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方舟:第一章
温柔的风,被秋色染红的树叶,静幽的校园小径,还有那个长头发的白裙少女。
少女捧着一只包装得极为精致的盒子,垂着头细声细气地说:“我……我喜欢你。请你收下这个吧!”
清纯少女羞涩的表情更加衬托出对方的镇静,被告白的对象勾起唇角笑了一笑,眉梢眼角很有些坏坏的味道。
少女微抬眼睛偷偷地看厂一眼,心又开始怦怦地乱跳起来——好帅……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俊秀的男生?原本以为那些身姿优雅五官阴柔的美少年只出现在日本漫画里,没想到竟然真的存在!自从那次他到她学校找人,被坐在窗边的她看到后,就一直念念不忘,魂牵梦萦。他是对面展华高中的学生,于是她每天都会有事没事往这边跑,为的就是看看他,终于,在好友的怂恿下,鼓起勇气来表白。
少年忽然问道:“你喜欢我什么?”
真过分,外表已经帅到无以复加了,居然连声音都那么好听,低低的磁音,却有脆脆的节奏,像屋檐上滴下来的水珠,落在空中成了雨线。
少女咬了咬唇,吞吞吐吐地说:“嗯……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还有呢?”他的口吻软得像诱哄。
“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你心跳就会加速,见不到你就会想你。”
少年不冷不热地“哦”了一声。
少女顿时急了,急忙说:“我知道其实我并不太了解你,但是喜欢一个人真的需要理由吗?我喜欢你,就是这样!”
少年微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其实他的个子并不高,只是比例很好,腰细腿长,因此穿上深蓝色的校服时便更加显得玉树临风。
被他的手碰触,少女连耳根也红了起来。他这样……应该算是答应了吧?
“谢谢你喜欢我”少年眨眨眼睛,“不过,虽然喜欢一个人不需要什么理由,但不应该连基本的了解都没有吧!自我介绍—下,我姓顾,单名一个萌字,展华高中高三三班的学生,成绩马马虎虎,喜欢游泳和登山……”
少女听得如痴如醉,哦,她的白马王子在向她介绍自己,看来她的表白是对的,种种迹象都表明他有意和她交往呢!然而,最后一句却彻底将她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还有,我是个女生。”
顾萌眯着眼睛笑,双手插兜的样子看上去说不出的潇洒—本是地最喜欢的气质,但于此刻却变成了天大的讽刺。
“啊啊啊啊啊啊!”少女发出一连串尖叫,猛地扭身跑了。那盒精美的蛋糕掉在地上,盒盖裂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鲜奶油来,一看即知是花了很多心思做的。
顾萌望着那盒蛋糕,无奈地。匝咂嘴,叹道:“虽然很失望,但也不用这样吧?我可是很爱吃蛋糕的。”
“扑哧”一声,灌木丛后有人在偷笑。
顾萌顿时脸色一变,双眉不悦地皱起:“偷听壁脚的,给我滚出来!”
一人慢吞吞地走了出来。如果说,顾萌很帅,那么,此刻走出来的少年就是很很帅;如果说,顾萌的帅是无以复加,那么,这个少年就是帅绝人寰;如果说顾萌的气质是潇洒,那么,这个少年就是懒散。
因为懒散,所以让他看上去柔和无害。
“你!”顾萌的一根手指几乎快伸到他脸上去,咬牙切齿地说,“又是你这个家伙,说,为什么鬼鬼祟祟地躲在后面听我们说话?”
“谁鬼鬼祟祟偷听你们了,我在这里睡午觉好不好?是有人偏偏好死不死地走到这来上演假凤虚凰记,我没怪你把我吵醒已经够给面子了。”少年说着,眼睛像把蘸了水的刷子一样把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叹息说:“啧啧啧,你看看你自己从头到脚半点女生的味道都没有,难怪那个美眉会认错你的性别。顾萌萌,你是不是应该好好检讨一下?”
她的脸刷地红了,不要误会,不是害羞,而是生气:“闭嘴,王八蛋,再说一遍,我叫顾萌,不是什么恶心的顾萌萌!”
少年扬眉,故做惊讶地说:“是吗?可是妈妈不是一直那样叫你的吗?”
一语戳中死穴,顾萌开始头冒黑线,不祥的预感飞速升起。
果然,少年转了转眼珠,见有几个学生正好经过,便大声说道:“对了,妈妈叫我告诉你,今天做了你最喜欢吃的腰果虾仁,问你晚上来不来……”
他没来得及说完,顾萌已一把捂住他的嘴巴,将他拖到了灌木丛后,揪住他的衣领,低声吼道:“你要死了是不是?不是警告过你不许在学校透露我们的关系吗?你少左一个妈妈右一个妈妈的,那是我妈妈!”
“可她现在也是我妈妈啊。”少年眨着眼睛,显得好无辜。
哼,扮猪吃老虎!
“那是后妈,知不知道?后妈!见鬼了,你怎么半点身为继子的原则都没有?”
“什么原则?”
“继子不是都很排斥爸爸再娶新妈妈的吗?你应该牢牢记住你的亲生妈妈,并把她放在心中最重要的位置上,其他女人对你再好那也不是亲的,没有血缘关系,这才像话啊!”
“少老土了”少年失笑,“那是幼稚的人才有的想法”
言下之意就是她很幼稚?顾萌顿时黑了半边脸。
少年摊摊手,咂咂嘴巴说:“而且,妈妈对我很好啊,厨艺又好得天上有地上无,傻瓜才排斥她。”
“你……”真是被他打败!算了,懒得理他,和这个家伙从来就说不清,顾萌一跺脚,转身准备走人。
少年忽然叫住她:“等等,那晚饭的事情……”
“不去!”她横眉竖眼地瞪着他,“你那么欣赏她的厨艺,就自己一个人好好享用吧!”
讨厌,讨厌,真讨厌。真是看这家伙不顺眼,他从头到脚怎么就没一处招人喜欢的地方。顾萌往教室走时,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十三岁以前,问顾萌最讨厌什么,她会回答是蛇;十三岁以后再问她最讨厌什么,那么答案绝对是三个字——叶晨曦。
大人们都以为那是一个小孩子的别扭心理,因为她的妈妈沈明烟在她十三岁时和她的爸爸顾双城离婚,改嫁给了叶晨曦的爸爸叶荣天。但事实上,父母亲的离异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多影响,即使当时只有十三岁,她却已经懂得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自山,并很理解父母作出离婚这个决定是双方自愿,并没有谁怨恨准谁亏欠谁。而且,叶荣天,那是一个多么出色的男人啊!嗯,那个,爸爸也很棒的啦,但是叶叔叔,实在是个连她见了都会炫目倾倒的人啊!他英俊多金温柔体贴,几乎完美,惟一失败的地方就是有叶晨曦那么个儿子!
叶晨曦,属蛇,多么可怕的属相!天蝎座,多么可怕的星座!眉目清朗唇红齿白,多么可怕的长相!啊啊,简直天生就是她的克星嘛!
第一次见面——
她跟着妈妈到叶家吃饭,妈妈在厨房里忙碌时,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一个男孩子噔噔噔噔地从楼梯上跑下来,二话不说就抢过她手里的遥控器,往沙发上一靠,斜着眼睨她:“这是我家的电视,不许你看。”
她顿时目瞪口呆。
这算什么?下马威?她开始为妈妈的新婚姻担忧,有这么一个霸道的继子,这后妈应该不好当吧?
谁知等妈妈把菜从厨房里端出来时,他却忽然抛下遥控器迎了过去,非常热情地说:“妈妈,我来帮你拿。”
妈妈顿时眉开眼笑:“好乖,不用啦,谢谢晨曦。”夸他也就罢了,偏偏还回头横她一眼,“萌萌,别坐着不动啊,过来摆筷子!”
有没有搞错?自动去帮忙的不要他帮,偏偏叫坐得好好的她去做劳工?顾萌只好嘟哝着嘴巴走过去很不情愿地摆碗筷。那个叫叶晨曦的家伙双手抱臂地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她,他下一句话不会是“这是我家的筷子,不许你摆”吧?
谁知他倒没讲那句刻薄话,只是忽然指着一个方向惊叫道:
“啊!”
顾萌下意识地扭头去看,脚底下踩到了一个圆圆的东西,顿时身子不稳,“砰”地向前栽倒。非常不幸压中餐桌,一盘滑溜鸡片就那样毁在了她的身下。
妈妈端着汤从厨房里走出来,见此情形大惊失色:“萌萌,你在干吗!”
“我……”她支起身子,低头找那个让她绊跤的罪魁祸首,原来是个乒乓球该杀的,哪个家伙把球扔这来了?转头看叶晨曦,他仰着脑袋看天花板,一副拽拽的样子,八成就是他干的!
“哎呀,你这孩子就是毛手毛脚的,这菜被你弄成这样还怎么吃呀?算了算了,你也不用摆筷子了,去楼上第二个卧室里找件衣服换了。”
“噢。”她应了—声,绕过叶晨曦时狠狠瞪了他一眼,小人!
二楼第二个房间,应该是这间吧?转开门把走进去,赫!大开眼界!
很大的一个房间,摆放着许多玩具,变形金刚,飞车战警,还有各式手枪和汽车模型,每件东西都做工精致,绝非那些便宜的地摊货可比,有的还是限量发行的珍藏版,看得她眼花缭乱。顾萌左摸摸右摸摸,爱不释手,浑然没去想妈妈的卧室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砰”!重重的关门声从身后传来。她回头,看见叶晨曦,双手下意识地往背后一藏。
“小偷!”天外飞来两个字,像把大锤子砸在她头上。
她涨红了脸,立刻口齿不清:“谁谁,谁是小偷?”
“你。”
“胡说,我才没有,我不是小偷!”
“那你手上藏的是什么?”
呃?她把手从身后拿出来,赫然看到自己紧紧抓着一具滑翔电机模型。
“未经主人允许擅自拿别人的东西就是偷,现在人赃并获,你怎么解释?”小小年纪,说起话来却一套一套的,威仪十足。
她连忙把模型放回桌上,再次将手藏到身后,像沾染了什么不洁的东西一样:“我……我没偷,我只是看看,我没有想偷的意思!”
“我的东西,不许你看。”
晕,又是这句话。难道这是他的口头禅?她咬唇,东张西望了一下:“我是来换衣服的,这不是妈妈的房间吗?”
他露出——个“你是白痴”的眼神,依旧不肯放过她,继续刚才的话题说:“我要去告诉妈妈,你偷我的东西。”
眼看他就要走人,她大急,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不许去!你不许跟妈妈胡说八道!”
没料到她会这么做的叶晨曦被她扑倒在地,连带着身边的架子一斜,上面的玩具纷纷落下。
好痛!为什么这些玩具都是硬邦邦的金属,而不是软绵绵的布娃娃?顾萌开始后悔刚才对它们的艳羡惊赞。
“喂。”身下传来不冷不热的声音。
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还压在他身上,倒霉,白白给这家伙当了保护伞,那些玩具怎么就没砸到他?
叶晨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你还要在我身上躺多久?”
“反正不许你去跟妈妈告状。你诬赖我,我就不起来!”
“真的不起来?”他的瞳孔颜色开始由浅变浓。
她回答了一个哼字。
声音还未停歇,手臂上忽然传来一股力量,接着整个身子左翻,世界就此在她眼中转了一圈,再回过神来时,就变成她被他压着了。
叶晨曦的眼中露出很不屑的神色,还得意地拍拍她的脸,当她像只落水的小狗:“跟我玩,你还差远了!”
她想也没想张嘴咬住了他的手,他顿时吃痛:“你咬我?”
趁此机会连忙站起来,冲他吐了吐舌头:“你活该!”快跑吧,再在这待下去小命肯定玩完。想到这里顾萌转身就跑,手刚触及门把,就被他追到,叶晨曦抓住她的手臂想把她往回拉,她故技重演,又张开嘴巴想去咬他的手,谁知这回他有了防备,左手把她的脑袋按到墙上,根本咬不到。
“放开我,放开我!”她拼命挣扎,他一个没抓紧,就被她挣脱。转身绕过他时脚下一个踉跄,重重朝前栽倒——
房间里忽然变得非常非常安静。
打斗声,尖叫声,喘气声,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顾萌愣愣地看着在她眼前放大成数十倍的黑色瞳仁,好一阵子反应不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唇上的感觉真柔软啊……
等等,什么柔软?她眨了眨眼睛,再眨眨眼睛,像被雷电劈中般地跳了起来,手在哆嗦脚在哆嗦整个人都开始哆嗦:“你,你,你……”
他静静地躺在地上,表情很平静:“是你吻的我。”
“那不是吻,是撞到!撞到,是撞到,听见了没有?”老天,怎么没有洞啊,她要找个地洞钻进去!
“有什么区别吗?”他说得越平静,看在她眼中就越尴尬,顾萌张了张嘴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最后一跺脚,“哇”地哭了起来。
打开门,一路哭着冲下去。初吻耶,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多么宝贵的初次,应该有最浪漫的气氛最亲爱的情人最激动的心情最美好的回忆,可结果,就这样毁了,还毁在这么一个讨厌的家伙身上!
房门大开着,空气中残留着滑溜鸡片的香味,那个白痴忘了她上楼来的最初目的:过了好半晌,躺在地上的少年微微扬起了唇——
有趣……真是个有趣的丫头呢……
这就是顾萌VS叶晨曦非常具有戏剧化的初次见面,自那以后,叶晨曦荣登顾萌黑名单的榜首,被列为最讨厌的东西第一名,第二名是蛇。
有黑名单就有白名单,白名单上第一位的名字叫季落。
想起他,顾萌萌就觉得自己的心开始变得好柔软好柔软。
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穿上围裙打开冰箱,开始做晚饭。宽敞明亮的厨房收拾得井井有条,每样东西都干净得没有油垢,顾萌看着自己一手整顿出的地盘,大感得意。
与外表完全不同的,其实她是个极为传统的女孩,十岁时便会炒鸡蛋和煮方便面,爸爸妈妈离婚后,因为爸爸工作一直很忙的关系,基本上家务活就全部落在了她身上。对此顾萌不但没有丝毫抱怨,反而觉得能为家人做饭洗衣服,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情。
荠菜洗净切好,留待放汤;排骨先用高压锅焖着,等爸爸回来再现炒……呃,没有醋了。
正在这时,窗外闪过一道人影,她顿时眼睛一亮,打开后门跑了出去,“季大哥!”
戴着无边眼镜斯文儒雅的大男孩正推着脚踏车从自家门口走出来,看见她微笑着说:“小萌啊,顾叔叔又加班了?”
瞧,他叫她小萌,而不像某人,恶心兮兮地叫顾萌萌。
“嗯,他要晚点才回来。你这是去哪?”
“和同学约好了去打球。”
“等等我,我要去超市买醋,能不能顺路载我一程?”真好,这个理由可以说得这么光明正大。
果然,眼镜哥哥立刻热情地回答:“好啊,上来吧。”
她轻轻一跳,驾轻就熟地坐上后座。脚踏车以不紧不慢的速度出了小区,向大道驶去。
他叫季落,她对门的邻居,对他的好感由一点一点累积而成,相处得越久,越能发现他的好。最初是经常看见他扶老人家过马路,在公车上让座,把地上的果皮捡起来扔到垃圾箱;后来是帮周围的小朋友们免费补习时,非常非常耐心,她有时候经过小院看到,就被那种细致温柔迷炫了眼睛……脾气这么好的男孩子,真是很少见呢!
此刻她坐在他身后,一只手悄悄地抓住他的衣角,似乎能够凭借衣物而感受到他的体温。一颗心暖洋洋的,像在融化。
骑过一个十字路口后季落就把车停下了,她失望地抬头,怎么超市这么近啊,真是的,想多和他靠近会儿都不行。老大不情愿地下车时,一声音远远地传来:“嗨,季落!”
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和季落同龄的男生飞快朝这边跑过来。看样子是他的同学。
“幸好,被我碰到了,跟你说声,小齐今天不能来了,所以我们改个场地吧……”男生说着,目光转到她脸上,“咦,你弟弟?你可从来没告诉我你弟弟长这么帅啊!”
顾萌不禁满头黑线,她难道真的那么像男的,为什么十个陌十人里九个会认错她的性别?都什么年代了,他们分辨人难道还是看发型服装,就不能看看有没有喉结吗?真是的!
季落一笑,说:“我来介绍。首先,她不是我的弟弟,是我的邻居;其次她也不是弟弟,是个妹妹。”
看着那男生眼珠子都快掉下来的样子,顾萌耸了耸肩膀:
“我进去了,你们好好玩吧,再见。”有那么大的电灯泡在场,什么感觉都飞了,还是认命地进超市买东西吧。
男生望着她的背影,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她真的是个女生?天啊,没想到原来生活中真有中性美的人存在。”
“走啦!”季落搭着他的肩,拉他离去。
什么和什么嘛,顾萌一边嘀咕一边挑架上的食物。长成这个样子又不是她的错,喜欢穿裤子不喜欢穿裙子也不是她的错啊!记得小学四年级时她穿了一双粉红色的凉鞋去上学,和手帕交手拉手地去上厕所时,路过低年级的班级,一个小男生看见她便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大家快来看啊,有个男生穿了女生的鞋!还和女生牵手手,不害羞!”
高一上第一堂数学课时更离谱,数学老师非常严肃地说:“后边那位穿蓝格子衬衫的男生起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同学们看来看去,就愣是没发现他叫的是哪个男生。数学老师一指她坐的方向:“你,就是你,犹豫什么哪?”
全班顿时哄堂大笑,老师被弄得莫名其妙:“你们笑什么?你们到底在笑什么?”
一学生小小声地回答:“老师,她是个女的……”
唉,真倒霉,从小到大这样的笑话闹了不少,人家女生都有男生送巧克力写情书时,她的抽屉里巧克力情书倒也不少,不过都是美眉们送的……
季大哥会不会也把她当男孩看了?走过一排镜子时,顾萌忍不住对着镜子仔细打量自己:不就是眉毛浓了点,没像其他女生们都修得弯弯的吗?不就是下巴方了点,人家林青霞不也如此,还被称为倾国倾城大美人呢,怎么到她这评价就低了一大截呢?不就是肤色暗了点吗?这可是蜜色,最健康的象征啊!如果连季大哥都看不出她的美她的好,那么他也是个瞎了眼的,不值得留恋--不过很显然,他肯定不会那样,他才不像其他臭男生那么肤浅呢!
顾萌想,完了,她算是没得救了,竟然能在想起一个人时那么甜蜜。
“想什么呢?”
突如其来的搭话声吓了她一大跳,镜子里出现一张最熟悉也最讨厌的脸——叶晨曦!怎么又是他?
顾萌飞快转身,吃惊地看着他:“你,你,你怎么会在这!”他家离她家那么远,打死她她也不信他是顺路经过这。
“哦,是这样的,某位母亲诚恳邀请女儿去她家吃晚饭,却遭到女儿的无情拒绝,但是母爱太过伟大,这位母亲不辞辛苦打算山不来就我,就我去就山,于是开车把食物都带到了女儿家里准备给她做顿好吃的。到了女儿家才发现后门虚掩着,而煤气灶上的高压锅正处于崩溃边缘……”
“啊!”她这才想起来,出来的时间太久,久得她都忘了排骨还焖着呢!顿时吓出一头冷汗,幸好妈妈来了,否则爆炸了,后果真是不堪设想。连忙买了醋走人,匆匆忙忙地赶回家。
刚进门就被妈妈一阵数落,她自知理亏,乖乖垂头听着,直到妈妈说累了,才放过她。
走到客厅,看见那家伙正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脑中灵光一闪,快前几步双手叉腰拦在电视面前:“喂,这是我家的电视,不许你看!”说这句话时她心中感动得几乎快流眼泪,老天啊,这个机会她等了四年了,终于可以原封不动地把这句话回赠给他。
叶晨曦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之色,半响,朝她勾了勾手指、仿佛被催眠了一般,她乖乖地凑头过去:“什么?”
“还你!”他将手中的遥控器一抛,遥控器在空中滑了一道抛物线,落向远远的角落。她连忙去接,但还是晚了一步,遥控器“啪”地掉在地上,电池盖蹦了出来,天啊,摔坏了没有?这个混蛋,不是他家的东西不用心疼是吧?居然摔她的遥控器!
一扭头,发现那个混蛋已不知何时起来了,正朝她的卧室走去,当下大急,冲过去喊道:“等一下,你要干吗?这是我的房间,不许你看……”话没说完,头上“哐”地被锅铲敲了一记,妈妈一脸震怒地站在厨房门口,显然是她的声音太大,连她也听见了。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什么叫你的房间不许哥哥看?”
“可是……”顾萌无比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说不清楚,眼看着叶晨曦打开房门走了进去,而妈妈又在旁边虎视眈眈,没有办法,只能忍气吞声垂头丧气地跟进去。算他狠,居然找到老妈给他撑腰。
叶晨曦双手插兜懒洋洋地在她房中走了一圈,挑了挑眉毛说:“真没想到,原来你的房间和普通女生的房间也没什么不同。”
什么叫没想到!难道他真认为她长得像男生就也应该和男生一样邋遢不整理房间吗?还有,什么叫普通女生的房间,他到过很多女生的闺房?
一念至此,越发恼火,瞪着他冷冷地说:“你看够了没有?看够了请出去,我不欢迎你参观我的房间。”
谁知他不但不走,还悠哉悠哉地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回头说:“倒杯茶来好吗?”
“什、什么?”
“我渴了,麻烦你这个当主人的倒杯水给我,谢谢。”居然说得一本正经彬彬有礼,她不禁呆了一下。
叶晨曦扬眉说:“不行吗?好吧,妈妈——”她吓得赶紧过去捂住他的嘴,要被老妈听见估计又要数落她。就会告状,这个小人,到底是他妈妈还是她妈妈?怎么弄得他像是亲生的反而她是继养的?
“等着!”黑着脸抛下这句话后,她走去客厅倒水,喝喝喝,喝死你!眼珠一转,看见柜子上的方糖,当下放了两块进去,嗯,两块不够,再加两块。如果没记错,那家伙非常讨厌吃甜食。
再回房间时看见他背对她坐在椅子上双肩耸动,奇怪,他抽筋了?走近一看顿时尖叫起来:“喂,你居然偷看我的日记!你有没有教养,偷看人家隐私是不道德的知不知道!”说着一把夺回日记本,完了完了,不知道他看了多少,看没看到她写的……
“是你自己摊在桌上的,我看之前不知道是日记。”他居然还好像很有道理。
“那你看了几行后就应该知道了嘛,为什么还继续看下去!”
“别逗了,”他的眉眼都在笑,“这么精彩的内容,傻瓜才不看下去。”
轰一阵,血液涌上大脑,他的五官在她眼中扭曲,每一道纹路都像是一种嘲讽。
看她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叶晨曦微微一怔,心中一软,但表情依旧充满笑意:“不就是情窦初开的小女生喜欢了某个男生吗?很正常,起码说明了你还是有一点点身为女生的特性的,也学会暗恋人了……”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顾萌的眼泪已经流了出来:“叶晨曦!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这么严重?已经由“讨厌”上升为“恨”了。不过看着一个美“少年”哭的样子,实在是很……赏心悦目。
“你出去,你给我出去啦!”顾萌推着他往外走,刚打开门,却又连忙把他拖回来,表情顿时变得小心翼翼。
变脸变得倒快。叶晨曦刚那么想时,就听见外面客厅里传来说话声。
“你回来了?”
接着是男人错愕的声音:“你……怎么……”
“哦,是这样的,很久没见萌萌了,所以过来做顿饭给她吃,不介意搭个火吧?”
“当、当然……”
顾萌将房门拉开一线,偷偷向外张看,只见爸爸手里拿着公文包,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反而妈妈显得镇定得多,接过他的外套帮他挂在衣架上,顺便拿了双拖鞋给他:“去洗个手就能吃饭了。”
“呃……谢谢。”爸爸的脸有点红,看来还是不太适应前妻的温柔,一头钻进了洗手间。
身后叶晨曦推了推她,她回头:“干吗?”
“你没听见吗?可以吃饭了。”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她连忙拦住他:“等一下!”
“为什么?”
“反正你等一下啦!”这个时候让他出去?别开玩笑了,她等着看父母重逢的场面可很久了,好不容易碰上,怎肯错过。好奇心一起,就把刚才的事情全部忘光光,一门心思地盯着门缝往外看。
叶晨曦在她身后,他比她高一个头,鼻端闻到她头发上传来的非常好闻的柠檬洗发水的味道,眼神开始放得很柔和。
不得不承认,这个小丫头长大了。有别于其他同龄女孩开始学会打扮自己故做姿态,她依旧单纯得跟张白纸似的,稍微逗弄就会生气,心事表情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而且,她也的确美,一种模糊了性别的美丽,永远的衬衫牛仔裤,干净清爽,难怪那么多误把她当男生的美眉对她一见钟情。他本以为她会永远这么愚钝下去,没想到她竟然也有了女孩子的心事和羞涩,像青涩的柠檬开始渐渐成熟,有了诱人的香气和甜味。
只不过——
他轻勾唇角似笑非笑地想,真是可惜,她喜欢的对象竟然不是自己。
那边顾双城洗完手走了出来,看样子是在浴室里经过一番充分的思想准备,已经想通了,因此脸色恢复了平静。
沈明烟边摆碗筷边问:“回来得这么晚,又加班吗?”
“嗯……实验进行得不太顺利,进程很急,不得不加班。”
“你这么忙,萌萌又升高三,明年就高考了,今年正是很关键的一年,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让她住我那怎么样?由我来照顾地,让她安心读书。”
顾萌一听,就想冲出去拒绝,身后伸来一只手,牢牢扣住她的肩膀,制止她的冲动行为。
“听完再表态。”头上传来那家伙低低的声音。她回头白他一眼,动作这么粗鲁,很痛耶!
顾双城迟疑着说:“这个……”
“或者你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叶先生那边……怎么说?”
“他很喜欢萌萌,不会介意的。而且晨曦和萌萌同年级,两人正好一块复习功课,有不懂的地方可以互相讨论。”
顾萌不禁打了个寒颤,一想到住到妈妈家将和身后那个讨厌鬼朝夕相处的情景,打死她她也不去!而且……最最重要的原因是,她如果走了,谁来照顾爸爸?妈妈还是这个样子,从来不为爸爸考虑一下,他工作已经那么忙那么累了,难道忍心让他自己一个人住着,回家后还得做饭洗衣服打扫房间?
“如果这样……”顾双城沉吟片刻,说,“好的,我跟萌萌商量一下。”
这次再顾不得某人的阻止,想也没想就冲了出去,大喊道:“不行不行,我不同意!”
但一接触到妈妈明亮的目光,气焰顿时消减了大半,不得不承认,她还真是有点惧母情结:“嗯,我的意思是……我觉得我现在这样挺好的,不必那么麻烦了,还要搬来搬去的。”
“你能有多少东西,反正有车载,麻烦什么?”
要命,她怎么忘了老妈去年考到驾照了。顾萌很快又想出一个理由:“我不习惯和陌生人一起住啦,感觉好奇怪的。”
“叶叔叔和晨曦又不是外人,而且你不是一直都说挺喜欢叶叔叔的吗?”妈妈的脸上忽然多了几分悲伤,“难道你……一直很介意妈妈再婚的事情?”
不会吧,又来这招?顾萌忽然觉得自己好可怜,别的离异父母都惟恐此事影响到孩子,对孩子更是百依百顺体贴人微,生怕一个不慎刺激到孩子,惟独她家,完全调了个个,母亲大人老动不动就拿这来要挟她,暗示她要做个识大体的女儿。
她只好头冒黑线地回答:“没有,完全没有的事。”
“那就搬来和妈妈住吧。”奸计得逞,借坡下驴。
“可是我走了,谁来照顾爸爸啊?”好吧好吧,只好搬出这个王牌理由了。
谁知爸爸一听,脸上顿有愧色:“萌萌,说来都是爸爸耽误了你,你学习那么吃紧了,还要每天照顾我。这样吧,你走后我就搬科研院的宿舍楼里去,那有员工餐厅和洗衣房,就不怕没人做饭洗衣服了。”
“那怎么行啊,科研院食堂的饭菜一点营养都没有,又难吃得要死,爸爸你想坐牢也不是那种坐法吧?”话刚说完,但见爸爸脸色一变,糟糕,口没遮拦刺痛他的心疾了。
果然,爸爸立刻满脸严肃地说:“你怎么可以把科研院比做牢房?那简直是对科学的侮辱……”
在他还没长篇大论的教育下去之前,顾萌连忙转移话题:
“总之,我不要去啦!我在家里住得好好的。”
“这叫好好的?”妈妈柳眉一掀,忽然沉下了脸,“据说你这次月考只考了班上第十九名?”
啊,她怎么会知道的?顾萌看了叶晨曦一眼,八成是这个家伙告诉她的,这人的人品也太卑劣了吧,处处落井下石,打她的小报告,
“要是你和晨曦一样成绩那么好,我也就不管了,可这样的成绩,连上专科线都有问题。所以你必须住我那去,由我来监督你!”
“妈妈——”
“就这么说定了,今天晚上收拾好你的东西,明天晚上我开车来接你。”皇太后落了板,这下连申诉的机会都没了。接着她拍拍手,又换上了一副柔婉面孔,“好了,大家可以吃饭了。”
顾萌磨磨蹭蹭地入了座,拿起筷子在米饭上一戳,热气由小孔里袅袅升起,烟雾对面,是叶晨曦那个讨厌鬼懒散的笑脸。笑里藏刀!全校第一有什么了不起?为什么大人们都没看出来,这个家伙除了成绩好外根本是一无是处吗?别说跟季大哥比了,就是跟其他普通的男生比,也差了一大截。
想到这忽然发现一个天大的问题——天啊!难道说她今后一年里都没什么机会再看见季大哥了吗?这可是狠狠要命的事情啊!
坐在她对面的叶晨曦见她忽然面色如土,脑中灵光一现,开口悠悠地说道:“对不起,请问——谁是季落?”
顾萌立刻全身戒备,这家伙,他他他他想干吗?
沈明烟抬头说:“季落?奇怪,这名字好熟……”
“是邻居季先生家的大儿子。”顾双城回答。
“就是那个为了救个落水的小朋友搞得自己吊着点滴去高考的邻居家的大儿子?”
这回顾萌抢着回答说:“是啊是啊,就是他!”
“那他那年考得怎么样?”就在那年夏天,她和顾双城离了婚,搬出了这个区,算算已有四年了吧。
顾萌很得意地说道:“北大生物系,妈妈他很厉害吧?”说着瞥了叶晨曦一眼,哼,你有什么了不起,人家带病去考试都能考得那么好,那才叫实力。
沈明烟转头问:“晨曦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的?”
叶晨曦直勾勾地盯着顾萌,紧张的她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完了完了,这个小人不会把她的秘密说出来吧?要真敢说出来,她立刻就进厨房拎把菜刀出来砍了他!
收到她眼中传来的危险信息,叶晨曦笑了一笑,答道:“听老师提及过这个名字,所以好奇问问。”
算你识相!顾萌用目光告诉他。
识相?不……这么精彩绝伦的秘密,这么早说破岂非太无趣了?他要留着慢慢享用。叶晨曦朝她眯起眼睛微微而笑,不知道为什么,尽管他看上去一副与人无害的模样,但她还是打了个寒噤,预感到了不祥。
雨季的烦恼
为什么她要高考呢?考上大学后又能做些什么呢?她真正想要的人生究竟是怎么样的呢?海明威说:“你们都是迷惘的一代。”难道真的是这样吗?
诺亚方舟:第二章
午休时间,昏昏欲睡。
顾萌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书本上的字排得密密麻麻的,越看越心烦。文科真是很没意思啊,每天除了背,还是背,早知道当初分班时选理科,哪怕物理再不济,多做做题也能应付过去的嘛。
忽然间又想到,不对,幸好她念的是文科,才避免了和叶晨曦分在一班的厄运,如此想来,还真是明智之举。
一想起叶晨曦,马上想到今天晚上就要搬过去和他住在同个屋檐下了,四年前第一次去他家时他那句“这是我家的电视,不许你看”至今记忆犹新,郁闷,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走廊那边传来一阵哗然声,她懒得转头去看,但一个人却兴冲冲地跑过来推她的胳膊:“顾萌顾萌,你快看!”
“看什么?”回头,推她的是她的同桌王小冉,只见她一脸兴奋地说,“有人在外面告白耶!”
“这有什么好看的?”真是的,告白有什么好看,她自己就遇到了N回,只不过,对象都是女的罢了。
“是有人在跟叶晨曦告白耶!”
这个名字有如一针清醒剂,使得她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什么?有人跟他告白?哪个家伙这么没眼光,居然看上他?”这她可得好好去瞧瞧。
其实叶晨曦人长得帅成绩又好,本是最受女生青睐的那种校园白马王子,奈何他刚进学校时就放下话说“求学时代以学习为重,希望大家不要去打搅他,就算追他他也不会有回应”云云,跌碎大片芳心。起初还有不信邪的大胆女生写情书送巧克力给他,结果他看也没看就直接从窗子里把东西扔了下去,那可是四楼,四楼啊,而且非常不巧的正好砸在路过楼底下的校长大人脑袋上……后面的事情就不必说了,猜都猜得到那个女生会有什么下场。从此之后,叶某人就被封了个“无情绝缘体”的光荣称号,令师长万分放心,令女生万分伤心。
这会儿居然又有个不怕死的,来踩这颗重量级地雷?强悍!
等顾萌看见那女生时,“强悍”二字立刻在她脑海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吊带上衣,低腰短裙,高筒长靴,染成金黄色的中长发,玫瑰色的指甲油,这个不怕死的勇士从头到脚分明都写着“我是坏女孩”。而且她认得这女生,她是对面景阳职业高中的大姐大,引领一帮美眉们“混”的,她居然看上了叶晨曦?
明媚的阳光映在上演校园纯情剧的两位主角身上,男的,低垂着脑袋,一副害羞腼腆的样子,而女的,一手叉腰一手掠头发,反而派头十足,完全调了个样。
“喂,肯不肯,给句话呀!”迟迟得不到对方的回应,大姐头开始不耐烦。
叶晨曦抬起头来,竟不像众人预想的那样羞涩,反而微微笑着,显得玩味十足:“为什么是我呢?”
那大姐头倒也爽快,立刻回答说:“是这样的,昨天我跟柳眉吵了一架,那娘们居然讽刺我说我不学无术,靠,她以为她自己就是什么好鸟,不就是跟了你们学校一个什么当班长的男朋友吗,有什么好炫的?我当即就问底下的小妹,展翔里成绩最好的是哪个男生,她们告诉我说是你,于是我就找你来了。”
周围晕了一片,原来只是两个大姐大之间的互相攀比炫耀,而不是真看上叶晨曦这个人。
叶晨曦反而显得更加有兴趣,又问道:“只是要找个比对方出色的男友吗?”
“NO!”大姐头还拽了句英文,“是最出色的!我只要最出色的;”
“出色在你的定义是什么?学习成绩,还有呢?”
“长相啊,这点上你也Pass了,至于其他的,等交往后再慢慢了解好了。”
叶晨曦忽然看了顾萌一眼,目光中似有道流星闪过,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时,只听他已说道:“好的,我同意了,我们交往吧。”
抽气声、尖叫声顿时汇集成一片,最最惊讶的还属顾萌,她瞪大眼睛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那句话真是出自叶晨曦的嘴巴。他脑袋秀逗了?居然同意了!
叶晨曦伸出一只手给那位大姐头,大姐头一怔:“什么?”
“把你的电话号码写我手上,放学后我联系你。”
大姐头弹了记手指,身后立刻有个小妹毕恭毕敬地递上笔,她在他手心里飞快写下两串数字:“第一个是手机,第二个是我家电话,欢迎来电。”
“好的,快上课了,你先回去吧,再联系。”叶晨曦说这话时,声音表情都温柔到了极点,看得周围一帮女生的心怦怦乱跳,没想到无情绝缘体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反倒当事人那位大姐头依旧脸不红心不跳的,潇洒地点头说:“那就这样,拜拜。”带着她的美眉军团从容离去。
几个男生一拥而上,拐住叶晨曦的脖子:“喂,老兄,你还真同意啊?那个女生叫史燕燕,是个出了名的不好惹的狠角。”
“你也说她不好惹了,我敢拒绝吗?”叶晨曦耸肩,一派轻松地走过来,高三三班教室门口,顾萌还怔在当地,他冲她吹了记口哨,然后绕过她,继续回自己的教室。
两位主角都走了,好戏散伙,大家也都各自回到座位,王小冉推了同桌一把:“快上课了,我们也回座位吧。啊呀,真没想到,当初那么多女生喜欢叶晨曦,他都没答应,这会儿居然就栽在这么一个小太妹身上了,毁了毁了……”
她在说些什么顾萌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鲜明,最后忍不住喊了出来:“我要告诉妈妈!我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妈妈,叶晨曦你居然敢早恋,你死定了——”
结果,死的那个人却是她。
放学时分,叶晨曦在停车棚里拦住了她:“喂,有件事情我认为应该和你说一下。”
她推着脚踏车,没好气地回答:“我没话跟你说,让开。”
“你没话跟我说,是不是就有话跟妈妈说?”
锐利的目光一下子穿透了她脑中的卑鄙想法,顾萌小小地尴尬了一下,但很快提高声音道:“怎么,就准你跟妈妈打我的小报告,就不允许我也向妈妈说点某人的八卦呀?”
“八卦,什么八卦?”
他居然好意思反问!“就是你早恋的事情!不知道叶叔叔和妈妈知道后会有什么反应,好期待哦。”
叶晨曦开始笑,懒洋洋的那种笑,却别有一种夺人心魄的味道,落在顾萌眼中,便成了阴险和狡猾。
“我劝你最好不要那么做。”
哼,顾萌昂头,本大小姐才不受威胁。但他下一句话就立刻把地从山顶打到谷底:“季落。”
“什什什么?”她怎么忘记了,她还有这么一个天大的把柄落在他手里啊!
“你明白我的意思的。”恶魔少年笑得好甜。
“你你你……”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好骂道,“卑鄙!”
“好说好说。”他居然不否认,“现在,我们达成协议了吧?各不干扰对方的私事,并且严守秘密。”
要命啊,她居然沦落到和这种家伙同流合污……顾萌在和他握手时,羞愤得想哭。
“那个……你,嗯……”
“有话请直说,不必吞吞吐吐的。”
顾萌瞪大眼睛盯着他:“你为什么要答应和那个史燕燕交往?”
“我为什么不能答应和史燕燕交往?”
“她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的女生啊。你看看她穿的衣服,好可怕。”
叶晨曦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几圈,搞得她顿时莫名的心虚:
“干吗啊?”
“平日里究竟是谁成天在那说不能以貌取人的?没想到你竟然有这么腐朽的封建思想,人家爱穿什么衣服是她的自由,只要没妨碍到你,你就没权力批评人家。”
“你!”顾萌被气得够呛。
叶晨曦脚跟一转,万分潇洒地走了,留她推着车子,越想越是不甘心:凭什么?真是的,她最多也只是偷偷喜欢人家而已,并不出格啊,而他却是明明白白当众开始早恋,罪情完全比她严重一百倍嘛!这样的交换条件分明就是不平等的。而且现在就开始维护新女朋友,以后还更得了?
啊啊啊啊,好生气,真想尖叫!
刚走到校门口,一个白影晃到了她面前,定睛一看,居然是昨天来和她告白的那个少女。对了,她也是景阳职业高中的吧?又来找她干吗?
只见少女垂着头,低声说:“对不起,又来打搅你了……我……我是为昨天的事情来跟你道歉的。”
要换了平日里,她肯定会温言软语地说“没关系啊,其实你喜欢我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怪你呢”等等,但她现在心情极度不佳,因此也就没好气地“哦”了一声,表情很冷淡。
“我昨天回去后想了一整夜,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忘不掉你。”
啊?不会吧……顾萌吓了一跳,还是头回遇到这样的状况,以往来表白的女生们知道她的性别后就自认倒霉死心了,没想到这个竟然知道她是女的还喜欢她,一时间,她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自己的魅力竟然无敌到这种地步了。
“我真的很想靠近你,我们可不可以做好朋友?每天一起上下学和吃午饭?”少女抬起头来,眼睛晶晶亮。
顾萌当下就想拒绝,开什么玩笑,上下学都有这么个人粘着,还有什么自由可言?可能是自小独立的缘故,使她虽然和周围每个人都关系良好,但却没有太过亲密的朋友,而且她也排斥那种亲密。但忽然间,她想到了叶晨曦。
这个美眉是景阳的,那个史燕燕也是景阳的……如果,她和这个美眉交朋友的话,不是能第一时间从她那得知某人的举动吗?因为这个原因,她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山,叫山水。”
“山水?”怪名字。
“我是个回民。”
原来如此。顾萌点了点头:“好吧,山水,很高兴和你做朋友。不过我今天要搬家,等我落实住处后再一起上下学吧。”
山水顿时开心地跳了起来,连忙把自己的地址和电话报给她,居然还真的顺路。天意,顾萌想,既然这样,那就不能怪她居心不良了。
告别山水后,骑车回到家,昨天晚上已经把随身衣物什么的都整理好了,其实已经没什么可再收拾的,但她还是将屋子打扫了一遍。爸爸的衣服都折起来,放到衣柜里,鞋子晾干了,也收进来,再想一想,还有什么忘记的细节没有。
最后,确定再无差漏时,坐下来写了张便条——
“爸爸:
我走了,我会经常回来小住的,有妈妈照顾我,你不用担心,倒是你自己,要好好注意身体。冬天的衣服放在左边的衣柜里,穿前记得先送干洗店烫一烫,记得去年我才去姑姑家住了一个礼拜,结果回来就听邻居说你每天穿皱巴巴的衣服去上班,真丢人!科研院就不要去住了,我已经请了个钟点工每天来帮你收拾屋子,她叫李素心,个人资料放在你的书桌上,如果她表现不好就打上面的电话投诉她,另外叫个人来。还有,睡觉前一定要记得关瓦斯和冰箱啊,上次我早起来一看,冰箱的门居然是开着的,里面的冰棍都融成水了。你的记性这么不好,真不知道平时是怎么做实验的,难怪大家都说科学家基本上都是生活的白痴……好了,不多写了,免得你又嫌我罗嗦。最后再说一句——
我爱您,爸爸。
女儿:萌上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怎么办,还是不放心,要是爸爸饿到了怎么办,睡得不好怎么办,在家孤独了怎么办?都怪妈妈,她自己有叶叔叔宠着就不知道孤家寡人的滋味,还贪心地想要女儿也承欢膝下,浑然不想爸爸没有了她,会多么多么不便。自私的女人!顾萌对着纸条皱了皱鼻子,不得不承认,在感情的天平上,她更倾向于爸爸多一点。
接下来,还剩一件事情,想起来就觉得更加郁闷。
打开门走出去,七步远外,是邻居的家。她按了按电铃,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来应门。
“季扬,你哥哥在家吗?”
“哥哥还没回来呢,萌大帅哥找他有什么事?”
“这样啊……”顾萌大感失望,她就要走了,难道连告别一下都没机会吗?“季扬,是这样的,我要住到妈妈那边去了,我家就麻烦你们家多看着点,你也知道,我爸爸每天都加班到很晚才能回来,如果你们看到我家有什么特殊情况,比如着火,有贼,没关门窗什么的,就请帮帮忙,拜托了。”
季扬格格笑了起来:“萌大帅哥你好夸张!”
“我说的是实话,这叫未雨绸缪啦,小鬼!”她拍了一记他的头,这家伙,死活不肯认同她的性别,每次非要大帅哥大帅哥地叫,搞得小区里某些新搬来的邻居们还真以为她是个Boy。
“知道啦,你放心,你家就是我家!”季扬拍着胸保证。
顾萌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开,却没回家,而是走到小区门口的紫藤架下坐着。这样,有谁一进小区,就能被清楚地看到。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来接她,等爸爸回来,那是肯定没戏了,就不知道在妈妈来前能不能见到季大哥。
当她刚那么想时,就看见了季落。
难道老天听到了她的请求,大发善心地成全她?一颗心顿时狂跳了起来,她盯着那抹青色身影越走越近,脑海里把要说的话九行酝酿了好几遍,不过——等等,季大哥身边的那个人是谁?
那是一个高挑的短发少女,明眸皓齿巧笑嫣然,或许不能算美丽,但非常非常动人,显得灵气十足。她和季落手牵手地走着,神态亲密,顾萌的心顿时凉了一大半。
“咦,小萌,你怎么坐在这里?”季落看见了她,非常亲切地跟她打招呼。
“我……我……我在等妈妈!”
他倒没问她等妈妈做什么,而是微笑着说:“对了,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汪澜,我的女朋友,小澜,这是顾萌,我的邻居。”
短发少女伸出手来:“你好,叫你小萌好吗?季落经常有提及你哦,说他有个非常帅气,比男孩子还要俊朗的邻家小妹妹,今日一见真是名不虚传哪!”
女朋友……小妹妹……那么多字眼砸下来,一时间,她忽然觉得好生狼狈。木讷地跟汪澜握手后,找了个借口匆匆逃回家,关上门,就沿着墙壁滑坐到了地上。
怎么会,怎么会这个样子?他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为什么她从来不知道呢?他居然有女朋友了,居然有女朋友了!
他们……他们都有自己的伴侣了……妈妈有叶叔叔,叶晨曦有史燕燕,季大哥有汪澜,只有她,她什么都没有。一时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胸口闷闷的,几乎透不过气来,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
好难过,为什么她会觉得那么那么难过呢……
顾萌在极度的情绪低落中被妈妈接到了叶家。
妈妈丢给她钥匙后让她自己上楼收拾房间,她打开二楼的第四个房间,布置精美的卧室,铺着漂亮的苏格兰地毯,落地窗通往阳台,窗帘和床单、被罩都是同一花色的。物质条件的确比她家好得多,因为叶叔叔很有钱,但是,她才不稀罕。
她从没像今天这样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对某些事情的憎恶,季落的情有所属给了地很大的刺激,那些刻意掩藏的心事被挖掘出来,忽然间变得很鲜明。
打开皮箱,将衣服一件一件地往衣橱里挂,这时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叶晨曦双手插兜靠在门上冲她打招呼:“嗨,对你的房间还满意吗?”
她垂着头没有回应,衣服挂完了,开始整理书籍。
奇怪,这小丫头的表情有点古怪,这么沉闷,反而不正常。
叶晨曦扬扬眉毛走到她身边:“干吗?这么不情愿搬过来?”
还是没精神反击,她把书一本一本往桌上垒,震得桌面砰砰响。
“这些书和你有仇?”
顾萌没好气地回答:“这张桌子跟我有仇;”
叶晨曦居然很认真地问:“它跟你有什么仇?”
顾萌白了他一眼,绕过他,将床上刻意铺就的蕾丝床罩扯去。见鬼,她都十七岁了,还拿她当七八岁的小孩子,弄这种粉嫩粉嫩的东西给她!
“这床也和你有仇?”
“是啊是啊,这里的一切都跟我有仇!”
叶晨曦的瞳孔收缩了起来:“包括我吗?”
于脆承认:“尤其是你!”
意料中的答案,不过她这样的表情,倒是第一次看见,犹如一只气球,越压越扁,眼看就要爆炸。究竟是什么事情使她这个佯子呢?“你是在吃醋吗?”不得不承认,在说这话时他心中竟有小小的期待。
而她的反应是立刻跳了起来:“你你你说什么?谁吃醋了,我有什么醋可以吃的,我最不爱吃醋了,总之你怎么老是胡说八道啊,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语无伦次,看来被他说中了,叶晨曦开始眉开眼笑:“这么介意我和史燕燕的事?”
顾萌顿时怔住——老天,他说的吃醋原来是指……
“很好办啊,只要你跟我说一句‘晨曦哥哥,我不喜欢你和史燕燕在一起’,我就考虑考虑和她做个了断,”
顾萌眯起了眼睛,晨曦哥哥,这么恶心的称呼他都说得出口?当下板起脸冷冷道:“我想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事情了?对,我是吃醋,不过不是吃你的醋,我对你还没那种了不起的感情吧”
“那是谁?季落?”
听到这个名字,她的脸就垮了下去,一屁股坐到地毯上,神色难掩地黯淡下去了。
原来是季落,看来他是自作多情了。叶晨曦自嘲地笑笑,低头看她,她的双眉间敛拢着浓浓忧郁,那是一个成长少女的烦恼、迷茫与伤感,透过一双呆滞的眼睛,传递给眼前的人知晓。
“说吧,那位雷锋式的邻家大哥哥做了些什么事情让邻家小妹妹难过成这样?”他也学她的样子坐到地上,口吻柔和,诱惑她把心事说出来。
然而顾萌显然并不领情:“关你什么事!”
叶晨曦昂着头,故做不在意地说:“的确不关我什么事,但当那位雷锋哥哥惹到某位大小姐,而某位大小姐成为我的新任家人,且非常不道德地拿我家的书桌、床、地毯等私有产物当出气筒尽情糟蹋时,我就很不爽而已。”他扭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这是我家的家具,不许你破坏。”
顾萌很不争气地笑出声来。这个家伙,这个家伙……他怎么可以……把这种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而且听起来竟然又有那么一点点可爱的味道呢?“什么嘛,都四年了,你还是这句口头禅,就不能改改啊?”
“都说是口头禅了,怎么可能朝令夕改呢?”
被他那么一搅和,郁闷的心情顿时轻松不少,她拍拍衣服站起身,继续收拾她的东西。
叶晨曦望着她,忽然叫道:“喂——”
“知道啦,我不会虐待‘你家’的东西的,你放心吧!”顾萌背对着他,因此完全没有看见叶晨曦此时眼中的目光,不过即使她看见了,也不会懂。
叶晨曦有些无奈地撇撇嘴,好吧好吧,他承认,现在完全不是时候。转身,轻轻关上房门,楼下传来妈妈做饭时锅铲碰撞的声音,他静静地站着听着,觉得很温暖。
几乎第一眼看见沈明烟时,他就对她心生好感,和她女儿一样的,她也是个没心机的女人,什么情绪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有着莫大的爱心和丰富的感情,对人对事都很真诚。她就那样风风火火地闯入他和爸爸的生活中,似乎从来不曾担心他会不会排斥她,真可爱……
顾萌除了容貌不像她,其他地方简直是她的翻版,甚至比她更单纯。对于父母亲的离异,这个小女孩也没有像其他同龄孩子一样又哭又闹,反而很开心地叫他爸爸“叶叔叔”,会撒娇,会嘟嘴,一点见外的意思都没有。
这很有趣,他最喜欢的就是简单,简单的公式简单的人。因此学科里他最喜欢数学,因为它们总有一个正确答案,而人里面……
叶晨曦回头看了一眼顾萌的房门,微微而笑。
不管怎样,今后的一年里,她都要住在这里了……
—墙之隔。
六盏日光灯勤勤恳恳地进行着本职工作,教室里很安静,只有一片笔尖摩擦在纸张上的沙沙声,以及间中翻动书页的声音和挪椅子的声音。
晚六点半到八点半的自习课,对顾萌来说,简直和坐牢没什么两样。课桌上的各种练习卷已经堆积得比山还高,老师们美其名曰为“现在紧一点,高考前就可以松一点”,不过据有经验的复读生揭发,每个老师都拿这套来骗人,事实是到高考前只会更紧。
数学和英语倒还好,善良的语文老师也很少布置作业,政治和历史就不同了,大篇大篇的问答题,写到手酸都还写不完;转头看王小冉,她正在聚精会神地看一本言情小说,介于桌面上堆满了书和试卷的缘故,她看—卜去就像是在很用功背书的好学生。
“喂,”她推了推王小冉,“什么时候了还看课外书?”
“嗨。没事!”王小冉一脸从容地将书翻过一页。
“你就丝毫不担心高考吗?要考不上怎么办?”
“考不上就考不上呗,世界无限大,高考不是惟一途径。”她的同桌倒还真想得开
“家长们不会给你压力的吗?”她就觉得身上背负了好重的担子,尤其是住到妈妈家后,这种感觉就越发浓了。她几乎天天在她耳边念叨要好好学习要抓紧要迎头赶上,还老拿叶晨曦来倒对比例子,搞得她快要崩溃。
王小冉满不在乎地说道:“我爸忙着赚钱,我妈忙着打麻将,才没空管我呢。而且我哥已经考上大学了,他们认为只要儿子有出息,女儿怎么样无所谓,将来只要嫁个好老公就行了。”
“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这种封建思想啊?”顾萌惊讶。
“没办法,我家重男轻女思想严重嘛。”
顾萌回头,坐在她后排的也是个暗渡陈仓的主,历史课本下压的是武侠小说,“骆玉寒,你也不担心高考吗?”
“别开玩笑了,我这种烂成绩考得上才怪—”男生嗤鼻,大大咧咧地回答,“反正我家有钱,到时候一考完趁我还没到十八周岁,不需要考托福,就送我去留学,到国外随便找所野鸡大学念个三四年再回来,身价就完全不同啦。”
“对哦对哦,现在留学镀过金的人找工作都吃香得很呢。人家才不管你是外国哪个大学的,只要听说留学归来,马上看你的眼光就高三级。”王小冉说着叹了口气,“可惜我家没那个条件,不然我也出国去。”
顾萌转向另一边的后方,那儿坐的是全班成绩最好的班长。
“班长,你呢,你又是怎么想的?”
一脸书呆气的男生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地抬起头来,推推眼镜说:“什么?”
“关于高考。”
“哦,高考,怎么办啊,我觉得时间都来不及用,我每天都只睡六个小时了,可还觉得该看的书都没看踏实,我妈还老缠着我说话浪费我的宝贵时间……对了,你们也不要打搅我,我正在做题呢!”深患高考危机症的班长大人说着又沉浸回他的题海中去,
顾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高三学年才刚开始不到两个月,离明年的七月还有十个月时间呢,这就开始紧张时间不够用了?念念念,都快念成个小老头了,她才不要和他一样!
王小冉看着鼻子都快贴到笔记本上的班长,显然也深有感触他说:“听我表姐说,她们那一届里有个学生读书都读疯了。”
“疯了?什么意思?”
“那学生开始偷铅笔,偷了很多很多铅笔,都捆成一束一束地藏床底下,后来管寝室的老师来抽查卫生时,从他床底搜出了人堆铅笔来,同学们这才知道平日里失踪的铅笔都去了哪。老师问他干吗要偷铅笔,他说他精神压力太大,不知道怎么回事,见了铅笔就想拿走藏起来。”
“哇,这么可怕?”
邻座一女生也凑过头来:“这还是小儿科的呢,我听说我们邻居有个亲戚,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女生,临近高考前就拼命找男朋友,换衣服似的换了一个又一个。老师找她去谈话,问她知不知道要高考了,居然还谈恋爱,她说没办法,愈近考试就觉得愈空虚愈孤独,好像什么都把握不住,于是就拼命想找个人来证实自己。结果好,证明出个孩子来。”
“啊,那怎么办哪?”
“能怎么办,打掉呗。结果她那年也没考上,后来就搬家了。”
顾萌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真是可怕的高考,不过——也有好例子的啊,她连忙说给同学们听:“但我邻居家的哥哥就很了不起,高考前一天,有个小孩掉公园的湖里了,他当时正好经过,就跳下水把那孩子救了起来,结果当夜发高烧,第二天是挂着点滴进考场的。把他爸妈可担心坏了,以为这下完了,这种状态下考试肯定要歇菜,但结果他不但没有歇菜,还发挥得非常好,考上北大生物工程系了呢!”
“哎呀,有些人就是,心理素质特别好嘛。其实我们周围也有啊,你看理科一班的那个叶晨曦,整天看他晃来晃去,也没见有多用心念书的样子,可成绩还不是顶呱呱?每次都抛第二名好几十分呢!”
顾萌想也不想就答道:“他不是啦,他在家里很用功的,每天都复习到十一二点。”
“你怎么知道?”
顾萌一呆。有关于她和叶晨曦的关系在学校里还是个秘密,除了他们两个外,基本上没有别人知道,而且,这还是她竭力要求的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愿意人家知道她的妈妈改嫁了,而且嫁的还是叶晨曦的老爸。
“呃……呃……我有次偶然间听他同学说的。”
这时晚自习的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同学们纷纷收拾东西走人,也避免了被继续追问的尴尬。眼角余光看见窗外走廊上一个人悠哉悠哉地走过,不需细看她就知道那是叶晨曦。也许她真应该向他讨教一下学习方法。不管怎么说,人家的成绩可是直直白白地摆在那的。
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时,看见一身火红皮衣装的史燕燕在街道对面抽烟,虽然很不情愿,但也不得不承认,她抽烟的样子还蛮好看的。然后就见她丢掉手里的烟,走向叶晨曦,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一块并肩走了。
顾萌愣愣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有好一阵子的恍惚,仿佛又看见季落和他的女友手牵手的样子,两处景象于此刻重叠,感觉竟然莫名的相像。
为什么她会觉得自己很孤单呢?难道和同学所说的那个女生一样,是因为高考的压力,因而造就心灵上的空虚和不安?
十七岁的人生字典里,她找不到方向。未来是父母亲为她选定的,在她看过去,一片茫然。
为什么她要高考呢?考上大学后又能做些什么呢?她真正想要的人生究竟是怎么样的呢?海明威说:“你们都是迷惘的一代”难道真的是这样吗?
街灯映着漆黑的夜,霓虹闪烁出这个都市的繁华,那么多车辆驶过,每一辆车都有它的目的地。可是她呢?顾萌推着脚踏十,甚至觉得这条通往妈妈家的路,也变得遥不可及。
她开始想念爸爸。非常非常想念。
诺亚方舟:第三章
滴答滴答,闹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过去,时针已经指向九点四十,那个家伙还没回来。叶叔叔和妈妈也不管管他,真是区别待遇。
顾萌坐在台灯下,桌上摊着数学参考书,有一笔没一笔地画着,题目好难,都不会做;她看过八十年代初的高考试卷,啊,那真是考生们的天堂,浅白的题目,直来直去,套个公式就能算出答案,哪像现在的题目,越出越难,到处都是陷阱,好好一道题非要拐—上七八个弯才让你看个明白。
叶晨曦怎么还不回来啊?她就是想向他请教这些题目才格外注意楼下的动静的,结果倒好,这位大少爷让她尝够了等待的滋味。和美眉约会都约得乐不思蜀了,过分!
她一边咒骂一边看书,越来越困,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一觉醒来,桌上的闹钟已指向十一点整,连忙跳起来开门走出去,看见叶晨曦的房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咦,他回来了嘛。
当下抱着参考书去敲他的房门,过了好一会儿,穿着睡衣拖鞋的他才来开门,见到是她,显得很意外:“找我有事?”
“嗯,有几道题不会做,所以来问问你。”她老老实实地回答,却见他立在门边久久没有反应,不禁懊恼起来,“你这是什么态度?算了,当我没说过!”
转身就要走人时,叶晨曦的手伸了过来拉住她,接着一笑说:“不是,是很意外而已。你来请教我,我真是有点受宠若惊。进来吧。”
他朝她偏偏头,她便慢吞吞地走了进去。算起来,这还是除了十三岁那年初次见面后,她第一次踏进叶晨曦的卧室。记忆里的玩具已经尽数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书,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书,最最离谱的是,她居然还在架子上看到了武侠小说,怎么他也看这个的吗?
书桌上电脑大开着,颜色黯淡的画面里左右各站着一排怪物,呃,这是什么?
见她露出好奇的样子,叶晨曦便解释说:“这是New World Computing公司出品的经典之作《魔法门英雄无敌三之死亡阴影》,有没有兴趣玩玩看?”
“你……玩游戏?”
“有什么问题吗?”他扬眉。
有问题,当然有问题,大大的问题!他不是该关在房间里复习功课的吗?难道他每天晚上都在玩游戏?顾萌瞪着他,过了好半天才吁口气说:“真不公平,我还以为你很勤奋刻苦,所以才有那么好的成绩。”
他笑了笑:“学习要有方法的。”说着拉了把椅子过来,“坐吧,题目拿来我看看。”
顾萌依言坐下,把题目指给他瞧,自己却左看看右看看,很清爽的房间,他也是个爱干净的人呢。“你的那些宝贝玩具呢?”
“送人了。”
“送人了?都送了?为什么?”
“发现有比我更适合玩这些玩具的对象,所以就送了,有什么不对吗?”他边回答边掏出笔和白纸,开始往上面列方程式。
“真奇怪,有些人不就是爱收藏那些东西的吗?据说年代越久越值钱。”
“那是畸形爱好。玩具就是拿来玩的,让孩子们快乐,才是生产它们的本意,一旦和价值、金钱什么的挂上勾,就完全失去了意义。”
呃,没想到他还蛮有自己的原则的嘛,这个观点是否正确且先不论,倒是挺别具一格的。但是想起来还是觉得有些不满,忍不住扁嘴说:“想当初,我碰一碰就说我偷你的东西,这会儿可就大方了,整批整批地送人,待遇相差这么多……”
叶晨曦停下笔,乌黑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向她,她顿时觉得双颊开始发热,这种目光真要命,被他一盯,就觉得整个人都别扭起来:“这样瞪着我看干吗?”
“你一直记得那次的事情吗?”他问,语音轻轻。
“为什么不记得?我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那么坏,先是不让我看电视,后来又把乒乓球扔地上让我踩到,还诬赖我偷东西,讨厌死你了!”
“哦;”他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这个小妮子,她不提其中的某个意外事件,是真的忘记了,还是故意不提?
“哦什么啊,你不知道当初你有多少可恶……当然,你现在也好不到哪去。难怪人人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真是一点都没说错。”
叶晨曦勾起唇,眼睛里露出一丝笑意说:“是吗?”
“就是!好了没啊?很晚了,你再不教我就回去睡觉了。”她才不像他是个夜猫子,一旦睡眠不到八小时,她第二天起床就会变成熊猫眼。
叶晨曦推过纸张,顾萌看了几眼,吃惊地道:“这么简单?”
“恩哼 ”
“天啊,怎么可以这样解?”真是备受打击啊,她在那想了半天都解不出来,到他手里几个简单的公式居然全部搞定。人比人,还真的会气死人的,这公式她分明也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没想到可以用在这上面呢?
“很多东西就看你想不想得到,我说过,学习是有方法的”
“什么方法?”她立刻虚心求教
“哦,我想我的方法并不适合你”
小气,分明是藏私—不说就不说,有什么了不起:顾萌瞪他一眼,捧着参考书和解题纸站起来准备离开。
叶晨曦指指电脑屏幕说:“真的没兴趣玩玩看吗?”
“天才同学,我没你那么神,这边玩游戏那边还能考高分,要是妈妈知道我不学习还跑来玩游戏,非打死我不可。所以,我现在要回去睡觉了,你请继续。”勾引她堕落的恶魔,她才不要上他的当。就算他肯帮她解题也不代表他们的关系就改善了,他还是那个时时刻刻等着找机会陷害她的讨厌鬼,所以她不能有丝毫松懈,免得又落什么把柄在他身上。
带着这样的想法,顾萌从容离去。叶晨曦的目光转回到电脑屏幕上,鼠标轻点,黑龙等待,鹰身女巫防御,而毒狮蝎也按兵不动。
耐心,要耐心,这场游戏难度极高,一个不慎就会满盘皆输,所以,他要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来。
最后,号角声响,红旗飘扬,完美的一役。
叶晨曦嘴唇轻扬地笑了笑,游戏,人生,都一样,他从来不肯当个输家。
秋季校园运动会的到来无疑是最受全校学生欢迎的一件事情——因为足足有两天时间不必上课,当然,其中有一天是占用宝贵的周六来平衡的。
从昨天起体育委员就开始在顾萌身后哀求:“拜托拜托,给点面子,好歹报几个项目吧:跳远怎么样,我知道你行,还有那个接力……”
“不要。”如果再出现上次比赛那种状况,打死她她也不去。
其实事件很简单,就是当她参加女子项目时又被某个新来不知情的组织老师给误认为是男生,还挥着小红旗赶她说:“同学,你是不是走错地了?这是女生组赛场,男生组在那边……”顿时周围笑倒一片。
体育委员连忙说:“我保证今年不会再出现去年的状况,我一定事先疏通好,不会有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再来闹笑话。”其实那老师也很冤啊,任谁第一眼看到顾萌都会把她当男生的嘛,尤其是这个时代正好流行阴柔美的少年,比如Hot,再比如木村拓栽……想想也真够没天理的,这副长相要长他身上,还不把女生们给一网打尽,上帝造人,真是会浪费。
“你保证?”她斜着眼睛瞪他。
“绝对绝对。”
“好吧。”勉为其难地接受下来,而且为班争光,匹夫有责,“跳远,跳高,接力第二棒,就这样吧。”
于是昨晚很早就上床睡觉,准备养精蓄锐,结果谁知……
一觉睡到午夜,口渴得厉害,摸到床头柜上的水杯,却发现里面一滴水都没了。无奈之下只好穿上拖鞋下楼去倒水,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上传来低低的争论声,似乎在吵架。
不会吧?叶叔叔和妈妈在吵架?她的心顿时紧了一紧,连忙蹑手蹑脚地上探听,叶叔叔和妈妈的卧室门紧闭着,争论声便是由此而出。
“没事?你还说没事?人家都打电话到家里了,怎么解释?”妈妈的声音里带了点哭腔,怎么回事?
接着是叶叔叔略显烦躁地回答:“那个女人胡说八道,你有点脑子好不好?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什么?你嫌我没脑子?”妈妈的哭音更大了,“是啊,我是没脑子,所以连连两次都遇人不淑!第一个每天就知道实验实验实验,从来不关心我,现在这个更好,搞外遇,你的情人都打电话示威到我这来了,你还想瞒我!”
用晴天霹雳来形容这个消息都不足以形容顾萌此刻的感受。她一直以为妈妈的二婚很幸福,叶叔叔很爱她,没想到叶叔叔竟然有外遇。房间里的两人还在争执,她拿着水杯浑身僵硬地转身下楼,再也听不下去了。
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眼泪扑扑地掉下来,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思绪是一团糨糊,如果成长只是越来越多地发现人生的无奈,那么,她可不可以不要长大?
叶晨曦的房门忽然开了,他先是抬头看看楼梯的方向,再转头看她,然后走过来,拿走了她手中的水杯,发现她的双手冰凉。
“回房吧。”他牵住她的手,把她推进房。
顾萌缓缓在床边坐下,感觉自己的手和腿都在颤抖:“他们……他们经常这样……吵架吗?”
“没有不斗口角的夫妻。”他说得极为平静,但听在她耳里,却成了承认,原来妈妈的婚姻真的不那么幸福……
“我,我……”她咬着唇,急于抓住某个东西来支撑自己,但却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我要搬回家去,我不要住这了。”
叶晨曦抬头,眼眸深深:“为什么?”
“如果再让我发现妈妈有一点点的不幸福,我都会难过得像要死掉的。我不要听她和叶叔叔吵架,我不想知道这些事情,我要回家。”
“回家就代表没有事情了吗?”
她忽然火起,想起眼前这个人正是让她妈妈不幸福的罪魁祸首的儿子,当即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怒道:“你还好意思说?都是你爸爸,都是你爸爸,有钱就了不起吗?娶了我妈妈还不够,还要在外面勾三搭四,恨死你们了!”
“喂,你讲点道理好不好?”真是的,刚还是委屈得跟个小白兔似的,这会脸一变,又成母夜叉了,叶晨曦心中无奈地咽气。“就算我爸爸有外遇,对不起妈妈的人是他又不是我,干吗连我一块扯上?更何况,我不太相信爸爸有外遇,里面肯定有误会。”如果他猜得没错,八成是那个姓楚的女人又在兴风作浪了,爸爸也真是的,这么的心慈手软,都不像他一贯的风格了。
“才没误会呢,我妈妈说对方都打电话到家里来了!”顾萌狠狠甩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厉声说,“真是有其子就有其父,下梁不正上梁歪,看你就知道了。”
“我怎么了?”
“你和史燕燕,每天晚上放学都一块回家,都磨磨蹭蹭地晚半个多小时才回家,天知道你们干什么好事去了。”
叶晨曦笑了一下,眼睛懒洋洋地眯起:“男女朋友干什么事应该都不犯法吧?再说你不是说你不介意吗?那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我……”她张了张嘴巴,却说不出什么,只好狠狠瞪他一眼,“你走开啦,我反正不想看见姓叶的,我要睡觉了,出去出去了。”
把那个讨人厌的家伙赶出去,“啪”地关上门,然而,她怎么可能睡得着?有关妈妈和叶叔叔的事情在她脑海里折腾了一夜,第二天起来时脸上就好大两个黑眼圈。完了完了,这个样子别说参加比赛了,连能不能见人都成问题。
下楼吃早饭,却发现叶叔叔和妈妈两个人都不在家,只有叶晨曦坐在餐桌旁,边看晨报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油条。
“喂,他们人呢?”
“对质去了。”
“对质?什么对质?”
叶晨曦放下报纸,视线对上她的两只黑眼圈,笑了起来:
“瞧我看见了什么,我家居然诞生出了一只国宝。”
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调侃她,顾萌怒道:“到底对质什么去了?”
“哦,这个啊……”他慢条斯理地折好报纸,淡淡地说,“我想你可以不用搬走了,昨天晚上的事情已经被证实是空穴来风,纯粹有人恶意造谣生事,所以现在两位受害人已经去找那个所谓的小情人对质去了。爸爸这次应该不会再手软厂吧?对那种女人手软,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是这样吗?”她狐疑地看他一眼,还是有些不放心,然而也只能这样,匆匆吃完早餐就准备卜学,却听叶晨曦幽幽地说:“你确定你这样的精神状态可以出赛?”
“关你什么事?”鸡婆!抓了书包出门,就这样,迎来了本学期最让人开心的秋季运动会。
结果,非常不幸的,在接力赛上由于头晕眼花体力不支而摔倒在地,想站起来时却发现右腿疼得要命,送往校医务室一看,小腿骨错位了。一大帮同学都傻了眼,没想到才那么一摔就摔成这样。
风吹得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顾萌百无聊赖地躺在校医务室的病床上翻着杂志,底下传来操场那边热火朝天的呐喊声打气声,那么热闹,她却只能躺在这哪都不能去,郁闷。
明明昨晚没睡好,但此刻真让她睡,却又睡不着。杂志翻完了,瞥见那边还有几本书,伸长手臂去拿,怎么也够不着,这时一只手先她一步将书拿起递了过来,定睛一看,又是叶晨曦。
“我说过你的状态不佳最好不要出赛,现在知道了吧?不听智者言,吃亏在眼前。”他抱臂坐下,摆明了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我才不像某人那么没有集体荣誉感,而且四体不勤就会念书。”据她所知,他一个项目都没报,窝囊废,这算什么男生嘛!
“起码我很爱惜自己的身体,不会为了逞能而使它遭受损害。"他指指她右腿上的简易式绑腿。被他这么一指,她忽然想知道这件事情,"能瞒得过去吗?"
叶晨曦回她一个“你说呢”的眼神,她大感泄气:“真的不行?”
“如果是内伤什么的还容易些,这个,遮掩得了才怪。”
顾萌万分苦恼地托着下巴,叶晨曦好奇地扬眉说:“为什么不让妈妈知道?”
“怕她骂我啊。”她肯定会唠叨她说什么“学习都没搞好干这些事情却这么积极”云云,再加上她昨天刚跟叶叔叔吵过架,即使那件事真是假的,心情肯定也不会太好,撞到这个节骨眼上,她还不死定?
叶晨曦微一沉吟,说:“给你讲个故事。”
“恩”
“一个孩子吃饭时间还没回家,父母很生气,说如果他回来了,就非要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结果一个小时过去了,孩子还没回来,父母的生气就变成了烦躁,说他去哪了呢?四处去找找看。结果又一个小时过去了,烦躁变成了担忧,说天啊,他不会出什么事吧?最后,他们哭着说只要孩子能回来,他们就谢天谢地,什么都不求了。”
“这和我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你现在伤成这个样子,妈妈知道后只会伤心,不会数落你的,所以你不必担心。”
她睁大了眼睛说:“我不想被她骂,但也不想让她伤心啊”
叶晨曦笑:“没想到你还挺孝顺的。”
顾萌想也没想就拿起身后的枕头打他:“废话,我是一等一的好女儿!”
两人正在打闹时,一人推门而入,急急忙忙地说道:“晨曦,你真在这啊?那个史燕燕来了,说要找你。”说着暧昧地看了顾萌一眼,这两人是怎么回事?
顾萌转了转眼珠,把砸在叶晨曦身上的枕头收了回来,尽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心里却开始嘀咕那个太妹又来找他什么事,每天晚上卿卿我我的还不够,连白天都要来缠着?
“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一下。”叶晨曦站起来,双手插兜地走了,比她还镇定自如。倒是那来传话的男生站在医务室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想着究竟是追上去看热闹呢,还是留下来追问顾萌他们的关系好呢?最后还是一跺脚,追着叶晨曦的步伐离去。
他们走后,医务室一下子又变得安静起来,顾萌想了想,朝窗边挪了一下,支起半个身子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便看见一黑衣少女在棵梧桐树下踱来踱去,然后叶晨曦出现了,两人面对面站着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最后一同离开。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得完全看不见了,她才把身子挪回来,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很郁闷:
为什么这么安静?好讨厌,难道她真那么没人缘吗?大家都把她一个人抛在这里孤孤单单的,也不来看看她,真郁闷啊。
上帝似乎听见厂她的抱怨,一人“砰”地撞开门冲了进来,“顾萌顾萌,听说你受伤了!怎么样,好点了没?吓死我了……”
看着眼前惊慌失措眼泪汪汪的山水,她心中不禁哀号一声——老天,她知道错了,还是让她—个人安安静静地躺着吧……
市立第—医院门口,史燕燕同叶晨曦并肩走了出来。
“这次真是麻烦你了,这笔钱我会尽快还你的:”
“不用客气,倒是她,这个样子真的没事吗?要不要通知她的家人?
史燕燕急道:“千万不可以,她爸要知道她怀了孩子还来堕胎,非打死她不可!”
“可她现在很需要人照顾,不能任她在医院里自生自灭的。”
史燕燕抓了抓头发说:“没办法了,我只能尽量抽时间来陪她。”
叶晨曦看着她,忽然一笑。
“笑什么?”
“没什么,很钦佩你。柳眉不是一直和你不和的吗?这次她出了事,却是你第一个帮她。”说起来,史燕燕这么急忙忙地跑来问他借钱,他不是不惊讶的,尤其是得知她居然是为了帮柳眉交住院费而借钱。
史燕燕撇嘴说:“天下哪有永远的敌人哪,这次她吃了男人的亏,同为女人,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反正落井下石那种卑鄙事我史燕燕是绝对不会做的。”
叶晨曦不禁微笑,轻扬眉毛问:“那个孩子……是?”
“就是你们展华高中那个理科二班的班长陆应扬的!妈的,我早说过这小子不是什么好鸟,仗着家里有钱又会念书,就在外面乱泡妹妹,柳眉不信邪,这回栽了吧?最气人的是他死不承认孩子是他的,还说什么柳眉是辆公共汽车,天知道和几个男人好过,靠,会念书了不起啊,居然说得出这么混账的话来!”史燕燕说着,忿忿然地朝地上踹了一脚,“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八成觉得我们景阳的女生都好欺负!’’
“别冲动。”
“放心,我有分寸的,但要给他点教训,看他以后还敢不敢玩弄女生!妈的,男人真都不是好东西。”意识到此句连带叶晨曦也一并骂进去了,连忙看他一眼补充说,“那个,当然,你例外。”
叶晨曦笑:“原来我的形象这么好?”
“当然,你是个好人,否则我也不会第一个想到找你帮忙啊”身为女友却没有半点女友的样子,反而哥俩好地搭着他的肩一块往前走,边走边说道,“我本来以为会念书的男生都傲得很,要不就是一味死读书的,要不就是跟那个陆应扬一样凭借这点把妹妹,没想到也有你这么仗义又不张扬的人。老实说,以前我底下的小妹们还跟我说你绝得很,曾把女生送你的花丢楼下去了,打中校长的头,害那女生羞愧地自动转学,所以我去展华找你时,心里没真指望你会答应和我交往。这几天相处下来,还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叶晨曦露出怕怕的样子说:“拜托,你是景阳的大姐大,跺跺脚,山都震倒半边。你说要跟我交往,我能不答应吗?我可不想挨揍。”
史燕燕立刻捶了他一拳,笑骂道:“少来,你这家伙就会装,让人搞不清你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的。唉,柳眉当初喜欢上的人要是你就好了,也不会被那王八蛋搞得这么惨。不过——”说到这她盯着他,目光闪烁了几下,“想也知道,你不会喜欢她。”
叶晨曦笑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风轻轻地吹着,小区的空地上装置了一些娱乐设施,如翘翘板、转动木马等,免费提供居民晨练所用,几个小孩正在那玩耍。史燕燕轻轻地一跃,跳坐到栏杆上,看着那几个小孩子,眼神变得很柔和,“我小时候也经常玩这个,小毅和我一起玩,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我生平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你又想起她了?”
史燕燕轻叹道:“没法不想她啊:”
“这样的人生对你有意义吗?”
“什么?”
叶晨曦凝视着她,一本正经地说:“我是指现在,把学校的生活当做一种无聊的时间打发工具,浑浑噩噩地度过每一天,这样就快乐了吗?”
“我不知道。”她回答,表情迷茫,“我只知道,即使我和你一样,读最好的学校拿最好的成绩,也不会觉得有多快乐。
“其实你可以——”
叶晨曦还待再说,史燕燕已打断他道:“好了,时间不早了,该回家了。”她跳下栏杆,身手依旧矫健,但脚步却已呈现虚浮。
叶晨曦跟着她,不再说什么。
就这样两人默默地走了好长一段路,她忽然回头,很认真、也很凄凉地说:“晨曦,别试图救赎我。我是个被毁了的人哪,已经彻彻底底地毁了。”
叶晨曦的眼神立刻变得迷离了起来。
顾萌在山水的搀扶下走出计程车,刚走到房门口,大门就忽地打开了。视线上移,看见妈妈一张异常严肃的脸,她顿时吓了一跳,连忙辩解说:“妈,这个,不是,我,其实……”
沈明烟的视线落到她缠着纱布的腿上,本就严肃的脸更是一沉:“你这是怎么搞的?”
“我……”
她刚说了一个字,旁边的山水已经替她做了回答:“啊,您是顾妈妈吧?是这样的,顾萌在校运会上不小心摔倒了,右腿骨有一点点的错位现象,不过现在已经纠正好了,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请你不要责备她……”
呀,有她陪着还蛮好的嘛,起码有外人在场,妈妈也不好意思太骂她。
然而妈妈的脸色还是没好看多少,只是略点了个头,问道:“晨曦呢?”
“呃,他还没回来吗?”这家伙,又约会约得时间都忘了。顾萌咬牙切齿地想。
“这位同学,谢谢你送萌萌回来。不过今天我们家有点事情,就不留你多坐了,欢迎你改天再来玩。”沈明烟开始逐客。
山水立刻乖巧地说:“那好吧,顾萌你要好好休息哦,明天就不要去学校了,我明天再来看你,再见。顾妈妈也再见。”
等她走远了,沈明烟才瞪顾萌一眼,“进来。”
顾萌乖乖地垂着脑袋跟她进屋,竟然发现叶叔叔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表情很怪异,也很沉重。气氛不对啊,出什么事了?
她心里陡然一紧——不会是那个情人风波还没搞定,两位大人要离婚吧?那个死叶晨曦,还跟她说事情已经解决了的呀!
“萌萌你的腿怎么了?”叶叔叔总算还给了她点面子,视线落到她腿上时,就柔和了许多。
顾萌心念一动,露出惨兮兮的样子说:“接力赛时摔倒了,没想到就摔成这样了,好痛,叶叔叔。”
“要紧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叶叔叔说着站起朝她走过来,蹲下检查她的伤势,这时妈妈高声咳嗽了一声,叶叔叔拍头,两位大人交换了个眼神,叶叔叔便重新回位子上坐好,说:“下次记得小心点。”
看这情形老妈又挺有权威的,不像是闹离婚的样子,究竟搞什么啊?
只听妈妈又咳嗽了一声,正色道:“萌萌,你告诉妈妈和叶叔叔,你知不知道晨曦最近在学校表现怎么样?”
顾萌一呆,怎么问到他身上去了?“很好啊,还是考他的第一名。”
“我没问学习,我是说其他方面。”
”什么其他方面?”她心里开始打鼓,难道他们知道那家伙早恋的事情了?谁透露给他们的?
“你别装傻,我问什么你心里明白!”
毕竟是生她的妈妈,一眼看穿她的伪装,顾萌的眼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不行啊,不能说啊,要说了,那个小人肯定也会把她暗恋季大哥的事情给抖出来,到时候地也玩完。但是不说.
老妈又好像知道什么了,搪塞不过去啊,怎么办?
这时,叶叔叔开了口:“萌萌,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好了 ”
“我,我……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虽然和晨曦同校,但不同班的,也很少管他的事情,所以……”她支支吾吾,尽量避重就轻。就在这时,房门忽地开了,叶晨曦边哼着歌边快快乐乐地走了进来,
上帝保佑!她连忙冲他眨眼睛,这个小动作却被妈妈看见,冷哼一声,吓得她当即垂头,不敢再做暗示。
叶晨曦看见两位大人异常严肃的面孔,也是一怔:“爸爸,妈妈,有什么事吗?”
叶荣天说:“你坐下”
叶晨曦依言坐下,抛了一记目光给顾萌——怎么回事?
你自求多福吧。顾萌非常悲伤地想:完了,抖完他的事后估计就轮到我了。
“有人告诉我,你今天下午和一个女生去了医院。”沉默许久,叶荣天决定开门见山,“而同一时刻,我的秘书递给我一份信用卡账单,上面写着你在中午十二点多时,刷掉了六千元,你可否解释一下,这笔钱用在哪了?”
嗯?他和史燕燕去医院干吗?还花了那么多钱?在节俭持家从不铺张浪费的顾萌看来,六千元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叶晨曦看了看爸爸和妈妈,还看她一眼,表情很镇定,说:
“我用那笔钱帮一个朋友交付了住院费用和购买必要的一些物品。”
叶荣天追问:“什么朋友?”
“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值得你如此信赖,垫付这么一大笔钱?”妈妈插了一句。
顾萌在心里暗叹:老妈,你就少说几句呀,人家教训儿子,你这样落井下石插一脚,叶晨曦会记恨你的!真是搞不清楚状况,自己又不是人家亲妈妈。
准知叶晨曦还是那副平静的神态,淡淡回答:“其实是我好朋友的好朋友住院,我的好朋友没有钱,所以暂时问我借的。”
叶荣天“哦”了一声:“你的好朋友?那个跟你一起去医院的女生吗?她又是谁?”
抽丝剥茧,顾萌瞥了叶晨曦一眼,这回你完了,逃不掉了。
“好朋友。”
“好朋友?我听说她是景阳职高出了名的小太妹,在社会上混的,根本不念书,风评很不好。你居然和这种女孩交朋友?而且,我已经让人查过了,你所谓的这个好朋友的好朋友,去医院做的是流产手术、”叶荣天说到这里,表情越发严肃了起来,“你确定此事与你无关?”
顾萌听得目瞪口呆、流产?!难怪要那么一大笔钱,还偷偷摸摸的。现在的社会风气开放了,结果未婚妈妈也多了,那女孩才几岁啊,就做流产手术,据说对身体损害很大的。
叶晨曦冷冷看爸爸一眼,站了起来:“如果你们怀疑那孩子是我的,大可不必。”
“不是最好。那种职高的女孩,你最好少和她们接触,好女孩不会沦落到去读那种学校!”
“那种学校?什么学校?”叶晨曦的声音突然拔高,“那种女孩。又是什么女孩?爸爸你又不认识她们,凭什么就这样断定?”
叶荣天怔住,“你——”
“希望爸爸下次在批评我的朋友之前三思而行,因为这等于是在侮辱你的儿子。”叶晨曦说着径自朝楼上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补充了一句,“还有,我的朋友姓史,叫史燕燕。她是我见过的最棒的女孩子--善良、真诚、重感情、讲义气。”
叶荣天的嘴巴大张着,眼睁睁看着儿子消失,整个人如斗败了的公鸡般颓然倒在沙发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顾萌咬了咬嘴唇,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觉得很不舒服。他见过最棒的女孩子?那就是说她也不如那个史燕燕了?她这回可总算是见识到什么叫做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电话铃声响了起来,妈妈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接,说了几句后回头说:“荣天,李秘书打电话来催丁。”
叶叔叔揉了揉脸,甩头说:“算了,孩子大了,我也管不了了,爱干吗干吗去吧!我们准备一下走吧。”
妈妈点头,转过身来又对她说:“萌萌,妈妈要和叔叔去参加—个商会,你自己一个人在家没问题吗?身上有钱不?晚饭要你自己解决了。”
“噢,没事,你们去吧。我没事的:”
妈妈又交代了几句,才和叶叔叔一同离开,整个房间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外边的天渐渐地黑了,懒得开灯,还是上楼去躺会吧。她边想边朝楼梯走过去,挪了几步,发现上楼很困难,正发愁时,一双手伸到了面前。抬头,叶晨曦的脸在微弱的光线中半隐半现。
“你的腿怎么样了?”
她没好气地回答:“死不了的;;”
叶晨曦沉默了一会,说:“要上楼吗?我背你上去.”
呃?这么殷勤?她反而呆了—下,就见他弯下了腰,说:“上来吧.”
她还在踌躇,他已不耐烦地抓住她的手,将她背了上去、一刹那,某种非常奇怪的感觉流过心间,外面的天已黑透,屋子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墙角几盏壁灯发出淡淡的蓝光,在这样的光线里,一切都因暗淡而变得模糊,隐隐然地,像是一种暧昧.
叶晨曦打开她的房门,将她安置到床上,回身说:“饿不饿?晚上想吃什么?”
她摇了摇头。他也不离开,就那样直直地站在床头,黑暗中,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你……”她低声说,“你不应该这样跟叶叔叔说话的。你上楼后他很难过,虽然他不该对史燕燕右偏见,但也是因为关心你才会那么激烈的。如果是我,我永远不会给自己的爸爸那种难堪”
叶晨曦没有回答。
她发现自己有点紧张,便抓住被子一角,继续说道:“而且--不能怪叶叔叔多疑啊,你替那个女孩付医药费,又陪她去医院,换了是谁都会误会……”
叶晨曦突然打断她:“你也误会了吗?”
“我?”她一怔,脾气又冒出头来了,“哼”了一声回答说,“我才不管这种闲事呢,那个孩子是你的,或是不是你的,和我有什么关系?现在你知道了吧?只有关心你的人才会那么紧张你……”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叶晨曦已经转身离开了,还重重地甩上她的房门,发出好大的声响。
她有点被那记响声吓到,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怒道:“搞什么呀?这边命令我不许虐待你家的家具,这边你自己又这样糟蹋!莫名其妙!”
烦死了!盖上被子睡觉!
诺亚方舟:第四章
顾萌是被饿醒的。
她睁开眼睛,发现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路灯透过窗帘的那么一点微光,映着房间里的家具。
打开台灯看了闹钟一眼,才八点一刻,她没睡多久,怎么就饿成这个样子了?去厨房弄点吃的吧。
想到这里,便起身,慢吞吞地拖着拖鞋走出去,行走还是不太方便,真要命,这腿伤什么时候才会好?难道以后几天她都要像个僵尸一样地走路吗?
走到楼梯口,试着向下走了一步,觉得有点眩,转头想叫叶晨曦来帮忙,但盯着他的房门看了一会儿,还是宣布放弃。不要,她和他关系不是很好的,不必欠他那么多人情。
于是扶着扶手继续往下走,没走几步,右腿猛然抽痛,整个人不禁一阵瑟缩,左脚踩空,就那样栽了下去。世界顿时在她眼前旋转,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糟了,她会不会撞到头啊?那些电视里演的,凡掉下楼梯都会撞到头,然后失忆什么的,她可不要变成那样!
不知滚了多久,终于停下来了,脑袋倒是完好无损,但是右腿却被连连撞到,疼得像要撕裂开一般,再也顾不得矜持骄傲什么的,她大叫道:“叶晨曦!叶晨曦救命啊!快下来救救我!”
救救我——救救我——
她的呼喊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久久得不到回应。难道叶晨曦不在家?刚才经过他房间时,好像门缝底下真没透出什么灯光。
剧痛一波盖过一波,她忍不住咬紧牙齿,眼泪因疼痛而自动涌出眼眶,好疼!
“叶晨曦……叶晨曦……”这回叫他的名字,便多了许多剩屈的味道,伴随着沙哑的哭音,连自己听着都觉得好凄凉,他为什么不在?他为什么不在?
打量眼前的情形,她被卡在楼梯拐弯处,这下完蛋了,既上不去,也下不了。而且家里一个人都没有,这里又是独门独户的别墅区,就算叫破喉咙也不会有外人听见。
右腿像要断掉了,疼得她整个人都在不停地发抖,只能靠自已,只能靠自己!
顾萌用手抓紧栏杆,一点一点地爬下楼梯,空间如此静谧,只有她的喘气声和身体摩擦地板的声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完那十一级台阶,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快要虚脱而死。
好不容易凑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直觉地拨着号码,拨到一半才猛然想起不可以,连忙按掉。不能让妈妈知道,她肯定会着急死的。一边掉着眼泪一边拨打120,叫了救护车,对方说在五分钟内赶到,然后就挂掉了。她紧握话筒,耳朵里听着嘟嘟的忙音,忽然觉得自己很脆弱,脆弱的再碰一碰,就会整个地碎掉。
叶晨曦,你为什么不在?为什么这个时候你不在?我恨你……
她拨了另一个号码出去,响了几声后,那有个人接了起来:
“你好,x科研院实验A组。”
她颤抖着声音说:“请问……顾双城在吗?”
“爸爸……”她顿时泪流满面,一边捂住嘴巴一边哭,爸爸,还好有你在啊,只有你是在的,一直一直在的……
“萌萌!”声音充满惊喜,“你怎么会打电话给我?在妈妈那住得还习惯吗?叶叔叔对你好不好?”
“爸爸……我好想你……”
“爸爸也想你啊。你的声音怎么了?你在哭吗?”
她强压下哽咽声,低声说:“没有,刚睡醒,所以……”
“哈,这个时候睡觉?真不像以前的你了,妈妈还说要好好管你,我看她是越发地纵容你了。”那边不知道是谁说了几句话。爸爸“噢”了一声,回头说道:“对不起啊,萌萌,我们还在开会,不能跟你多聊,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知不知道?等爸爸忙完这段,就去接你回家来住几天。”
“爸爸——”不要,不要挂掉,爸爸,我很疼,我疼得快要死掉了……可是,这些话也不能说,不能让爸爸知道啊。她几乎可以想象如果爸爸知道她现在的情况,肯定会抛下工作赶过来,但是那样,他的工作怎么办?而且他赶得那么急,路上会不会出事?不可以,顾萌,不可以让爸爸知道……
她听着他挂上电话,再次听到电话里的忙音时,世界在她面前瞬间崩溃。
顾萌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晚九点,叶荣天和沈明烟开车回家时,就见自己家门前围了好几个人,指指点点地在讨论些什么。
叶荣天刚打开车门,一邻居就跑了过来:“叶先生叶太太,你们总算回来了!”
“有什么事情吗?”
“你家女儿出事了!刚看见救护车来把她接走了。”
“什么?”沈明烟吓得够呛,连声问道,“被哪家医院接走的?你们知不知道她出什么事?”
“是市人民医院的救护车,还是破门而入的呢,进门就见你家女儿昏倒在地上,据说是好像右腿骨断裂什么的,不太清楚……”
沈明烟顿时脸色发白,叶荣天连忙扶住她说:“我们这就赶去。谢谢你。”当下也顾不得家里的门还坏着,随时有被小偷光顾的可能,驾车赶往人民医院。
顾萌看见自己掉进一个深深的坑里,坑的四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头顶上圆圆的一片光亮。她好害怕。
在极度恐惧中她呼喊着一个人的名字,久得她都开始筋疲力尽时,上面探出了一个脑袋,高挑的浓眉,弯弯的唇角,懒洋洋的一张脸,笑着对她说:“叫我干吗?”
“叶晨曦,快救救我,快救救我!”
“我为什么要救你?你掉下去了关我什么事?”那人笑着,转身离去。
她大喊:“不要啊,不要抛下我,求求你,不要抛下我一个人……”
然而,没有用。那人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在远远的地方,有个红衣的少女在等他,两人就那样手拉手地走远了。
这个坑深深,无边无际,无天无地……
顾萌猛地惊醒过来,入目处,一片的白。
—人连忙凑到她面前,急声道:“萌萌!萌萌你醒了!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定睛一看,原来是妈妈,好奇怪,才一会儿不见,她就好像老了好几岁。
“妈妈……”转头,一旁的沙发上坐着叶叔叔,也是满脸焦虑之色,见她苏醒,大是松了口气、
“对不起,萌萌,是妈妈不好,妈妈不应该抛下你一个人在家的……”妈妈开始哭,把她的手抓得好疼。
叶叔叔忽然暴怒道:“晨曦太不像话了,也不知道死哪去了,居然丢你一个人在家里!”
第一次看见他发那么大的脾气,顾萌不紧轻颤了一下。只见妈妈摇头说:“不,是我的错,我当时应该留下来看着萌萌的。萌萌,告诉妈妈,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还有哪痛?”
顾萌定了定神,扯出一个笑容说:“没有啊,我觉得好多了。”她伸出于帮妈妈将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柔声说,“妈妈你别难过,是我自己不好,走路不小心,所以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而且我现在也没什么大碍啊,别担心了。”
“真的没不舒服吗?你可要直说啊,医生说了,说你当时的情况危险极了,要是再晚几分钟送到医院,这条右腿可就算废了!冤孽,我答应你爸爸好好照顾你的,结果反而让你在我这出了事……”
“真的,我真的没事。”她将目光转向叶叔叔,“叶叔叔,很晚了,你带妈妈回去吧,我没事了;妈妈你回去睡觉吧,你明天还要上班呢。”
“你这个样子我还上什么班啊?”
“好吧,就算不上班,你明天还要来看我啊,你今天晚上不好好休息,明天哪有精神照顾我?”
“叶叔叔,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这里有医生和护士会照顾我的,别担心。”
叶叔叔点个头,站起来搂住妈妈的肩,低声说:“我们先回去吧。”
顾萌忽然想起一事,连忙说:“等等!妈妈,这件事情千万不要告诉爸爸。”
“可是——”
“别告诉他,反正我已经没事了,就别让他也跟着担心了。”她哀求道,“拜托。”
“好,妈妈不说。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叫护士小姐啊!”
“嗯!”
看着妈妈和叶叔叔关上房门离开,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腿,上面打着厚厚的石膏,这会儿可真成僵尸了。墙上的钟显示现在时间是凌晨两点半,回想起六个小时前的那一幕,恍如隔世。
当时哭得真是厉害啊,只怕是自己从小到大眼泪掉得最多的一次。那种无助、惶恐、惊惧的感觉,到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不寒而栗。
真奇怪,当时怎么会怕成那个样子呢?顾萌百思不得其解,越想越头晕,算了不想,继续睡觉吧。
于是闭上眼睛继续睡觉。依稀中有人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但她觉得很累,不想睁开眼睛,就躺着没有动。
手上传来柔软的触觉,有人在吻她的手,痒痒的,还有那人的呼吸,喷在她手上,烫烫的。不要,不舒服呢。她动了一下,想抽问手,但却被对方握得更紧。
哎呀,真讨厌,对待病人就不能温柔点吗?
她一下子睁开眼睛,撞上一双幽黑深沉的眸子,顿时愣了愣。
那人似乎也没料到她居然会醒来,也呆住了。
顾萌瞪起眼睛,一把抽回自己的手:“你干吗?哭丧啊?以为我死了?”见鬼,这家伙的眼圈怎么是红的?难道真的哭了?
叶晨曦还是呆呆地看着她,没有反应。他不但眼圈是红的,右面颊上还有五个鲜红的手指印。顾萌看见了,便“扑哧”一声笑出来:“这是怎么回事啊?谁打的?”
“萌萌……”他忽然低唤了一声,表情依旧处于凝滞状态。
“喂,你干什么啊?你这是什么表情?”她伸出手在他眼前摇晃,却被他一下子抓住了。
“萌萌!”这次,声音变得急躁。
顾萌扬了扬眉毛:“叶晨曦?”他好奇怪,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失魂落魄的,还带了几许担忧和悔恨。
“对不起……”他垂下头,将额头贴在她的手上,像是忏悔。
顾萌突然想起那件事,脸色大变,将手从他手中挣脱出来,沉声道:“你不说我还忘了,你这个混蛋,你死哪去了?六点半到八点半,你在哪?在干吗?为什么不在家?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很危险?我肚子很饿,却没人拿东西给我吃,只好自己下楼找吃的,结果一脚踩空摔了下去。滚到一半,停住了,但这样更糟糕,因为我还得用手爬着下楼打电话叫救护车……真过分啊,要是我死了,你就得负大半责任,居然把我这个可怜的行动不便的病号一个人扔在家里,你有没有道德心,责任感?”和在父母面前的乖巧懂事完全不同,见到叶晨曦,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劈头盖脸地骂了过去,说得好像都是他的错。
叶晨曦居然也不反驳,任着她骂,而且她每说一句,就看见他的脸抽动一下,似乎很痛苦。
但他不回嘴,她一个人的独角戏也唱得很没意思,不一会便骂完了,想不出新的词来,只好作罢,扁扁嘴道:“你可以走了,我现在不想看见你,也不打算原谅你。”
叶晨曦将脑袋埋在她的被子里,久久没有说话。
顾萌看着窗外的路灯灯光,觉得真的很没有意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划过一样,冰凉冰凉的,脑海里又浮现起自己当时惊慌失措的大喊声,她喊着他的名字,在危急时她第一个叫的人是他,但是,他不在她身边。想也知道他去哪了,八成又是去找他那个又善良又真诚又重感情又讲义气的女朋友了,而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一遍一遍地哭喊着,挣扎着,向生命呼救、那种感觉多么,多么哀伤。
那么现在,他来到她的床前,跟她说对不起,又有什么意义呢?算了,本就不欠她什么的,没人规定他有那个义务在家照顾她,没人规定他必须在她危急时帮助她,她其实很没有立场。
一念至此,语音便变得异常颓软,她低声道:“叶晨曦,凌晨四点了,你回家吧,别让叶叔叔和妈妈担心。”
“他们知道我在这。”他顿了顿,说,“脸上的手指印是爸爸打的。”
叶叔叔那么暴力?
“那你也不能待在这啊,你不睡觉我还要睡觉的。”
他抬起头来,灯光映着他的半边脸,一边明亮,一边黯淡,看上去有几分怪异。
顾萌望着他,她的脸庞在他眼中异常清晰,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此刻是那么苍白。
“我在这里陪你,好不好?你想睡就睡吧,我不会吵你的”
顾萌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个人真的是叶晨曦吗?叶晨曦怎么会用这么温柔谦卑的声音跟她说话?
“我没有事。”
“让我陪你。”他坚持。
她不悦,眉毛顿时皱了起来:“可我不喜欢!”
立刻看见他的脸色变了一变。
“我不喜欢!”她重复,竭力想赶走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有他在,她就觉得浑身不对劲,“我不喜欢看见你,也不喜欢你陪着我,你还是走吧。”
叶晨曦松开手,有些踉跄地站起来后退了几步。这下子,可连他的另半张脸也变黯淡了。
他在床前站了许久,久得她都觉得自己的脖子酸了时,他终于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轻轻地合拢,顾萌盯着那扇门,也看了许久许久,鼻子很酸,为着某种不知名的原因。
不要想,她不要想,继续睡觉吧……
于是又是长长一觉,醒来时,没有看见妈妈,倒是非常意外地看见了山水。
“顾萌!”山水正在削苹果,见她睁开眼睛,连忙把苹果一放,凑了过来,“吓死我了,今天去你家找你时,正好碰到顾妈妈出门,是她载我来这的。刚有个电话把她叫走了,她说让我跟你讲,她过几个小时就回来,叫你安心养病。天啊,你怎么会从楼梯上摔下来呢?真可怜啊……”
顾萌就见她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忽然间,就被感动了。
人是多么容易被感动的一种动物,尤其是脆弱的时候。她以前一直觉得这个美眉好烦,但此刻,却是她关心地立在她的旁边。而她,居然曾经很卑鄙地只是想利用她换取情报。
一想到这个,就觉得好羞愧。她伸手拉住山水,低声说:“山水,谢谢你。”
山水的脸红了一红:“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看我。对了,你今天不上课吗?”
“哎呀,那种课上不上无所谓的啦。而且你比功课重要啊!”
晕。她又碰上个不拿学习当回事的宝贝了。顾萌的眼皮跳了几跳,有点不祥的感觉。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病房的门。
山水前去开门,一束矢车菊出现在门口,接着一个人款款地走了进来,“嗨,小萌,好点了吗?”
顾萌吃惊地差点跳起来:“季大哥!你怎么会来的?”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白名单上第一号——季落。
季落微笑着将花递给她,山水戒备地看着他,表情狐疑。顾萌连忙说:“对不起,山水,去洗点葡萄来吃好吗?’’
山水有点不太情愿,但没说什么,还是拿着葡萄走出去了。
季落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说:“哦,是你哥哥告诉我你摔伤了腿,让我有时间来看看你。”
“我哥哥?”她好一阵子没反应过来。
“也许不应该这样称呼,你妈妈的继子,这样会不会好些?”
叶晨曦?!天啊,居然是他?他疯了,干吗跑去告诉季大哥这个?
“怎么这么不小心呢?腿还疼吗?”
顾萌摇了摇头,忽然间,就明白了叶晨曦的用意。昨天自己跟他说不想看见他,于是他就找个她想见的人来看她,想用这一招来道歉吗?不得不承认,还挺有用的。起码,她看见季落时,是真的好欢喜。“不疼了,我没事哪,没他们说得那么夸张!季大哥,你今天不上班吗?”
“今天是周六啊,你忘了?”
哦,对哦,日子都过糊涂了。那么——“汪姐姐呢?她怎么不和你一起来?”
“她去上海了,要一周后才能回来。”
山水洗了葡萄回来,亲自剥了皮喂她,顾萌顿觉大窘,季落笑眯眯地看看她又看看山水,站了起来:“好了,你好好休息,不多打搅了,我要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只待这么短时间啊?顾萌说不出的失望:“可是,我不需要住很长时间的,大概过几天就可以回家了。”
“那么,等下次有空再来找你玩。”
顾萌顿时眉开眼笑:“好,一定要哦,就这么说定了。”
季落走后,山水忽然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问道:“你喜欢他?”
啊?她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不过他好像有女朋友了哦?”
“那又怎么样?”
山水非常严肃地说:“做第三者是很不道德的。”
顾萌顿时呛到,一颗葡萄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山水连忙倒了杯水来,喝了好几口,才平息住。“大姐,你说话能不能不这么恐怖?”
“你喜欢他,他又有女朋友,这不是第三者是什么?”
“我觉得我喜欢他,跟他有女朋友不冲突啊,他有女朋友有什么关系,我只要能看见他,跟他说话,看见他对我笑,就觉得很满足了。”顾萌抱过一旁的枕头,表情无限美好。
山水忍不住有些嫉妒:“你的要求还真不高。”说着打开门去倒果皮,却惊讶地发现门外站了一人,“喂,你是谁啊?站这干吗?”
顾萌朝门口看去,“叶晨曦,你为什么不进来?”
叶晨曦慢吞吞地走了进来,表情还是很古怪,却跟昨天晚上又有所不同。
顾萌眯着眼睛笑道:“谢谢你请季大哥来看我。好吧,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分上,我就原谅你。”
叶晨曦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又讽刺又冷漠。
顾萌吓了一跳,“你干吗?”
“原谅?我需要你的原谅吗?”
“什么意思?”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她打着石膏的腿,最终还是放弃了。只是冷冷地道:“我走了。”说着转身离开。
“喂,你等等!你把话说清楚再走,什么叫你不需要我的原谅……”
“人家早走远啦。”山水插了一句。
“这人真是莫名其妙!”顾萌顺手将枕头抛了过去,枕头飞出一个抛物线,落在叶晨曦原先立定的地方。阴阳怪气的家伙,哼,有什么了不起的!
开机,一汪海洋蓝蓝,两只海豚跳跃着,异常可爱,也异常干净。桌面上除了必要的快捷方式外,只有一个骷髅图标,披着黑蓝色的头巾,空洞的黑眼圈,苍白的脸
打开游戏,3D画面精致逼真,选择一个英雄,让他开疆辟土,所向披靡、
然而这一战,美杜莎女王和毒眼先后失明,鹰身女巫全军覆灭,牛头怪所剩无几,毒狮蝎被石化,只剩下黑人龙,苦苦支撑。
为什么输得这么,这么狼狈?
叶晨曦捂住脸,深深埋下头去。
“你喜欢他……不过他好像有女朋友了哦……”
“那又怎么样?”
“你喜欢他,他又有女朋友,这不是第三者是什么?”
“我觉得我喜欢他,跟他有女朋友不冲突啊,他有女朋友有什么关系,我只要能看见他,跟他说话,看见他对我笑,就觉得很满足了。”
鼠标轻点,退出游戏,桌面上的蓝,映着骷髅头的黑,异常的刺眼。
“你不说我还忘了,你这个混蛋,你死哪去了?六点半到八点半,你在哪?在干吗?为什么不在家?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很危险?我肚子很饿,却没人拿东西给我吃,只好自己下楼找吃的,结果一脚踩空摔了下去。滚到一半,停住了,但这样更糟糕,因为我还得用手爬着下楼打电话叫救护车……真过分啊,要是我死了,你就得负大半责任,居然把我这个可怜的行动不便的病号一个人扔在家里,你有没有道德心,责任感?”
他看过电话机上的去电显示,那段时间里她拨了两个电话;——个是120,一个是她爸爸的。
事实证明,她是个绝对果断的人,有足够的智慧和分析能力自救,然而,她第二个电活只打给了她的爸爸,这是不是说明在她心目中,只有她的爸爸是重要的,甚至连妈妈都没有份?
那么他呢?有没有他?她心里他又算是什么呢?
狼狈,好生狼狈……
叶晨曦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落地玻璃窗映着他的脸,懒洋洋的神情尽数不见,那双眼眸幽暗,心事重重。
顾萌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在叶叔叔和妈妈的陪同下返回家中。
“好了!”她跳了跳,证明自己已经彻底痊愈,“经过这次意外后我才知道,有双健康的腿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我以后见到残疾人时要更加礼貌一点,他们好可怜。”
妈妈一边笑一边白了她一眼:“这一住就是一个礼拜,可美了你吧?功课落了一大截,你呀,一定要赶上去知不知道?”
又来了?真是病中的女儿是宝,病好的女儿是草,她才刚好,又来督促她学习了。顾萌四下张望了一下,没见到那家伙,又约会去了?
“好了,我去做饭。”妈妈说着进了厨房。顾萌决定回房,路过叶晨曦门口时,发现他的门半开着,便驻足朝里面看了几眼。
原来他在家啊,又在玩游戏,不学习的家伙。
不知怎地起了调皮之意,她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想吓他—跳时,手刚伸出去,就被他一把反手扣住,然后扯到了他面前。
“喂,好痛!快放手,快放手!”她忙不迭地抽回手,这家伙背后长眼睛了哪,怎么知道她的动作呢?
叶晨曦静静地看着她,让她想起他们前几次都是不欢而散,也就是说,存在于他们之间的芥蒂其实并没有消除,这家伙不会还在生她的气吧?
一想到这,便觉得有点尴尬,故作无事地别开眼睛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最后落到他的电脑屏幕上:“你又在玩这个什么什么死的游戏?”
“死亡阴影。”
“噢。”她偏了偏脑袋,觉得必须得找些话来说才不显得尴尬,于是又问道:“很好玩吗?”
他依旧盯着她,语音却淡淡的:“你要不要试试?”
勾引她堕落的恶魔!不过……试试也无妨啊:“好。”
叶晨曦往右移了移,她拉了把椅子在电脑前坐下:“怎么玩?”
他打开列表,里面是长长一排的关卡名字:“选一个。”
“《傲气冲天》,《救世主》,《生命之瓶》,咦,这些都是游戏的名字吗?”看了几眼后,她指了指其中一个名字,“《诺亚方舟》,这个,我要这个。”
“洪水漫天而来,每种生物只有两只可以生存下去。”叶晨曦念了一遍该关的游戏简介。
顾萌问道:“怎么?很难吗?”
“还可以,因为你只有两个对手。不过,也不容易,因为城与城之间没有拦截物,也就是说,对方在几日内就能走入你的城盘,而你当时,没有足够的兵力可以消灭他们,当然,他们也没兵力消灭你。”
“这样啊,那换一个吧。”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抢鼠标,叶晨曦却按住了她的胳膊,眼神沉静:“试试吧。”
点选最容易的模式,然后说:“选一个种族。”
“什么什么种族,我完全不懂的……你用什么族?”
“黑龙族,地下城。”
“OK,那我也用这个好了-”
她很不经意的一句话,却换来他非常专注的一个眼神。干吗?难道他不喜欢她选的和他一样?正这样想时,叶晨曦已说道:“好。再选一个英雄,他们各有特长,有的可以带来金币,有的擅长魔法,有的带来兵力。”
她看得大皱眉头:“怎么这些英雄都这么丑?你呢,你选什么?”
“耿纳。”
“为什么?”
“他跑得快。”
顾萌笑了起来:“没想到你居然选胆小鬼,是不是一打输了就逃跑,人家追都追不上的?”
她显然误解了他的话,然而听到这句话后,心却蓦然一颤。
胆小鬼,是这样吗?从来不曾失败,但一旦失败了,便开始退缩,停滞不前,不敢再尝试下去。叶晨曦的脸,一下子沉重了起来。
“喂,你怎么了?”顾萌推了他一把。
这时妈妈的声音从楼下传了上来:“晨曦,萌萌,吃饭了!”
“吃饭了,我们下去吧。”他先行离开,顾萌看着他的背影钉些出神,是她看错了吗?刚才他起身的那一刹那,分明是在想逃避些什么东西。
他要逃避的又是什么呢?
再转头,看向电脑屏幕,游戏依旧处于选择状态,耿纳,削尖的下巴,大大的黑眼睛,不属于人类的一张脸。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看上去好悲伤的样子。
英雄,一个湿漉漉的词语。
在中国,人们更加推崇圣者,清心寡欲,因为与世无争,故而与人无害。而英雄,到处掠夺资源壮大自己,最后称霸天下。
圣者超脱了俗尘凡念,故而不会痛苦,那么英雄呢?
古来英雄皆寂寞。
回学校上课第一天,就听到了一个惊天大消息。
“你听说了吗?高三(二)班的班长陆应扬被人打了!”同桌王小冉忙不迭地告诉她校园里的最新八卦。
顾萌不解:“什么叫被人打了?”
“昨天晚自习放学,他在道上被景阳的那帮太妹党给拦住了,好像是说他玩弄她们的一个姐妹,搞大了人家的肚子,却不肯承认那孩子是他的,那女生跑去堕胎了,现在躺在医院呢…他被打得那个惨啊,啧啧啧,整张脸都肿得跟猪头一样了……”
堕胎?难道就是上次由叶晨曦付医药费的那个女孩?原来那个孩子是陆应扬的。顾萌惊讶道:“陆应扬不是读书很好的吗?怎么做出这种事啊?”
王小冉嗤鼻说:“衣冠禽兽指的就是这种人。成绩优秀,人品低劣。”
另一个女生凑过来插话说:“我看也不见得,这种事情一巴掌拍不响的,那女生要不乐意,也不会弄成这个样子。说来说去还不得怪她自己,小小年纪的学人家恋什么爱啊,恋爱就恋爱,居然上床,被甩也活该啊:而且,据说那个女生也不太正经的,在他之前就跟好几个男生好过。陆应扬不承认那孩子是的,也有些道理啊。”
“哎呀,被爱情蒙蔽了的女人都是瞎子,哪分得出哪个男生真心哪个男生只是玩玩?不过那个陆应扬也够没头脑的,谁不好沾偏偏沾上景阳的那票美眉,她们是省油的灯吗?吃了亏哪有不报仇的?”
顾萌问:“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被打得送进了医院,到现在还在那躺着呢。”
王小冉摇头说:“我看景阳那帮太妹也闯祸了,谁不知道陆应扬他舅舅是本市公安局局长,外甥被打成这样还有罢休的?他老妈一大早就跑学校来找校长谈话了。真好笑,她自己儿子做出这种丑事来,她还有脸来哭诉,要我,早躲起来了,所谓的家丑不可外扬嘛。”
“这种事情遮掩不住的,反正他家有权有势,才不怕呢。”
一时间,流言蜚语满天飞。顾萌下意识地望了望景阳职高的方向,心里怪怪地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人们都说校园最是纯净,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的是是非非?
谁打了谁,谁爱上谁,谁甩了谁,十六七岁的年纪,就需要承受这么这么多。而旁观者,何等的漫不经心,只是徒给别人增加了可以谈论打发时间的笑料罢了。
那个躺在医院里的女生,肯定很难过吧?无法想象当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去医院做手术,从她身体内切除那个未成形的孩子时,究竟心中是怎样一种感觉。她会不会想起她曾经爱上陆应扬的原因?会不会想起和他在一起时一些快乐美好的画面?
那么喜欢,为什么还舍得这样伤害?他伤害了她,而她也叫了人来打他,他们之间,真的有感情吗?
在晨光郁郁的早读课上,深秋寂寂的微风中,顾萌第一次意识到,爱情,原来也有这样丑陋的一面。
何其可怕。
诺亚方舟:第五章
午休时间,一个人好无聊,去找山水吃午饭吧。
顾萌刚走到景阳职高校门口,一阵鸣笛声由远而近,扭头去看,见一辆警车飞驰而来,刚停住,车上就跳下好几个警察,一阵风似的经过她身边,朝里面某幢教学楼走去。没一会儿,又一阵风似的回来,身后跟着个披头散发的少女,正是史燕燕。但她脸上却没有丝毫害怕的样子,反而显得非常镇静,一言不发地跟着他们上了警车,然后警车呼啸而去,留下围观的众人对此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呀,真出事了!”
“我事先就告诉过老大,那个陆应扬不是那么好打的,她非不听,这下好,被抓了吧……不知道打成那个样子,会被判几年……”
顾萌立刻转身,飞快地跑到高三(一)班,站在教室门口就喊:“叶晨曦!叶晨曦!”
一学生回答她:“叶晨曦参加市物理竞赛去了,你不知道吗?”
她一怔,当即又问:“在哪比赛?”
“好像在明星高中那边……”
她又跑出去,招了辆出租车,赶往明星高中,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要立刻告诉叶晨曦!要赶快告诉他,史燕燕被抓了!
心很乱,也很着急,其实不关她什么事的,但她就是觉得急躁不安。故意伤害罪可大可小,史燕燕还那么年轻,要真坐牢,一辈子可就毁了!
十五分钟后,车子抵达明星高中,抓了一个路过的女生就问:“物理竞赛在哪个赛场?”
“西楼那边……”女生下意识地回答,思维还处于对美少年的惊艳之中——天啊,一个大帅哥在跟她问话耶,好幸福……
顾萌朝西楼跑过去,跑到一半,就看见比赛的考生们纷纷从楼内走出,谈笑风生,—派轻松的模样。本来也是,来参加这类比赛的差不多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心理素质已经被长年的比赛考试锻炼得过于凡人。她的眼睛在诸人脸上搜索,然后一亮:“叶晨曦!”
走在中间的叶晨曦闻言抬起头来,看见她,显得很吃惊。
“叶晨曦!”她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不好了!”
“怎么了?”
“史燕燕出事了,她被公安局的人抓走了!”
叶晨曦面色顿变:“走,边走边说。”
顾萌连忙把事情的大概说了一下,叶晨曦拦了出租车,两人一同上车。
“你有办法救她吗?”
他微一沉吟,说道:“这样吧,我去找爸爸,看看能不能想办法,你先回学校上课。”
“但是……”
“没事的,回去上课吧。”他凝视着她,忽尔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谢谢你,萌萌。”
顾萌有好一阵子的失魂,忘记要说的话,以及应该打开他的那只手。她只是直直地看着他,他的脸上有些焦虑,但并没有太惊慌,似乎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
忽然间,她明白了自己先前的急躁从何而来。原来她刚才一直在担心他得知此事后的反应,担心他会乱了方寸,担心他会痛苦悲伤,然而,谢天谢地,他比她想象的镇定得多。
很快到达学校,顾萌打开车门,想了想,突然转身一把抓住他的手,“叶晨曦,会有办法的,她会没事的。”
叶晨曦的目光闪烁几下,又复沉静,他笑了笑,说:“嗯,没事的。”
顾萌走下车,出租车飞驰而去,卷起地上的落叶,在车轮旁如蝴蝶般地纷飞着。真奇怪,为什么她的心明明已经放下了,却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反而有种似愁非愁的情绪萦萦绕绕,让她辨不清晰。
转身走了几步,看见自己的右腿,又忍不住回首朝出租车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在那个恐惧无助的夜晚,她多么希望也有个人这样全心全意地赶来救她,然而,没有。
叶晨曦,为什么那天,你偏偏不在……
放学回家,在家门口碰见妈妈也刚好下班回来,母女俩一同进屋,刚走到客厅就听见楼上传来争执声。妈妈脸色一变,噔噔噔地冲上楼,顾萌连忙跟在她身后,只见二楼的走廊上,叶叔叔和叶晨曦面对面站着,一个脸色发红,一个脸色发白。
妈妈奇怪地说:“你们父子俩在干吗?有什么话为什么不进房间说?站这干吗?”
叶叔叔立刻转身进了书房,叶晨曦当即跟上前,顾萌趁妈妈没留意她,也跟了进去。若大的书房因四人的闯入而徒生尴尬。
“总之,这件事情我不会答应的。”叶叔叔坐在皮椅上,面色冷峻,态度坚决。她看向叶晨曦,他正死死地盯着父亲,好像根本没留意到她也在场。
“这对您来说并不是难事……”
“是不是难事,但我不想帮。听清楚了,我不想帮!”
“为什么?”
“那个女孩子凭什么值得我为她动用关系?非亲非故的。再说,她干出这种事,是应该受点教训,否则法律是干什么用的?”
“凭她是您儿子的好朋友,也不值得您帮这个忙吗?”叶晨曦冷笑,“而且,这件事分明是对方针对她,扣押着不让保释不让见,所有的证据都对她非常不利,根本就是把她往死里整。法律?法律就是用来利用职权打击报复的吗?”
叶叔叔扬眉:“好朋友?我还没说你呢,你跟个小太妹交什么朋友?我一向很少管你,因为我觉得你很懂事,知道自律,但自你交了这个什么所谓的朋友后,你简直让我越来越失望。其他不说,就说说萌萌吧,她伤成那个样子,那么需要人在旁照顾着,你却扔下她跑去见那个小太妹,我问你,究竟是家人重要,还是你的朋友重要?”
怎么好好的又扯到她身上?顾萌咬着下唇,有些不悦,都过去的事了,干吗老提啊,而且,那也不是叶晨曦的错嘛。她完全没想到,她的心已经整个的偏向某人了。
叶晨曦这才把视线转到她身上,但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继续说:“不管如何,希望爸爸您帮帮她,真的,算儿子求您了。”
妈妈插话道:“荣天,晨曦也应该有自己的朋友圈的,他的朋友出了事,他当然担心,我看你还是……”
叶叔叔打断她:“你不用求情,总之这件事我说什么都不会同意的!”
“爸爸——”
“没什么事的话出去!”叶叔叔挥手,表情充满了不耐烦。
顾萌不禁朝妈妈身后缩了一下。这就是叶叔叔的另外一面吗?难道是在商界混得太久,所以变得这么冷血和固执?可是,儿子又不是下属,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晨曦?
叶晨曦站着不动。
叶叔叔终于拍案而起,怒道:“你究竟想怎么样?这女孩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
叶晨曦回答:“是的。我一定要救她。”
叶叔叔眯起眼睛,缓缓道:“你——喜欢她?’’
顾萌的心跳了几下,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紧张了起来。
只见叶晨曦深吸了口气,又扭头看了看她,眼神很复杂,最后回答:“是,非常喜欢。”
紧绷着的心弦悄无声息地断了一根,痛痛的,却又麻麻的。
“你不要告诉我你们在恋爱。”
叶晨曦又看了她一眼,回答:“事实上,她现在正是我的女朋友。”
砰砰砰砰,她仿佛看见一盘珍珠散在地上的样子,随着珍珠跌落的,还有她不知原因的悲伤。
尽管是早已知道的事实,但听他在爸爸面前亲口承认,又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她垂下头,双手慢慢地在身侧握紧。
书房里好一阵子的沉静,然后,她听见叶叔叔用疲软的声音说:“我很痛心;晨曦,我对此事感到非常震惊,而且痛心。”
“爸爸,您不要用有色眼光去看她好不好?她是职高的学生,她是不爱读书,但那并不代表什么啊,您为什么会有这么狭隘的审人观?她是个好女孩,我再重申一次,她是个好女孩!”
“毁了我儿子的人就不是什么好女孩!”
天下父母心。凡儿子变坏了,那肯定是人家把他带坏的。没想到叶叔叔竟也有这么顽固不化的一面,顾萌在心中暗暗叹息,颇多酸涩。
“还有——”叶叔叔又说,“我要你和这个女孩马上断绝关系,马上!”
“爸爸,请您救她。”
“断绝关系!”
叶晨曦沉默着,忽道:“如果您肯救她,我答应你,和她分手。”
书房里的三人都惊了一下。在叶荣天,这是谈判的条件,他权衡着,考虑其中的轻重;在沈明烟,是无能为力的悲哀,想帮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而在顾萌,却是极度的震惊极度的难过,甚至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叶叔叔这是在棒打鸳鸯啊,而叶晨曦,你真的那么喜欢那个女孩,为了保全她的安然宁可牺牲自己的这份感情?
她觉得自己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起来。
叶荣天微微点了下头,沉声说:“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话算话。”
“从此再不见她,和她不再有任何瓜葛,而且以后她若再出什么事,你保证不会再来求我?”
叶晨曦的眼角在抽搐,最后回答:“好。”
“你出去吧,我考虑考虑。”话虽这么说,但叶叔叔的表情分明是已经答应了这个条件。叶晨曦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妈妈在他走后连忙说:“荣天,你这样不对,你伤到孩子了……”
“总比他跟着那个小太妹越陷越深,最后自伤的好!”叶叔叔狠狠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妈妈的唇动了几下,但终归不好说些什么,一扭头,瞧见了她,面色一寒,“萌萌你待在这干吗?作业写好了?该复习的功课复习好了?给我回房念书去!大人的事你少管,也少听!”
搞什么,又拿她出气!顾萌垂着头,转身就走。她以为她爱留住这继续听这出苦命鸳鸯劳飞记呀?真是的!路过叶晨曦的房间时,脚步停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想看看他怎么样了,门没上锁,—推就开,然而房间里居然没有人,奇怪,他又去哪了?
带着这样的疑惑她回自己房间,刚打开门就吓了一跳,
“喂,你干吗在我房间里?”
只见叶晨曦正双手抱膝坐在她床边的地上,表情沉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因为房间里没有开灯的缘故,他整个人看上去便显得好阴沉。
顾萌走过去拧亮床头柜上的台灯,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脚一荡一荡的,荡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便决定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沉闷:“叶叔叔会答应帮忙的,你别担心了,史燕燕会平安回来的。”
叶晨曦没有说话。
“嗯……其实你也不用这么沮丧啊,大不了阳奉阴违好了,反正叶叔叔也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看着你,你想见史燕燕还不简单?”她是一片好心替他出主意,可他为什么用那种可怕的目光看着她?顾萌不禁瑟缩了一下,底下的话便吞进了肚子里,不敢再说下去。
叶晨曦盯着她,过了半响,神色忽地放软,低低叹了口气。
“喂,你究竟想怎么样啦?这么死气沉沉的,都不像我认识的你了。”而且,他居然还跑她房里来死气沉沉,影响她的心情,过分!不过瞥了他一眼,这话还是没敢说。
叶晨曦把头往后一仰,正好靠在她的床上,目光没有焦距地望着天花板,缓缓说道:“只是忽然间觉得自己很没有用。”
“啊?”
“当我的朋友出事时,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回来求我的父亲,请他帮忙,然后看尽他的脸色,低声下气,委曲求全,这种感觉让我非常讨厌,也备受打击。”
顾萌听到他居然是这个理由,真是被他打败:“拜托拜托他是你爸爸耶,儿子求爸爸有什么丢脸的?你如果觉得这样很丢脸,那么从小到大你吃他的住他的用他的,欠他那么多那么多,这笔账又怎么算?”
“那不一样,父母抚养未成年的孩子,和孩子长大后赡养年迈的父母,是应该的。求他帮助我的朋友,却是额外的一件事情。它更像一笔交易,不带丝毫温情。”
“你为什么要这样想呢?我倒觉得,叶叔叔是因为担心你,所以才竭力阻止你和史燕燕继续来往,就算他的想法是错的,但用意却是好的。没有不爱子女的父母,你别把他看得那么冷血。”
叶晨曦望着她,扯着嘴角一笑,脸上却没有笑意:“是吗?算厂,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他,不会再有第二次。”
他为什么要把自己跟爸爸的关系弄得这么僵?顾萌想不明白.这时电话响了,她房间里的电话是分机,也就是说,当楼下主机接过电话,发现是找她的就会转拨到她房里。顾萌跑过去接起电话,在听到声音的那刻顿时眼睛亮起:“爸爸!”
她的表情愉悦得几乎可以用灿烂来形容,叶晨曦静静地看着地按电话,目光里忽然多了很多复杂的味道。
“好啊!真的吗?你要带我去?嗯!知道了,今天周六呀!好,就这么说定了,明天见!”她快快乐乐地放下电话,转身高兴地宣布说:“爸爸打电话给我,说明天要带我去看科技博览馆的展出”
叶晨曦笑了笑:“原来你喜欢科技博览?”
“不喜欢!”
“那还这么高兴?”
“当然,是爸爸带我去啊。”顾萌重回椅子上坐好,眼睛一眨一眨地说,“你想想看,当你挽着爸爸的手,当他买好门票连带你的那张一起递给检票员,当他耐心地解说一件一件展览品给你听,当他发现你的疲倦时低下头问你累不累……你不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吗?”
叶晨曦凝视着她没接话,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此刻的目光居然很……温柔。她的心不期然地跳快了,咬咬唇说道:“我和你才不一样呢,我绝对不会跟爸爸吵架,也不会惹他那么伤心,甚至连让他为我担心那么一点点,我都觉得好愧疚……”
叶晨曦打断她:“所以那天出事时你明明打了电话给你爸爸,但却没让他知道你当时的情形?”
顾萌呆了呆:“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客厅电话里的已拨号码。你在120后还拨了个电话,就是给你爸爸的。”
“我……”她垂下头,“我当时很害怕,我很想听听爸爸的声音,所以就打给他了,可是他在开会,说了不到三句话就得回去,我听着他把话筒挂断,觉得好难过,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打那个电话。听不到他的声音固然不安,但听到了又挂断,更是一种折磨啊……”
“如果我有手机,你那个时候会不会打给我?”叶晨曦忽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啊?”顾萌抬头。
“会吗?”
他的表情非常认真,那种认真让她觉得不安。于是她连忙别过脸避开他的凝视,说:“我不回答假设性的问题。”
房间里再度沉静下来,好长一段时间,谁都不再说话。
最后还是顾萌先站起来,横眉竖眼道:“喂,你要在我房间里待多久?我要写作业了,不然妈妈会骂。”
叶晨曦慢慢地站了起来,却不急着离开,反而更上前几步,离她很近,近在可以感受到对方呼吸的距离。“史燕燕不是我的女朋友。”他忽然说。
顾萌觉得自己整个人一震:“什、什么?”
“她不是我女朋友。”
“那那那……”那了好几声,脑海里闪过无数个问题,比如:那他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她,那他为什么要当众接受她的表白说和她交往,那他为什么每天晚自习和她—起回家……然而,都只是在脑中想想,一个都问不出。顾萌觉得自己的腿在发软,渐渐有站不住的趋势,为了驱散这种无力的感觉,她挑起眉毛瞪他—眼,说:“见鬼了,她是不是你女朋友,跟我有什么关系?这话你应该去跟叶叔叔说,他也许就没那么生气了。”
“真的和你无关?”他扣住了她的肩膀,眼神深不见底,像个旋涡,想要把她吞噬进去。
她一把推开他:“废话!”该死的,他以为自己是布娃娃不会痛的吗?扣得那么用力,肩膀都快断掉了。
叶晨曦高深莫测地看了她几眼,转身离开,“砰”地再度重重甩上门。
“叶晨曦你要死啦!关门关这么用力干吗?想震聋人家的耳朵吗?”真是……真是……
心中真是了好几声,还是找不出下面合适的形容词,顾萌往床上一趴,抱住枕头,万分委屈地想:讨厌的人,把她的好心情搅和得一塌糊涂。妈妈拿她出气,他也拿她出气,难道她搬这来的目的就是给他们当出气筒?
然而,在那样的紊乱难过中,却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欢喜,夹杂其中,难辨清晰。
理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决定把那归咎为明天要跟爸爸去玩的缘故。
明天,那真是快乐的一天啊。
三天后,史燕燕获释回家。因为陆应扬忽然改变口供的缘故,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她就是那天晚上殴打他的主犯,只能作罢。台面上的样子是这样的,台面下的却有千万种说法。
“喂喂,你们听说了吗?那个史燕燕本来是要判个三年五年的,但上头忽然施加了压力,陆应扬他舅舅没办法,只好罢休。而且据说私下是达成协议的,至于什么协议就不得而知了。没想到史燕燕也有靠山,而且来头还不小。”
王小冉一脸得意地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才不是因为她有什么靠山,而是亏她有个了不得的男朋友。””
坐在旁边竭力表现木然的顾萌听到这句话后吓一跳,“你怎么知道的?”
而其他人纷纷追问:“什么意思?难道这事跟叶晨曦有关系?”
“嗯!我邻居是公安局工作的,据他说是叶晨曦的爸爸出面把事情平息下去的,谁不知道他老爸是市长的铁哥们,和政界又有这样那样千丝万缕的关系,他出了面,哪个敢得罪他啊。史燕燕真好命,不但交了我们学校最出色的男生当男朋友,出了事有他罩着,以后可什么都不怕了。”
众女生顿时发出一阵倾羡声,听在顾萌耳中,好不是滋味。
“不过,好像叶晨曦这几天都不太开心耶,几次看见他,面无表情,阴沉得可怕,他以前可不这样,见谁都笑嘻嘻的。”
“被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昨天在走廊上我明明站得好好的,他愣是没看见我,撞到了我也没道歉就走了。我还纳闷呢。他什么时候变这么没礼貌了。”
“哎呀,他女朋友出了事,他心情不好也是正常的嘛。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没想到叶晨曦对那个史燕燕那么好啊,一开始我还以为他只是闹着玩的,虚与蛇委罢了。”
“是啊是啊,想他以前对女生的样子,谁能知道他一谈起恋爱来这么投入啊。真是的,早知道当初也勇敢一点去试试嘛。”
顾萌颤颤地说:“怎么……你们……都…喜欢过他?”
众女生一起回答:“当然!”
王小冉叹气道:“不过有那个女生的前车之鉴,大家都打了退堂鼓。悔不当初啊!”
“不过这种事情也对人的啦,没办法,那个史燕燕就是对了他的眼,换了其他人估计也没戏。”一女生苦恼地说,“我就是百思不得其解,那个史燕燕到底有什么好的?长得也不算漂亮,就是打扮得火辣了点嘛,难道叶晨曦是个闷骚男,就爱那调调?”
“没有,他说史燕燕是他见过最棒的女孩子,因为她善良、真诚、重感情、讲义气。”顾萌闷闷地说。
女生们同时转头:“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呃……我……我无意中听说的.”糟糕,又说漏嘴了。
王小冉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悠悠道:“上回我们说他不读书,你说他每天回家读到十一二点,这回又知道他喜欢史燕燕的原因,顾萌啊顾萌,难道你——”
她连忙跳了起来:“没有没有,我没有,我没有,绝对没有!”
“你喜欢他!”王小冉作出决定。
顾萌的脸刷地红了,更加着急:“没有没有,我才不喜欢他呢,我不喜欢他!”
“那你为什么这么关注他的事?”王小冉这么一问,众女生都横着眼睛看她,她们的目光真是可怕。搞什么嘛,她又不是她们的情敌,就算要嫉恨,也该嫉恨那个史燕燕啊,却在这里这样为难她。
脾气上来了,当下也顾不得许多,顾萌一拍桌子,厉声道:
“我说了是无意中听到的就是无意中听到的,你们爱信不信!”
众人吓了一跳,王小冉说:“好嘛好嘛,不是就不是,这么凶干吗?不过……想也是,叶晨曦不是那么肤浅的人,只会注重对方的长相什么的,但那个史燕燕,我就愣是看不出她有多好。善良?哪个女生不善良?真诚?难道虚伪的女生很多吗?重感情讲义气,这是找兄弟还是找女朋友?他的品位还不是一般的怪耶。”
是啊,那个家伙本就是个不照常理出牌的人。顾萌托着巴,觉得这些话题真有够无聊,偏偏她还掺和里面也无聊了这半天。刚自郁闷时,一人影出现在教室门口,围着的众女生齐咦了一声。
“顾萌.”
听到有人叫,颐萌抬起头,看见教室门口的那人不是别个恰恰是今日话题的中心人物——叶晨曦是也.
叶晨曦看着她说:“可以出来一下吗?我有事找你。”
刷刷刷刷,顾萌立刻感受到众女生传来的凌厉目光,要命怎么这个节骨眼他要来找她?她慢吞吞地走到他面前:“干吗?"
他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跟我来。”
身后传来一片抽气声,完了完了,这下可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她忙不迭地把手甩开:“喂喂,有话说就说,动手动脚的于什么?”
叶晨曦眉一掀,却没跟她争辩这种小事,沉声说:“拜托你一件事,能不能去景阳那边一趟?帮我送封信给史燕燕。”
什么?顾萌睁大了眼睛:“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答应过爸爸。”
“没看出你还真乖。”
“这是信用问题。”他的表情很严肃。
“帮你送信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有什么好处?”她交叉双手抱于胸前,装出一副爱理不理来。真好,也有这家伙求她的时候,不好好利用一下,她怎么对的起自己?
“别闹了,顾萌,这封信很重要。”他看她的眼神,完全像是在看一个小孩子。
“是你重要不是我重要。那你就另请高明吧。”说着转身要走
他叫住她:“你想要什么好处?”
“嗯……”想了想,好像想不太到什么可以让他很郁闷而让她很爽的事情,“我暂时想不到,先欠着吧。信呢?”
叶晨曦看她几眼,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条,居然连个信封都没套上,难道他不怕她偷看?
“要带回话吗?”
“如果她有,就带回来。”
顾萌轻吁口气,表情古怪地看他几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连忙摇头,转身就走,手臂却又再度被他拉住。回眸,看见叶晨曦乌黑的眼睛,在这样近的距离里看他,竟恍生出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愫,怦然心动。
“谢谢你,萌萌。”
顾萌抿了抿唇,挣脱开他的手,径自下楼朝景阳职高走去:手上的纸条仿佛有千斤重,压着的不仅是她的手,还有她的心。这算什么呢?帮他送信给他的心上人……真尴尬啊。
尴尬的处境,尴尬的心情。
不知道史燕燕是哪个班的。顾萌边想边用眼光搜索,引来不少人瞩目,耳中依稀听来他们的窃窃私语声。
“那个就是顾萌?果然好帅!真看不出是个女生耶。”
“她来咱们学校干吗?”
“听说她是山水的心上人,不会是来找她的吧?”
“啊?真的假的?她是个同性恋啊……”
人啊,这流言也太可怕了吧?顾萌硬着头皮飞快穿过走廊,不期然地撞到前面一个人,抬头看,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啊,史燕燕!我……”
她的活还没说完,史燕燕己冲她点了个头,懒懒地说:“是晨曦让你来找我的?走,去个僻静地说话”
呃?她怎么知道自己是叶晨曦派来的?
只见史燕燕走进教室,扫视了一眼,说道:“我有点事要跟入淡,你们都给我出去。”
在坐的十几个同学立刻乖乖地离开,直把顾萌看得日瞪口呆,什么叫大姐头的威严,她这会可算略见一斑了—
“说吧,找我什么事。”
史燕燕说着,往课桌上一坐,和以往不同的,她今天没化妆,穿的衣服颜色也很素,看起来跟个普通女生没什么两样,难道经过此事后,她改邪归正了?顾萌一边想着,一边把手里的纸条递给她,“叶晨曦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史燕燕伸手接过,飞快地看了一遍。她的表情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有目光闪烁着,显得心神不宁。
顾萌连忙问道:“怎么样怎么样?”
史燕燕看她一眼,忽然笑:“你好像很紧张。”
啊?什么和什么啊,她现在说的是他们的事,干吗又扯她身上?
“听说——你妈妈嫁给了晨曦的爸爸,等于说,你和他是兄妹关系?”史燕燕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穿了些什么似的。
顾萌顿时脸上一红:“关你什么事?”这个混蛋叶晨曦,他为什么要把家里的事情告诉她?这个大嘴巴,她分明警告过他不许透露给别人知道的!
“没什么,随便问问而已。”史燕燕将纸条撕碎,朝窗口扔了出去,风吹碎片,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忽然转头盯着顾萌说,“你想知道那上面写了些什么,对不对?你来的路上看过?”
“我才没那么卑鄙偷看别人的信呢!”真是侮辱啊,叶晨曦都不怀疑她的人品了,这个史燕燕居然敢怀疑,讨厌!讨厌她!
“你想不想知道?也许我愿意满足你的好奇心。”
明明心里想知道得要死,但脸上还是装出一幅不以为然的样子,冷冷地道:“谢了,我对你们的事情不感兴趣。如果没有什么话要我带回去的话,我走了。”
“等等。”史燕燕随便找了本本子撕下页纸,飞快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她,“麻烦你把这个带回给他。另外,告诉他我没事,其实这样的结局我想象得到,连累了他真是很不好意思,好人有好报,祝他幸福吧。”
有没有必要说得这么生分?难道史燕燕真的不是他的女朋友?那他们之间又是怎么一回事?顾萌狐疑地接过纸条往回走。史燕燕再次叫住她,她回头,史燕燕却又不说话,只是很专注地望着她。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这目光好奇怪,搞得她全身上下不舒服。
“你叫顾萌,我没记错吧?”
“是。“这女人又想干吗?
史燕燕展颜一笑:“谢谢你,顾萌。”
那一笑璀璨生姿,连顾萌也不禁为之炫目。忽然间,心中对她曾有的所有芥蒂都烟消云散。叶晨曦喜欢她,不是没有道理的......
但是,她真的不是他女朋友吗?
如果她不是他女朋友,为什么这会儿又—副生离死别的模样?想不通,真是想不通。
顾萌返回学校,刚到楼梯口,两个同学走下来见到她就说:
“顾萌你在这啊,你妈妈来了耶。”
啊?妈妈来学校干吗?
另一同学搔了搔头,满脸困惑地说:“不过好奇怪,你妈妈怎么是和叶晨曦的爸爸一起来的?”
糟糕!西洋镜要被揭穿了!顾萌大惊失色道:“他们人在哪?”
“带着叶晨曦到校长室去了。”
顾萌连忙往校长室跑去,刚到那就看见门口围了大帮同学看热闹,一见到她来,纷纷围了上来:“顾萌,这是真的吗?你是叶晨曦的妹妹?怎么平时都没听你说过啊?还有你们为什么—个姓叶一个姓顾?如果跟母亲姓也不对啊,你妈妈明明是姓沈的啊…”
“烦死了,你们给我闭嘴!”她推开众人,开门冲了进去,“叶叔叔,妈妈,你们来干什么——”声音在见到室内的情形时戛然而止。
胖胖的形似肯德基老爷爷的校长正从档案柜里取出一个牛皮袋来,妈妈一把将她拉到身边,低声说:“不关你的事。”
那就是关叶晨曦的事了?她看向默立一旁的叶晨曦,叶晨曦本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的,但看到她后,面色一白,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麻烦你了,李校长。”叶叔叔微笑着说。
校长爷爷摇头惋叹:“哪里,学生有这样好的机会,我们为他感到骄傲,那可是全美升学率最高的私立高中。只是……晨曦这样的好学生,走一个就少一个啊。”
走?去哪?顾萌用眼神询问当事人,得不到回应后,她拉了拉妈妈的手,却换来妈妈一记白眼。
校长爷爷打开抽屉,拿出印章来,在鲜红的印泥上蘸了蘸,眼看就要往纸张上盖时,叶晨曦忽然说:“爸爸,请不要让我恨你。”
“我宁可你恨我,也不要看着你毁掉!”叶叔叔说完,和颜悦色地转向校长,“请盖章吧。”
顾萌再也忍不住,冲过去抓住叶晨曦的手,急声问:“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要去哪?这是在干什么?”
“美国圣安学校给我寄来了入学通知书,现在在办转学手续。”
惊天噩耗!顾萌张大嘴巴,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的眼中充满问号。而他的眼中却是无奈,以及淡淡的自嘲。
叶叔叔……妈妈……她扭头,从两个大人脸上看到了坚决和自以为是的善意。
要走了……走了吗……
他,要走了吗……
一时间有风凉凉,不知白何处吹来,亦不知将吹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