一个妹妹呢?”
莲莲小心地锁上门,“嘘” 了一下,悄悄地说:“七妹妹好小好小。”
所有的孩子看见莲莲对陆长钗很亲热,防备的神色也跟着减轻,跟着“嘘”了一声。
陆长钗好奇心起,跟着他们蹑手蹑脚地走进一个房间。
那是一个清洗得特别干净的房间,里面放着一个婴儿小床。她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不比一只兔子大多少,躺在小床里睡得很甜,脸色粉粉的极是可爱。
“七妹妹漂亮吧?”莲莲小小声地说,“她是被人从仪红楼扔下来的。”
仪红楼是定水的妓院。陆长钗微微一震,大致了解了是怎么一回事,她想必是哪个风尘女子的骨肉吧?
“哥哥捡回来的时候她都快死了。”旁边的孩子议论纷纷,“但是她好漂亮好漂亮。”
“大夫说她在娘胎里给堕胎药毒坏了,可能一辈子都要一直吃药。”莲莲悄悄地说,“但是哥哥说她既然从楼上被扔下还没有死,说明她是个很坚强的姑娘。”
“嗯……”陆长钗惊异地看着这么个小小的生命,“她多大了?”
“八个月了。”莲莲丧气地说,“她一直在生病,老是长不大。”
“但也没有死。”她轻轻地说,“果然是很坚强的姑娘。”
“嗯!我们都这么想,等着七妹妹和我们一起玩。”莲莲展颜而笑。
“姐姐是很厉害的人啊,一定可以找到好大夫让七妹妹好起来的。”陆长钗摸摸孩子们的头,“等姐姐把哥哥找回来,就让哥哥带七妹妹去看最好的大夫。”
“真的?”
“真的。”她柔声地说。
露从今夜白:六 碧空云断水悠悠
所谓富员外的府邸,居然比她将军府还大。
夜里,陆长钗单人独剑直闯员外府,一边极快地扫视屋下的情况,心里微微冷笑,她非叫侍卫军来封了这个地方不可。朝廷将士在前线拼死为国,只求太平,定水城内居然有这种蛀虫!
有了!那个房间!她虽然从来不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但是久在危机四伏的境地,哪里有人、哪里无人凭感觉就清清楚楚。“当啷”一声,她以剑柄破窗而入,她一个翻滚落在地上,“刷”的一下拔剑出鞘架在屋里人的脖子上,厉声问:“花离离人在哪……”她突然呆住了。
在她剑下的人就是花离离!
他显然也很惊愕,猛地一下拉过衣裳。
他不是被人抓走了吗?怎么会一个人被丢在这里?陆长钗震惊至极地看着他,“你……你……”
他满身的吻痕――衣裳被撕裂――甚至还有不少的伤痕!
这情形即使再单纯的她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被人强暴了!
当做娈童一样被强暴了!
她不能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他――她没有想过――做梦也没有想过会发生这种事!
“是――是谁……”她全身都因为这种禽兽不如的罪行而憎恶颤抖,双手紧紧握成拳头,“究竟是谁?”
花离离看起来比她镇定,惊愕了一下就稳住了,“你来干什么?”
“我来――我来――”她眼见此情此景“我来救你”四字竟然说不出口,她本来能够救他的――她却自以为是和莲莲在他家里说笑!她竟然不知道同时他在经历这种惨绝人寰的兽行!她本来应该可以救他的!如果她没有怕连累父亲、没有那么自以为是。
“很好看吗?”他淡淡地说,“陆姑娘能不能出去一下,我要更衣了。”
“等一下!”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是谁?这是第一次吗?”
她的目光简直就像要吃人。花离离用一脸荒谬到了极点的表情看着她,“你问我是不是第一次?”他低声问,“你不觉得你自己很过分吗?”
“我……”她张皇失措地退了一步,出了这种事每一个男人都希望没有人知道,她居然问他是不是第一次,“我……”
“可以请你出去吗?”他流露出了淡淡的嫌恶的表情,“我告诉你,是第一次,所以我不习惯给人这样看着,你可以出去吗?”
“离离。”她发誓不再为这个人疯狂的心的封印“咯拉”一声破裂,仓皇地看着他,“我是――来救你的!”
“笑话我已经听见了。”他忍无可忍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他的手在颤抖,“你给我出去!”他厉声说,“立刻给我出去!我不要见你!我不要见到你!”
她仓皇地避出门外,呆呆地站在门外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她这样出现严重伤害了他是不是?但是她……但是她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来看你笑话的……离离我去了你家里看见了那些孩子……”她还是勉强想说清楚,“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他冷冷地问。
“我觉得那样不是很好吗?那是一件好事你为什么要隐瞒?如果你给我说你是这样缺钱,我……”
“你什么?你就会拿银子养活我一辈子吗?”他冷笑着,“你能吗?”
陆长钗怔住,哑口无言。
“我的事只有我自己管――陆姑娘,从你我见面的那一天我就告诉过你――我的事只有我自己管,不劳你费心。”他生硬地说。
“我……这算是我伤了你的自尊吗?”陆长钗柳眉倒竖,“你这算什么自尊?欺骗别人的感情骗取金钱养活弃儿――我不知道你是什么逻辑什么自尊!你觉得那些孩子可怜――那些被你遗弃的女人就不可怜?你莫名其妙!难道你觉得我施舍给你的银子你接受不了只有你骗来的银子才算你自己的?花离离!你有毛病!”她严声厉色的指责道。
花离离突然大笑了起来,“自尊?”他扬起手指指着门口,“我要的不是我的自尊,我没有自尊,陆姑娘你不明白,我要的是孩子们的自尊――我是骗钱了我认,这没什么可以抵赖的,但是对孩子们来说是借――你明白吗?如果他们还不起就证明他们没有端正做人的资格,就像我一样,如果他们还得起――”他昂然地说,“那就证明他们不比谁低一个头可以踏踏实实地活下去!”
“你逼他们――”她倒抽一口气。
“不错。”他冷冷地说,“没有压力他们不能自立。”
“你疯了!”她厉声说,“你根本就是自暴自弃――你不好好做人那些孩子们怎能好好做人?你不尊重自己那些孩子们怎么能尊重自己?”
他露出了一丝嘲笑之色,“我就是自暴自弃你要怎样?”
她再一次哑口无言。
“我为什么就不能自暴自弃?” 他冷笑着道,“我又不是圣人――你以为我收养他们是因为我很伟大很有爱心?我只是不能……不能看见和我一样的孩子死在街头!我小时候也是那么活过来的。”他冷冷地说,“用的是仪红楼大姐卖身的钱活下来的,我只能那样教孩子,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其他教孩子的办法。”
她张口结舌,呆呆地看着她从来没有了解过的人。
“我只是个小人而已,养着他们我也会累,”他冷冷地说,“我也会厌,我不是孔夫子也不是观音菩萨,我在外面遇到多少问题回家都不能说,他们根本就不懂!我活得很累你知道吗?”他陡然大笑起来,“既然我是这么伟大我为什么不能找些人来陪我?有人要来爱我有什么不好?我至少不必为了几两银子忙活到死!我从来没有强迫过任何人爱我……包括你在内!”
“你……你……”她脸色惨白,“我不懂你的感受,但是如果你只是因为痛苦所以把痛苦转嫁给别人――那是不公平的!毕竟……毕竟那些孩子是你自己选的!不是吗?”
“我当然知道那些孩子是我自己选的!”他厉声道,接着脸色苍白至极,“我只是……我只是害怕我后悔……我不能恨他们――”
她呆若木鸡地看着他。她真的不懂、不懂这些一辈子支离破碎活得最低贱的人的心,不懂挣扎在最低线上的人性,他真的活得太辛苦了,可笑的是像他这样的人居然那样骄傲、不肯认输――不管是借钱还是骗钱,不管是继续带着他们或者放弃他们,其实他的人生在他收养这些孩子的时候就已经毁了――为那些不幸而放弃了,不是吗?“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捡回他们?”她好困难地低声问,“你明明……养不起……”
他摹然抬起目光正视着她,过了一阵,自嘲地牵动了一下嘴角,低声嘲笑着道:“换了是你的话.你也一样会捡的。”他遏制不住自己想要嘲笑的冲动大笑了起来,“困为我和你一样都是那种――不想后果的――单纯的笨蛋!”
“是吗?”她泪水莹然地看着他,“可是这样乱七八糟地活着,你就能平静、会快乐吗?”她说得好苦,“这样是不对的。”
“我已经不能回头了,如果我早几年遇到你,也许结果会不同。”他低声说,不再看她,“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
“我可以帮你……”
“你走吧,你是想比照你究竟有多崇高,我到底有多猥琐卑鄙吗?”他冷笑着道,“我说过不想再看到你。”
她凄凉地看着这个她终于理解的男人,本想说什么,却过了好久始终都说不出来,怔怔地看着他穿好衣服径直离开,她竟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
“姐,你又在干什么?”陆长环不解地看着陆长钗在房里东翻西找,“找什么?”
“找钱。”她简单地说。
“又找钱?”陆长环倒抽一口凉气,“你不怕爹知道了?上次已经好惊险了,你这次又找钱干什么?”
“送人。”她的目光炯炯清明,拍了拍陆长环的肩,“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姐这一次找钱是为了救人,不怕。”
“救什么人?”陆长环愕然。
“穷人。”她淡淡地笑着道。
“天下穷人多了,你救得过来吗?”陆长环叫了起来。
“我不知道天下有多少穷人。” 陆长钗叹了口气,喃喃地说,“至少我知道了就不能不救――我果然是那种不想后果的笨蛋――只要让我知道了就不能不救。”她找了一包金银出来,“姐出去了,午饭不回来吃了。”
“姐!你又去找――花离离吗?”陆长环担忧地问。
陆长钗顿了一下,淡淡地一笑,“嗯。”
“你疯了?”陆长环震惊地看着她,“你疯了!”
“我――大概是疯了吧。”她笑得很幸福,“一年了,虽然发生了很多事,虽然知道他不是我想的那种人,但是,” 她诚恳地看着陆长环,“我真的爱他。”
“姐!”
“恭喜我。” 她说,“姐想嫁人了,你要恭喜我。”
“姐!”陆长环呆在当场,“你一定是疯了!”
花离离的大宅子。
“笃笃笃。”她带着一袋金银上门,轻扣着大门。
“谁啊?”门里传来稚嫩的声音。
“不要开!”里头花离离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可是有人在敲门啊”莲莲执意地说,“不开门不礼貌,哥哥说的。”
“是坏人。”他那么清晰地骗人。
陆长钗看了一下围墙,纵身而上翻墙而入,围墙内的莲莲吃了一惊,接着惊喜地奔过去抱住她,“大姐姐!”
花离离今日没有上台,大概是因为富员外府里的兽行,他穿了一身白衣坐在院子里推着七妹妹的摇篮,猛地见她翻墙而入怔了一下,“又是你!”他冷冷地一笑,“你还真死缠不休!”
她咬了咬唇,露出一个微笑,她很少笑得这么温暖,“我来送东西给你。”
“我还没有落魄到要你施舍的地步。”他别过头去不理她。
“大姐姐,哥哥生病了。”莲莲小声说,“你别生气。”
她拍了拍她的头,温言地说:“我没有生气,我带了礼物给你。”她从袋里找出一件漂亮的衣服,“这是姐姐小时候穿的。”
“好可爱的裙子。”莲莲的眼睛灿灿发光,转过头去看着花离离,“哥哥我可以要吗?”
他本想要莲莲丢了出去,但见到她那么喜欢的样子,忍不住道:“你喜欢就留下吧。”说着依然转过头去不看陆长钗。
“不要这么孩子气。”她绕到他面前,递给他一包东西,“富员外今天早上被侍卫军抓住了,他在定水杀了人,我本来也想找人封了富府,但衙门比我快了一步。”她见花离离依然不在听,把那袋银子放在他怀里,“这个你收着,今天我带七妹妹去看太医好不好?我已经问过了江太医,七妹妹这样的病一天的药钱至少要十两,单凭去年的那一点儿银子不够。”
他不理她。
陆长钗深深地吸了日气,“走吧,你不想耽误了孩子是不是?”
他还是不答。
“我们走。”她从摇篮里轻轻抱起小婴儿,轻轻试了试她的温度,“有点儿发烧。”
花离离微微一震,终于站起来,跟着她走了出去。
一路上他都不说话,她本有许多话想说,但过了好一阵依然只能和他一起看着路边的野花野草,嗅着秋天干燥的气息,终于她忍不住轻声问:“离离,如果……如果……”
他依然没有回答。
“如果我想要嫁给你,你会娶我吗?”她拉住他的手,遏制他前进,诚挚地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嫁给你,你就不必那么辛苦……”
“你饶了我吧。”他打断了她的柔情,“我……不想无能到连妻子都要你施舍――”他的脸色苍白到让人难以置信的地步,“我答应你从此以后洗心革面不再从女人身上骗钱,然后……你就饶了我吧,陆姑娘算我求你了。”
他说得那么痛楚,像是她伤了他极深极深似的。她紧咬着嘴唇,“我做错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你很好、很好。”他低声说,“好到我根本要不起,饶了我吧,和你在一起我会发疯的。”
“我……喜欢你。”她牢牢地抓住他,眼泪从脸颊上掉了下来,“我就是喜欢你!”
她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凄凉柔弱的眼睛,从来不曾在他面前掉过眼泪,她从不哀怨,为什么竟然会让她哭成这样?他的心就像火烧一样一片紊乱狂热,“我不喜欢你!”他低吼了一声,“我早就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陆长钗猛地倒退两步呆呆地站着,“她死了不是吗?”她脸色惨白地问,“她死了……你们吵架了……你气死了她不是吗?”
“咚”的一声响,他只觉得整个人都被她这一问撕成了碎片,过了好久才又重新看见眼前的景色,看见的时候陆长钗脸色惊惶至极地站在那里――她也知道她说错了!他陡然大笑了一声,“我说――我和你在一起会发疯,像你这种直率的女人只能嫁给没有缺陷的男人,你饶了我吧。”
“对不起。”她惊恐地看着他,“对不起,我……”
“江太医家在哪里?”他陡然转了温柔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
那样深邃的眼神和温柔的态度,却让陆长钗的心里一阵发寒,她错了?她错了吗?他宁愿毁了自己,堕落到底,就是不要她。为什么?为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他带着孩子们四处去吃饭,他自己并不吃,只坐着看孩子们吃。而后去买东西,买了许多衣裳鞋袜,他自己什么也没买。陆长钗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凄凉地站在一边看他挥霍。
为什么总是这样?他和她之间除了金钱就再没有其它的可说了吗?为什么会爱他呢?为什么她爱的不是别人?在极度痛苦被他伤害的时候她也那样想过,可是就是看着眼前这个人,只要他能稍微过得好些,她就算拼尽全部也无所谓啊!可是为什么永远都不快乐?她不快乐、他更不快乐!
露从今夜白:七 檐前依旧青山色
这一日回家,她已经把她屋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变卖了。妹子自然阻止过她,但是只要能维持目前这样的关系,就算把她自己卖了她也无所谓。她是这样觉得的,只要能维持这样的关系,她什么都可以付出。
“长钗!”一进门就是一声痛心疾首的震喝。
她滞了一滞,背脊陡然僵硬,一股寒意自背后升起,平生第一次在陆永还面前有了心虚的感觉,“爹。”
“你过来。”陆永还显然已经气极很久了,他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难看至极,“爹有话问你。”
“是。”她低头走过来,站在陆永还面前。
“你在爹面前从来不低头。”陆永还冷冷地说。
“我……”
“你房里的金棱镜、皇上赐给你的五百两黄金和一套十二金簪在哪里?”他冷冷地问。
“我……”
“在哪里?”陆水还厉声问。
“被我……卖掉了。”她低声回答,在爹面前她一贯温顺,爹是不仅爹、更是将军。
陆水还并没有大声呵斥她,只是痛心疾首地看着她,那目光让她觉得自己无处藏匿,“你觉得自己做得理直气壮吗?”
“当然――不。”她低声说。
“知道是不应该做的,为什么还要做出这种事?”陆永还缓缓地问,“我问过了长环,为了扁街曲班的戏子吗?”
“我……” 她猛地抬起头,看见了陆永还的脸又低下头去,“是。”
“为了区区一个戏子,你做出这种事,你把陆家的脸面丢到哪里去了?你没有想过爹在朝中在军中还要有威严有清誉吗?更不用说你自己还是年纪轻轻的一个姑娘,变卖东西给男人花钱――你就不觉得这是奇耻大辱、是疯子所为吗?”陆永还气得全身发抖,声音虽然没有拔高但是越说越低沉比之大声怒骂更有威严和压迫感,“事情你已经做了,爹的话你可以不听――我陆家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陆长钗全身一震,“爹……你要……赶我出去?”
“爹不是要赶你出去,爹要你离开那戏子好好想清楚!没有想清楚你究竟错在哪里不许回定水!”陆永还“梆” 的一声把茶盏连盖一起拍在桌面上,“从今天开始你给我离开将军府,当然,爹不会给你一分一毫――我就是太相信你你才会如此任性!我要你好好去体会普通百姓是怎么样赚钱过日子的!没有想清楚离开那个戏子你不要回将军府――我也不认你这个女儿!”
“姐!”陆长环站在陆永还背后尖叫一声,“爹!姐不是存心的!你原谅她!你原谅她吧!看在她跟着你征战多年的份上,你原谅她!”
“就是她跟着我征战多年,我对你姐信任有加,所以才不能原谅她!”陆永还痛心疾首地说,“因为她是军人、是遐水的好女儿、是国家栋梁之才……”
爹后来说了些什么她已经没有听下去了。
她知道自己错得无药可救,可是……这么多年来让她最觉得难过的,是为什么她始终不能被人当做普通女子,连爹都要用“栋梁之材” 来要求她?为什么?她其实也很傻,她其实也什么都不懂,可是为什么没有人允许她犯错?为什么爹从来不想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栋梁之材固然很好,可是那只是爹想的,并不是她要的。她只是想要一个可以交心的男子,在不需要打仗的时候能够谈心,她甚至都没有想过一生一世只是跟他在一起她会脸红心跳会很快乐,可是不只是爹不懂她――连他也一样――指责她是想要把他逼疯的混蛋!
她做错了吗?爱错了人――所以注定是这种结果?难道花离离她真的不能爱,一定要换一个人才能得到所谓的幸福?她茫然看着陆长环哭着追着陆永还的是她错了?
前些日子是白露,这几天天气越发清冷,夜里出行冷风彻肌透骨的森寒。早晨被爹赶了出来,她茫然地在定水城里绕了一天,吃了一碗汤面却走遍了整个定水。她不知道能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做什么,三次路过花离离家门口,知道他人在戏台所以她没有敲门。戏台那边她竟然只敢胆怯地远远地望了一眼就不敢再看,花离离只休息了一日就继续上台,那戏台上蹁缱的人影,远远望去不知道是谁,却让她有一种刻骨铭心的畏惧。她怕了他了,怕被伤害,即使她满怀希望地问他:“如果我想要嫁给你的话,你会娶我吗?”
他只是冷笑着回答:“你饶了我吧。”那一问一答已让她怕极了这个男子,却逃不了想他,那才是苍天对她最残忍的待遇。
夜里站在花离离家门口,她已经是第四次路过这个家,无数次想要敲门,总是在手指接触到门板的一瞬间又收手,她是那么骄傲的女人――贬低自己的尊严和爱乞求一个不要自己的男人收留――这种事她做不到!何况――他已经不能再收留一个吃闲饭的女人,再这样下去只有大家一起绝望而死!
如何是好?她要到哪里去才有安身之处?难道今夜……她就睡在街上吗?妹子被爹关了起来,不许任何人帮助她,爹是真的气极了。她知道自己有错,拿家里的银子让不相干的男人挥霍,这怎么听都让人不能忍受不可原谅,可是她……真的……身不由己。
“哥哥,扁街洛阳馆子的鸡爪好好吃啊。”屋里莲莲在说话。
她不知不觉倾身贴在门板上听屋子里的人说话。
“喜欢的话明天还去。”花离离说。“你大姐姐会缠着我。”
“大姐姐有什么不好为什么哥哥总对她那么凶?”有个弟弟的声音问,“她送东西给我吃,还买东西给我,不管哥哥怎么对她她都不生气。”
“她是傻瓜。”花离离应该在沏茶,听到茶水的声音,“无可救药的傻瓜。”
“什么意思?大姐姐很聪明啊,还会打架,好厉害的!”莲莲比划了两下陆长钗的动作,“如果我也会打架就可以保护哥哥了。”
“傻瓜就是――她应该找会对她好的人,不应该找我。哥哥是坏人。”花离离柔声地说。
“哥哥是好人!”莲莲不服气,“但是哥哥欺负姐姐。”她泄气地说,“哥哥为什么总是想把姐姐赶走?”
门外的陆长钗微微一震――他想要把她赶走?为什么她从来没有领会到这一点?
“她值得更好的人喜欢,应该去她应该待的地方。和哥哥在一起,迟早会被哥哥气死的。”
“胡说!”莲莲人小鬼大,“燕儿姐姐被哥哥气死是因为她讨厌我们,陆姐姐喜欢我们的。”
“不,莲莲。”花离离轻轻地说,“你燕儿姐姐并不讨厌你们,她讨厌的是你们分走我的心,还有――她觉得你们连累我不开心。”
“哥哥真的被莲莲连累了?”
“不,哥哥喜欢你们,只要喜欢就没有什么连累不连累。”
“那么,哥哥想要赶走姐姐也是因为怕我们连累她不开心,可是如果姐姐也是喜欢我们的,不就没有什么连累不连累吗?”莲莲问。
“姐姐和哥哥不一样。”花离离看来并没有被这个问题震动,“姐姐是……不能堕落的人,莲莲你不懂,她和哥哥不一样,她是女将军不是吗?如果哥哥要求她留在我们这边,她爹爹和朋友会生气的,如果她很爱很爱我们,就一定要和家里的人吵架了。我们真的喜欢她的话,怎么能让她在我们和她的家里之间来选择?那是很痛苦的事对不对?”
“离离……”陆长钗在心里默默地念着,有他这一句话,她便做什么都值得了。
“不懂。”莲莲老实地说。
“哥哥要把她赶回家去,就是这样。”花离离温柔地说,“哥哥可以养你们,就算不骗人也可以。”
“真的?” 莲莲眼睛一亮。“我讨厌哥哥骗人。”
“是吗?那从明天开始莲莲和哥哥一起赚钱。”花离离说得当真,“只要努力、不怕吃苦、勤奋的话,哥哥当然养得起你们,而且你们也都长大了不是么?”
“哥哥喜欢姐姐吗?”莲莲问,“如果没有我们,哥哥会喜欢姐姐吗?会赶走她吗?”
花离离笑了,“哥哥不想喜欢姐姐,哥哥和姐姐是不一样的人。”
“不要!我要听哥哥是不是也喜欢姐姐。”
“呃……那个……”他惘然地叹了口气,“不知道,哥哥怕姐姐。”
“害怕?”莲莲有些狐疑,“姐姐人很好的,有什么好害怕的?”
“她总是捡了火坑往下跳,跌得满身伤还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他低低地说,“我经常很怕她会被我害死……我怕我……”他的声音中止,过了好一阵幽幽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吗?她也不知道。陆长钗在门外听着,她知道他不肯喜欢她不肯和她在一起是为了她好,那么……那么就够了吧?她轻轻地在花家门口放下三百二十两银子,那是她头上那枚发簪当的,至少可以让七妹妹多吃几天的药。她要走了,离开定水。不想让所有关心她的人担心,离开这个男人是大家的期望,甚至也是他的期望,她一个人不能对抗所有,所以她必须离开。
火坑。
所有的人都以为花离离是火坑,包括他自己。
可是她总觉得这是个温柔痛楚到凄厉挣扎的火坑,为了活着、为了孩子、为了自尊、为了将来挣扎着把自己伤害得面目全非的火坑。她不希望他更加痛苦,希望他过得顺利、开心、愉快而且平静。
他对莲莲说不再骗人――至少、不会骗她吧?她嘴边掠起一抹淡淡的笑,绝然转身,展开轻功向城外的黑暗处掠去,别了定水!
“咯咯咯……”一阵敲门声。
花离离今天只有一个短戏在下午,因而还未出门,讶然打开门一看。
门外的阵势让他微微震惊。
来人是陆将军、卫将军和一个很像陆长钗的姑娘。
“长钗到你这里来过吗?”陆水还厉声问道,多年疆场的杀气冲面而来。
他稍微呆了一下,脚下踩到一个东西,他尚未回答先捡了起来。
所有的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突然捡起的东西上。
一块石头。
和石头下压着的银票,三百二十两。
陆永还一时没有领会到那是什么东西,只是神色浮躁地看着花离离,“她昨天晚上没有回府,她到你这里来了么?”
“没有回府?”他紧紧握着那块石头,脸上泛起了一阵哭笑俱扭曲的神色,定了一定才用一种特别轻柔妖异的声音问:“她为什么不回家?”
陆永还滞了一滞,“她……”
“她和陆将军发生了一些争执。”旁边的卫琪接口,不愿让陆永还难堪。
“你――赶走了她?”花离离没有听卫琪的话,缓缓抬起头看着陆永还,一双眼睛璀璨得近乎光影难辨,他牢牢地盯着陆永还,“是吗?”
在这人出奇清亮的目光下陆永还长叹了一口气厉声说:“她做了些什么你难道不清楚?”
“我的确不清楚。”花离离在陆永还面前居然冷冰冰地说,“我不知道她带来的钱是从哪里来的――我也不关心!”
“啪”的一声陆永还给了他一个耳光,震怒道: “你不知道?我告诉你――那是她卖掉她的首饰、当掉她房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换来的――你以为做将军的女儿很有银子?陆将军府是为国杀敌的精锐之地,不是钱庄!她要供你吃穿玩乐――那是她疯了才有的事!”
花离离挨了一个耳光,一动未动笔直地站在门口,微抬着脸仿佛他还等着陆永还再来一下,这倒让陆永还怔了一怔,“她本就疯了。”他冷淡地说,“多谢你帮我赶走了她。”
“你……”陆永还惊怒交集,“你这毫无心肝的混蛋!长钗看上你真是瞎了眼睛!”他冲上一步抓住花离离的脖子,“你一定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只为你疯!她要去哪里你肯定知道!快说!她一个人能去哪里?快点儿说!”
“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当然不知道,她先被我赶走再被你赶走,只有天才知道她能去哪里――”花离离的声音稍微有些拔高变了调,“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砰”的一声他被陆永还一拳击中胸口倒了下去。
“她去了哪里?”陆永还怒吼道。
“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他仍那么说。
“快说!她到底去了哪里?”
“她想去哪里就该去哪里……”他被卫琪揪了起来连揍几拳,仍然那样说。
“她到底去了哪里?”陆永还再问。
“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去哪里就该去哪里――她被我赶、被你赶,她做不到你想要的那样也不听我的话……除了离开你离开我她能怎么样?”他终于疯狂地大笑起来,“她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我已说过一千次一万次我不要她――她还是带着银子到这里来!我赶也赶不走……我好感激你帮我赶走了她你知道吗?夹在定水她会被我折磨死!幸好你早早赶走了她――我没有像现在这样庆幸你在她心中有分量!走了就好……大家都好……她就不必发疯了!很好很好!哈哈哈……”
“砰”“乓”连着两声,前一声是陆永还一拳击中他小腹的声音,后一声是卫琪一手肘撞中他肩上的声音!并伴随着女人的尖叫。
为什么不杀了他呢?他伏在地上缓缓闭上眼睛,手里死死攥着那张银票。为什么不杀了他呢?每个人都自以为对她好地逼迫她……每个人都摆出一副让她无法反驳的柔情――然后伤害她,还自以为伤害得有许多理由……那个傻瓜从来不知道要反抗和放弃,只那么傻傻地继续着――她走的路没有人祝福,只有因为不和要求被人赶来赶去的痛楚……他好害怕总有一天赶不走她会逼死她……他好害怕……为什么不打死他?伤她最深最痛的人是他,是他不要她……终于让她什么都没有了。
哥哥,你喜欢姐姐吗?
我……不喜欢。我不喜欢爱一个不想爱的人,我总觉得她是应该嫁给将军的女人,不要到头来我和她爹一模一样,一厢情愿地以为某些东西就是她的幸福,让她连不要都没有机会表白。我以为不能将灵魂交付给任何人,一个人就是最后一点尊严,我以为我不要任何人扶持不要任何人帮助就可以活着。
但是我知道我什么尊严也没有……
她走了。
他终于赶走她了。
他已经不知道怎样不依靠她活着,如果她不再来了,他……该怎么办?
再也不必等着某个女人翻墙进来然后彻底地伤害和讽刺她,再也没有人会忍着脾气好温柔地说:“该去药店抓孩子们的药了,你如果不想和我走在一起,我一个人去。”再也不用在吃饭的时候故意任性发怒丢下她就走,再也不用日日想些冷言冷语来嘲笑她,再也不用……
他终于……赶走她了……
他躺在地上仰望着蓝天,她终于自由了。
而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为什么让她自由了,他还是不快乐,难道他一直都是……喜欢她的吗?
“哥哥!”大门里躲藏着的人终于打开大门哭着扑过来,“好可怕啊!他们打哥哥!好可怕啊!”
“嗯……”他遍体鳞伤地躺在地上,呆呆地想着那个日日翻墙的傻瓜,“莲莲……你说每大……陆姐姐跳墙进来的样子是不是很傻?”他怔怔地问莲莲。
“很好笑啊,她的裙子有时候勾到树枝,会掉下来的。”莲莲呆呆地回答,狐疑地看着花离离,“哥哥你受伤了……问这些干什么?”
“哈哈……哈哈哈……”他紧紧攥着那张银票抱着膝笑着,眼泪从伤痕累累的眼角掉下来顺着手背滑进袖子里,“她再也不会来翻墙了。”
“哥哥。”莲莲和一群孩子围着他,莲莲温暖的手指摸着他的头,“你是……喜欢姐姐的吧?太喜欢了……喜欢得连自己都不懂。”
“我……”他的大笑变成了抽泣,“我……喜欢她……我故意……害得她被赶走……我以为我不喜欢……我以为……她应该嫁给别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力……”
“哥哥……”一群小孩子听着他模糊不清的抽泣,六弟弟叹了口气,稚嫩地说,“哥哥在说什么啊?”
第二日
曲班戏台。
“盼与君相期,约采黄花,再看白鸥。是一年也久,但惟不知,君犹记我否。”
戏台上的人像幽魂一样唱完,忘记仰倒在地上,居然怔怔地站在哪里发怔。
接着眼泪掠过面颊,他居然站在台上喃喃自语:“我一定还。”
嗯?台下看戏的莫名其妙,不满的议论声纷纷而起。
“花离离!你在干什么?”戏班的老板对他的不满霎时爆发,这家伙招惹许多女子让戏班的名声不佳,看在他平日演出精湛的份上就忍了,现在居然连唱戏都神不守舍,这怎么让他咽得下这口气?
“嗯?”花离离悚然一惊,竟然呆呆地看着台下不知如何是好,平日再如何说也是八面玲拢的人。
“花离离!”台下的老板大吼道,“你给我下台来!”
他怔怔地下了台,“啪”的一声老板踢了他一脚,“下次再出问题,我一定叫人废了你!”
他退了两步,居然反问;“如果我能演加棱戏,你可以加我的工钱吗?”
老板怔了一怔,所谓“加棱戏”是瑶腔里面最困难最危险的戏,需要有极柔软的韧性和能够忍受痛苦毅力,那戏份跳起来往往戏子要受伤,即使不在飞跃中受伤也会在从两三丈高的梯子上往下跳的时候受伤,因而不是身手矫健的人绝不敢尝试。花离离居然敢演?“只要你能跳,我加你一倍的工钱!”他冷笑着道,“但你若摔死了,可怪不得我一个铜板都不会给你。”
“嗯……我如果摔死了,你就把我丢在乱坟岗吧。”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叹息,然后,突然展颜一笑,笑得仿佛很幸福似的。
“你疯了。”老板悻悻地说,“我还指望你给我好好赚钱呢。”
“嗯。”他仿佛根本没在听,眼睛望着遥远的地方,不知道在看哪里。
“花郎!”抱着篮子追过来的鸳子满面惊异之色,“你怎么了?病了吗?看起来脸色好差。”
“鸳子,谢谢你给我带饭。”他正色对鸳子说,“日后就不必了。”
“为什么?那么久了你都是……”
“从明天开始我这个时间要去慕翠楼唱戏。”他居然笑得很淡很幸福似的,“饭我在那里吃。”
“你要钱的话我可以给你……”
“我不要。”他打断她,“从今天开始,我会很忙。”他还是笑得那样轻佻邪气,“忙得没有时间要你的钱了。”
鸳子沉默了一阵,“为什么?”她低声问。
“我欠了太多的情。”他轻柔地托起鸳子的脸,柔声地说,“对不起,我欠她的比欠你的多。”
“你是用谁欠得多少来评价女人的吗?”鸳子木然地问。
他低柔地说:“我爱她。”
“为什么不是我?”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如果你可以爱人的话为什么不是我?”
他僵硬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低声说。
“花郎!”她绝望地看着他。
“欠你的银子我会努力还给你。”他淡淡地一笑,“一千七百五十四两,我不会忘记的。”
她倒抽一口冷气,“为……为什么要还?”
“我只想欠她一个人。”他轻轻地说,“其他的银子我也会努力还掉,你不必担心,慕翠楼的老板娘和曲班的老板都对我很好。只是欠你的情……”他轻轻地在她额上吻了一下,低声说:“对不起。”
“你一辈子也还不完的!”她尖叫了一声退了两步,“你不可能还完的!”
他用平淡的目光看着她,“我会努力。”
“不可能的!你已经不可能重新做人了!”她依然尖叫。
“我会努力,”他依然那样平静地说,“我想要做一个不靠女人好好活着的男人。”
“你没有我就不能活!你没有我就不能活!”她冲上两步牢牢抓住花离离,“你离不开我的!”
“对不起,”他反握住她的手,“我想要一个人活着。”
“你不可能……离开我的……”鸳子顺着他的身体跌坐在地上。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想要做一个……正常普通的……好人。”
“就算你做到了她也不会回来了了”鸳子挫败地坐在地上,“你根本就做不到!你是永远的吸血虫!没有女人你怎么能活呢?你做不到的!”
“是吗?”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再轻轻地呵出来,“我要走了,谢谢你的饭。”
他竟然就这么走了?鸳子看着他慢慢走向慕翠楼的背影,紧握着手里的菜篮,心头一片冰凉。这个人……真的……决定用一辈子去还――那些他不爱的女人的钱?
他就算把自己洗得再干净,她也不会回来了!她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何况他还不起的!不可能还得起的!
露从今夜白:八 尽日无人独上楼
时光流转,又是一年。
花离离两处奔波也已经一年,加上莲莲的努力,他们两个竟然真的凑了一千多两银子还给了鸳子。那钱自然不全是唱戏而来,有一大部分是花离离卖掉了家里不必要的奢侈品换来的。在曲班唱戏和在慕翠楼并没有多少银子,但偶尔客人的打赏比月钱要多得多,只要戏子表现得完美,慕翠楼是定水最好的酒楼,总能碰上那样的机会。
拿着那笔钱的时候鸳子哭了,花离离依然对着她调笑,说她哭起来一点儿不像她,说她怎么也得像个泼辣女子拿把刀来威胁他才能罢休。但是鸳子没有,她哭得肝肠寸断,说希望花离离能最后吻她一下,就算情分已尽。花离离却只是笑着在手心里虚写了个吻宇,然后贴上她的脸颊,拍了拍她说:“对不起。”
永远都是对不起。鸳子握着那一叠一千多两的银票,茫然地看着他离开,她都忘了,自年前开始他就已经不再让任何人碰触,不再玩你情我爱的把戏了。
他认认真真的――要做一个好人。
傻瓜!她拼命捶着地面,眼泪不断地掉了下来溅湿戏台前的土地,真是……无可救药的傻瓜……
“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
慕翠楼的拨弦清唱,他的曲子唱词素来无可挑剔,一年以来已经成为慕翠楼的招牌之一。虽说他名声不好,但自从进人慕翠楼以来他举止形容都不轻佻放荡,甚至彬彬有君子之风,倒也依然招惹了不少姑娘小姐甚至同是慕翠楼唱曲的芳心。
也有许多人倾慕开口表白,他总是笑吟吟地说此身己嫁,虽是玩笑倒也吓跑了不少年轻姑娘。他从不愁眉苦脸,对人也总笑脸迎人偶尔也有几句调笑,但来听曲的人都说,听离离的曲子,总有秋天的感觉,就像在白露的夜里躺倒在冰冷的草地上一样,身体和心虽然很热,但风景总是那么的凉。那并不是纯粹的悲伤,是混合了人生许多苍痛的沉淀,年轻人喜欢听,那会让他们向往爱情;老年人也喜欢听,那会唤起许多往事的回忆。
平静清澈的歌声,索绕在慕翠楼,日日年年、年年日日。
这一天是陆长钗离开定水的一年零两天。
他坐在慕翠楼上唱曲,正唱到一句“洞房记得初相遇……”突听楼下传来一阵马蹄声,两匹黑色的骏马飞奔而来,人马未定,已然听到马上人清朗的笑声,“陆姑娘好骑术!我差了你一步三分!”
“泊雁也好骑术,我们这一奔三十里,你没有落后我分毫,只是你的马不如我的马听话!”这答话的人应得干净利落,笑声犹如大草原上干爽的风,一股英雄儿女的气质扑面而来,仿佛她一笑这定水的街道就成了广阔无垠的江山河水、就成了她驰骋天地的背景与风!
“陆姑娘莫谦虚了,去年大战猫头山如果不是姑娘骑术了得,我们早已死在山上不能脱围……”说笑声渐渐近了慕翠楼,“听说姑娘家在定水,不如我们先在这里吃饭打尖,再回家如何?就算姑娘不饿,二十里轻功三十里奔马,我可真的饿了。”
“慕翠楼是定水有名的酒楼,里面的醋鱼做得很好吃。”笑声之中,一个黑衣女子已经上楼而来。
“看姑娘不像懂得如此奢侈之地的模样。”泊雁大笑,“看来人不可貌相。”
“呵呵,每个人都有些青春年月,我年少之时也曾胡闹。”陆长钗坐了慕翠楼第一桌,“今日让你尝尝什么是京城子弟纨绔的酒菜,”她招了招手,“我要慕翠楼‘天地九福’一套酒菜。”
店小二眼前一亮,“姑娘果然是识货之人,稍等稍等,马上就来。”
天地九福啊……那是慕翠楼的招牌菜,用以招待皇亲国戚的最贵的菜肴。她当年曾经和一个人吃过,虽然那个人是想花光她所有的银子把她赶走。
“太岁茫茫,犹有归时,我胡不归……”
邻座传来了唱曲声,陆长钗似乎是愣了一下。
泊雁诧异地问:“有什么不对吗?”
隔壁唱曲的并不是花离离,花离离坐在离他们四个座的第五席,唱的是轻柔甜蜜的思慕之曲。他自然也听着那首他和陆长钗第一次见面的曲子,嘴里依然唱着:“对闲影,冷清清,忆旧游……”
“啊,我很喜欢那首曲子。”陆长钗回过神来笑着说。
她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这样笑过,只有忍辱的坚毅和崩溃的……爱……花离离仍然唱着:“旧游旧游今在否?花外楼、柳下舟,梦也梦不到、寒水空流……”也许赶走她毕竟是个正确的选择,从那天开始她自由了,自由得像一只鹰,可以在她喜欢的天地里飞翔。
泊雁听了一阵,“我喜欢‘开眉一笑’这句,人世本没有许多烦恼,烦恼皆因人自找。”他喝了一杯酒。
陆长钗笑了,“烦恼皆因人自找!说得好!”她与泊雁各自饮下一杯酒,“不过,有时候我庆幸人有许多烦恼。”她笑着说,“因为有许多烦恼,才知道不烦恼的清爽利落!”
“也是,如果能够一辈子什么也不烦恼,那岂非是太上仙人?”泊雁微笑着道。
“呵呵,我不想做太上仙人,只能好端端地喝酒吃肉。”陆长钗豪爽地一口吞下一大块醋鱼,“你才是当真什么烦恼都没有的仙人。”
“我也有烦恼。”
“泊雁从来不迷惘。”她微笑着,“你每时每刻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陆姑娘难道不是?”
“我?”她真的笑开了,“我只是个做事不想后果的傻瓜而已,说过好多次了。”
“谁告诉你你是个傻瓜?陆姑娘豪迈直爽、正直坚忍是我所见的江湖女侠中最英姿飒爽的一个。”
“能被泊雁赞美,倒也是长钗的荣幸……”
两个人说说笑笑,花离离听着,竟然被那干净豪迈的气氛感染,而为之一笑。
她回来了。
看样子找到了她的归宿。
他从认识她开始就没有想过有结果会有一生一世,所以他不求神。
他和她啊,毕竟永远不是一个世界的同伴,即使偶尔可以心灵相通,即使偶尔也有过微小的快乐,但是不一样始终是不一样。完全不同的世界,那种纯然排斤的感觉充斥着他此刻的心情,她找到了归宿很好、找回了自由也很好,他无缘无故地唱起了痴情的曲子,又无缘无故地笑着。
第五席的客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笑的,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我们吃饭的样子很可笑?”
“啊?不是。”他居然可以边唱边说,“世间何处,最难忘杯酒。惟是停云想亲友……我听见了故人的声音……此时无一盏,千种离愁……我很欣慰她过得快乐……想起很多往事……记得到门时,雨正萧萧,嗟今雨、此情非旧……不管过去如何,毕竟她比从前快乐……”他的眼睛淡淡地泛起一层温柔之色,“盼与君相期,约采黄花,再看白鸥。是一年也久,但惟不知,君犹记我否?”
第五席的客人听着,那是一对头发花白的夫妻,那老婆婆锐利的眼睛看着他,“年轻人,你还期盼和她重新相遇,不是吗?”
花离离唱完了短曲,“暧……”他发出了一个微微上扬的语气调,“我期盼很多很多,但只是期盼……不是吗?”他回视着经历人世沧桑的老人。
“你甘心吗?”老婆婆问。
“当然。”他垂眉低目继续唱,若无其事地说,“酒菜凉了,请继续用。”
遥遥的第一桌的笑语不断传来,他的心从初见她的平静欣慰渐渐地痛了起来――期盼她总有一大能够回来、能够原谅他所有的错、能够重新相爱能够重新开始!但是要求她那么多天都会有惩罚,惩罚他等她这么久以后她爱上了别的男子。
如果她依然爱他,那有多好!
人果然在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情以后,依然期盼着很多很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点儿也下知道羞耻和恐惧。
“离离!”唱完曲子以后,两年以来已经长大的衾儿拦在慕翠楼后门口,她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能听我说一句话吗?”
这两年他避着衾儿,这一次却是躲不掉了。他还是犹如大哥一样微笑着,“嗯?”
“如果我想要嫁给你的话,你会娶我吗?”她鼓起勇气大声说,“我已经说服哥哥同意,我……我这一辈子只想嫁给你一个人。”
轰然一声,他整个人的思绪一阵空白!
“如果我想要嫁给你的话,你会娶我吗?”同样是这样充满了期盼和绝望的问,这样充满了决心不惜一切后果的痛楚!他僵硬了好一会儿,才哺哺地说:“衾儿!”
“你会娶我吗?”她逼了上来,“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我不会娶你。” 他僵硬地回答,“我不喜欢你。”
衾儿骤然怔住看着他的脸,不相信他竟然这样明白干脆地回答:“你……你……”她抓住花离离的双肩,柔弱的女孩终于也有大声哭泣的时候,“你太过分太差劲了!你难道不知道……不知道一个女孩子要开口说想嫁给你……是下了多久的决心犹豫过多少次吗?我好不容易有勇气……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可是我……真的不喜欢你。”他整个灵魂在她说“如果我想要嫁给你的话,你会娶我吗?”的时候已经空了,喃喃地说,“如果不喜欢你又娶了你,那是不对的。”
“骗人!你对陆姐姐……你对陆姐姐也是这么说的吗?我不相信――”
“我不骗你,我对她也是这么说的。”他低声说。
“啪”的一声他身上挨了一拳,衾儿打了地。只见她脸色苍白地抽泣着;“陆姐姐比我爱你……你这个……丧尽天良的混蛋!”她打他,“你为什么能把我们每一个人都逼疯!你究竟有什么好?”
她哭了。他尝试着轻轻地去摸她的头,“衾儿,我一点儿也不好,是个卑鄙懦弱的混蛋。”他的声音有点颤抖,“你爱的是我的幻影,是你想象的我。所以我不能答应你……更不能给你希望。”
“可是……”
“你可以恨我,恨我以后你就自由,就能找到你真正想要的那个人,”他柔声地说,声音和几年前把她从路上捡回来的时候一样温柔。
“我不要!”衾儿大哭,“我不……”
她正要继续放声大哭,额上却一温,花离离与她额对额,闭着眼睛说:“衾儿,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什么?”她被他整个人拥在怀里,蓦然间整个人都傻了,好温暖……好温暖……
“我在想我要如何让我爱的人幸福。”他轻声说。
“为什么……不是我?”她感觉得到花离离身上和心里传来的温暖,那不是为了她、不是为了她。
“我不知道。”他低声说,“不能由别人告诉你你究竟应该爱谁。”
“为什么抱着我?”
“我也希望你幸福,跟着我总不会有幸福,我已经伤了你那么深,怎么样都弥补不回来。”他轻轻放开她,握着她的手按着他的胸口,“我想让你知道,我希望你幸福的心意是真的,就像我希望她幸福一样。”
“离离。”她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这双眼睛出奇的清澈、温柔而引诱了许多人,那种光彩并非全部是骗人的,如果他的灵魂没有真正充满灵性,那双眼睛就不会如此诱人,“你不要我了?”
“我……如果不爱你就是不要你,我愿应誓,不得好死。”他并没有骗人的意思,“我不能骗你。”
“我不要你不得好死!”衾儿怔怔地说,“我希望你快乐幸福、希望你好。”
“我也是。”他柔声地说,“我也希望你快乐幸福、希望你好,所以不要互相折磨,我……对不起你。”他半鞠了个身,算是赔礼,“你可以恨我。”
“我不要恨你,每个人……都在恨你你知道吗?”衾儿轻声说,“自从陆姐姐走了以后,每个人都在恨你。”
他笑了,“我知道。”
“我不想恨你。”
“我可以不得好死,至少她现在比从前快乐。”他说,“我欠的钱我会还,我欠的情只能等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他淡淡地笑着说,“我活该。”
“离离……”衾儿的眼泪涌了出来,“我还是……”
“别哭,傻丫头。”他笑了,擦掉了她的眼泪,“你还小,有好多时间让你喜欢第二个人,那个人会让你高兴,不会让你哭。你想到他的时候只会高兴不会难过,即使没有看见他的时候也感激上天让他与你相遇。”
“离离骗我。”衾儿默然,“不过……我不要你了。”她推开他倒退两步,“你还在骗我――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很好听的美丽的故事你留着骗陆姐姐好了。”
他没有否认,看着她退开,然后展颜一笑,“我不得好死,但是你要快乐自由。”
陆长钗和泊雁吃完饭自前门出来,她偶然抬头看了一下天,“泊雁,你先找个客栈休息,我想去个地方走走,晚上带你见我爹。”
“去哪里?”泊雁诧异。
“去一个我想去的地方。”她双手兜在袖里,“一个我想一个人去的地方。”
“我……不可以去?”泊雁站在原地看她转身。
“不可以。”她笑了,轻轻摇晃了一下手指,“那是属于我一个人的――青春年少!哪?”
“陆姑娘也会说笑。”泊雁微微一笑,“那我就不多事了,待会儿见。”
“待会儿见。”她一笑而去,江湖漂泊一年,她早已成熟自然了起来。
她想去的地方是花家的房子。
一年未见,那房子并没有怎样变化,房子外的青藤渐渐爬满了半个房子,上面还趴了两只猫,一只白的一只黄的,正在睡觉。从前踏近这个地方,心情只有紧张、愤怒、委屈,甚至绝望,但如今走近细细看着才发觉它原来有这样的温馨和令人灵魂安定的力量。阳光细细地照着屋顶和那两只睡觉的懒猫,曾经所有的人都认为是火坑的地方,在她心中依然独有一分让她感动的温柔。
其实,她行走江湖的这一年想了很多很多,她也行侠仗义,她也曾出手伸向路边凄凉的孩子们,但是她自己没有也从来不曾见过哪一个再声名远播的大侠把那上些脆弱的生命引入自己的人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过,都渴望自由,所以在没有旁力可以帮助的情况下,一个人的怜悯会超过他所能承受的界限去拯救那些脆弱的东西,那份勇气――是那样天真和笨拙得让人心疼。他本是个天真的人,有着那样强烈的自尊,自燕儿死后他不敢再祈求任何人帮助,负担不起的愧疚和自尊纠缠在一起,所以他堕落了自暴自弃。但是就算是堕落了,他那如水晶般透明的灵魂依然闪闪动人,所以才会那么吸引人,女人都是敏感的,都能感觉到他灵魂最深处那种动人的清澈。
“我出去了,你们乖乖地等我回来,”大门开了,她本能地闪到一边,莲莲提着篮子往扁街方向走去,大概是给下午曲班戏台那边送饭。直到莲莲走过她才轻轻一叹,她为什么要躲起来呢?经历过那么多事,依然怕他见了她要伤自尊,他讨厌她看见他最不堪的一幕,也讨厌她直率不懂得转弯的个性,最讨厌的大概是她硬生生要插人他的生活,根本没有想过他愿意不愿意,当然最不好的是他那种和骄傲混在一起的自卑,让他深恶痛绝她是个将军的女儿,也是个将军。有那么多理由所以不可能会在一起,也许这就是当初他非要把她赶走的原因之一,但是……她抬着头看着这栋大房子,人总不全是理智的生物,就是因为无法按照预定的行程行走,所以才越发的让人羡慕那些真正理智的人。如果他真的有那么清醒,为什么当初要收留那些他根本养不起的孩子?她对他的心情和他收留那些孩子一样,都是所谓――完全不考虑后果的笨蛋,如此而已。
“洞房记得初相遇……”屋子里的人稚声稚气地唱着,她总是在门外听的一个,无端地淡淡一笑,这房子里的记忆仿佛已经离她很远很远了。
“洞房记得初相遇,便只合、长相聚。何期小会幽欢,变作别离情绪。况值阑珊春色暮,对满目……”她不知不觉跟着轻声低唱起来,她……记得这首歌,第一次和他闹翻他唱着的歌,“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早知忒的难拼,悔不当初留住。”她只记得这里,只听屋里稚声稚气的嗓音唱了下去:“其奈风流端正处,更别有、系人心处。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当年第一次闹翻的时候为什么他要唱这首词呢?她第一次回想了起来,他想唱的究竟是哪一句?是“算前言、总轻负”还是“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不知不觉,她竞想得痴了。
“我不求神,也不求你能嫁我,你能够……每天都来看我的戏吗?”
突然之间,认识他第七天他说的话她彻彻底底地懂了。
是她太勉强了吗?原来他听要的只是如此而已,没有骗过她――他从来没有骗过她,他所要的世界只是如此……而已。
蓦然回首,离离――她开始往扁街那里走去,原来他期盼和奢求的世界只在那里。
不要痛苦地伤害许多人的相爱,只要他在台卜盛舞的时候她在台下看着就好,为什么她从来都没有懂过?是她太激烈太像一团火了吧……她太习惯于所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在身边在眼前,就像战场上她的长剑和她的马,都要牢牢地掌握在手里,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令人讨厌的回忆吧?
今天扁街街头依然和去年秋大一样热闹,曲班的戏台改得更加高大精致,架起了高高的架子,听说是新出的戏有相当危险的剧情有跳崖还有飞天之舞,特地架起的高架。
刚刚走到戏台那里,猛地见一匹白虹横空掠过,一阵强烈的翻滚一个人自缠身的白绫中被抛了出来在高空盘旋了好几圈,然后“啪”的一声坐上了那高架的顶端,站了起来。
戏台周围的人一阵欢呼,轰然喝彩:“姓花的还是这么了得!”
“越跳越好了,我记得他第一次跳这个差点儿没从上面摔下来。”
“这个戏我看了两遍了,这一下不算厉害,过会儿他从上面跳下来那才厉害呢,这高架怎样也有两丈来高吧?”
“班子的老板还真是狠心,万一他摔死了……”
“摔死了还有年纪更小的顶着,虽说姓花的是台柱,但总也有年老色衰的时候……”
“什么年老色衰?我看是差不多是时候把他甩了吧?如果能演得更好最好,摔死了也不错,以免他过几年老了成了气候在班子里倚老卖老搞鬼……”
她突然挺直了背,原本恬静安宁的心情突然全部忘记,他还在这里虐待自己吗?一股无名火气冲上心来,她毕竟是那么烈性的女子,猛地一下握紧拳头,该死!她可以在台下看他唱戏,但是不能看见他受人欺负让人侮辱!
这时候台上“呼”的一声花离离从高架上往下一跳,这一跳本该跳下戏台正中而惟一的阻拦只是腰上那宽阔的白绫而已,一个不好便是被白绫勒成重伤!她变色抬头,却见空中人影掠过,一个人夹着花离离落在戏台上,皱着眉说:“这么跳下来太危险了,你毕竟不是练武之人……”
泊雁?陆长钗怔怔地站在台下一动不动,她知道泊雁性格善良很容易打抱不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只听花离离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泊雁一下子“啊”地叫了起来,满脸惭愧之色,“对不起,我不知道……”
而台下却一片欢呼声:“今天这场比昨天更加刺激啊!”
“居然有人可以从戏台中间飞过来接住姓花的。”
“好厉害!就像神仙一样。”
台下的人无视台上人的痛苦欢呼雀跃着给予他们刺激的人,陆长钗心里却一阵冰凉,泊雁的目光转到了她身上,“这么巧陆姑娘,你也在这里。”他的眼中分明有困惑――花离离这样跳下来明明很危险,为什么她不救?
她迟疑了,所以泊雁很疑惑,只是她不能确定――花离离是不是要她的帮助,就像从前一样,她一厢情愿的帮助让两个人都很痛苦。他毕竟是那样……骄傲的人,她怔怔地看着花离离,又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重逢,不知道他心里……心里有没有想过她?是不是还记得她?
“陆姑娘。”花离离在台上的模样一贯是妖魅的,何况他今天演的本是飞天妖,但在那魅蓝的色彩下仿佛可以看见他平静的微笑,只听他说:“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了。”又是这句话。她本想说很多很多,张开了口却不知道要从哪一句开始说,“好久……不见了。”她低声说,心里觉得自己很窝囊。
“你们认识?”泊雁显然很吃惊,然后笑了,“陆姑娘的朋友果然也非寻常人物,这两丈高台说跳就跳,而且跳过一年之久毫发无伤,委实厉害。”
花离离微微一笑,“我还有半场戏,等下戏之后再聊,很对不起。”他听着乐曲猛地转了个身,接下去就唱,一口气不停,也不知道他怎么把浅浅谈天的口气一下子拧成戏中的曲子,就像他从来没有被打断过一样。
泊雁有些狼狈地从戏台上下来,尴尬地挠挠头,“我刚才远远看见以为他摔下来了,真没想过陆姑娘也在这里,也没想到是陆姑娘的朋友。”
“我真的很没用。”陆长钗突然长长地吁了口气。
泊雁怔住,“什么?”
“我本来想说――”她淡淡地一笑,“想问他一件事的。”
“他是姑娘的……”
“曾经――想嫁给他的人。”她笑得幸福。
泊雁瞠目结舌。
本来想开口问他:我每天都来看你的戏好吗?
但不知为何,见面之后曾经那么多回忆扑面而来,心情变得奇怪又害怕,不知道怕了他什么,总之――就是说不出口。竟然不敢说想看着他,她实在太窝囊。陆长钗淡淡地想,大概还是爱他吧?还是太爱,所以依然情不自禁地渴求不只是台上台下的相望,依然希望能融人他的生命,如果说出了口,也许这一生就这么相望到终了,虽然平静却大概已经满足不了她爱得太多的心情了。
她早就为他疯了,原来不论经过多少时间和痛苦,也依然想要嫁给他。
她想要嫁给他,而不仅仅只是在这里看着。
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等花离离唱完戏下台的时候,后台并没有人在等他。听旁边的人说陆姑娘和方才救他的年轻人走了,说是时间晚了要先回将军府,明天再来看他。
心里涌起恬静和不甘交错的感情,他真的……没有资格留她,但是总是期盼在他不能要求什么的情况下她能开口,无论说什么都好,只是不要就这样淡漠就这样分开,此后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他真的……很努力了,很努力地想做一个干净点儿的人,很努力地想要挽回一些什么,很努力地希望下次她回来的时候他可以不必把她从门口赶走,有资格能够留下她喝一杯茶,但是她……她已经不再期盼他了。
这样的感觉不是心痛或者心碎,是难以言语的懊恼和不甘、是无法解释的凄凉,虽然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活该,但是仿佛始终在他眼前的目标突然消失了一样,突然之间做什么都没有动力了。
陆将军府。
“爹,这位就是我说的泊雁,本姓王。”陆长钗给陆永还引荐泊雁。
陆永还的脸上还有泪痕,方才和陆长钗相会双方都流了泪,“好孩子,你在定水没有住处,不防先在将军府住下,你的事两日之后我会办妥。”
泊雁面有感激之色,提剑一礼,“多谢陆伯父。”
“不必多谢,长钗行走江湖多亏你照顾,伯父还要多谢你了。”
露从今夜白:九 长钗坠发双蜻蜓
过了几日,定水沸沸扬扬开始传说一件事:陆将军要嫁女儿,对方是个江湖汉子,其英俊潇洒武功高强,这下进了陆府以后必然飞黄腾达,日后也是战场上的一员猛将。
泊雁……吗?花离离在慕翠楼唱曲,这几日都说陆将军即将嫁女,连将军府都开始装饰起来,这几日红灯和红绸都已经渐渐增多了。
“洞房记得初相遇……”他坐在第一席低声唱着,没有表情也没有感情,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离离。”坐在对面听他唱的女子放下了酒杯,“想她的话为什么不把她要回来?毕竞她曾经发疯一样地爱你,我不相信她可以忘记你。”
“要回来……”花离离停下了唱曲,他对面坐的是鸳子,“她本就是破我赶走的,现在这样很好。”
“很好?”鸳子冷笑,“你不知道你刚才唱的什么吗?你再这样魂不守舍地唱下去很快会被慕翠楼的老板从这里赶出去。”
“赶出去……就赶出去吧。”他居然笑了,“反正……”
“反正什么?”鸳子锐利地问。
“没有什么。”
“真的没有什么?”鸳子冷笑着道,“从你第一天走进这个地方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为了她,为了有尊严可以开门等她吧?现在人家要嫁了,你什么也等不到,觉得自己很可怜吧?”
“可怜吧……”他笑了笑,“不可怜的,觉得是从这个地方活过来的,只有感激。”
“你真的――什么也不求、什么也不奢望吗?”她喝了口酒叹了口气,“再卑贱的人都有做梦的权力吧?我不信你没有想过要娶她。”
“我不求神,也不求她能嫁我,我只是希望她能每天来看我的戏。”他还是笑了笑。
“但是你只希望她一个人来看吧?”鸳子冷冷地说。
“我的戏……不会唱一辈子,也不能要求她每天都在那里等,但是如果她有一天可以一个人来等我开戏,我就期盼她能来一天。”他轻轻地说,“就是……那样而巳。”
“天真。”鸳子嗤之以鼻,“我不知道你活到二十多岁还这么天真,没有人能真的这样相爱的,爱了就会有期待就会要求水远在一起,你只是不敢去想――压抑你自己想要她的心,因为你害怕过分的要求会让她为难痛苦,对不对?”
他惊然一惊.怔怔地看着鸳子,“也……也许。”
“找个地方让头脑冷静一下,好好地想清楚,你要的究竟是什么?是这样你看我我看你看一辈子,还是发狠一点儿登上门去给陆永还说你想要娶他家的闺女。”鸳子放下银子站了起来,“我真是……何苦啊!”
“鸳子!”他站了起来,“我……”
“不要再和我说对不起!”鸳子背对着他,“爱上你算我倒霉!但是你最好不要让你的陆姑娘像我一样倒霉,反正她倒霉和你倒霉是一样的。”
“不,谢谢你。”他从来没有用他本色清澈诚挚的声音对她说话,那声音干净得犹如流水,竟让她心头一恸眼圈一红,本来无论如何都是她更适合这个男子的,可惜他索要的是和他一样清澈透明充满灵性的灵魂,那对她来说太天真了,“我收下了。”她板着脸说,“你欠我的。”
鸳子就这么走了。
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会迷茫。他真的只要相见相望的一生吗?还是他真的强迫自己不能想要去拥有她,所以才发生了那么多疯狂的事?她其实……其实曾经拼命疯狂地想要介入他的生活……她曾经问他要不要她……是他根本分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惊慌失措地把她赶走了。说什么只希望她每天都来看戏是假的,他只是想要她陪在他身边,永远都像认识她第七天在面摊上吃面谈心时一样,不敢要任何可怕的将来,想要永远留在那一天……
天啊!他一手蒙住自己的脸,眼泪……好多年没有流过的眼泪突然溢了出来,好狼狈……好狼狈…… 好狼狈……他终于忍耐不住,哭了出来。
深深浅浅的啜泣声伴随着慕翠楼花屏风后的乐曲,众人纷纷停下筷子,只有他一个人白衫楚楚,一手掩面,泪水从手背上滑落到了袖子里。
没有人笑他,那气氛……奇怪的气氛……让人觉得很不忍,压抑着许多许多不知名的东西在哭着,有些易动情的年轻人居然跟着红了眼圈。
泊雁这个年轻人不错,陆永还对泊雁的印象很好,这日从朝中下来回家,轿子走到半路就给人拦了下来。
“大人.外面有人拦轿。”
“停轿。”陆永还有些诧异,他并不是文官,虽然从前也曾有百姓拦轿,但最后都证明是百姓弄错了轿子,“如果是找王大人请告诉他我会转告。”
“是!但是……”
“但是?”陆永还讶然。
“但是他是来找陆将军的。”
陆永还撩开轿帘,帘外拦轿的人白衣水袖,穿着戏袍就来拦轿,脸上犹有泪痕,见了他追上两步,“陆将军。”
花离离?!陆永还诧异至极,这个人还敢来找他?整整一年他几乎已经忘了这个人,一见之下一股无名火起,“你?”他平生难得对什么人抱有成见,但是对花离离――从这个人的名字到这个人的生平、职业、性情、人格他承认无一不抱有成见,而且也不打算改变。
“我想问…”他看他的样子当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但让征战沙场的陆永还只觉得恶心而已,“陆将军你……当真要嫁女了吗?”
“不错。” 陆永还冷淡地说,“你可是要向本将道喜?”
“我……”他迟疑再迟疑,又问了一句:“长钗她……”
“她很好。”陆永还打断他,“自从离开你以后她什么都好。”
“我想问――我想问――”他骤然抬起头说,“我想问将军可以把长钗嫁给我吗?”
“不可以!”陆永还冷淡地说。早已料到他会求婚,不料竟然这样开口。
“将军……”
“你问问你自己,你若有个女儿,可会把她嫁给你这种人?”陆永还冷笑着打断他,“除非你重新投胎从头做人,除非你不是戏子不必过那街头的生活,除非你根本就不是花离离,否则――休想!”他一挥袖子,“起轿!”
“……”花离离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陆永还的轿子离开,伸手抚上自己的脸,“除非我……不是花离离?”他喃喃自语,“啪”的一声坐在地下,“天!我……”他没再说下去,未干的眼泪再次顺腮而下,凄凉地映着黄昏暖色的夕阳,闪闪发光。
“你终是没有资格要自尊,我早在十五年前就已说过。”路边的树后有人冷冷地说,“大哥,你终于还是想要回家了吗?”
花离离抬起头来,大树之后站的是一位锦衣华服的年轻人,他靠着大树仰望着大空说:“华国辅的大儿子,华离公子?”
“鹃……”
“就是要你卖身骗钱你都不肯回来,为了英姿飒爽的陆姑娘,你终于还想起来你还有家了?”望天的年轻人冷笑着道,“真不知道势利眼的陆永还知道你是华公子的时候是什么嘴脸?”
“我不回家。”花离离低声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低声说,“从我七岁出门的那一天开始就不会再回家了。”
“是吗?即使失去你心爱的陆姑娘也依然死要你那份尊严?大哥,其实我很佩服你,为了你娘和你的戏,为了爹,你宁愿被男人强暴也不回来。”树后的年轻人冷冰冰地说,“爹为你杀了那个富员外,你知道吗?”
“是吗?”他僵硬地回答。
“是的!”年轻人说,“大哥。”
“什么事?”
“这么多年了,你不觉得你早已经没有什么尊严了吗?用妓女的钱、街头卖艺、遭人白眼,甚至被人强暴,想要一个女人居然被人说等你下辈子吧,这样的你还有什么尊严可言?回家吧。”年轻人说,“就算爹……”
“我不回家。”花离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说,“我没有家。”
“华国辅――是你亲爹,就算他恨你、你恨他,你们还是父子,”年轻人也一字一字地说。
“我早已经不要他了,在他不要我之前。”花离离微微昂起了头,“他杀了我娘、杀了癸、杀了天绣班所有三十三口人,为了这个我就是要唱戏唱一辈子,不管有多么辛苦!”他冷冷地看着那年轻人,“我就是要堕落一辈子!”
“他杀了天绣班只不过想掩饰夫人的出身而已。”年轻人冷冷地说,“那是因为他爱你娘爱疯了,爱到不惜杀人也要娶她,否则堂堂华国辅何必如此……”
“爱?”花离离陡然大笑起来,“杀人――还冠以爱的罪名,那当真是笑话!他不知道什么叫梦想吗?天绣班三十三个人的梦想,想要做一个比曲班更美的班子,想唱更多人喝彩的曲子,想用唱戏活过一辈子,他如果真的爱她就该知道他杀了那些人的时候就已经连娘和我一起都杀了!”
“夫人是自尽……”
“是的!她自尽,而我不肯死、我怕死!我那时候才七岁!”花离离打断他,“我是华国辅的儿子,所以我可以不死,癸呢?他一样是娘生的,只因为他不是华国辅的骨肉所以他也要死?这样的‘亲爹’我要不起!我就是在扁街落魄到沿街乞讨也不会回去的!”
“即使放弃陆姑娘,你也要照旧这样活下去?”年轻人冷冷地笑,“大哥,我早看你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尊严了,为什么还是死要面子不肯回去?守着你那些支离破碎的尊严,与回家祈求爹原谅――以你如今的狼狈爹会原谅你的――然后堂堂正正地做你的华大公子,把陆姑娘娶回家,不是划算得多?”他阴森森地说,“陆永还不是威胁你除非你不是花离离否则不把闺女嫁给你么?你明明就不是,扁街街头那个哗众取宠的戏子是你吗?大哥,你说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在一年前就已经回家……不,在我没有钱的时候就已经祈求爹的原谅了。”花离离低声说,一字一字冷冷冰冰地凉人骨髓,“可惜……我永远都是不顾后果的笨蛋,就算重来一千次一万次,我也一样选择回我那个狗窝!”
“尊严!”年轻人“嗤”地一笑,“还真是莫名其妙的东西,我完全不懂呢。大哥,你本来可以要什么有什么的。”
“不是尊严,”他平心静气地说,“是梦想,天绣的水佩风裳天绣的画眉天绣的蛮腰天绣的碎步天绣喜欢唱戏的灵魂……你不明白的,人生除了尊严、爱情还有梦想!我不靠华国辅任何东西而能活着,我爱着我想爱的人,我做我想做的事,我还能唱戏!”他森然地抬头直视着年轻人的眼睛,“鹃,你说是你所拥有的多,还是我拥有的多?你比我快乐吗?”
年轻人为之语塞,顿了一顿,“就算是为了这些……你还是不能娶你的陆姑娘!”
“我会娶她的!”他一字一字地说,“我想要她嫁给我!”
“不可能的!如果你不是华离,你就不可能娶她!”
“我从来不是华离。”花离离说,“人生――只要你努力的话,一定有人会看到,也就一定会有奇迹!我相信她也从来不曾认识什么华大公子,从来不曾想嫁给华公子。”他昂然地说,“她想嫁的只有我而已!”
“好自负!”年轻人冷笑一声,“你那死不服输的性子又来了,当真天真得无药可救啊,大哥。”拂了拂衣袖,他说,“梦想……大哥我是好心――而你把好心当做驴肝肺,如果后悔了,小弟我可就不帮你了。”
“我谢你,但不感激你。”花离离说。
“知道。”年轻人一挥手,慢慢往夕阳中走去,渐渐没人远处的城市。
华离……他闭起眼睛,他从不是华离。
他只是灵魂污秽人生卑贱的花离离,但尽管如此,他也会为他所要的去努力。
他倔强,但也胆小怯弱,也常常很无力,但无论如何他到最后总会努力承担一切,去追求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结果。
花离离也真敢开口啊,陆永还下轿回家见到陆长钗的时候想,事到如今居然还敢开口说要娶她。他带着一抹笑走进女儿的房间,陆长环已经笑了起来,“爹笑得这么暧昧,是路上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好事?”陆水还怔了一怔,“怎么会有好事?是你的好事近了吧?”他托了一下陆长环的头,“你姐呢?”
“姐一大早就出去了,又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地找钱。她都和花离离分手那么久了,不知道又在搞什么,每次回来都是那样。”她嫣然一笑,“再这样下去她要嫁一个金龟婿才够她花钱。”
“胡说,你大姐绝不是爱钱如命的人!”陆永还嗤了一声,“她是被花离离那戏子给骗了。”
“骗了……有骗了两年之久吗?”陆长环叹了口气,“我开始也那么想,但是被骗这回事也许当真有心甘情愿的。大姐她心甘情愿地爱那个混蛋,我想和两年前一样完全没有变过吧。”
“那个戏子究竟有什么好?一无所成又……”
“爹!”陆长环低声说,“你不知道……定水城里对他的评价已经变了吗?”
“变了?”陆永还怔了一怔。
“她们说……花郎从前是来者不拒,现在是谁也不要。”陆长环轻轻叹了口气,“我想也许……他也是真心……爱着大姐的。”
“胡说!”
“我没有胡说,他真的变了,我不知道为了什么,但是听说他连跟随他最久的那个女子都不要了,说是太忙。”她嘲笑似的笑了一声,“真是差劲的借口。他在等谁吧,也许是大姐、也许是别人,总之――想洗干净自己等着什么人吧,那个傻瓜。”
“等?”陆永还皱起了眉,“不知道你们这些少年人成天想的什么。”
“是啊,等。”陆长环一笑,“他曾经做过过分的事,所以没有资格要求,只能等――等着福气能不能从天上掉下来看老天是不是还眷顾他――而一般而言,那是不可能的。”她笑着环住陆永还的肩,“如果他等的是大姐,那爹你会原谅他吗?”
“你大姐值得更好的人。”陆永还说,“她是一个好姑娘,爹不会让她嫁给不能给她幸福的人。”
“但是幸福不幸福除了大姐谁也不知道吧?”陆长环放开陆永还,“吃饭了,泊雁还在等着我呢。”
“人小鬼大的丫头!”
“还小?我已经二十了,老了!”陆长环笑着跑了出去,“老了老了……”
这些孩子!陆永还微微笑着,花离离当真是为了陆长钗而改变了吗?即使是改变了也是不可能的吧?把长钗嫁给他?根本是个笑话!不期然的,花离离骤然抬起头说“我想问将军可以把长钗嫁给我吗” 的模样浮了上来,他那样子还真有一点儿决心呢。
“还能唱戏?”华国辅府中有人阴森森地说,“那就让他不能唱戏,我不信他不乖乖地回来。”
“爹的意思是……”
“他喜欢陆府的那个丫头是不是?我要他明天就不能唱戏,如果再不回家,我连那丫头一起杀了。”
“哦。”
“我不信他可以没了翅膀还能飞!”
“哦。”
华鹃有一声没一声地应着,对于十五年来从不曾生活在一起的大哥竟没有丝毫关心。
爹只是想征服十五年来从不听话的儿子,他其实……也根本没有把他当做儿子,只是想像驯服一只野兽一样驯服他,十五年来他就是这样看着华离的戏台,看着他堕落的生活――他越堕落爹就越愤怒也越兴奋,而爹愤怒也就是他堕落的动力,一直这么恶性循环。但是无论如何,爹始终要逼他自己回到华国辅府,那就证明是爹赢了――那就是爹一直要致他于绝境的意义,甚至富员外勒索大哥那一回事还不是爹一手操纵的?只是后来富员外做得太过分了侮辱了爹的尊严――并不是因为侮辱了他的尊严而是侮辱了爹的尊严所以他死。
可怜啊,猛兽爪下拼命挣扎死不服输的猫,为了可笑的梦想和爱情,宁愿死在窝里。
第二天
扁街曲班。
“啪”的一声,一个人借白绫翻滚之力上了高架,在上面做了几个翻滚便要做飞天妖跳崖逃生之姿态自高架上跳下来。今日依然要登台,即使昨天就已经听说将军府今天要嫁女……他一边做飞天之状一边怔怔地想,如果放下戏台去抢亲的话――“啪”的一声他挥起长长的水袖缠在高架上,一边继续想,如果他放下戏台去抢亲的话――长钗会生气吗?他守在这里有着他身体和骨血传承下来的激情,他要挥洒尽身体里所有的激情和汗水,那是他的天性、是他的背负的梦想――在这戏台上把灵魂烧尽,化成戏曲里那个捕捉不住的幽灵,一起在这高架上化蝶然后飞天!这是他骨子里深蕴的热情,长钗所爱的是能在这里用尽所有热情的他吧?第一次遇见她,她从戏曲里听见了他孤独的灵魂,所以……即使她今天要出嫁,他也要在这戏台上继续舞下去,算是为了她出嫁的一场盛舞!是为了她而唱的歌!
对于心里真正想要的东西――是她!但是现在他要先在这里为她之嫁舞一场盛舞,为她一赞……然后再去问她究竟愿不愿意为他――为如此的他而改嫁――他在这戏台上是圣洁的是纯粹的!他不曾玷污了这戏台一分一毫,所以心如澄石可以仰望蓝天!
“咯拉”一声脆响。
花离离悚然一惊!他单手水袖缠住的高架竟然发出了断裂声。蓦然抬起头只见高架边角上一个清晰的切口在蓝天下竞然如此醒目!那是刀痕!就在他脑中电光火石闪过他对鹃说“我还能唱戏”那一句话的时候鹃嘴边的一丝冷笑,难道他……
“砰” 的一声!
断裂的高架连同飘舞着的白绫水袖一起自空中跌了下来撞在地上,“啪”的一声一道血溅上了空中尚未飘落下的白绫上,戏台上下顿时一篇骇然的寂静!
残余的丝竹还在拉着,老眼昏花的匠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长长的白绫沾染着点点桃花缓缓地倾覆在那个人的身上,只见他微微对着天空伸出了手,“你……我……”
稍微僵持了一会儿,他似乎还有很多很多话要说,但是随着“啪”的一声手臂跌落在身边就再无声息了。
“他死了吗?”台下开始有人轻微地议论。 “天知道,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
“是高架断裂吧?”
“让人做这么危险的戏居然架子不牢靠,这班子的老板拿人命当什么东西?”
“就是就是,可怜啊!”
“那人死了没有?”
“死了吧……”
他还没有死呢,跳完了这一场他要去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
他躺在地上笔直地看着蓝天……天……很蓝很蓝……
他觉得他已经打破了一些东西可以要她了。
真的,这次真的想她。
想要她和他在他那个家里面永远和孩子们在一起,想要永远吃认识她第七大时吃的那一碗面……
他这个……笨蛋……
不……他是个……混蛋……
蓝天曾经离他很近很近过。
在他眼中的蓝天变成黑暗的时候清清楚楚地听见一个人说:“顽固是会杀人的,下一次就是你的陆姑娘。”
“怎么办?”曲班老板身边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低声问。
“先把他给我捡了回来,然后清理戏台。”老板低声咒骂,“该死的,居然会出这种事。”
很快有两个人上台把花离离抬了下来。
“乘夜给我扔出城去。”老板低声说,“这家伙已成气候,你听台下多少人在说我的不是?再不赶他走,过几年这班里就不是我说话算数了。”
“是!”
夜里。
这一天又是秋深,露水初结的白露之夜,定水城郊的草地上枝枝叶叶都沾满了莹莹清寒的露水。
一个大木箱从中午时分就被丢在定水城门之外不到两个转弯的杂物堆中,这时候城里一片喧嚣,吹拉弹唱热热闹闹,是陆将军嫁女的花轿开始出行了。欢欣喜悦的唢呐声和锣鼓声,还有围观夹道的笑声遥遥地传来,传到这里的时候缥缈得犹如业已散去的魂魄,听来声声是鬼的低语。
“咿呀”一声,大木箱的盖子被人努力推开,因为这一推木箱“咚”地翻了个身,里面一个人就这么爬了出来。
一身雪白皎亮的戏服,上面沾染着新的旧的血迹,他显然已经站不起来,就这么双手握着草皮努力地爬着……一下、两下、三下……终于自木箱里面爬出来的时候,可见他身上有许多伤口仍在不停地流血,爬一步地上就留下许多血痕。
“咿呀”又一声,是夜行的鸟儿怪异地尖叫一声,然后自这个地方飞走了。
夜里……满天都是星星。
星光和露水交汇闪烁,整个城郊的夜色原本清寒而富有灵性。
但那些灵性渐渐变得有些诡异和恐怖。
有个人浑身是血地在那些灵性之中爬着,留下被掐碎的露珠和血痕,他爬得很痛苦却很拼命,他心中有着信念和渴求所以他必须这样一步一步爬着,爬去他想去的地方。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他爬到了他想去的地方――皎镜潭。
难道他想跳湖而死?
不,他想的是……
他一步一步爬进了潭边清澈寒冷微微幽香的湖水里,他想做的是――撩起那映着轻寒月色的光亮的水,然后往肩上泼去。
他竟然――想的是――洗澡。
他从那肮脏不堪的木箱里出来,翻过杂物堆然后历尽辛苦爬到这里,竟是为了洗澡。
血色渐渐晕红了皎镜潭的水面,而他却渐渐干净了起来,除去流血的伤口他依然是戏台上那个妖魅动人的他。
捧起潭水,他慢慢地洗去了脸上的妆――那飞天妖的彩妆。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被人丢在很肮脏的地方,所以他想要洗个澡,然后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去找她。他没有忘记心愿,唱完了以后就去找她,然后笑着问她愿不愿意为了他改嫁――所以不打扮得漂亮一点儿,她又怎么会愿意?哦,他都忘了她其实根本不觉得他漂亮的,她只赞过他会唱戏……就她一个人真心诚意没有一点儿杂念地赞过他很会唱戏――那对他来说、对继承天绣梦想的他来说有多重要……她其实一点儿也不明白。
皎镜潭上的血色渐渐地晕大,然后淡去,他有些恍恍惚惚忘记了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浸在水里怔怔地想,想来想去都是她翻墙的样子,还有面对着他倔强也绝望的模样……她一直都期待他会快乐、会变好,她从来不觉得他是个火坑,所以无论他要多少银子她都会费尽全力地找来……从来不曾嫌弃他是个混蛋!她甚至傻到根本不觉得他不好,只是硬生生地要逼他活得开心一点儿……就算赶走了一次她还是会回来……”
水面泛起了一层涟漪,是他哭了吗?不知道。他双手捧起一捧水,里面闪闪发光的只有月亮,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但是最近不知怎地哭了两次,其实明明什么事也没有、什么事也没有的。
遥远的将军女儿出嫁的乐曲声又来了,那么热闹,就算飘到了这里也听得出未散的那种喜悦,他心里什么也没想,无意识地撩起潭水往身上泼去,冰冷的潭水泼在身上有一种快意,因为他身上很热很热。
“洞房记得初相遇……”他低声唱,因那出嫁的基调是一曲《昼夜乐》,他本能地那么唱,脑子里许许多多东西在转,到了最后都汇成那一天她问他:“如果……如果我想要嫁给你,你会娶我吗?”
那天――他被她吓坏了。
“你……你在这里干什么?你在自杀吗?”突然之间背后响起一声变了调的大叫,他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只听“呼”的一声他整个人已经离开了潭水,身后好几个声音同时惊慌失措地叫着哥哥,接着便是一张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脸!
她……
陆长钗。
她惊恐至极地看着他,“你怎么弄成这样?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等你等了一整天你为什么都不回来。你疯了?在这里自杀吗?”
他什么都没听清楚,怔怔地看着她的脸,“你不是……要嫁人了吗?”
“嫁人?”她愕然地看着他,突然之间明白过来他误会了什么,“今天出嫁的是我妹子!不是我……你以为出嫁的是我吗?谁把你弄成了这样?这么多伤……”
不是她?他慢慢地涌上一丝近乎甜蜜的微笑,“长钗,如果我想娶你的话,你会嫁给我吗?”他低声问,甜甜地问,甚至弥漫有一股蛊惑和诱惑的味道。
她完全怔住了,这个人的所思所想到现在她都不明白,“离离?”
“嫁给我吧。”他说,小小地咬了她的衣袖一口,“嫁给我吧。”
他咬那一下就如撒娇的小猫在讨好主人,温温软软甜甜蜜蜜,陆长钗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捧在怀里的是什么,突然手臂微微一凉,一滴眼泪落上了她的手臂,抬起头来怀里咬人的那只小猫还在微笑。她突然有了强烈的真实感,再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知道他的温柔和他的凄凉,“你在这里……干什么?”她颤着声问,“我在你家里等你一天了,你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
“嫁给我。”他固执地说,“不嫁给我我就变坏。”
“为什么……突然说要娶我?”她眼圈红了,当年是他自己不要她的。
“我想要你嫁给我。”他说,“长钗长钗,你很好很好。”
“你不是说――我会把你逼疯吗?”她低声问。
“会把我逼疯的是我自己。”他笑着说,笑得甜甜的,“我本来……就疯疯癫癫的,只是你不知道。”
“离离,我真的一点儿也不了解你,但是……”
“陪着我吧,我真的好累好累了,不想再斗下去了。”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嫁给我吧,我想要一个……好好的家,不要每天晚上都照着镜子看一个濒临绝境的疯子。”
“离离……”
“我是一个火坑,你愿意嫁给我吗?”他低声问,声音是纯粹的、真的。
“嗯……”她迟疑了一下,“不管别人怎么说,你自己怎么说,我总是觉得……你并不坏。”她闭上眼睛与他脸颊相贴,“好的,我嫁给你,但是你不能再欺负我。”
“我爱你。”他轻声说。
她微微一震,陡然睁大眼睛,从来没有想过能从他嘴里听到这句话,只听他继续说:“爱你,然后……不知道怎么办好,我很没用,我要去告诉……告诉他……我什么都可以没有……但是你……我……”他的气息渐渐淡了下去,到后来说了些什么她竟然完全听不到。
“离离?”她脸色变,轻轻摇晃了一下,抬起手来,满手冰凉湿润的并非皎镜潭的潭水,而是冰凉的血迹,“离离――”
“哥哥!”身边围着几个孩子不约而同大叫起来,“哥哥要死了!你看那些血!”
陆长钗悚然回头,只见平静清寒的皎镜潭上有一晕如月圆的血迹,在这白露的夜里好似倒映着血色的月亮。
“离离!”她怆然变色地大叫起来,声音震得整个皎镜潭的潭面都起了一层颤抖的波澜。
其实泊雁本姓王,是遐水王台甫的儿子,小时候和陆长环青梅竹马,只是后来泊雁和王夫人回老家途中遇到强盗,小小年纪的泊雁被武林高人所救练成了一身武功自此与朝廷无缘。后来行走江湖和陆长钗相遇,说起陆永还是王台甫的朋友,便随从回来认父。回来之后和陆长环忆起往事而后再见钟情,两人也门当户对因而陆永还自然大为满意同意成婚。这一天是陆长环之嫁而非陆长钗之嫁。但外边的人只听说陆小姐出嫁,怎么想也以为是大小姐出嫁,怎会知道是二小姐比大小姐先嫁一步?陆长钗忙着妹子的婚事这几大也没空找花离离说个清楚,好不容易忙完了妹子出嫁的这一天她稍稍空闲就去了花离离家里找他,结果等了一整大都不见他口家,到了扁街一问才知道他竟然从高架上摔了下来,此后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她在城内找了好几次,实在找不到了才勉强出城,岂知一出城就闻到浓郁的血腥味看到触目惊心的血痕,循着追上去竟然看见他映着一身苍白的月光在皎镜潭中洗澡,那一下冲击几乎让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一直怔怔然直到他气若游丝整个人凉在她怀里她才悚然发现他快要失血而死了!
什么爱什么娶什么将来,如果人死了就什么梦想都没有了!他说他想要娶她!是他说的她就一定让他如愿!从好久好久以前她就习惯了对他有求必应,就算明知道他是在胡闹,她一样宠他。谁让她对他……是上辈子欠他的。她横抱起花离离,坚毅地甩了一下头发,“我立刻就嫁给你,你千万不要再欺负我了。”
陆府嫁女的乐曲依然喧嚣喜悦,新娘子和新郎官正在拜堂。
“一拜天地――”
“等一下!”众人簇拥的喜堂突然几个人被人强力震开,一个人横抱着一大团东西硬生生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给陆永还跪下,“爹,我要和妹子一起成婚,拜托了。”
新郎新娘骇然闪避,陆长环甚至愕然地撩起了红盖头,“姐?”
陆永还惊骇莫名,“长钗你在干什么?”
陆长钗给陆水还磕了个头,“爹,我要和妹子一起成婚。”
“你疯了吗?你要和什么人成婚?”陆永还惊骇过后厉声喝道,“众位大人在此你怎可……”
“他!”陆长钗撩开怀中人血迹和清水混在一起的戏袍,“定水第一戏子,花离离。”她又给陆永还磕了个头,“女儿决心已下,还请爹爹成全!”
陆永还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大怒道:“疯了疯了!好端端的姑娘怎可跑到妹子大喜之日的喜堂上胡闹?你还有没有分寸?每逢遇上这个戏子你就是疯的!来人啊,给我撵出去!”
“爹!”陆长钗牢牢抱着湿淋淋的花离离,坚持说:“女儿知道爹是为女儿好,但是女儿此时不嫁就终身不嫁!他……他快要死了!”
陆永还定睛一看,花离离遍身伤口浑身是水,忍不住惊诧万分,“他怎么会是如此模样?”
“他说他要娶我……跑去皎镜潭洗澡……”陆长钗的声音已经带了哭声,“爹……他只是个连喜欢了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的傻瓜,摔了满身伤想到的只是去洗澡,他从来没有骗过我,他根本没有奢望过可以和我永远在一起,那些钱……那些钱都是我不懂事硬要给他的……我以为他只要有钱就会很快乐,……爹,都是我的错,你原谅他吧!原谅他吧!”
“什么……”陆永还还没有理解陆长钗到底说了些什么,陆长环已经忍耐不住撩开红盖头,“爹,你原谅大姐吧,原谅那个花离离,他为了大姐真的已经很努力地付出了很多。”
“陆将军!”一个低沉的声音自宾客中响起,阴森森的。
陆永还正在尴尬,“华国辅。”
“这个人是我的儿子,如果陆将军你对他不满,或者令爱对他有情,还请让我把儿子救回来再说。这么耽误我儿子的伤势,他若真的死了,你们父女俩要如何对得起本王?”华国辅阴侧侧地说,他官名国辅,却是皇亲――当今皇上的舅舅。
陆永还和陆长钗骤然愣住――什么?
“鹃,抱了你大哥起来,我们回府!陆将军嫁女就如此演了场好戏给本王看,本王记住了。”华国辅淡淡凉凉地说。
“是!”华鹃走到陆姑娘面前,脸上明显有丝嘲笑,“陆姑娘,要嫁给我大哥,还要爹同意呢,你当我华家是什么人可以随便说嫁就嫁?”他拨开陆长钗的手,要把花离离从她怀里夺过来。
“啪”的一声,华鹃的手被人打开了去。
包括陆长钗和华鹃在内所有的人都愣了一下。
花离离自己把华鹃的手打开了去。
“大哥,原来你还……”华鹃的嘲笑化为冷笑,“还是这么死不认输!”他闪电般伸手去扣花离离的手腕,陆长钗却已清醒过来,清叱一声劈出一掌隔开了华鹃,“住手!”
“华国辅大人……”花离离在陆长钗怀里游离得剩下一口气幽幽地说,“我给长钗说……今日能娶她……便是死在她怀里也很……风流。我不稀罕华大人的荣华富贵,那和我……和我这街头戏子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但……但是今日朝中如此多大人在场……我说……如果……如果长钗她出了什么事……凶手一定是你……”他虽然只剩下一口气,但显然还带有幸灾乐祸和愉快的语气,“各位大人记住了,咳咳……如果陆长钗出了什么事……那就是华大人下的手……”
华国辅的脸顿时发黑,谁也没想到花离离居然来这么一下,这一下虽然谁也不信,但是万一真的陆长钗出了什么事人家也不免想到“难道是华国辅……”如此这位小姑娘竟是动不得的?“离!你是我华府的人,就算你不认,也还是事实。”
“我早在七岁那年就不要你了。”花离离厌倦地说,“你带着你的荣华富贵给我从这里出去,我喜欢什么你就毁掉什么……戏我以后是不能再唱了,我所有的东西都毁了……只是我今天要在这里娶妻,难道你还要当着众目睽睽之下杀人放火不成?你若再干扰我……不要怪我……不要怪我告诉他们十五年前你……”
“鹃!”华国辅的脸彻底变黑,“你大哥疯了!”
“我是疯了,你也是疯的。”花离离昂起头,“我有多疯你最清楚,那和你一模一样。”
华国辅惊怒交集地看着花离离,“你……”他十五年来都把花离离当做一种还没有胜利的游戏,从来没有感受到他是儿子。但花离离此言一出,他陡然觉得可怕,这个儿子……的确有些地方和他相似啊……
“华大人,十五年你我都很累了,我不想再和你斗下去,再斗下去我们两个都会彻底发疯……”他喘了几口气接下去说,“你认输吧……我已经找到让我平静的东西了,而你的在十五年前就已经失去……你认输我们就能解脱……”
华国辅脸色阴沉,“我今生不逼你,你若是自己不认为是我儿子,我就不姓华!儿子不认老子,天下岂有此理!”
“华大人……”眼见事情失控,这里还是陆长环的新婚之地,陆永还尴尬地想要提醒华国辅这些事不宜当众争吵。
“你……你逼着我回家――只不过因为我很像她!” 花离离浊重地喘了一口气,突然大叫一声: “她早在十五年前就被你逼死了!你认输吧!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强迫一个死了十五年的女人回家!你早就疯了!”
“住嘴!”华国辅盛怒之下冲过来一把拉住花离离的手,“世上再没有比你更忤逆不孝的儿子了!”陆长或横剑阻拦。
“离离!”陆长钗低声叱道,“不要这么激动。”
花离离定了定神换了一口气,“我不要和你一起发疯,你看清楚我不是花烷溪,她早就死了所以你早就输了!我爱的是拯救我可以正常活下去的女人,她比我坚强比我勇敢,没有她我可以和你一起疯,但是为了她我就要好端端地做个正常人。”他用力握住陆长钗的手,“她会陪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陪我……”
“当”的一声陆长钗长剑微微出鞘,“我不知道离离和华大人是什么关系,但是今天是我和妹子大喜的日子,大人如果来者是客当要道喜,如果不是客,莫怪我……”
“长钗!”陆永还喝道,“不许对华大人如此无礼!”
陆长钗长剑微微一抬,以剑鞘对着华国辅,“失礼。”
花离离从陆长钗身上缓缓抬起手,把华国辅的手拔到一边去,“如果你来道喜,我说……谢谢你了。”他诚恳地低声说,那手指上沾染的血迹在华国辅手上拖出一片长长的血痕,看起来悚然惊心,“长钗。”他低声呼唤。
陆长钗横抱着他对着陆永还拜了下去,陆长环和泊雁对视一眼,跟着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旁观的众臣惊得不知所措,今日的婚宴其实根本不该来,听到了这许多不该听到的事。但是看那一身紧装佩剑的新娘,满身是水和血的新郎,如何看都有一股烈艳绝决的味道。像经过了无限往事,终于想清楚了一定要在一起,无论旁观者如何,就是一定一定要在一起才会完整。
露从今夜白:十 碧尽山斜开画屏
她就这么硬生生地嫁给了花离离。
华国辅那天三拜之后就黑着脸离开,谁也不敢问他关于花离离的事,他自己更不会说,于是这件事便心照不宣地沉默了下来。
花离离在定水边沿的大宅子。
陆永还第一次推开这扇爬满青藤的房门。去年来访的时候除了堕落和颓废没有感受到任何其它的东西,这一次打开门首先探出头来的不是女儿,却是一只狗。
一只小小的黄色的狗,可能才两个月大,探出头来歪歪地看着陆永还,乌溜溜的眼睛好奇极了,发出“呼噜”的声音。
“大豆!我告诉过你狗不是那样叫的!你再给我‘呼噜呼噜’地乱叫……”里面传来陆长钗警告的声音,接着惊呼一声,“爹!您怎么来了?”说着奔了过来。
面前的人围着沾满酱汁的花裙,双手上都是葱花和大蒜的碎末,围裙的兜里还塞了只可能只有一个月大的小猫,满脸笑容,竞然是陆长钗。
“长钗……”陆永还惊诧地看着她,她才嫁出去一个月不到,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你在干什么?”
“我?”陆长钗愣了一下,笑着说,“我在做饭啊。”
“做饭?”陆永还皱起眉,“爹不是派了厨子给你吗?他竟然要你下厨房做饭?花离离人呢?”
“他教附近的孩子们唱戏去了。”陆长钗拍拍满手的葱花大蒜,“中午才回来。厨子被我遣去慕翠楼了,我们……那个养不起他。”她有点儿尴尬地笑着,“离离教附近的孩子们唱戏拉月琴,赚一点儿银子。我什么都不会,所以……”
“你没钱可以对爹说,干什么在这里熬苦日子?”陆永还对花离离还是一肚子不满,“这房子里就你一个?”他今日独自前来,第一次上女婿家的门,这女婿还是他不喜欢的女婿,所以有点儿尴尬。
“不是,还有八个孩子,但七个都跟着离离出去玩了。”她简单地一捋头发,“还有个很小的在房里。”
“八个孩子?”陆永还愕然,“他已有了八个孩子?”
“他捡回来的……离离他喜欢捡东西回家,我也喜欢。”陆长钗很无奈地说,“像这个,”她指着兜里的小猫,“这是我捡回来的,但大豆老是找它玩我怕它还太小被咬坏了,所以只好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长钗,你真的觉得在这里很愉快?”陆水还深深地看着她,“不觉得委屈?”
“委屈?”她嫣然一笑,“有什么好委屈的?他很好,和我想的一样。”微微捋了一下散乱的头发,“我们毕竟认识快要三年了,他是个很体贴的人。”
“三年了……”陆永还悚然发现,真的已经三年了,从陆长钗第一次遇到花离离开始,从那一年春天的邂逅开始到如今已经三年,她始终是没有放弃过,所以她在最后得到了他。
“爹,到房里坐吧,虽然房里有点儿乱,但是勉强还能见人,孩子们都很听话。”她带着陆永还从大门口进来,推开大厅的门,突然有些好笑地瞟了一眼墙头,“我从前拼命地想进来,离离关了门要把我赶走,次次都是翻墙进来,现在想起来真可怜。”
“他没有――费尽心思骗你吗?”陆永还皱起了眉头。
“骗我?”陆长钗开门之后映入陆永还眼帘的是三只猫和一只大狗,见了生人都低低地嚎叫,她拉着陆永还的手,警告地说:“这是我爹,爹你们懂不懂?”
从她四岁以后就没有再拉过他的手了,女儿长大了便是长大了,他曾以为那种温馨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但在她出嫁之后竟然能重温。陆水还抬起头仔细打量这个家,宅子很大,但并没有什么东西。地上干干净净,大厅里一张大桌子上摆着许多纸笔,出乎意料的有许多书静静地放在一边的木头架子上,那架子上就睡了一只猫。里头有许多房间,有个很小的女孩子怯怯地扶着墙壁看着外面。
一个很漂亮的苍白的小孩子,大概只有一两岁,那种出奇易碎的可爱和美貌让她看起来像个人间的奇迹。没有人看到这样的奇迹会不为之心疼怜惜,正在陆永还呆了一下的时候那漂亮的小娃娃已经奶声奶气地大叫了一声:“姐姐抱!”然后摇摇摆摆地扑向陆长钗。
“好了好了,小七你小心不要跌倒了,这位伯伯是……”陆长钗哄着她,像抱着什么稀世的奇珍。
“老爷爷!”漂亮的小娃娃嗓门却很大,一脸认真地叫“老爷爷”。
“不是老爷爷,是伯伯。” 陆长钗有些尴尬,她爹看起来有这么老吗?
“哥哥说这里皱皱就是老爷爷。”小娃娃不服,指着眼角,“哥哥说这里皱皱、脸皱皱就是老爷爷,要压得扁扁地唱。”她还真唱了两句,“想老夫战场回家……”
陆长钗哭笑不得,“哥哥说的是唱戏,不是这位爷爷,不,这位伯伯。”
“十年兵马听胡笳……”小娃娃却还一本正经地唱着,可惜一张漂亮脸儿唱的却是老生的戏。
陆永还再也忍耐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么小的娃娃……哈哈哈……”他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小七的头.“这是谁家的孩子?”
“我家的。”陆长钗笑得开心,“很可爱吧?可惜离离说她的嗓子也太可怕,哈哈,爹你说怎样?”
“后生可畏!”陆永还大笑着道,“长钗,你很快乐。”他突然又正色地问:“你在这里过得快乐,如果有一大要你再上战场,你还能上吗?”
“陆将军有令,部下岂会不从?”陆长钗一笑,“爹莫看我现在成了老妈子,女儿杀鸡杀鸭起来还是很辣手的,离离都不敢看,想吃肉还不敢杀老母鸡。”她大笑起来,“如国有所需,长钗仍是为国杀敌,乃死而已!”
“长钗,你是我的好女儿。”陆永还拍了拍陆长钗的肩,“但是离离他……”
“我会等你回来。”有人微笑着插了一句话。
陆永还回过头来,只见初冬淡淡的阳光下一个人扶门而立,像已经在那里很温柔平静地站了很久了,见陆永还回头,他说:“就像我认识她三年等她两年一样,我会在这里等她回来。”
“离离!”屋里的女人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过去,“今天伤口还痛不痛?我买到很便宜的鲜鱼,做鱼汤给你吃。”
他挑起眉毛提起手里的小纸包,“我买了竹筒饭,”陆长钗脸上的表情变得失望,“又是竹筒饭?”
“不是你很喜欢吃吗?”他走路还有一些蹒跚,要重上戏台已经是不可能了,走过来他低下头顶着陆长钗的头顶,“不高兴?”
“但是你不喜欢嘛……”她微微有些脸红,“爹在那里你别这样。我知道你不喜欢的。”
“那我以后就不买了。”他叹了口气,“本来我吃惯了也都觉得它很好吃……”
“喜欢就吃好了。”她急急地说,顿了一顿才警觉上了花离离的当,又瞪了他一眼,“我为你做的鱼汤,你一定要吃,大不了……你买的竹筒饭我吃,我做的鱼汤你吃。”
“我都吃。”他改不掉稍微有些调笑的模样,“你真的做了鱼汤?为什么我没有闻到味道?点了灶火没有?”
“啊?”她陡然想起来,大叫一声,“我忘了!”说着连陆永还在一边都忘了径直冲进厨房去点火。
“呵呵。”花离离笑了起来,随后恭恭敬敬对陆永还鞠了个躬,“陆将军,真的很感激你让长钗和我在一起。”
陆永还一边听着,一边试探着问:“你怎么知道……那个她没有点灶火?”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花离离说得无限温馨,“但是长钗做的菜很好吃,陆将军――不,爹,你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好么?”
陆永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缠着他的漂亮小娃娃一眼,再听着厨房里有人很卖力地吹着竹筒点火的声音,终于对着他微微一笑,“好。”
洞房记得初相遇,初相遇的时候我们什么也不懂,连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想过的是什么生活都不知道,只知道彼此的孤独和迷惘,就像认识你第七天时那一碗汤面一样浑浊。
但是人总会渐渐长大的,虽然你和我从不曾走过同一条河,但是我们有着相同的心灵和饥渴,让彼此走入了彼此最真切的苦和乐。想要的东西只是如此简单,但是追寻到真正的自我和让别人与自己都相信自己能够创造幸福,那才是最幸运的。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