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11-16

叶迷: 我的爱,不想那么帅 1-10

我的爱,不想那么帅:楔子


  一组照片。

  第一张,灿烂的腊梅林。

  十四岁的少女站在树下,鼻子和脸颊都被冻得红红的,粉红色大衣映衬着鹅黄色的腊梅花,眼眸中尽是羞涩,流转着欲语还休。

  谢语清的指尖从照片上划过,划过少女的卷发、衣服和鞋子,最后回到少女的脸上。

  情窦初开。

  分明是酷冷到极至的冬天,为何这照片看起来却那般春意盎然?

  第二张,奔腾而下的瀑布。

  瀑布落入潭中,溅起水花无限。头扎马尾的少女挽着裤管站在竹筏上面,歪头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那么快乐。

  那么张扬彻底、没心没肺地快乐着。

  第三张,密林静幽。

  斜晖脉脉的林间小路上,静静地停放着一辆单车。少女坐在梧桐树下,垂眼,表情无限温柔。她的膝上枕着一个人的脑袋,那人脸上盖了本书,似乎是睡着了。

  好一派的安详温馨,透过相纸,扑面而来。

  谢语清将相框盖倒。三张脸从她眼前消失了,仿佛岁月一去不回。

  置身处,是个大书房。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整个房间被光线一分为二:阳光照到的地方,明净亮堂;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阴暗清冷。

  而她,恰恰坐在交界处的沙发上,身子浸在阳光里,脸却隐没于阴影中。形体一如性格,切割成二。

  “滴铃铃——”电话声大作。

  她坐着,伸手接过来。

  “清清,是妈妈。”电话那边停了一下,半响后又说,“东西收拾好了吗?该出门了。”她有些木然地点头,嗯了一声。

  “临走前记得打电话跟叔叔伯伯他们道个别。”

  “嗯。”

  “那好,我们三小时后机场见。”咯哒一声,电话挂断了。她听着话筒里的嘟嘟声,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视线落到桌上最后一帧竖立着的相框上,照片里,是张忧郁的脸。

  眼眸不再羞涩、不再温柔,也不再快乐。背景是人来人往的医院,那少女站在医院门口,凉凉一双眼睛,漠然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爱与哀愁,从来都是不可分离的连体儿。

  青春那么残酷,在一瞬间便将她的世界彻底颠覆。十七年的岁月成了一场笑话,而笑话里的其他人依旧扮演着各自的角色,勤恳而麻木。

  谢语清用手捂住脸,深深地埋下头去。


 我的爱,不想那么帅:第一章 是这样的开始


  秋季的校园里,梧桐叶红成了一片。几个学生趁机把画板搬了出来,将美丽风景细细勾勒。

  铅笔平举到眼前正在估算尺度时,一道人影如幽灵般闯入视线之中。

  长发,黑色连衣裙,素净的脸上表情凉凉的,仿佛遗世独立。

  季悠然的手停住了,望着那个少女,如此强烈的对比色彩,实在让人很难忽视她的存在。

  意识到他的注视,少女直直朝他走过来。

  “请问——”声音清脆,像夜间自屋檐上滴落的雨珠,“法学系的新生该去哪报到?”

  “你是新生?”季悠然微微惊讶,“新生9月中都已经全部军训完毕入学了,你现在才来?”

  “你只需要告诉我去哪报到。”少女说着,眉眼间散发着一种让人看不顺眼的高傲。

  季悠然收起画板,“跟我走吧。”

  身边几位同学愣愣地望着这一幕,有些不敢置信竟然有人敢这样跟学长说话,尤其这个学长还是季悠然。

  但季悠然很平静地在前带路,脸上没有丝毫不快,穿过大半个足球场,推开某幢教学楼的大门,一位教授正好抱着资料走出来,看见他便笑着说:“悠然,恭喜你啊。听说已经决定下来学校餐厅最后采用你的设计了。”

  “谢谢教授。”

  “好好干,前途无量!”教授赞叹着离去。季悠然回头,少女站在离他七步远的地方,听见他们的对话后眼中反而露出一丝嘲弄,虽然很不明显,但他就是看出来了。

  这个学妹很奇怪……

  季悠然继续往里走,到二楼第四个房间时敲了敲门,门开后,好几个老师模样的人在那闲谈聊天。

  “李老师,有个法学系的新生来报到。”他让开,露出静立在门口的黑裙少女。

  年有四旬的胖妇人像想起什么似的,恍然大悟地说:“你就是那个什么谢……谢……”

  “谢语清。”少女不冷不热地接口。

  “哦对!谢语清!”胖妇人的神态完全走样,连忙放下杯子站起来,“你总算来了。校长亲自吩咐说让你住七号楼的201室,入学手续什么的谭夫人也已全部办妥,你只需在这里签个字就可以了。”

  校长亲自关照的人?季悠然望向谢语清,难怪尽管穿着朴素得不能再朴素,依旧觉得她有种高不可攀的味道,原来真的来头很大。

  谢语清接过胖妇人递过来的笔,在名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字体很特殊,横笔向上倾斜,竖笔却极其端正笔直,由字见人,她的性格应该是非常刚烈的那种,还带了点游走边缘的叛逆。季悠然刚那么想,就听另一个老师问他:“悠然,看见你弟弟没有?”

  “季洛这个时候应该在游泳馆。”季洛是他的弟弟,说起这个名字,可是Q大最最瞩目的焦点所在。

  “看见他帮我带句话,就说老师很久没见他了,很想念他,请他有空来看望看望我老人家。”幽默的导师以另一种方式诠释某学生的长年缺课。

  季悠然听了不禁莞尔:“好的,我会告诉他。”

  那边谢语清拢了下头发说:“还有什么吗?”

  “没了没了。”胖妇人接过名册,很是热心,“那我现在就带你去宿舍看看吧。”

  “不用。我的行李在下午4点送到,有人会帮我布置妥当。”她说这话的时候,眼中又露出嘲弄之色。看在季悠然眼中,更觉好奇。

  走出教学楼大门时,外面的阳光让谢语清眯起了眼睛。仰首看天,由于这个城市的空气质量问题,使得天空看上去也灰蓝灰蓝的,郁郁的像是种错误。

  她忽然回头,跟在她身后的季悠然不禁脚下一停。

  漆黑双眸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扬起眉毛,“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晚来校的原因了?”未待他回答,她又说道:“因为我是编外的学生。没听明白?也就是说我不是考进来的。我高考分数只有437分,却能和你们一样跻身这所一流学府,念最好的专业,你是不是觉得很不公平?”她笑,像在笑他也像在笑自己。

  “有关于我的八卦新闻到此为止,还想知道什么的话自己慢慢挖掘。”她斜睨他一眼,转身离去。

  季悠然就这样看着她渐行渐远,她的背挺得很直,明艳阳光照在她身上,就好像全被她的黑裙吸收了,难再明亮。那个背影令他想起蝴蝶梦里的管家丹佛丝——瘦、高、隐晦,以及秘密。

  这个女孩身上有故事。他直觉地感觉到这一点。



  谢语清的名字在三天后震撼了整所校园,却不是因为她的来头和身份,而是她干了件令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情。

  事情起源于备受瞩目的秋季辩论大赛,尽管所有参赛的队伍都在擦拳摩掌,准备大展手脚,然而人们心里有数,很有可能本次大赛又将成为某个家伙的个人表演。

  这个家伙,就是让老师们又骄傲又头疼、令女生们又爱又恨、令男生们又崇拜又嫉妒的Q大第一问题学生——季洛。

  因此当他最后懒洋洋地走进赛场时,观众席上顿时起了一阵骚动。他长得极帅,犹如日本漫画中的美少年,异常柔和的线条却硬是勾勒出深邃的轮廓和眉眼,唇角总是微微向上扬着,笑得又懒散又邪恶。

  光是外形已经迷死一群MM,更何况他还有个非常出色的头脑,2000级法学系的他,向来被师生们公认为第一才子。美貌+才气+性格魅力,谁能逃过这样的诱惑?

  铃声一响,辩论就进入白热化状态。学子们引经据典、唇枪舌剑无所不用其极,而季洛却是双手环胸气定神闲地听着,直到自由辩论环节进行到一半时,他才站起来,很简洁地问了几个问题,反方顿时如临大敌,拼命解答,于是他再问,反方再答,将对方层层套住。问一个问题,他自己先已经有答案,当反方一疏忽回答不出时,他就自己作答。如此一来,反方阵脚顿乱,而他反而愈加显得云淡风轻,好一招连环计。

  看他辩论,犹如兵法家布局,场场不同,次次精彩,实在令人听得大喊过瘾。如众人预料的那样,这次辩论赛又成了季洛的独家秀,一时间,台上只看得见白衬衫蓝外套的他,再看不到其他人。

  最后正方以压倒性的姿态胜出,评委颁发最佳辩手奖时,一人突然自观众席上站起,在众目睽睽下走到季洛面前。

  依旧是黑色长裙,在一片蓝白中尤显突兀,然而那目光炙热,盯着他,出奇的亮,直欲将灵魂燃烧。

  “季洛,”她说,刚好对着话筒,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你有女朋友吗?”

  众人顿时朝一个方向齐齐望去,她顺着视线回头,看见第一排观众席上坐了个女孩,俏丽的短发抢眼的五官,容貌不是一般的美丽。

  她只看了一眼,便重新将目光对准季洛,非常坚定地说:“从现在开始她不是了,我叫谢语清,是你的新女朋友。”

  四下顿时一片哗然,连颁奖的老师都一脸无措地站着,手里还握着那个奖杯,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短发女孩从位置上跳了起来,就在那时,季洛勾动唇角,说了句更让人跌破眼镜的话:“荣幸之至。”

  就这样,谢语清成了这一季的流言中心,也很戏剧性地成了Q大第一问题学生的新女朋友。



  研究生楼202的房门被人自外打开,朱红色的休闲薄毛衣晃动着,走进收拾得整整齐齐纤尘不染的房间,一人正在电脑前全神贯注地画图。

  季洛绕过他,径自躺到床上,双手枕脑望着天花板,若有所思。

  意识到他的存在,季悠然放下鼠标回看了他一眼,“有事?”

  “觉得有点没意思。”

  季悠然哈地笑出来,“你也有无聊的一天?你有多久没上课了?”

  “国际法的老头很嗦,不想听他浪费时间。”

  “你自己有分寸就好。”季悠然回头,继续对付他的图。

  “学校餐厅已经决定采用你的设计了?”

  “嗯,不过有几个细节还要修改。找我有什么事?”两兄弟感情虽好,但这个弟弟很少粘着他,像今天这样神思恍惚,真有些不对劲。

  “你没看出来吗?”季洛指指自己的左脸,“我被梓彤打了一耳光。”

  “看来她下手并不算重,你英俊的容貌还得以保全。”

  “为什么每个和我分手了的女朋友都恨我恨得要死?”他真是想不明白,这个时代都提倡好聚好散,可他的每段感情通常都会换来一巴掌收尾。

  “因为你活该。这次又是为什么分手?”

  季洛的眼睛亮了起来,“有个很有趣的女孩当众向我表白。”

  “于是你为了不让这个有趣的女孩尴尬,所以选择让你的现任女友受伤?”一针见血。季悠然经常想,如果季洛不是他弟弟,他可能看都不会多看一眼这种男生。

  没错,他的确才华横溢,英俊迷人,但另一方面被人宠得无法无天,肆意妄为,说得好听点叫有性格,说得难听点就是不负责任。

  不过这个时代崇尚另类,就像飞蛾扑火一般,爱上他的出色也必将接受他的堕落,女生们纷纷趋之若鹜。

  “她身上有吸引我的气质。”

  “这似乎是你每一任女友的特征。”

  季洛瞪眼,“真见鬼,明明知道你会不断地打击我,我为什么还要跑你这来把心事说给你听?”

  “也许只不过是因为你知道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人会打击你。”季悠然干脆站起来走到床边,很温和地看着他,柔声说,“你心里其实很难过吧?因为伤害了梓彤而觉得不安,但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不能为她改变,所以很矛盾,希望有人能为你解开这个心结。”

  季洛苦笑,“毕竟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兄弟,你真了解我。”

  “那么,和梓彤分手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别告诉我是因为那个有趣的女生,她只是恰逢其时的某个借口,对不对?”

  “你应该去读心理学,而不是建筑。”季洛掠了一下额际的头发,目光变得沉静而悠远,“她把我的感情变成了责任,这让我觉得很沉重。”

  “比如?”

  “她讨厌某个人时,就会要求我也讨厌,如果我和对方说几句话,她就生气,半天不理我。因为她觉得,当我与人起冲突时,她会全力不问对错地维护我,所以我也应该同样地对她。然而,我非常不喜欢不问事由莫名其妙地去讨厌我本不讨厌的人。”

  “即使那些人得罪过或伤害过你的女朋友,你都不会因此而讨厌他们?”

  “什么意思?”

  季悠然笑笑,“没什么,也许只不过是因为你爱得还不够多吧。”

  “是这样吗?”季洛望着天花板,再度陷入沉思。其实他很喜欢夏梓彤,她是他这些年来交往过的女孩中最欣赏的一个,她聪明,有才华,漂亮,性格开朗,为人热情,又有那么一点点的淘气。惟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她的是非观,她认为对她好的就是好人,对她不好的就是坏人,看人处事永远感性大于理性。这种性格一方面很迷人,让受她维护的人备受感动,但另一方面,看在理智的他眼中,便成了缺陷。

  也许,真的是爱得不够多吧……所以厌倦了,借着那个女孩的大胆表白与她分手。

  “她呢?你的这任新女朋友又是个怎么样的女孩?你确信她不会是第二个梓彤?”

  “但凡见过她的人,都绝对不会认为她们有任何相像的地方。”

  “这么肯定?”

  “是。”季洛从床上跳起来,拐住哥哥的脖子说,“饿了,一起去吃饭?”

  “你应该有比我更好的选择。”季悠然很含蓄地提醒他有女友。

  季洛却回答:“她对我来说和个陌生人没什么两样,暂时,我只想跟和我相处了二十年的老选择一起吃饭。”说着硬是把他拖了出去,快快乐乐地走出研究生宿舍楼。

  刚走到门口,季洛的脚步就停住了。

  不远处的林荫小道上,一人负手而立,静静地望着这边。

  咦,谢语清!她在这干什么?

  季洛拐着哥哥脖子的手放了下去,唇角泛起一丝笑容说:“对不起了老哥,为了让新选择变熟悉,我决定放弃我的老选择。”

  季悠然顿时一惊:“你是说——她就是……”

  “没错,她就是我的新女朋友。”季洛小跑着走了过去,停在谢语清面前,“嗨,在干吗?”

  “等你。”

  这个答案令他的虚荣心大大满足,于是眉开眼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我哥这?”

  “他是你哥哥?”谢语清的目光落到季悠然身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似乎那天的事情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是啊。来,介绍你们认识。”季洛说着,伸出手扬了扬眉。果然,他的新女友很合作地把手交给他。两人手牵手走到季悠然面前。

  “这是我哥季悠然,建筑系的研究生,这是谢语清,这届法学系的新学妹。”

  既然她装作不认识他,季悠然也懒得揭穿,当下点头道:“你好。”

  “不,我不好。”谢语清再次语出惊人,季悠然不禁一怔,而季洛却哈哈地笑了起来。

  事情到这分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问下去:“为什么?”

  “我发现我好像得罪了男友的哥哥,所以觉得有点不安。”她虽然这样说,但脸上半点不安的样子都没有。

  “然后?”

  “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点信心?”

  “比如?”

  谢语清挽住季洛的胳膊,一眨不眨地盯着季悠然说:“祝福。”

  这个女孩很特别,也很聪明,她懂得如何把握机会。虽然目前他仍是看不出有任何她喜欢季洛的痕迹,但她很明显已经开始在稳固自己的女友地位,比如——取得对方哥哥的认同。

  只是这样咄咄逼人的方式,换了一般人还真是招架不住。

  季悠然微微一笑,“放心,真爱绝对长存。”说完转身进楼。

  他在暗示这不是一次真爱?谢语清转眸,对上季洛的眼睛,季洛的眼里有淡淡的笑意,还有些玩味,像个孩子看着一样新玩具,谁也无法保证那个孩子的兴趣和喜欢会保持多久。这样的爱情,既脆弱,又危险。然而,她就喜欢这样的挑战。这只是一场游戏,而所谓的游戏,不过是种掠夺。

  于是谢语清回予季洛同样飘忽的笑意,说道:“一起去玩旱冰壶?”

  季洛眼睛一亮,微微惊讶,“你会?”

  “你会。”

  他轻眯起眼睛,笑意加深,“我会的很多。”

  “可是能陪你的人却很少。”

  的确,他对攀岩、击剑、室内模拟射击、蹦极等时尚运动都极为热衷,然而,这些运动就大学生而言喜好者仍属少数,一来消费太高,二来学业繁忙,三来体力不支。种种原因,造成他出去玩时只能形单影只。季洛听到这里,扬眉说:“我的女朋友们都对此表示很反感。”

  谢语清说:“第一,是你的‘以前的’女朋友们;第二,恭喜你,你终于碰到一个不反感的;第三,这个女朋友不但不反感,而且能够和你一起玩。”

  见他怔住,她学他的样子扬了扬眉,“不相信?”

  季洛长吁口气:“我好像无意中得到了一件宝贝。”

  这次谢语清不再答话,拉着他的手离开。



  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落在另一人的眼中,成了讽刺与残忍。

  202的房门再次被人敲响,季悠然放下鼠标去开门,边走边说:“怎么,忘了拿什么东西吗?”见到来人时微微一怔,“梓彤?”

  门外的少女正是活宝弟弟的下堂女友,2000级英语系系花夏梓彤。

  “可以谈谈吗?”她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周身充盈着一股不稳定的气息。

  季悠然让开了门,“请进。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我……”夏梓彤欲言又止,几番踌躇,最后一跺脚说,“算了,我没什么要问的,打搅了!”转身就想匆匆离去。

  “如果你是想问我关于季洛的一些事情,我想我能帮得上忙。”一句话,很奏效地让她止住了脚步。

  季悠然走到饮水机旁倒了杯热水,递到她面前,夏梓彤咬了咬唇,接下了。

  “我要说的只有三点:一,他喜欢自由;二,他并非薄情之人;三,他的脾气真不算太好。”

  夏梓彤抬起头,颇觉惊讶,他怎么会知道她想问什么呢?季悠然,季洛的哥哥,虽然被老师们一致认为是最有前途的建筑系学生,但他为人很低调,通常都是好一阵子沉寂以后,忽然传出他的某个设计又得到某某认可的新闻,然后又继续沉寂。因此,在校园里风评虽好,但并不瞩目,尤其是他还有那么一个灿烂得堪比阳光的弟弟。但是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青年,有着一双平静祥和的眼睛,让人觉得很舒服的同时又会震惊于其内蕴藏的睿智。也许,来找他,真是找对人了……

  她的目光开始变得很苦很苦,溢满疲惫。

  “其实,我也觉得累了……”她开口,慢慢在椅子上坐了下去,“这段感情走到这一步,像滚雪球一样,已经越来越大,越来越重,压得两个人都喘不过气来。我爱季洛,我用整个身心在爱他,可是,他依旧在游离,像阵风一样,怎么抓也抓不住。这种感觉让我觉得很不安全,很空虚,于是就更想抓住,但就因为这样,反而令我失去了他……”

  夏梓彤一只手捂住脸,另一只手里的水杯颤抖着,八分满的水在里面摇晃不定。季悠然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将她手中的杯子拿走,“你的希望是什么?”

  “你和他一起长大,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他,那么,请你告诉我,他是那种会后悔的人吗?”

  季悠然沉默了片刻,回答:“我记得小时候,妈妈曾给我们两只苹果,一只很大,但小的那只更红些。我让季洛先挑,他选了小的。”

  夏梓彤听得非常认真。

  “但结果是,红苹果却不甜,季洛咬了一口后就扔给小狗吃了。我提议将我的苹果分一半给他,他拒绝,说:‘每个人都需要为他的选择付出代价。’那时候,他才五岁。”

  “你在暗示我,他不是个会挽救感情的人?”

  “应该这么说,当他知道自己做错一件事时,他选择下次不再犯同样的错误,而不是尽力去弥补这次的错失。”季悠然温和地望着她,淡淡地说,“所以,想开些。”

  他在暗示她放手,连他也这样对她说……夏梓彤垂下头,低声喃喃:“我的姐妹们都叫我死心,都说这种烂人有什么好牵挂的,他太自私了,从来只想到我让他有多么多么累,却不曾为我考虑半分。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那么舍不得,一想到失去他我就觉得自己失去了整个世界!我完了,季学长,我完了……”

  “你没有完。”季悠然半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柔声说,“去背负别人的快乐,或者让别人来背负你的快乐,都是不明智的。你的世界不应该只有爱情,也不应该只有季洛。”

  “可以吗?可以做到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夏梓彤苦笑着摇头,“要那样就不是爱情了。我承认我是个傻瓜。”

  “你可以不当傻瓜。”

  “不!我愿意当傻瓜,如果季洛肯回头,我愿意当那个傻瓜!”她说着,紧紧抓住了季悠然的手,像个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望着她茫然哀伤的脸,季悠然的心里在叹息——这个季洛,真是……害人不浅。

  不禁又想起那个冷漠傲然的谢语清,会不会有一天,她也会变成这个样子?

  想起这个可能性,一道冷流忽然划过心间,凉凉。


 我的爱,不想那么帅:第二章 承延起某种驯服


  回到宿舍,电脑屏幕上一条鱼正吐着泡泡悠闲地摇尾而过。它是她的宠物,名字叫“小王子”,鼠标移到鱼身上,显示出它的年龄:16个月又7天。

  谢语清点选睡眠,让它去休息。深蓝色的桌面显现出来,除了必要的快捷方式外,只有一款游戏。

  魔法门英雄无敌3之死亡阴影,New  World  Computing公司出品的经典之作。

  她曾问那个教她玩的少年:“经典在什么地方?”

  少年回答她:“个人英雄主义的完美展现方式。”

  他说这话时,微侧着脸,净秀的眉眼、温泽的嘴唇,如被水漂浅般的清柔。多么好看,他那么好看,他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领略到的美丽。

  谢语清在此时想起他的容颜,往事依稀缭乱,然而依旧没有表情。

  点开游戏,3D画面精致逼真,和其他的外国游戏一样,主角丑不忍睹。选择黑龙族,选择耿纳,单枪匹马闯世界,这个游戏的模式,野蛮而孤独。

  电话声忽然响起,左手接过,线路那端传来的声音令她脸色一寒。

  “谢语清。”对方叫她的名字,极尽娇媚,柔到骨子里。

  她先是沉默,后瞥一眼电脑屏幕,耿纳碰到了绿旗英雄,对方先行挑衅。

  战线排开,敌方队伍里大天使的羽翼皓白如雪,刺痛她的眼睛。

  于是便开始笑,回应电话那边的人:“你好,高阳。”

  鼠标轻点,我方队伍不动。

  “我听说你也来了B城,还就读Q大法律系,真是了不起。我就没你那么好命,拼死拼活考上B大,分却差了半分,只好念念俄语,那些俄语磁带我都听不懂耶。”名叫高阳的少女轻叹口气,“要是我也有个像你那么神通广大的老妈就好了。”

  大天使飞过来,砍死了所有的鹰身女巫。

  她面不改色地使用魔法弄瞎对方祭司的眼睛。

  “最好的俄语在黑龙江大学。”

  高阳似乎一怔,但继而笑道:“那是。可是,如果你走在街上,人家问哪个大学的啊?我黑大的,切;我B大的,强!”

  黑龙跳过来,对准天使吐出火焰,致死率一半,好极。

  谢语清泛起一丝微笑,说:“多好,现在人家来问我,我也可以冒充一下才女了。”

  电话那边尴尬地笑笑,忽然话题一转:“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叶希也在B大哦,上次还跟我说什么时候找你一块出来喝喝冷饮聊聊天呢!”

  绿旗英雄复活了天使,天使砍死一半黑龙。谢语清觉得自己的手开始发抖,眼前的一切瞬间迷糊了起来。

  “哎呀,说起来也真是的,他现在非常热衷学生会争权夺利那些事,都很少时间陪我。我经常说有他这种男朋友跟没有一个样,哪天我真生气了就休了他!”高阳格格地笑着,显得很得意。

  这是一次示威,她不能输!

  然而,为什么眼前的屏幕会越来越模糊?

  在快崩溃前开门声救了她,同宿舍的两个学姐背着大包小包说笑着回来了。眼中的雾气迅速隐去,她清晰看见游戏正在等待她的新一轮指命。

  这次,不再迟疑,她使用了雷鸣爆破。

  “高阳。”谢语清提高声音,丝毫不介意学姐们正在旁边听着,一字一字说得非常清晰,“首先,允许我提醒你,我们的交情还没有好到可以互相倾诉自己的感情生活;其次,我觉得你的行为让我很困扰,如果你想示威,那么你选错了对象,如果你有露阴癖,我却没有探听别人隐私的爱好;第三,如果我要见叶希,我会自己找他,而且是单独见面,我希望你到时候不要以任何借口在场;最后,还是谢谢你打这个电话来。其实我觉得真正神通广大的人是你,居然这么快就弄到了我的寝室电话。如此步步为营,你不会觉得很累吗?言尽于此,Farewell。”

  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前,她又补了一句:“对了,你说你听不懂俄语,没有关系,Farewell是英语,如果不懂可以查字典。”

  “啪”地挂上电话,回头,看见两个学姐一脸错愕地望着她。

  “有什么问题吗?”她挑起了眉毛。

  学姐们连忙摇头,转身各干各的事。

  视线回到游戏里,天使已经全部死亡,其他部队在连环大闪的攻击下也纷纷溃不成军。

  漂亮的一役,可惜,先前由于她的犹豫,还是损折了些许兵将,不够完美。

  不过,就这样吧。她丝毫不介意事物有所缺陷,因为她本身就是个很有缺陷的人。

  关上电脑,潇洒地起身走出寝室,身后低低的议论声依稀飘到了耳边,然而,管它呢!不再害怕了,原来真的可以做到这么冷绝,将关系撕碎彻底,不需要再虚伪,不需要再掩饰厌恶。

  十八岁,最最任性时候,无须迟疑。



  她在校园里走的时候,碰到了季悠然。

  季悠然抱着一卷图纸从小径那头走过来,脚步不急不慢,表情不冷不热,似乎无论什么时候,他看起来都是这么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

  而季洛则完全不同,他总是走得很快,微扬着头眸光灿灿,看见人时会笑,有些调皮有些狡黠,还有那么点点玩世不恭的味道。

  真奇怪,他们兄弟俩怎么会差那么多?

  谢语清停住脚步,看他一点点走近。季悠然也看见了她,脸上某种表情一闪而过,但很快便说:“你好。”“不,我不好。”

  季悠然开始笑,“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我找不到季洛。”事实上,她还没去找,就先碰上了哥哥。

  季悠然微微惊讶:“他去参加演讲比赛了,你不知道吗?”

  “哦。”据说属鸡的人有很强的表演欲,果然如此,“有没有时间?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季悠然迟疑地看向手里的图纸,她立刻说:“那算了,再见。”

  “等我十分钟。”他叫住她,然后飞奔回研究生楼将东西放好。自从那天夏梓彤来找过他后,他就很想跟这个女孩谈谈。季悠然有些自嘲地想:自己真成了弟弟女友的爱情顾问了。

  等他再回到原地找她时,就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那里,谢语清摇下车窗朝他挥手。

  上车,出租车平缓地自西校门驰出。

  季悠然望着窗边的道路,问:“去哪儿?”

  “一个不近的地方。如果后悔,现在下车还来得及。”

  “恰恰相反,我正想借机和你谈谈。”

  “谈什么?”

  季悠然转过头,很认真地打量了她一番。这个女孩并不美,五官清秀,没有化妆,但肤色很白,眉毛和眼睛很黑,因此看上去便有了些许冷然的味道。这种冷然使她即使置身人群之中,都能第一眼被人看到。

  “为什么喜欢季洛?”说实话,他很难相信她是会一见钟情的人,通常而言,一见钟情带了太多感情冲动成分,而在她身上,他找不出那种可能性。

  “你不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谢语清一笑,“那个女孩来找过我。”

  “夏梓彤?”季悠然不禁轻皱了下眉。虽然面对夏梓彤的上门求助,他的确心生怜悯,然而,并不意味着她的情敌也会如此可怜她。找她,很不明智的行为。

  “她很坦白,第一句话就问我爱季洛什么。”谢语清的眼睛晶晶亮,“我还没有回答,她就先说了。她说:‘季洛很挑食,饭菜有一点点香菜和大蒜就不碰;他最喜欢皮夹,几乎每个季度换一个;他有时候很孩子气,逛街时看中的东西就非要买到手,否则就会不高兴;他早上起来时不喜欢说话,吃过早餐后才会恢复正常……’她说了很多很多后,问我:‘这些你都知道吗?你只是看到他在辩论赛上的风采何其迷人,可知迷人风采背后又有多少平凡?爱情不是象牙塔,它和生活密切相关。’”

  没想到夏梓彤竟能说出那样一番话,季悠然心中感慨——若季洛听了这些话,想必也会感动吧?

  谢语清可半点感动的样子都没有,满不在乎地说道:“我回答她:‘没错,爱情不是象牙塔,但它也不是肥皂剧。生活习惯性情爱好都可以经由时间慢慢发掘,但是这儿……’”她指了指脑袋,“不可以。”

  季悠然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同样,这也是我要回答你的。我不会给季洛洗衣服做饭事事迁就他,那是保姆,不是女友。但是我可以跟他一起做别人不敢或不能的事情,比如他喜欢的那些运动,再比如理想,以及信念。爱或不爱,爱多或爱少,爱长或爱久,为什么要爱,这些问题其实都很无聊。男女朋友在一起,爱只是前提,相处才是过程,这是门学问,我要修出完美学分。”

  见他有点发怔,她轻吁了口气:“再说得简单些,因为季洛身上有些东西很吸引我,所以我决定和他交往。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好好爱一个人,好好爱一次。”说到这她的眼睛开始有些,声音也放低了,喃喃道,“我只想好好谈场恋爱,只是这样。”

  季悠然沉默半响,无奈地笑笑。很怪的言论,然而却无法辩驳些什么,这个女孩总是令他惊奇。

  “我觉得爱情很奇妙,它让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变得密切,它是上帝给孤独的人的一种补偿,让他们也能获得幸福。”她说这句话时,嘴角微微上扬,没有他所熟悉的嘲弄,反而显得很虔诚。

  季悠然忽然心中一动,脱口而出:“你很孤独吗?”

  谢语清呆了一下,转过头盯着他,目光非常清澈,也非常的异样。过了好一会儿,她勾起唇笑了笑,“这个问题我暂时不想回答。”

  这时司机回头打断他们的谈话:“小姐,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季悠然在顾语清眼中看到了疏离。他知道她有故事,她的故事构筑成一个与世相隔的冰冷堡垒,外面的人闯不进去,而她也不允许别人拜访。究竟在她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情,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一时间思绪乱飞,愈发迷离了起来。



  蹦极!

  她居然带他来蹦极!

  “试试?”在工作人员捆绑装备时,她向他扬眉,见他摇头,脸上笑意更深,“只有24米而已,世界最高的蹦极点是布劳克朗斯大桥,这里只有它的1/10。真的不试一下?”

  “我的眼睛深度近视,不适合做此运动。”

  谢语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活动手脚走上跳台,背朝后倒数5声,展开双臂向后空翻地跳了下去。周遭传来其他游客的惊叹声:“绑脚后空翻式?这可是弹跳跳法中难度最高的啊!这姑娘真帅!”

  她不但帅,而且还帅了三次。

  第三次回来时她走到一旁蹲下干呕了起来。

  季悠然递上纸巾,她抬起头来时,脸庞因充血而显得格外红,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她的眼圈看上去也是红红的,像哭过一样。

  “我没事。”谢语清捂住脸。

  “可以再问个问题吗?”

  “可以。”

  “为什么喜欢这个运动?”

  谢语清在长椅上坐下,反问道:“你认为呢?”

  “一般人的理由是喜欢那种自由落体的快感,以及反弹失重的乐趣。”说这话时他很仔细地留意她的反应。

  她的脸色很平静,望着远处蹦极的人们,缓缓说道:“我觉得蹦极是一种救赎。”

  “救赎?”

  “嗯。自由落体的过程是堕落,你以为你誓将沉沦,必死无疑,但是总会有根绳子抓住你,带你上升,不让你继续下降。它拉住了你,除非你回到岸上,否则永远不会松开。所以我爱这种慈悲的运动。”

  “慈悲?不得不说,这个比喻妙极了。”

  谢语清嫣然一笑,站起身来,季悠然惊道:“还玩?”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有着明显的打趣,“是我跳,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别跳了,身体的承受能力有时候是很弱的,爱惜它一些。”他不知道,此时的他表情非常温柔,看在谢语清眼中,蓦然一颤。

  她扭头,把视线投放到很远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转回来,深吸口气说:“不玩了,我们回去吧。”

  他说服了她。

  这是他第一次说服她。驯服就此开始,谁也不曾发觉。



  “谢语清?她很安静耶,在宿舍里都不太讲话的,看不出是那么大胆的女孩子。”

  “她从不跟我们一起玩,比较离群。不过人还不错,挺大方的,CD啊电脑啊什么的放寝室里大家都可以用。”

  “听说她不是考进来的?人家有后台,家里有钱,牛一点是正常的。”

  “她真的成了季洛的女朋友吗?都没见季洛打电话给她,也没到宿舍楼下等她,两人关系好像不怎么样。”

  ……

  这是近些天来充斥在她周围的流言蜚语,还好,没她原先预想的那样不堪。

  谢语清取下架子上的书,随手翻了几页。《海边的卡夫卡》,标题起得这么耸动,村上春树不愧是畅销书作家。两个男生在书架那面轻声谈论着,几句话飘到她的耳边。

  “不可能吧?他居然会失手?”

  “嗯,听说B大派出的选手很强,季洛以0.5分之差输给了对方。”

  季洛?她立刻被他们的话吸引了过去。

  “真没天理,每年的篮球比赛输给B大也就罢了,现在连演讲也输了,Q大的脸都给丢光了。”

  “是啊,本以为十拿十稳的呢。我看季洛这次也轻谩了些,谁料到竟会出匹黑马。”

  “那黑马叫什么名字来着?听说是B大生物系的新生。”

  “叶希,今年高考语文满分的那个。他写的那篇《醉游记》棒极了,这回的演讲稿也好,难怪季洛会输给他……”后面的话已经听不清楚,谢语清站在原地,手里的书掉到了地上。

  还是……逃不开吗?

  鬼使神差地被安排来同一个城市,偏偏两所学校又一直是竞争对手,不但如此,第一回合交手,便给了她沉痛一击。无力的挫败感油然升起,想起那个人的眉眼那个人的身影,有怨恨,也有麻木。

  谢语清突然转身,飞快走出图书室。

  走到男生宿舍时,几个男生抱着篮球经过她身边,纷纷回头看她。

  “那个就是谢语清?”

  “对,就是她。”

  “长得不怎么样嘛……”

  水房里光着膀子的男生们进进出出,见鬼,都十月底了,他们就不冷吗?

  一口气走到四楼,在门口立定,镇静,镇静……OK,确信已将情绪控制下来后,她伸手敲了敲门。

  季洛穿着松垮的V领薄毛衣懒洋洋地来开门,见到她,怔了一下,但很快便浮起惯有的笑容,“嗨。”

  他的样子看起来与平时没什么区别,丝毫不见沮丧,难道他并未将这次输赢放在心上?谢语清扬眉说:“可以陪我走走吗?”

  季洛很爽快地答应了,两人一同走下楼。谢语清数次打量他,但见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脸色平静地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发觉她在看他,他便勾着唇角笑了起来,“看够了吗?你很有眼光,挑的男友一等一的帅吧?”谢语清被他逗笑,“没事就好。”

  季洛眨了眨眼睛,很无辜地说:“谁说的?我的心灵现在受了很大的打击,非常需要人安慰的,你快来安慰我!”

  “为什么我一点都看不出来?”

  “那是因为我怕你担心我,所以强颜欢笑,宁可独自忍受痛苦,也不要我的女朋友陪我一起难过,多么伟大的我啊,深深被自己感动了……”

  她笑得一塌糊涂。季洛真可爱,和他在一起好像永远都能这么轻松地笑出来,难怪她当初第一眼看见他,就像着了魔。

  刚那么想时,季洛忽然停住脚步,轻唤一声:“语清。”

  “嗯?”她刚抬头,温润的唇便落了下来,遮住她的视线,也骇住了她的呼吸。

  十月的风凉凉,吹在身上,撩拨起某种属于记忆里的东西,身体开始无可抑止地颤抖。季洛搂紧了她,在她耳旁低低地笑,“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才不是害怕!

  只是,只是……那种感觉好奇怪,她说不上来。并不讨厌,但终归无法喜欢,难道她并不是真的喜欢他?否则为何在他吻她时,内心深处会有那么一点点的不是滋味?

  唇上的重力忽地消失了,谢语清睁开眼睛,看见季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那双眼眸墨黑如玉,心里忽然就不安了起来——他发现了吗?

  谁知季洛下一秒就笑了,笑得又坏又温柔,“初吻?”

  在她还没回答之前,他便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说:“谢谢。”

  谢语清只能沉默,任由他牵着她的手走向湖边。日近黄昏,夕阳映在湖面上,泛起波光粼粼,一点点的,像是要把曾经的记忆全部闪烁出来。而那些记忆,分明是不愿再想起来却又不舍得忘记的。

  人生,矛盾处处不在。

  季洛在湖边的草地上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边的晚霞,悠悠说道:“我不想瞒你,其实这次比赛失败对我打击还蛮大的。不过看见你后,也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就一下子好起来了。”

  谢语清静静地凝视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给他的眉毛嘴唇都镀上了一层金边。这个男孩子很帅,他的五官充满朝气,找不出丝毫阴柔的色彩,但为什么第一眼看见他时,她会觉得他和叶希很相像?

  “那个对手很出色。”季洛由衷地感慨。

  谢语清垂下眼睛,出色?哦,是的,没有人能比她更清楚叶希的实力。她七岁时认识他,十四岁时再度相见,自那之后,心没有一刻不在他身边。十一年了,多么漫长的一段时间,足够将某种感情萦绕入骨,并且终身难忘。

  “但是没有第二次了。下一次,我绝对不会再输给他。”季洛在说这话时眉宇异常坚决,谢语清看得心中一动——是了,就是这种感觉,这种下定决心就非要做到的坚毅,和叶希一模一样!

  原来他们真的很相像……

  “可以解释一个词吗?”她轻轻地说,“什么叫做天之骄子?”

  “嗯?”季洛有点迷惑,不知她问这个的用意。

  “出众、超凡、脱俗,是最最瞩目的焦点,从小到大一帆风顺,总是心想事成……也正因为他们比一般人更出色,所以会有很多人捧着宠着仰慕着,因而也惯得他们更加骄傲,不可一世。是这样吗?”

  “我想你说的只是其中一类人吧?”季洛沉吟,“我的理解和你有些不同。我以为,所谓的天之骄子,必须是要在某行业内做出显著成绩和过人表现的人,至于性格,生活习惯如何,并不是最重要的。好比我哥哥,他为人很低调,走到人群里大家也不会注意到,但是他的专业水准是整个Q大里最高的,甚至连很多教授都自愧不如。”

  谢语清低声喃喃:“My  hero。”

  “什么?”

  “你有没有玩过魔法门之英雄无敌3?玩家在游戏里培养英雄,扩张领土,击败对手。起始英雄各有各的特长,有的精于魔法,有的能够带来资源。我一直选择跑得最快的那个。”

  “为什么?”

  “因为他跑得快,就能最快到达其他地点,占有有限的资源。整个地图上都是他的痕迹,看起来最耀眼。”谢语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同样的,现实生活中,我也总会被那些耀眼璀璨的人所吸引,就好像飞蛾一样,对于火的迷恋来自宿命,无可抵挡。”

  季洛微笑着伸手,将她搂入怀中。

  谁曾经那么说过:爱情是两个人之间的驯服,当你驯服他(她)时,他(她)便属于你?

  但小王子终归是失去了玫瑰,而狐狸最后也没有再出现。


 我的爱,不想那么帅:第三章 那些无奈的伤感


  十一月,风沙满天。

  这个城市的秋天永远短暂得像是种错觉,炎夏过后,很快走到酷冷的冬季。学子们纷纷抱怨为什么暖气还不开始供应,晚上上自习时,门一开,穿堂风飕飕,简直能把人冻成冰棍。

  就在这样的天气里,迎来了B大和Q大每学期一次的篮球对抗赛,一时间整个学校都沸腾了起来,啦啦队开始排练,宣传部开始宣传,各种赛前活动进行得如火如荼。因为过去的五届比赛均由B大摘桂,因而这次Q大篮球部喊出了“不捧杯,便捧脚”的口号,力图挽回胜势。

  这也是季洛第一次参加该项比赛。对此篮球队长孟达仁虽然感到奇怪——这家伙向来自由散漫,更崇尚个人秀,对团队运动不太热衷——但毕竟良将难求,因此欣然答应。

  于是每到黄昏时分,篮球室窗外趴着围观加油的MM们也形成了一道别致风景。只是谢语清,一次也没出现过。

  她开始频繁地留连图书馆,经常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季悠然好几次看见她时,她都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戴着耳机静静地在看书。阳光从窗玻璃里映进来,她微侧着身子,依旧是黑色的衣服,却披着色彩绚丽的大披肩,显得落落大方,非常好看。

  季悠然感到很高兴,这个女孩子一天比一天明朗,初见时她身上那种孤独深沉的味道正在慢慢褪去,也许和季洛的这段恋情真的让她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救赎。

  只是,她以前究竟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呢?在走出图书馆的大门时,他还在不自觉地思考着这个问题,直到一人叫他:“学长,李教授正在找你呢,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他连忙赶往办公室。一推门,里面人声鼎沸,好几个教授正围聚一堂,讨论得热火朝天,看见他来,纷纷抬起头熟络地说:“哦,悠然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季悠然走过去,“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眉发皆白的建筑系导师李方桐笑呵呵地说道:“没关系,坐吧。找你主要是两件事情,第一件是你的设计图已通过终审,投资方和校方都表示相当满意,资金已经拨下,下个礼拜就开始动工了,你得亲自去现场负责监工,所以接下去你大概会非常忙。”

  季悠然看着桌上的计划书,声音有些感慨:“老实说我有点紧张,就怕期望太大,到时候反而失望。”

  “你这个孩子就是那么谦虚……”李方桐拍拍他的肩说,“别怕,我对你很有信心,你起码应该相信老师的眼光。第二件事情就是我明年要去剑桥担任为期两年的交换教授,校方允许我带一名学生一同前往,我有意带你去,你觉得怎么样?”

  其他几个教授插话说:“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哦,悠然。”

  “李教授就是偏心啊,把学校最好的学生带走了,我们怎么办啊?哈哈。”

  “说是为期两年,但如果表现出色的话,到时候没准就能长留在那里了……”

  李方桐说:“给你两个星期的考虑时间,和父母也商量一下吧。”

  “好的。谢谢您,教授。”季悠然彬彬有礼地回答。

  李方桐指着他对其他教授说:“你们看你们看,这孩子就是这点最让我喜欢,很有点古人宠辱不惊的气度啊,遇到这么值得高兴的事,居然也没跳起来。”

  季悠然的脸立刻红了起来,挠头说:“这个……大概是我太木讷了吧?”

  一教授笑道:“这孩子老实,哪像他弟弟那么油,要是季洛遇到这种事,准扑上来抱住你直叫great了……对了,听说季洛终于决定参加这次的篮球对抗赛了?以前孟达仁不是怎么都说服不了他吗?怎么这次这么乖,主动请缨?”

  未待他回答,另一教授已接话说:“大概是上次演讲比赛输给了B大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叶希!叫叶希的,听说他加入了B大的校篮球队,而且一进去就是正式队员,所以季洛想借这机会扳回一局吧?那家伙虽然顽皮胡闹,但好胜心可是很强的呢!”

  季悠然不禁哑然失笑:这群教授们,别看表面上一本正经,私底下其实也挺八卦的。

  这时一人又说:“呵呵,他的新女朋友是我带的班里的学生。”

  “就是那个谢语清?校长亲自安排进来的那个学生?”

  季悠然不禁抬起头来,有些紧张地留神听。

  “嗯,这个学生的入学成绩只有437分,但是我看了一下她的档案,发现她在高三之前,成绩一直不错,但高三时突然猛跌,再没考及格过。班主任给她的评语写得很痛心。”

  “可能是受了什么打击。出生在那样显赫的家庭的小孩,通常来说性格多少会比较古怪。那她现在表现如何?”

  “很一般,不好也不坏。看得出性格有点内向,所以很难想象当初是怎么公然在大家面前向季洛表白的。呵呵,现在的孩子们啊……”

  季悠然出声道:“教授,请问,显赫的家庭……是什么意思?”

  “咦?你是季洛的哥哥,原来也不知道她的背景啊?她外公是知名人士,妈妈是外交官,一家子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说显赫不显赫?”

  原来是这样,难怪如此低分都能进Q大,难怪她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傲气……只不过,依他的观察所得,她似乎很唾弃那样的身份。因为报到那天她在说起自己的事情时,眉宇间不是炫耀,而是嘲讽与哀伤。谢语清,那个女孩,她就像个矛盾重重的谜团,使人忍不住就想去了解她、探究她和挖掘她。不可否认,他对她有着比对其他人更多的好奇。

  似乎是专门为了迎合他的想法,在走出教研楼时,谢语清从路的那头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勾勒出秀雅的线条,两人面对面遇上。

  谢语清主动朝他打招呼:“嗨。”

  “我去篮球部看季洛练球,你要一起去吗?”

  谢语清微微一笑,“不了。我不喜欢篮球,勉强去了也会破坏气氛。”

  季悠然不禁惊讶,没想到精通数项运动的她竟对最令人热血沸腾的篮球不屑一顾,“那比赛时你也不会去看了是吗?”

  谢语清的目光闪动了一下,然后点头,“嗯。”

  话题至此冷场,他只好说:“那么我先走了,再见。”刚说完,“嘀铃铃”的铃声自身后响起,回头,看见一辆自行车迅速靠近。

  坐在车后座上的女生跳下来,笑意盈盈地站定说:“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谢语清。”

  呃?是她的朋友吗?季悠然看向谢语清,她的眸底闪过一丝异色,却没什么吃惊的样子,淡淡地回应说:“高阳。”

  这时骑车的女生也将车停好,高阳拉了她的手说:“谢语清,这是我的小学同学嘉嘉,她带我来你们学校玩呢。真巧,刚来就在这里碰到你了。”

  名叫嘉嘉的女生冲谢语清点了个头,然后转向季悠然,白皙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季学长,你好。”

  “你是01物理系的楚嘉,我没记错吧?”

  楚嘉的眼睛亮了起来,“原来学长记得我。”

  “开学典礼上代表新生发言的,当然记得。”

  高阳嫣然一笑,“既然大家都认识,那就更好了,不如一起吃晚饭吧,嘉嘉可是向我郑重推荐过你们学校的小食堂了。”

  “是啊,那的菜风评是很不错……”

  季悠然刚说到一半,谢语清忽地扭头对他说:“不是说要去看季洛练球吗?我们走吧。”

  季悠然一怔。

  谢语清又对高阳说:“不好意思,我们已经有安排了,和你吃饭不在计划之内。”

  高阳微微笑着,挑起了眉毛,“那真是遗憾,下次吧。反正嘉嘉在这里,我以后会经常过来的。”

  两个女孩的目光在空中胶凝,一个是挑衅,一个是不屑,最后还是谢语清先自收回,转身就走。

  季悠然说了句再见,追随着离开。

  高阳低声问道:“那个男生是谁?”

  “他啊……”楚嘉抿唇笑了起来,“他是季悠然,建筑系的研究生,有实力又不张扬,我们学校准备新建的餐厅就是由他设计的呢!”

  “哦,他在追谢语清吗?”

  楚嘉睁大眼睛,连忙否决说:“怎么会呢?他是季洛的哥哥罢了,季洛才是谢语清的男朋友。”

  高阳顿时皱起了眉,“季洛?男朋友?”

  “嗯,说起来还是我们学校最轰动的一条八卦呢……”楚嘉当下笑着把流言描述了一遍。

  高阳越听越是惊奇,凝望着谢语清离去的方向,眼睛迷离了起来,喃喃说:“这样就死心了?怎么可能呢……”像一直与人争抢布娃娃的女孩,在赢得胜利后迫不及待地想向对手炫耀一番,却发现原来对方早已不再稀罕这样东西,那种感觉,已不仅仅只是若有所失那么简单。

  还是这样……高阳咬住下唇,恨恨地想,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还是这样!半点都没变,真让人讨厌,真是个讨厌的家伙啊!



  谢语清和季悠然,一前一后地向前走着,俱都不发一言。

  从季悠然这个角度看过去,可以看见她的脊背绷得紧紧的,那种近日来已大为消减的疏离感再度出现,构成一个独属于她的寂寞空间,外人再也步入不进。

  是因为刚才那个叫高阳的女孩子的缘故吗?细心如他,不可能感觉不到看似风平浪静的表面下掩藏着的波涛汹涌,如果他猜得没有错,在她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一场战争,而输家,无疑是谢语清。

  就在他暗自感慨时,谢语清忽然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呃?你是指?”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愿意跟她一起吃饭就直接说不愿意好了,偏偏还要编造出自己听着都觉得厌恶的借口来,真是可笑啊……”她说着,在一条长椅上坐下。长椅的前方正对着大操场,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里面没什么人。她坐在那里,灰暗得像抹阴影。

  季悠然走到她身边,温柔地说:“其实不必这样想,不令人感觉到尴尬而寻找合理的借口有时候是一种教养。”

  谢语清笑了笑,不知是讽刺还是无奈,“你现在说的话简直跟我妈一模一样。”

  季悠然苦笑着摸摸鼻子,“你在挖苦我。”

  “不。”她摇头,很平静地说,“我只不过是在挖苦我自己。”

  “很不开心吗?”不知道为什么,在问这句话时他觉得有点痛心,像是预见了某种不祥,并且,他只能眼睁睁地站在一旁看着,丝毫都帮不上忙。

  “不开心?恰恰相反,我经常觉得很开心。”然而,正是因为领略过那样的快乐,反而更加承受不了痛苦,一颗心在天堂地狱间沉浮,那种折磨才是极至。一直在躲避,一直在自我麻醉,Q大的校园是她的保护伞,不让往事和伤害侵袭,可是高阳的出现,像一只手活生生地把已在愈合的伤疤再度撕开,让她看见自己鲜血淋漓,满目苍痍。

  还是不行吗?这么久了,还是做不到无视一切变得坚强吗?谢语清不禁开始痛恨自己的软弱。

  真是没出息!叶希于她,竟然从来都是忌讳。

  最初时是忌讳别人说他不好,拼着命地像维护心目中最重要的神癨一样维护他;后来是忌讳别人笑话她,笑她情窦初开喜欢上他;再后来是忌讳有人跟她抢,他那么出色,那么多女孩都喜欢他……那些忌讳让她打打闹闹、哭哭笑笑、多彩多姿地走过少年时代。

  谁能想到最后,最后忌讳竟成了撕心裂肺的伤痛。谁说没经历过人生阅历的孩子所谓的痛苦都是无病呻吟?谁说年轻时都是为赋新词而强说哀愁?谁说80年代后的小孩就喜欢沉沦堕落夸大伤害?那些站着说话不怕腰疼的家伙们!

  正是因为之前接触的天地都太过单纯,所以才对打击毫无承受能力。那么那么撕心裂肺地痛啊,没有经历过的人,没有感受过的人,有什么资格对此指三道四?

  谢语清搂住自己的肩膀,搂得很紧很紧。

  一块叠得方方整整的手帕出现在她面前,抬眸,接触到季悠然温暖却掺杂着些许担忧的目光。

  这年头居然还有男生用手帕……她将头慢慢地抬起来,让他看清楚自己的脸,然后说:“我没有哭。”

  季悠然怔了一下,只好尴尬地把手帕收了回去,不好意思地挠头,“那真是可惜,你让我少了一次献殷勤的好机会。”

  谢语清失笑,没想到他也有如此风趣的时候。夕阳慢慢地落下去了,影子在地上拖拉得很长,她望着投在地上扭曲的影子,忽然低声说:“谢谢你,季学长。”

  季悠然温文地笑笑。

  “季学长,你……有点像我的爸爸……”

  啊?一直笑得很温文含蓄的季悠然听了这句话后差点没一头栽倒在地上。一会儿像她妈妈一会儿像她爸爸,难道他真的老成到可以做人家长的地步了吗?

  谢语清却犹自不觉,缓缓说:“我爸爸是个很好的人,温和慈祥,非常有修养。他很疼我,小时候妈妈打我,他都会护住我,我哭,他就递手帕给我……我很爱他。”

  季悠然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作答。这个少女开始在他面前剖析心事,可他却变成了哑巴,这真糟糕。

  “但他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季悠然的唇动了几下,很想说点什么,不知为何却有错觉,仿佛在这个时候开口,无论说什么样的安慰话,都显得很虚假。

  就在他神思恍惚时,谢语清转过头仰望着他,说:“季学长,你可以坐下来吗?”

  她的眼睛像水晶,因为太过剔透,反而看不出里面折射出的目光究竟是喜是悲。

  鬼使神差地,他的身体先他的意识坐了下去。

  然后谢语清又说:“季学长,可以借你的肩膀给我靠一会儿吗?”

  季悠然犹如被催眠似的挪动了一下坐姿,然后她的头就很自然而然地靠到了他的肩上。风静静地吹着,万物在他眼里淡化成了虚无,只有这个女孩的发丝和呼吸,萦绕在这个带着伤感气息的空间里,被他的神经感觉到,再反应给大脑知晓。

  “对不起……”她如是说。

  “没关系。”他如是答。

  她为因缓解伤痛所以利用了他而道歉,他则表示他不介意。这一问一答,充满灵犀。

  大约五分钟后,他听见谢语清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点点哽咽:“好了,季学长,现在我把献殷勤的机会还给你,你可以递给我你的手帕了。”

  他默默地把手帕递上,然而那些湿漉漉的水气,早已渗透肩膀处的衣衫,沾在了他的肌肤上。



  “你最近很少陪女朋友?”吃火锅时,季悠然忽然问因练球而耽误了吃饭时间所以跑到他这来蹭吃蹭喝的弟弟。

  季洛往嘴里大口塞食物,口齿不清地回答:“最近要练球,很忙。你这样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的确是有好几天没跟她见面了。”

  “不要为了比赛而冷落你的女朋友。”季悠然垂下眼睛,“我建议你最好多去看看她。”

  季洛笑了起来,“没关系啦。语清和我以前的女朋友们都不一样,她不会因为我没时间陪她就觉得委屈的。”

  “不见得是为了你,我今天碰到她时,感觉到她的情绪不太对劲。”季悠然有所保留地继续说服弟弟。

  “哦?”季洛抬起头,直直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问道,“哥,你觉得……她是真的喜欢我吗?”

  “什么?”这种问题根本不像是对自己永远信心十足的季洛会问的啊,可他的表情又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季洛的表情变得有些黯然,“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我跟她在一起时很开心,她不粘人,温柔体贴上又丝毫不输给我以前所交往过的那些女孩,可以说,作为一个女朋友而言,她是我目前为止碰到的最好的,和我也是最合拍的一个。但是,从她的眼睛里,我感觉不到爱情。”

  季悠然沉默了。

  “我有时候觉得她不是真的喜欢我,只是因为某个理由而选择要跟我在一起……”季洛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坦白说,这个发现对我的自尊心来说还真是种打击,所以我一般提醒自己不要往那方面去想。”

  “在考虑这个之前,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什么?”

  “你自己。你对她又如何?你是真的喜欢她吗?”

  季洛的脸色顿时变了一下,被戳中心事,于是,他也沉默了。

  房间里好一阵子安静,只听得见煤气舔食着锅底所散发出的呲呲声,然后水沸得太开,溢了出来。季悠然伸手将火关掉。

  “我……不知道。”季洛终于再度开口,声音茫然,“坦白说,她是个很奇怪的女孩,她身上就是有种魅力,即使你对她无心,但一旦与她有所交集后,就情不自禁地被吸引过去了。最初,我只是因为受不了梓彤给我的压力,而选择她来开始一段新的轻松的恋情,时间越久,就觉得她越好。可是,喜欢在慢慢地累积,感情却没有变得更加深厚,这让我觉得很困惑。”

  “就像两根平行线,线越划越长,但间距始终如一。”

  季洛笑,捶了哥哥一记,“对,就是这种感觉,你的比喻形象极了!”

  季悠然静静地看着弟弟,犹豫着有些事情应不应该告诉他。听到弟弟这样的话,他心里的忧虑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沉重了起来。

  季洛是个典型的花花公子。他喜欢新鲜,享受女孩子们的崇拜和倾慕,把那当成生活的一种乐趣。他对每段感情都收放自如,喜欢时一心一意,不喜欢时干净利落。因此他伤了很多女孩的心,连身为哥哥的他都觉得他会受到报应。但是,那个报应会是谢语清吗?如果就是谢语清呢?

  可不可以不要是她?他仿佛已经从这两人身上看到了悲剧。现在提醒弟弟抽身退开,还来不来得及?季洛见哥哥神色有异,便伸手推了他一把,“想什么哪?火锅都快凉了,还不快吃?”

  季悠然回过神来,勉强一笑。算了,谢语清心里掩藏着的那些故事,应该由她亲自跟季洛说,他没有权利过问,也没有权利插手,否则,对她和季洛来说,都不公平。

  “你多去看看她吧。”多么无奈,季悠然淡淡地自嘲,他所能为这两人做的,竟然只有这么一句话。

  而季洛的回答更是那般漫不经心:“行啦,我知道啦。哈,哥,我发现你最近对我的感情生活似乎很感兴趣?是不是因为自己太寂寞了?你的那个什么陆宁也已经离开很久了,拜托你就快再找个女朋友吧,也省得老妈每次打电话来都叫我催你。不如我介绍几个好女孩给你吧?全校的女生没几个我不认识的!”

  季悠然的回答是拿筷子敲了敲他的头,说:“吃完了?碗你洗!”


 我的爱,不想那么帅:第四章 像梦魇中的紫水晶


  季洛吃完饭准备去找谢语清时,却从路上碰到的女生那里听说——她病了。

  “病了?”季洛终于开始紧张,“什么病?什么时候病的?”

  和她同个宿舍的女生回答:“就是今天。吃晚饭前回来时就不怎么对劲,饭也没吃,蓝蓝姐给她测了下体温,证实是发烧,现在正在宿舍里照顾她呢。”

  “谢了!”季洛告别了那女生,连忙赶往女生宿舍楼,却被管宿舍的大妈拦在了门外。

  “不行!”大妈把头摇得斩钉截铁,“现在都晚上八点多了,大家都开始洗洗睡觉了,你不能进去。”

  “拜托,陈姨,谁会在这个点睡觉啊?你就让我进去吧,我女朋友生病了,病得很严重呢……”

  “病得快死了吗?”

  季洛一呆。

  “如果没有病得快死,就不许你进!”陈姨瞥了他一眼,说,“而且你的女朋友那么多,谁知道是哪个?”

  季洛这下终于尝到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他说:“真的不让进?”

  “不让进!”陈姨双手叉腰,肥胖的身子像座塔一样镇在门前。

  季洛手一摊,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好吧,不让进就不让进。”说完居然脚跟一转,乖乖地走人了。

  大概二十分钟后,201宿舍里正在默写单词的蒋蓝听见窗外有奇怪的声音,她过去掀起窗帘朝外看,差点没吓死,只见季洛正趴在窗外朝她挥手,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嗨,晚上好!”

  她连忙打开窗子放他进来,真是My  God,这家伙也太大胆了,居然敢爬树上楼,要被宿舍阿姨知道,肯定死翘翘!

  “她怎么样?”季洛一进来便搜寻女友的身影,看见靠窗的一张下铺上,谢语清正拥被而躺,双颊绯红,额头上搭着降热用的毛巾。

  “38度7,不是特别严重。我给她吃了药,现在药性发作,所以睡着了。”蒋蓝犹豫了一下,说,“既然你来了,那你陪陪她吧,我出去办点事情。”

  “好,谢谢你。”季洛在床边坐下,蒋蓝走了出去,关上房门。

  这是他第一次进谢语清的宿舍,女生宿舍就是不一样,不但干净整齐,而且每件小物什都精致可爱,看得出花了好多心思布置。谢语清躺在那里,脑袋整个陷进枕头里,长发凌乱披散,双眉微皱,即使是在熟睡中,仍显得很痛苦。

  他摸摸她额上的毛巾,发现有些烫了,便拿下来放在一旁的水盆里重新浸冷,这时谢语清动了一下,喃喃开口:“妈妈……妈妈……”

  她想家了吗?季洛用毛巾轻轻地帮她擦汗,谢语清忽地抓住他的手,呢喃说:“爸爸……爸爸……”

  季洛哈地笑了,答道:“喂,我可不是你爸爸。我是你的爱人。”

  谁知谢语清听后眉头皱得更深了,表情显得有几分茫然,颤颤地说:“爱、爱人?”

  季洛淘气地刮了下她的鼻子,“是啊,小病猫。”

  谢语清的情绪一下子变得很激动,她浑身都在发抖,似乎是陷入了某个梦魇之中,又是慌乱又是害怕,最后低呼出声:“叶、叶……希……”

  季洛拧毛巾的手顿时僵在了那里,他极度震惊地转过头,紧着嗓子说:“你说什么?”

  “叶……希……”

  “再说一遍。”懒洋洋的神情消失不见,琥珀色的眼眸里笑意退尽,变得深冷起来。

  十分钟后,当蒋蓝抱书归来时,发现季洛已经不见了。

  窗户没关紧,风儿吹得窗帘不住飘动,而谢语清依旧沉睡不醒,她的唇角噙着一丝笑容,梦见了欢喜的事情——

  十四岁的冬天,大年初九,大堂哥结婚,父母带她回到久别的故乡。下出租车时已是下午,伯伯家的院子里人群熙攘,热闹非凡。

  邻居家王妈妈一见到她就高兴地说:“呀,这就是语清吗?居然长这么大了,都认不出来了呢!”

  妈妈笑道:“是啊,都十四岁了……对了,怎么没看见叶希呢?”

  穿着粉红大衣扎小辫的她听到这个名字时怔了一下,抬头问:“叶希是谁呀?”

  “你不记得了?小时候凡是爸爸妈妈不在家时,就把你送到他们家去和他一起做功课的叶希哥哥啊。”妈妈直起身子,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个女儿健忘得很,小时候的人和事大多都不记得了。”

  王妈妈也笑,“小孩子都这样的,恐怕我们家叶希也不记得语清了呢。他带同学上山玩去了,大概要到吃晚饭时间才回来。对了,听说语清要转学回来?”

  妈妈叹气,“是啊,要当地户口才能参加中考,我说给她办那边的户口得了,她爸爸不同意,说什么不能忘祖,我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大人们开始唠叨生活的繁琐,她则悄悄溜开,放眼见到的人,大多都不认识。这时她听见爸爸叫她:“有没有兴趣去看看腊梅花?”

  “腊梅花?和梅花有什么不同?”不能怪她,从小跟随父母在大城市里生活的她,实在没有机会见识多少自然风光。

  于是挽住爸爸的手,一同上山,然后便被美景震撼到目瞪口呆。

  “原来腊梅花是黄色的!”如何可以描述那种颜色?万物皆寂寞的深冬,偏偏有它俏艳生姿。不是红梅的妖娆,只是那么清清浅浅的鹅黄色,绽开在枝头,花瓣上还有霜露凝结而成的水珠,好一派天然绝代、活色生香。

  就在那时,梅林深处传来轻笑声,两个少年一左一右穿梭而来,转头望去的第一眼,万物顿时不复存在,只剩下那个少年,带笑的黑眸,泛起水般的光泽,分明很立体的五官,偏偏在他脸上蕴幻出一种柔和。

  那是谢语清,生平第一次知道,原来男孩子竟可以美得这般精致!

  她怔怔地望着那个少年,很长一段时间都根本说不出话来。十四岁的冬天,上帝如此突兀和不怀好意地把两种极至美丽的东西呈递到了她的面前——腊梅和叶希。

  伴随着美丽一同来到的,还有无声无息的诅咒。

  谢语清的头侧了一下,笑容消失了,一滴眼泪就那样从眼角滑落下来,滴到了枕头上。



  当她悠悠地醒过来时,已是第二天上午。

  宿舍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天很暗,房间里的一切都看上去格外黯淡。这种泛青色的黯淡让她想起爸爸的书房,她曾经长时间地待在那里,透过窗帘的缝隙偷偷看对面房子的阳台,期盼着某个身影能够出现。

  但是叶希总是很少出现,只有他房间的灯会在每天晚上8点准时亮起,然后一直亮到11点,然后熄灭。可惜,那窗帘好厚,她甚至看不到他的剪影。

  为什么见不到?这个念头一经跳出,思念便开始一发不可收拾地泛滥。四年的时光在脑海中重叠,她躺在床上,目光没有焦距地望着紧闭着的房门,一遍遍地想:为什么见不到?为什么见不到?

  他在这个城市啊,他就在这个城市啊,离Q大最近的B大里,他鲜明而真实地存在着啊……

  桌上的电话机在瞬间变得醒目起来,那艳丽的红色在四周一片黯淡的景致中像个活生生的诱惑。

  她忍不住就支起身子伸长了手想去拿,但指尖悸颤着,无论怎么伸,就是碰不到机身。然后一个重心不稳,“啪”地连人带被摔到了地上。

  脑袋昏沉沉的,鼻子堵住了,呼吸困难。她慢慢地爬过去,终于拿到了电话,全身的力气似乎在此过程中被抽尽,几乎连数字键都按不动。

  然而,按了前四位数后,手指却又停了下来,她愣愣地抱着话筒望着门,呆滞地想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坐在地上?又为什么会要打电话?

  叶希……叶希……想见又不敢见的叶希。

  这份思念折磨着她,徘徊在打与不打之间,备受煎熬。头很晕,人很难受,她想听听他的声音,只是听一下,一下下就好……

  一咬牙,按了后几位数字,一颗心顿时紧绷了起来。叶希接起电话后第一句肯定会说“你好”,他说这两个字时的发音字正腔圆,堪称完美。她只要听那么一句“你好”,就会立刻切断通话,只要听那么一句你好就够了……

  可惜现实总是超脱人们的想象,线路通后,电话那边响起的是机械般的女音:“你好,你所拨打的号码已停机,请查询号码后再拨……”

  啪,话筒从手里滑落,她双腿一软,瘫坐到了地上。

  换手机了啊……千山万水横穿而过,让她清晰看见自己跟他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再也回不到从前。

  天意。

  上帝居然用这种方式告诫她不要回头,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谢语清捂住自己的脸,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全身颤抖。

  这时开门声响起,蒋蓝拎着袋子走进来,见到屋里的情形后大吃一惊,“语清,你为什么坐在地上?天啊,快起来!”她连忙扶她回床,感觉她像个破了的充气娃娃,没有丝毫生气,脸色更是难看得骇人。摸摸她的额头,头还是有点烫,当下忍不住数落说,“知道自己病着,怎么还乱动呢?是要打电话吗?对了,我回来时碰到了季洛,他叫我把这个拿上来给你吃。”

  蒋蓝将袋子放到桌上,打开里面的饭盒,顿时清香四溢,“哦哦,是一品斋的养生粥哦!昨天晚上他还爬窗来看你呢,真是幸福得让人嫉妒啊……”

  谢语清默默拿起勺子尝了一口,香郁清淡的味道在舌间散开,粥是温的,不烫不冷刚刚好,味觉被唤醒的同时,那颗本已跌到无边黑暗里的心仿佛也重新复苏了回来。

  她怎么忘了季洛,她还有他啊,她不是孤单的一个人。

  一念至此,望着跌在地上的电话机,谢语清不禁打了个寒噤,有点庆幸那个电话没有打通。原来这真的是天意。

  喝过粥后,蒋蓝建议说:“我看你还是去校医那打个点滴吧,那样也好得快一些。下午我有一节课,你等我下课?”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去。”

  “真的可以吗?”

  谢语清点了点头。

  “那好,自己小心点。”蒋蓝又嘱咐一番后才离开。

  谢语清穿上外套下楼,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外面的天色果然很阴霾,风很大,吹得头发四下飞散,她伸手拉紧披肩,继续迎风前行。

  还是太勉强了吗?视线竟然越来越模糊,一眼望去阴影重叠,几乎站立不住。就在那时,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胳膊。

  她有些呆滞地转过头,便看见了季悠然。他背着个大背包,包口开了一角,里面全是绘图用的工具,后面还跟着个朋友,看样子是刚要出去。

  “你怎么了?生病了吗?”季悠然很自然而然地摸了摸她的额头,脸色顿变,“真的生病了?为什么不好好在宿舍里休息?这是要去哪?”

  谢语清一笑,“去打针。”

  “这么乖?”也许是已经习惯了她的做事不按常理,对于如此理所当然的答案他反而一时间没法适应,“我陪你去。”

  他的朋友闻言惊愕地说:“可是悠然,下午的探讨会议……”

  “没关系,你先去,我送她到校医那后便赶过去。”季悠然把自己的背包交给朋友,然后转身扶住她的手说,“走吧,我送你过去。”

  谢语清没有拒绝,现在她真的虚弱得不想再逞强,而且经过之前的几次事件后,她和他的关系似乎一下子变得很微妙,在他面前她觉得自己很放松,不需要有任何伪装。

  到了校医院后,一个年轻的护士来为她注射,针头插了好几次,都没插正,谢语清还没说些什么,季悠然的脸色已经变了,声音发颤:“对不起,请问……可以换个护士吗?”

  护士小姐很有勇气地说:“不怕,虽然我是个实习护士,但我以前给病人打针从来没出过问题。主要是这位同学的手臂太瘦了,血管不容易找……我们再试一次吧,我相信这次一定行!”

  “啊?”季悠然的额头一滴冷汗淌了下来。

  就在一团糟糕时,另一个穿白大褂的男生走进来朝他打招呼道:“嗨,悠然,今天怎么会来这里?”

  季悠然一见到他,大喜过望,“阿讯!你来得太好了,快来帮个忙吧!”

  被称做阿讯的男生眼睛一扫,已明白是怎么回事,当即拍拍护士的肩,“可以了,这个病人交给我,你去照顾其他人吧。”

  实习护士很委屈地噘着嘴巴走掉。阿讯戴上手套拿起针筒,三秒钟搞定。季悠然在一旁看着,这才舒了口气。

  阿讯看了谢语清几眼,笑道:“这么紧张,你的女朋友?”

  季悠然吓了一跳,连忙辩解:“怎么会?别胡说!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谢语清,我弟弟的女朋友;这位是李讯,我的高中同学,医学系的高材生。”

  “原来是小洛的女朋友,你好。”李讯伸出手来跟她握手,“小洛怎么不来?”

  “我正要通知他呢。”季悠然说完拿着手机走出去打电话。

  李讯望着他的背影有些感慨:“他真是个好哥哥,对不对?”

  “也是个好朋友。”谢语清回答。

  李讯的眼睛亮了起来,点头说:“没错,我没见到过脾气比他更好的人……对了,最近气候骤寒,你们女孩子爱漂亮,不肯多穿衣服可不行,要注意保暖。”

  谢语清笑笑,没有反驳,“是。医生大人。”话音刚落,便见季悠然表情古怪地回来了。

  她抬起头,露出询问之色。

  季悠然有些尴尬地说:“季洛下午有点事,等他忙完就来看你。他叫我好好照顾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去买来给你。”

  谢语清垂下眼睛。

  季悠然看见她那个反应,连忙又说:“对不起,我想他是真的脱不开身,所以才……”

  谢语清打断他:“没关系的。只不过是打点滴而已,不用他陪。他那么忙,中午还能想到特地跑到一品斋去买粥给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还有那么一回事?季悠然这才放下心来,笑着说:“他这个人就是那样的,有时候很粗心,有时候又很细心。”

  “你应该走了。”

  “呃?”

  “下午不是还有个研讨会吗?”

  季悠然抬腕看了看表,迟疑着说:“你一个人在这里,真的没关系吗?”

  “放心,还有我呢!”李讯搂住他的脖子哥俩好地说,“我会帮你照顾她的。”

  “那……好吧。我走了,有什么事情就给我或季洛打电话。号码在这里。”他将一张卡片塞进她手中,然后转身离去。直到走出病房门后,脚步才由缓转急,噔噔噔地跑远了。

  看样子是真的很赶时间,可在陪伴她的过程里,他却没有表现出一丝急躁,真的是个很温柔体贴的人呢……

  谢语清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抬起头,李讯还在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看,目光里颇有几分探究的味道。于是她扬起眉说:“在看什么?”

  “我听说过你和季洛的事情。”李讯弹了记响指,“据我所知,你可以说是他所有女朋友里和他哥哥相处得最好的一个。”

  “季学长那样的人,没有人会和他关系不好吧?”

  “可他明显对你格外不同。看得出,他很紧张你。”他的话里似乎别有深意。

  谢语清唇边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展颜说:“是啊,所以我觉得自己很幸福。嗯,为了这么一个哥哥,我也会坚决不会跟季洛分手的。”

  李讯眼中探究的目光消失了,哈哈大笑说:“那我先祝你好运了。你睡一会儿吧,吊完了我会叫你的。”“好,谢谢。”谢语清闭上眼睛,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李讯走掉了。她再慢慢睁开眼睛来时,目光开始变得有些不悦。

  这个李讯,究竟在想些什么啊!他在暗示她和季悠然的关系并不单纯吗?太过分了……她和季悠然,完全是很单纯的关系啊,他于她,犹如慈父,犹如兄长,犹如最值得信赖的朋友,怎么可能会有什么暧昧呢?

  更何况,她的心里,对叶希的爱并未消失,对季洛的好感又在慢慢增长,被这两个人填得满满的,哪还有多余的空间容纳别的人,考虑别的事情?

  真是听着让人觉得不愉快啊……



  药物对病体来说,果然有着近乎神奇的作用。

  当谢语清走出校医院时,感觉自己的脚步已经不那么虚浮了。想见季洛的渴望慢慢地膨胀开来,她先是拨了他的手机,手机没有开机;再打电话到他宿舍,室友说他自早上起就去学生会办公室了。

  于是她赶往学生会办公室,找季洛一起吃晚饭。嗯,吃什么好呢?这种天气里吃火锅应该是最舒服的吧,就去北门外的那家好了,那家又干净又好吃。

  学生会办公室的门没有关紧,她只是抬手想敲门,那门便往里开了,走进去时,外间一个人都没有。咦,人呢?

  这时里间传来轻微的声响,她想也没想就走过去推开门,笑着说:“对不起,请问——”声音戛然而停。

  里面的两个人迅速分开,带着难以描述的惊恐和慌乱。

  然而他们的表情,还比不上她的。原因无它——此刻站在门里尴尬无言的、原本搂抱成一团正在接吻的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季洛和夏梓彤。

  怎么描述那种感觉?

  晴天霹雳?不,不够突然;狠狠一巴掌?不,不够痛;那分明是一个不小心掉下悬崖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根绳子,眼看就能爬上去就能得救,她的心中已经充满了关于幸福的全部憧憬和希望时,突然间,啪,那根绳子断掉了。

  眼睁睁地看着它断裂在面前。

  谢语清用一种木然得近乎平静的声音说:“对不起,打搅了。”然后向后退一步,把门合上转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外间。

  把外间的门也关上,再走下长长的楼梯,在拐角处时,停住了。她扶着楼梯扶手,站了好一会儿,才弯腰一点点地坐下去。

  楼梯处的感应灯因为很久没有响动而自动灭掉,她抱膝坐在台阶上,视线飘忽地望着下面灰蒙蒙的墙壁,眼睛里水气一片,涩涩的,难掩委屈。

  季洛,你追下来,我就听你的解释,我就原谅你。

  只要你追下来。

  追下来啊……追下来啊……

  时间在悄无声息中一秒一秒地流淌而过,她所期待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她细细的呼吸声。

  刚才见到的一幕重新在她脑海里回播,她推门进去,看见那两人在接吻,然后那两人听见声响转过头来,看见是她,迅速分开。

  季洛那一刹间的表情很耐人寻味,先是慌乱,但很快转为镇定,一双眼睛漆黑,目光清冷,竟似是并不感到愧疚。

  他……对她不是真心的吧?是她追的他,是她主动开口说要做他的女朋友,从别人那抢过来的爱情,原本就该做好被人抢回去的心理准备。

  远远的,依稀传来某个大钟的报点声,咚——咚——咚——咚——咚——

  响了五下。

  她抬起头,眼眸深处有样东西,彻彻底底地碎掉了。一声轻笑过后,感应灯自动亮起,映亮了整个楼梯间,也映亮了她的脸庞,双眸乌黑,脸上的表情不是忧伤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凉凉的嘲讽。

  谢语清将披肩仔仔细细地重新围了一遍,然后一挽长发,踩着与来时一样轻快的脚步走了下去。

  十一级台阶,七秒钟,走到尽头。

  最后抬头朝楼梯上看了一眼,那一眼,亦成尽头。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重新回到原来的世界里。她的生命本是黑色的,因着那个男孩而一度绽出了光亮,然而瞬息之后,又重复黑暗。

  可知那不过是种错觉。

  谢语清就那样笑着,一步一步走出那幢大楼,外面的天色已黑,风吹得更急,长发和披肩上的丝穗随风狂舞,她看着自己的影子,觉得很像电视剧里的梅超风。

  “妈妈……”她抬起头,仰望着漆黑一片的天空,低声说,“现在你可以恭喜我了。你终于可以恭喜我了。果然可以信赖的,只有诅咒而已。”

  只有诅咒,而已。

  可知那不过是种错觉。

  谢语清就那样笑着,一步一步走出那幢大楼,外面的天色已黑,风吹得更急,长发和披肩上的丝穗随风狂舞,她看着自己的影子,觉得很像电视剧里的梅超风。

  “妈妈……”她抬起头,仰望着漆黑一片的天空,低声说,‘现在你可以恭喜我了。你终于可以恭喜我了。果然可以信赖的,只有诅咒而已。”

  只有诅咒,而已。  


 我的爱,不想那么帅:第五章 不曾遗忘的痛和美丽


  季悠然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他摸黑拧亮台灯,迷迷糊糊地接起来:“你好……”瞥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竟然是凌晨12点半。

  “对不起,季学长,吵醒你了吧?”电话那头的女音很陌生,而且带着急噪不安,“我是蒋蓝,和谢语清是同个宿舍的。”

  “哦,有什么事吗?”他拿起眼镜戴上,直觉地坐了起来。

  “是这样的,下午的时候语清说是去校医那打点滴,但是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我听说有人看见是学长你陪她一起去的,所以想问问你,知不知道她后来又去哪了?”

  季悠然一惊,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什么!她到现在还没回宿舍吗?”

  “是的,先前陈姨来查宿舍时她就不在,我们去校医那和自习室都找过了,都没看见她。主要是她现在还生着病呢,而且外面还在下大雨,不可能到处乱跑的……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

  “你们先别着急,我去找找看。”

  “能找到吗?”

  “尽量。”挂上电话,季悠然飞快地穿上衣服洗脸,隔着窗子看,外面果然在下好大的雨。拿了雨衣匆匆出门,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季洛。

  男生宿舍的门通常不锁,因此幸运地一拧就开,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弟弟的床前,推醒他。季洛睡眼朦胧地睁开眼睛,看见是他,吃了一惊。

  他连忙将手指竖到嘴边嘘了一声,示意他穿上衣服跟他走。于是季洛披了外套同他一起出去,两人走到楼梯间停住。

  “发生什么事了?”

  “谢语清不见了。”

  季洛一震,楼梯间的灯光在他脸上投递出斑驳的光影,他看起来有几分失魂落魄。

  “她没来找过你吗?你知不知道她去哪了?”季悠然没有发觉他的异样,犹在追问。

  季洛忽地转身说:“我不知道她去哪了,没准她明天自己就回来了,不用担心。”

  季悠然愕然。

  季洛又站了一会儿,说:“如果只是为这件事所以把我叫出来的话,那我回去继续睡了。”

  季悠然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吃惊地说:“你怎么了?你的女朋友失踪了,你竟然一点都不紧张?”

  季洛默默地注视着前方的窗子,忽而一笑,回身说:“哥哥也说是我的女朋友了,我都不紧张,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不是这个问题!你坦白告诉我,你是不是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问题?为什么下午她打点滴的时候你不过来?为什么现在又是这样的反应?你们之间出事了,对不对?”

  季洛耸了耸肩,一派轻松地说:“没什么,不过是她正好撞见我和梓彤旧情复燃罢了。”

  “什么?”季悠然这下可是彻彻底底地被吓到。

  而季洛依旧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双手插兜说:“下午我跟梓彤在学生会办公室接吻,被她推门进来撞见了……很老套的情节吧?”

  季悠然什么话都没有说,一记拳头过去,季洛没有防备,被“啪”地打倒在地。

  季悠然望着他,脸上满是痛心的表情,一字一字道:‘你疯了!”

  季洛擦去唇边渗出的血丝,掠开额上的碎发淡淡说:“你说是疯了就疯了吧。”

  “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最后一句话问得掷地有声,一时间,整个楼梯间都回响着他的声音:为什么——为什么——

  “没为什么,只不过是又一场恋爱的结束罢了,这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哥哥你也应该看习惯了的,不是吗?”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季悠然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低声道:“你真是无可救药!”说完转身就走。

  季洛叫道:“哥,你去哪?”

  “我去帮你把她找回来。”

  “哥!”

  “你难道到现在还不知道吗?”季悠然终于发怒,扭头厉声说,“她跟你以前所交往过的那些女朋友们都不一样!谢语清她不一样!”

  季洛张了张嘴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他脸上的表情也很奇怪,像是自嘲像是无奈更像是一种不能言说的痛苦。

  “因为……”季悠然停了停,缓缓说,“她是个经不起再毁一次的人。”说完噔噔噔地下楼去了,再也没回头看他一眼。

  楼梯间的灯光昏黄昏黄,季洛抬起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忽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逐渐变成哭声,最后已经分不出是笑还是哭。

  再毁一次……哥哥不会知道,恰恰就是因为这个‘再”字,让他的世界在一夜之间全都变了。自己所喜欢的女朋友,竟然是自己头号劲敌过去的情人,并且,她心里至今为止依旧对那个情人念念不忘,这种打击,让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骄傲惯了的他如何承受?

  发现自己竟然是另一个人的替身时,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发现自己所仗持的魅力其实并非所向披靡时,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发现自己并不像以往那样能够理智地守住自己的心,变得开始沉溺其中时,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有预感,如果再和她纠缠下去,他会变得嫉妒、霸道、贪婪、患得患失……他会变得像所有陷入热恋中的傻瓜一样,变得不再像他自己。

  爱情的世界里,谁爱得多,谁就输了。

  因为害怕,所以,选择提前分离。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脸上挨的那一拳反而不及心中的隐痛难受?为什么他穿着单薄的衣服坐在没有暖气的楼梯间里,竟然感觉不到冷?为什么听着雨点敲击在玻璃上的声音,会开始觉得后悔?

  季洛无法解释这一切。



  风雨肆虐,季悠然打着手电筒几乎把整个校园都找了个遍,无论是她喜欢去的湖边,还是她喜欢坐的那把长椅处,都没有谢语清的身影。”

  她去哪了呢?

  季悠然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凝眸深思。她会不会有事?被季洛以那样羞辱的方式背叛,她会不会想不开?那个女孩子,浑身尖刺的表面下有颗再脆弱不堪的心,根本受不了丝毫打击。而且,她还在生病,见鬼!究竟跑哪去了?

  抬腕看表,已是早上四点,原来他在雨中已经搜寻了近三个小时。雨衣一直在往下滴水,领口和袖口不够严实,水滴一直渗透到里面的衣服里,又湿又冷。旅游鞋也在泥水里被浸透了,变得很重。然而,一颗心却像是着了火一样,又是焦灼又是滚烫。

  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究竟在哪里?

  在这样的焦虑难安中,与她相识以来的画面如浮光掠影般从脑海里闪过——

  初见时的黑裙少女,凉凉的眼睛盯着他,毫不礼貌地说:“你只需要告诉我去哪报到。”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晚来校的原因了?”她的眉梢眼角尽是嘲笑,“因为我是编外的学生。”

  “他是你哥哥?”她转向他,像挑衅地说道,“我发现我好像得罪了男朋友的哥哥,所以觉得不安。你是不是该给我一点信心啊?”

  “有没有时间,能陪我去个地方吗?”那是她首次对他没有露出不屑和疏离的表情。然后就是那番自信十足的恋爱宣言:“男女朋友在一起,爱只是前提,相处才是过程,这是门学问,我要修出完美学分。”

  “我只想好好谈场恋爱,只是这样。”她说那句话的时候低眉敛目,表情很温顺。她本应该是个温婉可人的女孩子,为什么会变得那般敏感多刺?

  “我觉得蹦极是一种救赎。”她望着在蹦极的人们缓缓说,“自由落体的过程是堕落,你以为你誓将沉沦,必死无疑,但是总会有根绳子抓住你,带你上升,不让你继续下降。它拉住了你,除非你回到岸上,否则永远不会松开。所以我爱这种慈悲的运动。”

  对了!季悠然一振——她会不会是去蹦极了?很有这个可能!

  当下连忙赶往校门口,拦车去市内蹦极塔。夜雨之中,这架美式风格的蹦极塔虽然依旧灯光通明,但是因为时间点以及暴雨的缘故并未开放。

  季悠然推开出租车的门下去寻找,沿着广场走了一圈都没有发现谢语清,也许她并没有来这里?正当他想放弃转身往回走时,突然停步。

  大概十米开外的花圃旁,有着一个半人高的垃圾箱,箱旁有顶遮阳伞,而伞下正好坐着一个人。他一边打量一边走了过去,只见那人蜷缩成一团,脑袋耷拉在膝上,围着条黑底小花的大披肩。

  是她!看清楚这件披肩,季悠然顿时觉得心放了一放,然而一放之后却又狠狠提起,紧张得手脚都在颤抖。

  他上前抓住她的胳膊,她的衣服冷得像冰一样。被他一碰,她慢慢地抬起头,凌乱的发丝下苍白的一张脸,真的是谢语清!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融,一个眼底有怜惜,一个则是迷惑,似是惊讶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季悠然脱下雨衣,将她整个人都包了起来,然后拨开粘在她眼前的头发,低哑着声音说:“没事了。”

  “我在等他们开门。”谢语清的声音轻轻的、小心翼翼的,犹如梦呓。

  “我知道。”他扶着她站起来,起到一半,她的腿一软,他连忙搂紧。遮阳伞挡不住斜吹进来的雨点,他的大衣背部淋湿了大半。

  “我昨天晚上就来了,他们的门一直关着,我进不去。”她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声音哽咽,溢满委屈。

  “他们下班了,回去睡觉了,你也应该回去睡一觉,等你睡醒再来,门就开了。”

  “但是……万一他们不开了怎么办?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种错觉,好像他们不会再开门了,我就再也没机会蹦极了,我就再也得不到救赎了……那怎么办呢?那可怎么办啊?”

  “嘘……”他用无限温柔的声音回答她,“你只是太累了,所以胡思乱想罢了,他们会开门的,一定会开的。回去好不好?等门开了我再带你过来。”

  谢语清抬起头,愣愣地望着他,慢吞吞地开口说:  “你是……季悠然?”

  难道她一直没发现是他吗?季悠然的心中在叹息,但嘴里依旧低柔地说:“嗯,是我啊,是季大哥。”

  谢语清的目光黯淡了下去,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说话。

  她是在失望吗?因为见到的是他而不是季洛,所以感到失望吗?季悠然觉得自己的心抽痛了一下,搭住她的肩膀说:“好了,我们回家吧。”

  一直温顺得像小白兔一样的谢语清听到这句话后脸色一变,突然挣脱开他的手后退了几步说:“家?不!我不回家!我没有家,那个不是我的家!”

  “语清?”

  季悠然一惊,想重新靠近她,谁知他才往前走一步,谢语清就立刻又往后退了几步,满脸戒备地盯着他说:“我不回家!我没有那样的家!”

  “好好好,我们不回家……”他连忙举起双手投降,柔声说,“你别紧张,把雨衣披好好不好?它快掉下去了。”

  谢语清看了他一眼,确信他没有恶意后,这才抬手披好雨衣。

  她究竟是怎么了?为何会对家有这么大的抵触?难道说她此刻的失魂落魄并不全是因为季洛的缘故?

  季悠然不着痕迹地向她走过去,边走边说:“那你相信我,跟我回学校的宿舍好不好?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你的衣服都湿透了,而且你还在发烧。”

  谢语清站着没动。他又朝她走了几步,她还是没反应。最后他轻轻抓住她的手时,她也没挣扎,像是默许了他的建议。季悠然不禁大松一口气,扶着她到街那边去等计程车。

  运气还算好,不过五分钟就拦到了一辆,上车后他报出校名,再低下头时,发现谢语清已经靠着他的肩膀睡过去了。

  他伸手探她的额头,果然滚烫滚烫,糟糕,不知道会不会变成肺炎,那样就麻烦了。

  睡梦中的谢语清紧皱着眉头,睫毛为雨水打湿,粘在了一起,样子很是憔悴。一股带点柔软情怀的怜惜就那样在心中脉脉升起,季悠然取出手帕为她拭去脸上的雨水。

  谢语清的睫毛颤了一下,缓缓睁开,她的瞳仁墨黑如玉,映出他的脸。季悠然的手不由停住了。

  “季大哥……”她开口唤了他一声,重新将眼睛闭起,脑袋离开他的肩膀,耷拉到他胸前,显得非常疲惫。

  “我在。”

  “为什么?”

  “什么?”

  谢语清伸手抓住他的大衣一角,慢慢揪紧,喃喃说:“为什么会这个样子呢?我……我……我只是想好好地爱一个人……只是想好好地爱一个人啊……”

  季悠然的眼睛无可避免地湿润了起来。

  “为什么不肯成全我?连去爱一个人,都不行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她呢喃着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而季悠然望着窗外的雨帘,视线放得很悠远。悠远中一个女孩子的脸庞在微笑,说道:“我要修出完美学分。”

  修出完美学分……修出完美学分……

  然而,她却不知道,爱情世界里没有完美。

  从来没有。



  依稀中,谢语清仿佛又回到了爸爸的书房。

  她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将窗帘拉开一线,第一千零一次地看向对面的那幢房子。她知道二楼第二扇窗户那间,就是叶希的卧室。有时候运气好,在晴朗的天气里叶希会拉开窗帘,偶尔走动,她可以看见他的半个侧面,或是一个背影。

  她因那样的偶然而莫名欢喜,像是拥有了一个独一无二的甜蜜的小秘密。

  中考过后,她和叶希考上了同一所重点高中,并且,很幸运地分在了同一个班级里。虽然高中里的男女生就不再同桌而坐了,但是,为了防止造成近视的缘故,每个月都会调换一次座位,当她从墙边调到教室中心时,就会成为他的邻桌。

  她为此高兴了好久,可是脸上却一点都不敢表现出来。

  在班上,叶希是女孩子间流传最多的名字,他承揽了所有女生的崇拜和关注,却骄傲得谁都不理,能靠近他的,只有男生。

  她害怕自己的心事被他知晓后,会让他讨厌,会受到其他女生的排挤,于是,一直都是默默地用眼睛追随着他,看他打篮球,看他出校刊,看他写作业,看他做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

  多好,一天24个小时,而她居然有12个小时甚至更多的时间可以和他在一起。即使彼此没什么交集,也让她倍觉幸福。

  然后是那一天,下午放学,她又悄悄地跟在叶希身后走相同的道路回家,保持着既不显得生疏又不显得亲近的距离。

  叶希本是和其他几个男生一起走的,走着走着,其他男生纷纷告别,最后仅剩下他一个人。

  黄昏的阳光总是格外美丽,把他的影子拖拉得很长。那影子覆盖在地面上,她踩着他的影子,先是脑袋,然后是脖子,然后是上身……等等,不太对劲!

  为什么她居然可以踩得到影子的腿?诧异地抬起头,结果就是看见近在咫尺的叶希,他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来,转身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她吓了一大跳,连忙后退几步,生怕他发现自己在踩他影子的这个小秘密。

  “喂!”叶希扬起眉毛,“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我、我、我没有跟着你啊……我们是邻居,所以会走一样的路回家。”说完后她抬起眼眸悄悄看他一眼,他的表情摆明了不相信。这下完了……

  她紧张地绞手指,一直垂着头不敢再看他,心中很焦虑地想:怎么办怎么办?被他发觉了,那以后是不是都没机会这样偷偷地跟着他一起回家了?

  谁知叶希再开口时,声音却从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喂!”  .

  她沿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看见他站在一家小店的冰柜面前,问她:“吃不吃冰淇淋?”

  呃?

  她愣愣地望着他,反应不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叶希便自顾自地跟老板说了几句话,买了两个可爱多的冰淇淋走回来,将其中一个递给她,“给你。”

  她的眼睛里还是写满了不可思议——他买冰淇淋给她吃?她不会是在做梦吧?

  “再不要可就化掉了!”他的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有点清朗,也有点骄傲,一点都不像是在对女孩献殷勤。

  她颤颤地伸出手接过可爱多,撕去上面的包装咬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是他买给她的,所以格外地好吃。

  叶希转身,跳上花圃的围栏,又是随意又是从容地走着。而她就在他身边的人行道上,和他一上一下、并肩而行。

  在最奢侈的梦里面,她都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啊,叶希和她靠得这么近,像在约会一样。

  她为这个想法小小地脸红了一下,便在这时,她听见叶希又叫了一声喂。

  她连忙抬起头,“我叫谢语清,谢谢的谢,语言的语,清楚的清。”说完后她立刻后悔,他们可是同班同学,又是彼此家长关系很好的邻居,他会不知道她的名字才怪!

  果然,再看叶希,叶希的目光好像在说“你是傻瓜”。

  一时间更加手足无措了起来。

  谁知叶希忽然扬唇一笑,他笑起来真好看,像所有的阳光都落进了他的眼睛里。他说:“你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喜欢我?”

  “啪!”手里的可爱多顿时掉到了地上,她怔怔地望着叶希,大脑“刷”地变成一片空白,好一会儿后才慢慢恢复过来。于是一个接一个问题也回来了:天啊!他怎么会知道的?他是怎么知道的?不可能啊,她已经做得这么隐讳了,对谁都没说过啊,他为什么会知道呢?

  一时间又羞又窘,还有说不出的害怕,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

  叶希看见她这样的反应,又是一笑,这一笑,则带了几分坏兮兮的味道,他冲她眨了眨眼睛说:“不过真是可惜,我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呢。”

  说完后他就加快步伐双手插兜地走掉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人行道上,夕阳一点点地落下去,脚边还躺着那个失手跌碎的可爱多。

  果然是被拒绝了……虽然是早就知道的结果,可是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让她知道,还是好难过好难过啊!她蹲下身,看着在慢慢融化的可爱多,眼泪扑扑地掉了下去。

  那是她和他的第一次正面交集,叶希对她说:“我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呢。”

  那句话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让她不再去爸爸的书房,也不再用目光追逐他的身影。她是个很内向的孩子,自那以后就更加沉默寡言。

  一学期飞逝而过,过年时妈妈回到了这座小城,然后和邻居的王妈妈约好找个风和日丽的天气一起烤肉吃。

  那个下午所有人都在院子里兴致勃勃地烤肉,只有她一个人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做功课。从楼下传来的声音很热闹,诱惑她走到窗边,掀起帘子往下看,他们都在呢……叶爸爸、王妈妈,还有叶希和他的小表弟……他们都在。

  她望着穿黑色高领毛衣,外罩浅紫色短袖T恤的叶希,一直一直看着,眼圈慢慢地红了起来。

  16岁,这个年纪里的喜欢,是一种罪过吗?如果不是,为什么叶希要以那么恶劣的方式惩罚她?她并没想过要在一起什么的,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就好,只要默默地喜欢就好了啊……可他却残忍地把话挑明,连暗恋的机会都不给她,真过分呢……

  像是感应到她的注视一样,叶希抬起头朝这边看了过来。她心中一紧,连忙放下帘子回到桌旁做功课。他没看见她吧?上帝保佑,不要让他看见啊,否则他心里不知又会怎么嘲笑她呢。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机械性地往纸上列方程式,突然间,一个声音从她脑后响起说:“你少写了一个根号。”

  她错愕地回头,看见站在自己身后的人竟然是叶希,顿时吓得椅子一歪,整个人差点栽到地上去。

  叶希没有扶她,只是看着她的作业本,一边看一边摇头,“七道题目里居然错了三道……”

  她连忙抢过作业本藏到身后,因为太吃惊而口齿不清:“你、你、你、为、为什么会、会到我房间来?”

  叶希伸出右手,那儿托着一盘烤好的鸡翅,  “喏,因为你不肯下楼,所以谢阿姨叫我把这个送上来给你吃。”他将盘子放到桌上,打量着她的房间说,“你的房间挺漂亮的。”

  她的脸“刷”地飞红,颤声说:  “放好了你、你就可以下去了……”

  “你在赶我?”叶希的眼睛亮晶晶,亮得让她几近窒息,感觉某种埋藏着的心事就快曝光。就在快要承受不住时,叶希又说:“好吧,那我走啦,拜拜。”

  眼看他就要离开,她忽然又觉得好舍不得,一句话几乎没经过大脑就叫了出来:“那个,等一下!”

  叶希停在门边,回眸露出“我就知道你会叫住我”的奸诈笑意。

  她咬住下唇,把身后的作业本拿出来,讷讷地说:“那个,好多题目都不会做,可不可以……教教我?”

  叶希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她好害怕他会拒绝,谁知他却点点头答应了:“可以啊,哪几题不会做?”说着在她身边坐下。

  不会的难题在他的说解下迎刃而解。她望着他手中握着的笔,忽然低声问:“那个……高三分班你会念理科吧?’

  叶希露出探究之色,“问这个做什么?”

  她连忙摇头,“没没什么,随便问问而已。”

  叶希用莫测高深的目光盯了她一会儿,忽地笑了,“想继续跟我同班吗?”

  她整个人一颤,慌乱地抬起眼睛,果然,又从他脸上看到了那种她所害怕的嘲讽之色。

  “不过你的化学好像很差,并不适合读理科吧?”叶希歪了歪脑袋,“你就这么喜欢我,喜欢到盲目跟从吗?”

  她的眼圈迅速红了,眼泪一下子流出来。叶希明显一怔。

  “太、太过分了……”她咬住下唇,委屈地说,“为什么每次、每次都要这样取笑我?为什么要拿这种事情来笑话我?真是太过分了!哇哇哇……”轻泣转成了号啕大哭。

  “喂!”叶希吓了一跳,万万没想到她会哭成这个样子,急道,“不要哭了,你哭得这么大声,阿姨他们听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可你就是在欺负我啊……”她哭得变本加厉。

  叶希搭着额头无奈地吁了口气,转身就走。

  她干脆伏到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肘里哭。如此过了大概两分钟后,一人推了推她的胳膊,叫道:“喂!”

  又是叶希!他回来干吗?他不是已经走了吗?她闷闷地抬起头,一支可爱多递到了眼前,叶希说:“别哭了,请你吃冰淇淋。”

  还、还还吃冰淇淋?她手一甩,冰淇淋“啪”地掉到了地上。望着跌碎了流了一地的可爱多,她意识到自己有点过分,眼泪一下子止住了,变得愧疚起来。

  叶希扬眉说:“不哭了?”

  她吸吸鼻子,不回答。

  又一支可爱多伸到了她面前,抬眸,看见的是叶希笑吟吟的脸,他说:“我就知道你会把我的第一支冰淇淋扔掉,所以为了保险起见,我拿了两支。”

  世界一下子变得温暖起来。  


 我的爱,不想那么帅:第六章 如此相爱,为何会遭到嫉妒?


  转眼到了高二,因为学校竞争意识强烈的缘故,寒假休息不了几天,全体学生都要补课。在众学子的一片怨声载道中,迎来了总算让人比较振奋的2月14情人节。

  从一大早到学校起,教室里就涌动着难以抑制的一种浮躁,她看见好多女孩偷偷把卡片和礼物塞进叶希的抽屉。

  当叶希跟一帮男生说说笑笑着进来时,女生们虽然强作镇定,但举止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叶希一拉抽屉,哗啦啦,情书和礼物顿时落了一地。他一点也不惊讶,把东西都捡起来,然后重新锁回抽屉,再不关注。

  她把这一切都看入眼中,暗暗想:这些女生的心思算是都白费了!因为叶希虽然会把这些东西都拿回家,但带回家的结果也不外是信拆也不拆就丢进垃圾箱,礼物则送给他的小表弟。她太了解这家伙的恶习了。

  就这样熬到放学。这天轮到她做值日,擦完玻璃倒完垃圾后,人已经全走光了。她背着书包慢吞吞地沿着小路走,一边走一边数地上的地砖,快出小巷时,拐角处的路灯灯柱下斜靠着一个人,那人叫她:“喂!”

  她吓了一跳——叶希,他怎么会在这里啊!这个时间,他应该早就回到家了啊。

  看出她的疑问,叶希主动说:  “我在等你。你还真是够慢的!”

  “等我?干、干什么?”

  叶希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从书包里取出那叠情书作势一翻,拧眉说:“为什么这里面没有你的?”

  “什么!”咯滋,她几乎听得见大脑短路的声音,“为为为什么要有我的?我才没有写……”

  叶希的表情看起来很不高兴。难道他在期待自己的情书和礼物?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心脏顿时如小鹿乱蹿般狂跳起来。

  叶希转身说:“算了,本就不指望你。不过我现在心情不太好,你要负责补偿。”

  “啊?”

  他朝出口那家小店扬了扬下巴,“这次轮到你请我吃冰淇淋。”

  她歪头打量他,他是说真的吗?接触到那黑亮的眼眸时,心中一颤,不敢再犹豫,连忙跑去买了两个可爱多,回来递给他一个。

  叶希这才满意了,一边咬着冰淇淋一边往前走。

  她跟在他身后,觉得这个人真是很古怪,一点都捉摸不透呢,完全猜不到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砰!

  由于只顾着胡思乱想而没有看前面,所以没发觉叶希突然停住了脚步,所以她就一头撞了上去。抬起头时,果然,叶希在笑,他一定又在笑话她了。真要命,为什么她在他面前老是出丑?

  “喂!”

  “人家有名字的……”她小声嘀咕。她的名字很好听啊,为什么他偏偏从来不叫?

  “这个冰淇淋不好吃。”他说,“把你那个换给我。”未待她有所反应,手里的可爱多就被换了一个。

  她愣愣地拿着那个吃得只剩下1/3的甜筒想,这两个不都是一样的牌子一样的口味吗?

  叶希咬了一口原本属于她的可爱多,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嗯,这个好吃。”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吱声,垂下头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叶希的声音:  “喂,生气了?”

  她不做声,继续往前走。

  “性格这么沉闷,真不好玩。”

  她还是不回答。

  最后叶希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到一处僻静的屋宇后,挑起眉毛说:“只是抢你一个冰淇淋而已,这么小气,大不了还给你好了。”说完他就俯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她整个人顿时都呆住。

  叶希的唇因为刚吃过冰淇淋的缘故有点凉,一时间只觉漫天园地都是冰淇淋的奶香和甜味,她傻傻地站在那里,放任他为所欲为。

  心中的感觉很奇怪,并不像书上描写的那样天雷勾地火般像是触电,反而是一点点害怕,一点点迷离,因突如其来的陌生接触而倍觉不安。由于不敢呼吸,脑袋昏沉沉的,思维也乱纷纷的,不知身在何方。

  最后当叶希终于放开她时,她依旧大脑一片空白。

  叶希逗弄似的舔了舔她的下唇。她身子一震,回过神来,一双眼睛里满是水气,因此看上去也就显得更加可怜兮兮。

  叶希什么也没解释,只是微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然后转身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眼看他就要消失在视线外了,忽地开口叫道:“等一下!”

  叶希回头,“终于有话要跟我说了?”

  “你……”她咬着下唇,鼓起勇气说,“你刚才亲了我……”

  “嗯,是啊。”他回答得一派轻松。

  “那么、那么……你就得负责任。”

  “啊?”叶希扬起了眉毛,表情显得很啼笑皆非。

  她走上前,伸出两根手指轻扯住他的衣袖说:“你亲我就代表你喜欢我,所以你不能反悔了。”

  叶希继续笑,眼神像是在说“还有吗?”

  “既然你是喜欢我的,那么以后就不可以对我冷嘲热讽、不理不睬,不可以欺负我,笑话我,捉弄我,否则……”

  “否则怎么样?”他的样子显得很好奇。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睛低声说:“否则我就去告诉你妈妈。”

  叶希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瞳仁由浅转浓,最后脚跟一转,又朝前走了。

  她顿时一急,追上去道:“等等,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叶希突然回身,吞掉了她下面的话。不同先前那个吻的试探和捉弄,这个吻非常的甜蜜,又是轻柔又是温存,还掺杂着一丝丝欢喜,一丝丝不必说出口的默契。

  于是她所期待的剧烈心跳终于开始,浑身都在悸颤,因悸颤而觉得虚软无力,只能紧紧地抓着他,像在大海中失重地漂浮。

  这就是接吻的感觉吗?和喜欢的人如此靠近,如此亲昵,原来可以如此欢喜……

  他吻完后,顺势搂住她,把下巴贴在她的脑袋上,轻声说了一句:“真是个傻瓜。”顿一顿,又说,“情人节快乐。”

  她的脸“刷”地红了起来,先前叶希问她为什么没写情书给他时,她没有脸红;叶希吃她吃过的冰淇淋时,她没有脸红;叶希第一次吻她时,她也没有脸红……但这一次,她的脸红了,绯红一片。



  17岁的情人节,她得到了叶希。她曾以为那是幸福的全部定义,快乐和喜悦一重接一重的如海浪般卷过来,灿烂的青春被初恋的火焰渲染出最明艳的色泽和激情,她无数次地看着叶希想:多好,她喜欢他,他喜欢她,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然而,上天果然不会一味偏爱到底,甚至更多时候,它是个恶劣而卑鄙的游戏设计者:给人甜蜜,是为了衬托后面的痛苦;给人希望,是为了突显后面的绝望;它让她看见了所谓的幸福,是为了要她毫无防备地彻底崩溃!

  谢语清尖叫着自往事的梦魇中惊醒过来,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入目处,一片雪白,是校医院的病房。她捂住胸口,慢慢地让呼吸平静下来,手指碰触到脸,冰冰凉凉的,竟然全部都是眼泪。

  越是甜蜜的过往,在回忆起来时越是痛苦,她躺回床上,浑身悸颤着,像是再度经历了一次天崩地裂。

  不知这算不算是她的第二度劫后余生?窗台上摆放着的一盆虎皮掌,那一点绿意,却让整个房间看起来都充满了生机。

  她深吸口气,抬腕看表,时间指向下午两点。依稀记得早上在蹦极塔下季悠然找到了她,然后带她回来,她在车上就睡着了,这一睡就是九个小时。

  摸摸头,还是有点烫手,但意识却很清楚,不幸中的大幸。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开了,季悠然走了进来,见她醒了,顿时一喜,“醒了?觉得怎么样?头昏不昏?想不想吃东西?”

  她望着他,心中不知是感激,还是尴尬。感激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他伸手扶了一把,尴尬的是那从不曾展于人前的一面,却被他看见了,顿时觉得自己不安全了,再也藏不好。

  季悠然迟疑着,吞吞吐吐道:“那个……我带了一个人来看你。”然后转头向门口,“进来吧。”

  门开后,进来的是一脸复杂深沉的季洛。

  季悠然笑着说:“你们两个一定有话要说,我去买点水果来。”

  “等一下,季大哥!”她叫住他,淡淡道,“别走,我没有话要和他说。”

  “别耍小孩子脾气,有些事情一定要说清楚的,说清楚了就没事了。”季悠然拍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去。

  房间里静了下来,她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指,一言不发。最后还是季洛颓然一叹,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低声说:“对不起……”

  “没关系。”

  季洛微微一愕,盯着她的脸,谢语清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表情却很沉静,而那声没关系也说得很随意,似乎真的不再将他之前的事放在心上了。

  然而,她越是这样镇定,他就越是惶恐,预感到了某种不祥。

  “语清,其实我和梓彤……”

  他的话还没说完,她已将手慢慢地抽了回去,藏进被中,淡淡地又说了一遍:“没关系。”

  季洛心中一紧,“语清?”

  “无论你和她如何,都跟我没有关系。”谢语清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们之间完了,季洛。分手吧。”

  季洛整个人都怔住。一直以来都是他对别人说这句话,这次总算轮到别人来对他说。心中涩涩的,难分究竟。

  谢语清又把头转了回去,平视着前方的窗帘说:“你不需要觉得对我有所愧疚,我们之间本就是一场错误,是我错误地选择开始,现在好了,可以纠正回去了。”

  “错误的开始?”季洛怪里怪气地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冷笑起来,“是因为我只是别人的替身吧?是这样吧?你根本就没有喜欢过我……”

  她低柔打断他:“不,我喜欢你。”

  季洛又是一怔。

  “一直到昨天以前,我都喜欢你,并且,一天比一天地更加喜欢你。你并不知道你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是寒冬里的一簇火,黑暗中的一道光,沙漠里的一股清泉,不仅稀罕,而且美好。你让我开始喜欢这里,开始重新用功,也开始考虑以后的人生应该怎么走。你是我的一场救赎。”

  季洛已经震惊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谢语清轻轻地笑,继续说:“可是昨天的事情却让我知道了,原来任何来自别人的救赎,无论看上去多么及时多么管用多么的美好,也都只不过是虚幻一场……”

  “语清!”

  她没理他,径自道:“到头来,惟一能够救赎你自己的,只有你自己。只有你自己,而已。”

  季洛把脸埋入掌中,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呻吟。

  “所以,”谢语清仰起脸庞冲他嫣然一笑,“从今天起,我要自己救自己。”

  “对不起……”季洛再度抓住了她的手,头却始终不再抬起,“我是因为……太妒忌。我妒忌你在发烧时呢喃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而那个人,恰恰是我目前最有心结的叶希。”

  谢语清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承认我很小气,我从来不是个大度的人,因为他赢了我,所以我一直想再赢回来。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让我知道自己不但在学业上,甚至在感情上也是输给了他时,我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对不起,让你这么伤心,对不起!”

  “叶希……”谢语清转过头,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远处,用一种非常奇怪的声音很慢很慢地说,“我这一辈子都爱他。”

  季洛终于抬起了头,从她的脸上看到了完结——

  他和她,真的完了。



  季洛从校医院的大门走出来时,正好碰到季悠然拎着一袋水果回来,看见他,目露询问之色。还没等他开口,季洛已先说道:“请什么都不要问我。”

  季悠然的唇动了几下,最后安慰性地拍拍弟弟的肩膀。

  季洛扭头看了医院一眼,低声说:  “她……就拜托你照顾了。我走了。”

  从季悠然的角度看过去,季洛的背影疲惫不堪,这个一向满不在乎天塌不惊的弟弟,在这一刻,也显得异常落寞。他微一沉吟,转身走进医院,谁知打开病房的门时,床上却是空的,谢语清不见了!

  他连忙赶往咨询台,护士小姐说:“203的病人吗?刚刚办了退房手续走掉了。”  .

  什么?只这么一会儿工夫,她又要去哪?正待追出去找人时,手机响了,接起来,教授的声音在电话那端听起来格外严肃:“所有人都在等你呢,你在干什么?都迟到半个多小时了!你这个孩子,怎么变得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了?”

  “啊,对不起教授,我这就过去!”盖上手机,他朝大门外的草坪看了一眼,没办法了,只能先赶去开会,希望她乖乖回宿舍去了,不要再发生什么事情才好。

  带着这样的担虑他赶赴研究室开会,一场会议直开到五点才结束。收拾资料准备离开时,李方桐叫住了他:  “你有什么事情吗?为什么有点神思恍惚?”

  季悠然顿时羞愧地说:“对不起教授,我确实有点分心了。”

  李方桐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柔声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后天就开始施工了,一切都会很顺利的。”

  “我知道了,谢谢教授。”从研究室出来后,他轻吁了口气。天空灰蒙蒙的,夕阳敛起最后一丝余光,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地上开始呈现出浅浅的影子,像是他此刻浅浅不明的心事。

  前方的路上有一人在慢慢地走着,他超过她的没怎么留意,直到对方叫住他:“季大哥——”

  季悠然回头,看见那个叫他的人时顿时一怔,脸上浮现出很吃惊的表情来。

  昏黄的路灯灯光下,那人微仰着头,一头俏丽的短发,有着很干净的发梢,整个人看上去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新鲜水果。而她,竟然就是——谢语清。

  “你把长发剪掉了?”她离开医院,难道就是去剪头发?

  “嗯。好看吗?”

  “很好看。但就是……感觉有点怪怪的。”他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谢语清笑了。

  他深吸口气,很真挚地说:“不管如何,我……很高兴。因为你重新站起来了。”

  她明白他的意思,对女孩子来说,剪掉长发等于剪掉过去的烦恼和回忆,让一切重新开始。而他,显然很高兴看到这个样子的她。

  心中暖洋洋的,好感动,忍不住就脱口而出道:“季大哥,你真的很像我爸爸。”

  季悠然再度被呛到,只好苦笑道:“能和他老人家相像我真是感到很荣幸,既然这样,不如你就认我当干爹吧。”说完他连忙摆手,“哈哈,开玩笑的。”

  谁知谢语清竟回答说:“好啊,干爹。”

  咚——绝对可以看见一向以稳重镇定备受教授推崇的好学生一头栽到地上去的狼狈样子。

  就这样,生活的手拉开了另一重帷幕,在这一重里,谢语清选择了不再沉溺爱情,不再考虑爱情。她开始很用功地读书,把高三丢掉的学识重新补回来,而且经过慎重的考虑后,她发觉自己并不喜欢法律,反而对建筑有着浓厚的兴趣,因此在咨询和参考过季悠然的建议后,她决定为明年春的转系考试做准备。

  气候一天比一天寒冷,这一日,下了本年度第一场冬雪,而同时,备受注目的Q大B大篮球对抗赛也正式开始了。



  坐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谢语清放下手中的笔,忍不住转头望向窗外。

  差不多全部的人都跑去看比赛了,即使是地处最僻静角落的图书馆,都依稀能听见从远方传来的加油声。只有她坐在这里,对着堆积如山的参考书和自测卷,苦苦煎熬。

  心静不下来,怎么办?

  在离此不到千米的室内篮球场里,叶希正在全神贯注地参加比赛,她几乎可以想象得出他的样子:湿湿的中碎发,套在黑色毛衣外的短T恤衫,白色的袜子,NIKE的球鞋永远洗得很干净……他很顽皮,在投球得分后,总会眯起眼睛笑着竖起一根手指说:“好极了,再来一球吧。”如果输了,他就会耸耸肩,摊开手叹一句,“果然是没有办法的啊……”然后又眯起眼睛笑,说,“好了,为了安慰大家受伤的心灵,我请你们吃饭。”

  呵,她对他的喜好和生活习惯太熟悉。而这次,不知道他会赢,还是会输。

  思绪乱纷纷的,更加念不下去,想起还要去校医那里拿药,算了,不看了。当即拉开椅子收拾好东西下楼,前往校医院。

  刚在窗口拿了药准备离开时,医院门口突然哗啦啦涌进一大批学生,当头几个跑得最急,一边跑一边喊:“拜托,让让,让让!医生在哪里?快!快!我们队友受伤了”

  接着两人扶着一人快步走进来,谢语清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就先看到了跟在他身后一脸惊慌失措的高阳,看她的样子眼泪都快流出来,一个劲地说:“叶希,你怎么样?你觉得怎么样?坚持住,要坚持住啊……”

  后面的声音谢语清就再也听不清,她呆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行人奔向急诊室,护士出来把叶希扶进去,把其他人拦在了门外。场面很乱,她呆滞地望着那一幕,药袋自指缝间滑落,药丸胶囊骨噜噜地滚了一地。

  站在急诊室外轻泣着的高阳看见了她,表情顿变,最后走了过来,“你也在这里!”

  她听见自己用一种木然的声音问高阳:“他怎么了?”

  “比赛时被球砸到了左眼,一直在流血……我好害怕,如果失明了该怎么办?老天,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她的手慢慢在身侧握紧,紧到指甲一直嵌入肉中,然而,却感觉不到疼痛。

  高阳咬住下唇,突然抓住她的手哭着说:“我很害怕,谢语清,我真的很害怕!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我一直就不喜欢你,可是,我想现在大概只有你才会知道我心里有多害怕了……”

  谢语清轻颤着抬起睫毛,凝望眼前这张因太担忧而扭曲的脸,仿佛是看着另一个自己,另一个可以无所顾忌地放任情绪写在脸上的自己。于是她最后不由自主地反抱住她,低声说:“没事的,他不会有事,不会有事的……”

  时间过得很慢,秒针几乎是掐着心跳和呼吸一格格地走过去的,大概半个小时后,急诊室的门开了,护士小姐走了出来,在门外等候的队员们全都迎上去,高阳也立刻松开谢语清的手跑过去急声问:“怎么样怎么样?他怎么样了?”

  “不用担心,没什么大碍。”护士这句话说出口后,众人的表情明显一松,“额头和眉下血管进裂,因而造成流血,眼球没事,休息几天就好了。不过我们发现他有贫血现象,要多加注意,最好过几天再去做个详细检查。你们现在领他回家吧。”

  一阵欢呼声过后,几人冲进去把头眼处缠了绷带的叶希扶出来,高阳破啼为笑,笑得好生灿烂。

  谢语清静静地站在走廊这边,从头到尾没有动过,她看着叶希,那些在记忆里印刻了数万次的眉眼轮廓,此时再见,竟似隔了一生的距离,那么那么遥远。再看紧挨着他的高阳,分不出自己是羡慕还是嫉妒。

  为什么要这么突然,要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让她不得不为之急,为之悲,亦为之喜——无论如何,他没事,他不会瞎,谢天谢地……

  叶希在众人的拥簇下缓缓朝门口走去,突然间,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一般,转过头来。

  那一眼的相撞,是前世今生沧桑轮回中的劫数。注定那一眼,重逢在这一天,这一刻,这一瞬间。

  谢语清的眼睛几乎是立刻就湿润了起来,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念:叶希……叶希……她那么爱、那么爱的叶希啊……

  从十四岁起就驻扎进心坎里的那个人,他的样子他的性格他况话的声音和语气,从头到脚,但觉他无一不好,样样称心,那么那么地讨她欢喜。

  那般相爱,为何会遭到天的妒忌?不肯成全,不让他们在一起。

  这一刹那,谢语清的身体无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

  叶希看了她一眼,一眼过后,转回头,面无表情地走掉了。他……还在恨她吧?怨她不守承诺,怨她抛弃他,怨她毫无道理没有原因地就抛弃了他。

  那是因为他不知道,而且如果可以,她永远也不想让他知道,那个秘密,那个带着耻辱的肮脏的尴尬的秘密,就让它烂在她肚里,永远没有曝光的一天!

  不知过了多久,她昏沉沉地移步走出去,外面的阳光好刺眼,原来冬天也会有这么刺眼的阳光。

  她伸出一只手遮住眼睛,这时一人过来扶住了她,“你怎么了?”

  回头,是季悠然。

  “干爹……”以前叫这两个字,是戏谑,这回叫这两个字,是欣喜,像个孤独的孩子,终于见到了可以依靠和信赖的亲人。

  然而季悠然听后却是满头黑线,但也只能认命,谁叫当初提出这个建议的人是他,“是来拿药吗?怎么没看见药?”

  “刚才手一松,掉地上了。”

  “真是没用。好了,我牺牲一下,陪你进去再取一份吧。”季悠然自然而然地牵住她的手领她回去又取了一份药,嘱咐道,“喏,这回拿好了,别再掉了。”

  “嗯……你怎么会经过这里?”

  “我刚在监督餐厅的施工……”说到这季悠然“呀”了一声,“糟糕!我忘了我是准备回去拿一份图纸的,教授还在那等我呢,我要走了,你快回宿舍,病还没全好,不要到处乱跑,知不知道?”

  “你好啰嗦。”谢语清撇嘴。

  季悠然敲了记她的头,“总之好好照顾自己,我走了。”

  谢语清望着他的背影,这个男生总是穿长长的风衣,领口竖起来,系着风衣的带子,让人觉得他又有毅力又可靠。然而看在她眼里,还多了种温暖的味道。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看见他,无论之前多么的伤心难过迷离困惑,都会一下子消失掉。

  尽管她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倚靠别人的救赎,但是这样的温暖和希望,还是没办法拒绝啊。

  幸好有他。

  干爹,不,季大哥,谢谢你。  


 我的爱,不想那么帅:第七章 即使冬天慢慢过去


  这个寒假季悠然和谢语清都没有回家。一个留在学校负责餐厅的施建,一个则为考试拼命背书,两人很理所当然地时常凑在一起。去季悠然的单身宿舍里蹭饭吃已经成了很平常的一件事情,顺便可以请他帮忙指点功课,有时候太阳很好的下午,也会陪他一起去工地探查进度,跑进跑出,这种忙碌,让生活显得一下子充实起来。

  “朝东的玻璃墙,摆放着绿色的大盆栽,看着就很舒服啊。”谢语清对着电脑里的餐厅效果图赞叹不已,“很清新抢眼的设计,难怪能脱颖而出。也许这个餐厅以后会成为我们学校的一道著名景观。”

  埋首试卷中的季悠然闻言微微一笑,“我没有想那么多,只想改变一下原来那种灰蒙蒙的感觉。旧餐厅在拆除前采光很不好,一进门阴冷冷的,像是进了地下室。”

  “学校餐厅基本上都恶名在外,备受指责。”

  “这也不能太埋怨厨师,要做那么多人份的饭菜,土豆来不及削皮,菜片切得像砧板一样厚,很正常。大锅做出来的东西,因为掌握不好火候分量的缘故,味道都不会太好。所以我在餐厅二楼的西角开辟了一片空白区,准备让个体承包,以做小食堂之用。不爱吃大锅饭的学生,可以自己去那点小炒。”

  “很周全的考虑啊,这样一来岂非为学校大大赚进了一笔?没准他们就是因为这点才选中你的设计的。”谢语清故意嘲笑。

  季悠然无奈地笑笑,招手说:“你的自测卷改完了,过来吧。”

  “成绩如何?”谢语清连忙凑过去坐到茶几旁。

  “还不错,不过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犯了不应该犯的小错误,你看……”说着为她细心地讲解试卷。

  谢语清皱起眉头不悦地说:“我还以为答得应该不错呢,原来错了这么多。不知道到时候真去考试时该怎么办。”

  “别担心,你这么用功,一定能过的。”

  谢语清顿时笑起来,说道:“是啊,还有名师指导嘛!对了,不回家过年,没问题吗?爸爸妈妈不会难过吗?”

  “我想他们能够谅解我,但是季洛……大概会被骂成不孝子。”

  “啊,是啊,他居然跟随攀山队在这个时候去喜马拉雅山!不过一定很好玩,好向往……”谢语清忍不住叹气。

  “这就是所谓的因为失恋所以远走天涯吧?”

  谢语清拧起了眉毛,“喂,跟我可没关系。”

  “好啦好啦,开玩笑。”季悠然笑着摆手。

  谢语清沉默了一会儿,不放心地说:“那个……真的与我无关吧?”

  季悠然望着她,露出了然的目光,拍拍她的手说:“放心,他对感情一向拿得起放得下,而且和夏梓彤正陷入第二度热恋中,没有时间哀悼跟你的那段感情。”

  “听到这个消息真让人高兴。”

  季悠然微微一笑,然而有些事情,还是没有说出来。

  季洛找过他,在临出发之前。

  他打开门,便看见他背着个大背包站在门外,表情一改平时的懒散嬉笑,非常正经。于是他放他进入,好奇地问道:“这是要回家吗?”

  “不,我已经报名参加了这季的攀山队,跟他们一起去喜马拉雅山,再过两个小时就集合出发。”

  “你不回家过年?妈妈会难过的。”

  季洛耸肩,“等我带照片回去时,她会开心得尖叫,并且原谅我。”

  既已决定,多劝无益,他只好说:“那么要小心,好好照顾自己,千万不要出事。否则妈妈到时候就不会笑反而哭了。”

  “嗯,放心,不会有事的。”

  季洛在他房间里踱了几步,眉宇间有几分犹豫,于是他主动开口问道:“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季洛沉默片刻,扭头盯着他道:“哥,你和语清……最近经常见面?”

  原来是为她而来。虽然自认光明正大,但心中还是小小地颤悸了一下。他露出一个笑容,回答说:“是的,她准备转系念建筑,所以我能帮就帮。”

  “只是这样吗?’那样近的距离下,季洛的眼睛明亮得像是能看透人心。

  于是他心中又是一悸,低声说:“否则你认为?”

  季洛垂下头,缓缓说:“我并不是来指责哥哥的,你不必觉得尴尬。其实从一开始,我就发觉哥哥对语清有着超过对其他人的关注和在意。不过语清就是那样的,在同龄的女生中,她看起来那么孤独,那么忧郁,让人忍不住就对她产生好奇,更进一步地想为她做些什么,所以,当时我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但是,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想了许多关于我和她的事情,想着我究竟是真的爱上她了,还是仅仅因为这是惟一一个和我在一起,但心却不在我这里的女朋友,所以分手时才那么的不情不愿?”

  “有结果了吗?”

  季洛低下头,久久,方说:“没有。”

  他心中不禁一声叹息。

  “但是,我却想清楚了一件事情,就是我和她在这个时候结束,是对的。我并不适合她,她需要的是更温柔的关心和全心全意的呵护,而我太轻佻,太爱自由,受不了束缚,甚至不能专注地把心思只放在她一个人身上。换句话说,我本质上是个自私的人,我最爱自己,恋爱只不过是我的调节剂。这样的我,是给不了她安全和幸福的。”说到这里,季洛抬起头,盯着他说,“但是,哥哥却可以。哥哥是我见过的最有责任心的男人,心细如发,永远恰如其分地给予帮助而不会让对方觉得尴尬。如果说,有谁适合语清,那么这个人就一定是你。”

  他张了张嘴巴,刚想说话,季洛就做了个手势拦阻他:“不,你别急于开口,听我说完。虽然我不能确认哥哥目前对她的好是不是因为你喜欢她,但是既然哥哥对语清会有这份与众不同的心思,那么,就请你继续下去吧。”

  季洛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很坚定,也很认真地说:“不要在这个时候松手,请继续对她好下去,就当是……为你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对她做的稍微一点点补偿。”

  他回视着弟弟的目光,许久后,开口轻轻地说:“我会对她好,但不是为你做什么补偿,而是,我想对她好。就是这样。”

  于是那一天,季洛带着微笑离开,将一份独属于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心照不宣留在了他心中。他于此刻想起季洛那天所说的话,再看看眼前的谢语清,一股脉脉的柔情就那样从心中溢开。他喜欢这个女孩子,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的,但就是喜欢,不想见她哭,不想见她难过,想让她的生活变得阳光起来。

  就是那么简单而已。

  也许还达不到爱情,但是无疑已经很喜欢很喜欢。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他放下手中的纸笔去开门,发现外面站着的竟然是楚嘉,他微微惊讶。

  楚嘉穿着一件非常时髦的白羊毛大衣,打扮得很漂亮,表情有些不安,但还是鼓起勇气将身后的袋子拿了出来,“学长,请你……收下这个!”说完也不顾他是何反应,径自往他手中一塞,然后飞也似的跑掉了。

  季悠然被弄得一头雾水。

  身后谢语清隔着帘子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当下笑着说:“咦,有MM送你东西,快看看是什么?”

  季悠然关上门,回到桌边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长而扁的盒子,与其他包装得花里胡哨的礼物盒完全不同的,它竟是用光洁的英文报纸包成,显得独具匠心。

  “看见这样别致的封面,真有点不忍心拆了啊。”谢语清虽然这样说,但眼里却满是好奇,连忙推推他说,“不过,还是看看是什么礼物吧,快打开啊!”

  季悠然只好拆去包装,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条蓝条纹的米色围巾,上面还躺了封信。

  他还没动,谢语清已拿起围巾展开说:“哇,好漂亮!是她自己织的吗?”说着在他脖子上比了比,惊讶道,“很衬你的衣服,这位MM真是细心,连你平时最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知道。”

  季悠然打开那封信,看后沉默不语。

  谢语清扬眉,“你这是什么表情?收到情书和礼物不开心吗?”

  季悠然面上一红,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是情书?”

  “拜托,今天是2月14情人节啊,这个时候送来的信不是情书是什么?”说到这里两年前的那个情人节自脑海里一闪而过,谢语清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如果,如果没有那一天,她是不是就不会和叶希有所开始?如果没有开始过,那么后来在知道那件事情后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痛苦?可惜,人生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如果。

  再回过神来时,便见季悠然将围巾和信重新放入盒子包了回去。她不禁奇道:“不直接围上吗?现在这个天气里,围这么一条漂亮温暖的大围巾,是最适合不过的啊。哦,我知道了,你不舍得围是吗?”

  “你继续做习题吧,我出去一下。”季悠然说着去穿大衣。

  “噢。”她应了一声,看他走出去。收到了情人节礼物,下一步就是选择接受,或是拒绝了吧?那么季大哥究竟是去接受,还是拒绝呢?

  如果是接受,那么应该把围巾围在脖子上以表示领了对方的心意才是,这样连信带盒地装回去,八成是去拒绝了。

  不知道为什么,肯定了这点后她心中竟然小小地喜悦了一下。干爹可千万不要交女朋友啊,如果他交了女朋友,就没时间陪她了……

  不过,好像也很可惜呢,那个女孩子看起来相当不错……

  她就这样一会儿暗喜一会儿叹息,在季悠然应不应该交女朋友、应不应该谈恋爱的问题上矛盾了很久,却不知道某种情绪在她还没发觉之前,已先悄悄埋下。



  一个月的假期很快过去,春寒料峭的3月,新学期开始了。同时,谢语清的转系考试也开始了。

  大学转系向来不易,高考的一锤定音,基本上已敲定众学子的专业,虽然每年都有学生要求转系,但每年能够成功的人,寥寥无几。

  尽管经过了4个月魔鬼般的刻苦学习,尽管季悠然已经一再保证只要她发挥正常,应该可以pass,但她还是很紧张。于是最后的情形就变成了——谢语清在教室里考试,他在教室外面等待,一连陪考了两天。

  最后一科考完,谢语清脚步虚浮地从教室里走出来,他立刻紧张地迎上前问:“怎么样?”

  “不知道,好几题都徘徊在两个不确定的答案前,啊,我完了,我肯定没考好!”她懊恼地捂头尖叫。

  季悠然拉下她的手,柔声说:“好啦好啦,既然已经考完了,那就什么都别想啦。我请你吃好吃的,在等成绩出来的这几天里,让紧绷的神经好好休息一下吧。”

  “好吃的?你说的!”谢语清竖起手指,“我要吃水煮鱼,城西那家!”。

  “这个嘛……”季悠然皱起眉头,很严肃地说:“好像钱不太够耶,怎么办?”

  “钱不够就把你押在那里洗盘子!”谢语清笑着跳起捶了他一记,“我不管,反正你答应了的,我就要城西那家……”

  看她那么开心,他也笑了,一颗心暖洋洋的,“好像也只好这样了,走吧。”

  两人快乐地打车去慰劳自己的胃,菜上来时,谢语清挑起眉毛说:“为什么我从来不见你喝酒?”

  ‘我只是没在你面前喝罢了。”这个社会饮酒几乎成了应酬的必备手段,只不过,他一向比较谨慎,清醒的头脑和健康的身体,这两样他都尽量不去破坏和糟蹋。

  “那今天喝一点。”谢语清朝侍者弹了记响指,“请给我两杯生啤,多加冰块。”

  侍者很快送上生啤,她举起几乎半个脑袋大的杯子对季悠然说:“你猜我会不会喝酒?”

  “我希望你尽量不要喝。”

  “干爹,你真的好哆嗦!”她嗔了一句,咕噜喝下一大口,以眼斜他,状似挑衅地说,“告诉你吧,其实我很能喝的。只不过后来答应了一个人,不再酗酒了而已……”说到这声音哑了一下,但很快抬头继续笑,“干杯!”

  酗酒?她酗酒吗?是高三的时候?季悠然默默地望着谢语清,这个他第一次看见就直觉地感应到身上有故事的女孩,尽管一直相处下来,或多或少从她的言行里得到一些她过往的蛛丝马迹,但是有关那个故事的细节依旧掩藏在她心中最深最深的地方,不允许别人窥探,也不允许自己言说。

  如果不丢下那个包袱,她还是不能完全轻松快乐地生活吧?

  他在心中暗暗叹息。自他认识她一来,他就开始变得经常叹气,“语清。”

  “嗯?”

  “有件事情我想应该提前告诉你。”他停了一下,才说,“再过一个星期,餐厅就建好了。等餐厅建好后,我大概就要走了。”

  “走?”谢语清睁大了眼睛。

  “我的导师要去剑桥担任为期两年的交换教授,他希望我能够和他一起去,而我不想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谢语清手里的杯子就那样停在了半空中。不知为何,这明明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但听在她耳中,却翻搅起难宁的心绪,一想到以后有两年时间,甚至更久都没办法再见到眼前的这个人,像是寒冬里用来捂手的暖炉一下子就要失去一样,心中弥漫起的不仅仅是离愁,还有很多很多失落。

  “一个星期吗?”她的声音有点涩,“好快啊……”这么突然,太突然了,真是一下子没办法接受呢。

  季悠然深吸口气,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其实他的不舍比她更多,不但是她,还有爸爸妈妈,弟弟,朋友……

  谢语清眨眨眼睛,将里面的雾气强行隐去,再抬头时,已满脸笑容,“恭喜你!这么难得的机会,既然主动送到了你面前,没道理不好好把握。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出一番成绩来的!加油!这杯我先干为尽了!”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居然一口气把那杯啤酒全喝了下去,弹指又道,“Waiter,再来一杯!”

  季悠然按住她的手,有些担心地说:“别再喝了。”

  “没关系,我酒量很好的,而且今天那么高兴!”谢语清挣脱他的手,又连灌了几大口。

  “会醉的。”

  季悠然再次企图说服她,但谢语清却转过脸正视着他,一双眼睛明亮如星,“不怕,有干爹在不是吗?如果我喝醉了,你一定会送我回去的。”

  其结果就是她果真喝醉了,而季悠然也终于见识到,她的酒品有多么的差了。一路大吵大闹地从饭店出来,拖上出租车时,她还在格格地笑,“还要喝!我还要喝,干爹,我还要!”

  出租车司机诧异地回头看他们,一行冷汗悄悄地自季悠然额上滑落。连啤酒都会喝醉,这就是某人自称的“酒量很好”?

  谢语清突然又揪住他的袖子叫道:“千爹,我好害怕,我考试肯定没考好!你和建筑系的教授们关系都那么好,你帮我去走走后门好不好?或者你去帮忙批试卷,给我满分吧!”

  “……”继续流冷汗。她以前不是最不屑这种行为的吗?

  “我要让大家知道,虽然我是靠关系进的这所学校,但是我未必就比他们差,所以我一定要考上!靠自己的能力考上!”

  “……”前后矛盾?

  ‘干爹,我恨我妈妈,我恨她……”谢语清的声音开始含糊不清。

  ‘别说傻话了。”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干爹,你人真好,就像我爸爸一样……”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谢语清将头靠在他的脖子上,轻声说:“我爸爸小时候家里很穷,念书很好,年年考第一,他是靠自己的努力成为一名高级工程师的。他到大城市里独自闯天下,受到我外公的赏识,就把我妈妈嫁给了他。我妈妈一点都不爱他,对他老是指唤来指唤去的,但是他从来没有半点怨言。家里的亲戚们都在背地里暗自议论说他是因为靠老婆的关系才飞黄腾达,所以畏妻如虎,其实才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他们都污蔑我爸爸!”

  季悠然搂住她的肩,让她躺得更加舒服一点,嘴里温柔地附和说:“嗯,他们胡说,他们污蔑你爸爸。”

  “我爸爸人很好,我从来没见他说过一句脏话,发过一次脾气,他总是很温和地笑,他喜欢看书,有一个很大的书房……我没见过比他更有教养和内涵的人。我觉得其实是妈妈才配不上他。妈妈配不上他!”她说到这里声音里多了很多厌恶的味道,季悠然听得直叹息。不知道她和她妈妈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导致她对母亲竟然有这么多的怨恨。

  “啊,我说到哪了?”

  “说到大书房。”

  “哦对,大书房。”谢语清的眼睛更加朦胧,“我好喜欢那个大书房,冬天我都坐在那里的摇椅上,阳光会从落地窗外射进来,晒在身上很温暖。从那我可以看见叶希的阳台,太阳好时他会把被子晒到阳台上,我知道他有三床被套,一床是蓝色的底子,画着星星月亮的;一床是米色几何图案的;一床是黑白相间的……”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在西校门口停下,季悠然抱着谢语清下车,她犹在喋喋不休,双腿无力,根本连站都站不住。最后无奈,季悠然只好把她背了起来,一步一步往宿舍走。

  晚上九点,灯影重重,谢语清迷迷糊糊地将眼睛睁开一线,望着地上的那个倒影,眼圈一下子红了起来,哽咽说:“爸爸他……爸爸他也经常这样背我……”

  “他是个好父亲。”

  “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小时候妈妈对我要求很严格,每门考试必须要考95分以上,我只要考得有一点点不好,她就打我,打完后我就会躲起来,有时候是躲床底下,有时候是躲衣橱里,不敢出去。每次都是爸爸来找我,他很温柔地叫我的名字,然后抱我出去,背我下楼。”

  “你妈妈经常打你吗?”

  “嗯,所以我小时候,是个很内向的孩子,即使被人欺负了也不会反抗。爸爸发现了,就鼓励我写信给他,把一些平时不敢说不愿说的话写在信里告诉他。于是我经常像写日记一样地写信给他,写信的时候可以说是我最快乐的时候了……可是他死了。高二结束的那个暑假里,他因胃癌而去世,我、我、我……”说到这里她突然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眼泪哗啦啦地落下来,滴到他的头发上、脖子里。

  “我曾经听过一个传说,说太好的人,老天是舍不得他在人间多受苦,所以选择提早带走他。与其活下来忍受病痛的折磨,不如早早地去了,反而是种解脱,对不对?别哭了,乖。”

  “我觉得爸爸是我害死的……”

  “别说傻话。”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谢语清低声喃喃道,“他是我害死的,是我和妈妈一起害死的……果然是一场诅咒,把我最爱的爸爸也带走了。”

  季悠然等了很长一段时间,谢语清都没有再开口说话。当他把她背到女生宿舍楼下时,发现她已经睡着了,脸上泪痕斑驳,双眼哭得又红又肿。

  真是不该让她喝酒的。她每次一提父亲总是显得很伤心,究竟她和她爸爸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要说爸爸是她和妈妈一起害死的?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他才能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了解她的过去?他多么渴望能够靠她再近一点,再近一些,然而,却已没有机会了——

  因为,离别在即。


 我的爱,不想那么帅:第八章 诅咒依旧不离不弃


  一周后餐厅准时完工,校长领导们西装笔挺地前来剪彩,很是热闹庆祝了一番。季悠然被教授们拖去参加庆功宴,一顿饭吃下来,直到晚上十点多才散。

  席上被灌了好些酒,因此下车时便觉得有几分醉了,快走到宿舍楼时,看见大门外的路灯下一个人在踱来踱去,背影很熟悉。走近一看,果然是谢语清。

  她回头,看见他,高兴地说:“你回来啦!”

  “你在等我?”他走过去,很自然地握了握她的手,皱眉说,“为什么不多穿几件衣服,虽然是3月了,但天气还是很冷啊,尤其是晚上。还有,下次来前先打电话确认一下我是否在再过来,就不用站在这干等了。”

  “可是我心急,想尽快把礼物送给你嘛。”说话中两人走上二楼,打开宿舍的门走了进去。谢语清把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放到桌上,眨眼说,“快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盒子拿在手中,分量不轻,打开来看,是一只手工的陶瓷茶杯,米底蓝边,手绘了朵灿烂盛开的菊花,旁边还用花体字写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两句诗。把杯子翻过来,杯底上有行小字:“多喝水,要健康,永幸福,长安宁。”后落款:“干女儿:语清拜上”。

  季悠然不禁为之失笑。

  “怎么样怎么样?很可爱吧?”谢语清抿唇一笑,眉宇间又是自得又是调侃地说,“没办法啊,我又不像你的那位楚学妹,心灵手巧会织围巾。不过我也有优点的,我会做陶,这个杯子可是我做的十个里最好看的一个了,所以你一定要带到剑桥去,要一直用它喝水,而且不准摔坏!”

  “非常漂亮,我很喜欢。”季悠然微微一笑。

  谢语清歪着头说:“只是这样?”

  “什么?”

  “你看我的手指,为了做这个杯子做得都脱皮了,像献宝一阵地献到你面前来,你只是那么淡淡一句‘非常漂亮,我很喜欢’就算谢过了?”她的表情极为不满。

  季悠然再次哭笑不得,他也歪着脑袋故作严肃地沉吟片刻道:“好的,我明白了,有样回礼要给你。”

  谢语清的眼睛亮了起来。

  季悠然从书桌的抽屉里找出一个信封,递到她面前。

  “是什么?”谢语清抬头看他,他的笑容显得有几分神秘。拆开信封,看到里面的东西后她顿时跳了起来:“录取通知书!天哪,我考过了?真的考过了?天啊……”

  “恭喜你成为我的学妹。”季悠然伸出手来。

  谢语清连忙同他握手,“谢谢谢谢,请多多指教!”话说完后才想起他马上就要走了,笑容顿时一黯,“决定好什么时候走了吗?”

  “在办签证和相关手续,还要回家看看父母,毕竟这一走就是两年……大概是两周后吧。”

  谢语清托腮低低一叹:“你走了,我就孤单了。”

  季悠然慢慢抽回自己的手,转而摸上她的头,就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像一个父亲、像一个兄长,或者,还掺杂了别的一些什么,满含感情,“你的生命里不应该只有我一个朋友,打开心扉,多交些朋友,这样就不会孤单了。”

  谢语清摇了摇头,低声说:“我这样的人,像刺猬一样浑身是刺,除了你,谁受得了我?可是,如果没有了那些刺,我会觉得自己不够安全,会更加不安。所以,就让我这么着吧。”看见他的目光充满担忧,她抬眸一笑,轻快地说:“好啦,我答应你,总之我会好好念书,好好生活,好好对待自己的。”

  “答应了的就要做到。”

  “嗯!”

  “很晚了,我送你回去。”两人沿着校园小径一路慢行,一轮圆月当空而挂,四下景致颇有几分凄清。关于离别的话语虽已及时打住,但是愁绪却难以遏止地在空气中蔓延开来,以后再没机会这样披着月光散步回宿舍了吧?人生通常遭遇两种离别:一种是猝不及防的分离,然后在回忆中寻找伤感和品尝孤寂;一种是知道分离将至,在等待那刻来临的过程中慢慢煎熬。

  谢语清无法分辨,究竟是哪种她更乐于接受些。

  身边的这个大男孩,是她19年来所拥有的最纯美最温暖最舒适的一份友情,当真称得上是“如沐春风”,就这样中断,真是若有所失,或者说——顿失所依。

  好难过,一点都不快乐,但是,也没有悲伤到想痛哭流涕的地步,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它那么陌生,那么复杂,完全理不出头绪来?

  眼见女生楼就要到了,她停住脚步,转身说:“好了,就送到这吧,外面冷,你早点回去。”

  “嗯,好好睡觉。”

  “好。”她微微地笑。

  “接下去的两个星期都会很忙,不在学校,大概也就不太见到你了,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我担心。”

  “好。”她的眼中多了很多情绪。

  “你比其他同学晚了一学期,功课会比较吃力一点,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尽管去问教授,我已经跟他们都拜托过了。”

  “好。”她垂下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眼中泪花闪烁。

  “还有……”

  “干爹,你真的很啰嗦耶!你又不是明天就上飞机走了,也不是出国后就没办法再联络了,现在网络这么发达,随时可以聊天写信的嘛!”为了防止自己哭出来,她一口气说了这么一长串话。

  她以为他肯定会像以前她每次喊他干爹时那样无奈地摇头和叹气,然而,季悠然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他的目光像一潭温泉,可以驱走寒冷和抚平伤口。

  这个温柔的大男孩,以后不会再像现在这样独属于她了吧?他会有女朋友,会结婚,会生子,会有自己的责任和牵挂,再也不会这样无所要求单单付出地只对她好了……

  一想到这点,胸口闷闷的,更加难过。为什么她会这样难过啊……

  就在相顾无言时,简蓝忽然从宿舍楼里冲出来,冲到谢语清面前,将一张记满字的纸条往她手里一塞说:“语清,你可算是回来了!刚才有个自称是高阳的女孩子给你打电话,说什么叶希住进了医院,指名要见你。那女孩说了很多,我都记下了。”

  谢语清连忙展开那张纸条,越看脸色越白,声音发颤:“急性再生障碍性贫血?”

  季悠然一惊,“死亡率高达70%的病种!”

  她咬唇转身就跑,简蓝叫道:“你现在就去吗?”

  谢语清没回答,季悠然说:“我陪她一起去。”连忙追上她,一同在校门口拦车。

  然而街上车来车往,那些车子不是已有客便是视若无睹地开过去,谢语清一边挥手一边失魂落魄般喃喃道:“为什么不停?为什么不停?Taxi!Taxi!”

  最后还是季悠然拦到一辆,打开车门上车时,谢语清全身都在颤抖,他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臂,柔声说:“我知道你现在很着急,但是一定要镇定,坚强些。”

  谢语清双目空洞地望着前方说:“这种病以前是不是叫做不治之症?”

  “那是以前。现在可以通过骨髓移植手术治疗,具体怎样我并不清楚,但是你要乐观,有希望的。”

  谢语清呆呆地坐着,再也不说话。



  二十分钟后抵达市第一医院,按着纸条上所写的2036病房去找,在病房门口,看见了好几个人,似乎都是叶希的同学。季悠然扶着谢语清走过去时,他们全部回头看了过来,其中一个说:“你……就是谢语清吧?”

  “是,我是。”

  “你总算来了,叶希要见你。”

  季悠然问道:“请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叶希早晨起床时,走出房门突然晕倒,我们起初还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谁知送到校医那初步检查后发现情况不太妙,说什么血小板数量不到3万,连忙转送到这,经过检查后,医生断定是急性再生障碍性贫血。”

  另一个同学补充说:“我们已经通知他的父母,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

  “医生说最好的治疗方法就是骨髓移植,但是骨髓配对成功的概率非常低,几率最高的是亲兄弟姐妹,可惜叶希是独生子,目前只有寄希望于他的父母,希望能够符合。”

  谢语清听了这话后原本惨白的脸变成了灰色,这时病房的门开了,高阳走了出来,对她点个头说:“进去吧,他在等你。”

  谢语清突然抓住季悠然的手,抖得更加厉害,显得非常非常害怕。

  季悠然轻叹口气,拍着她的肩说:“没事的,来,深呼吸,然后笑一个,微笑着走进去,让他看见你的笑脸,然后鼓励他。”

  高阳也跟在一旁沉声说:“拜托你了。”

  谢语清咬着下唇,像个木偶一样地走了进去,然后,房门轻轻合拢。

  高阳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真是讽刺,她那么全心全意地爱着叶希,为他担忧恨不得替他受苦,可在这种生死关头,他想见的人,居然还是谢语清。

  谢语清谢语清,为什么她永远都要活在她的阴影下,爱得那么可怜兮兮?她捂住嘴巴,整个人沿着墙壁滑坐到了地上。

  季悠然上前伸手给她说:“别坐在地上,起来坐在椅子上吧。”

  高阳抬起头,先前没留意到他,现在近距离一看,忽然想起:“你是嘉嘉喜欢的那个……季悠然?”

  季悠然的脸有点发红,扶她起来后转身去饮水机那倒了杯水,递到她面前说:“喝点热水,会感觉好一点。”

  高阳默默地接过水,听嘉嘉说了好多关于这个男生的事情,也知道嘉嘉的表白被婉转地拒绝了,难道是因为谢语清的关系?

  谢语清,真的是个幸福的人呢,有叶希对她念念不忘,有名噪一时的Q大风云人物做她的前男友,还有这么个好男孩对她关怀备至。

  真是幸福得让她不得不妒忌啊。



  一墙之隔。

  寂静的病房里只点了一盏床头小灯,谢语清走过去,看着白色被子里躺着的那个人,他的脸因为光影的缘故显得更加黯淡模糊,然而她看得清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流露着很哀伤的目光,这种哀伤,曾经是他从来不肯表露出来的情绪。

  她握起他的手,贴到自己的脸上,轻轻说:“叶希,我来了。”

  叶希直直地望着她,慢慢坐起来,然后手臂一缩,突然用力抱住她,紧紧抱入怀中。

  谢语清一惊,直觉地要挣脱,他说:“不要动,一会儿就好。只是这样,一会儿就好。”

  她的心顿时酸涩起来,闭上眼睛静静地靠在他怀中不再挣扎。叶希……多久不曾这样靠近的他,熟悉的怀抱,却是陌生的气息。他那么憔悴,那么苍白,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写满倦色。

  “即使你只是出于怜悯和同情才来这里,也都无所谓了……”叶希抱得更紧了一些,声音里有着许多复杂的东西,“我想见你,我一直都想见你。”

  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再也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你过得好不好?清清,你过得好不好?”记忆里他总是叫她“喂”,很少称呼名字,此时此刻唤出来的这一声“清清”,这一句“你过得好不好”,实在是不知盛溢了多少压抑和伤感、思念和委屈。

  “嗯。”她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哑着声音说,“不好,叶希,不好,我过得很糟糕,一直一直都很糟糕!”

  他松开她一些,凝视着她的脸,忽而笑了笑,低声说:“真巧,我也过得很糟糕。”

  “对不起……叶希,对不起……”她低下头,终于哭出来。

  “道歉?不需要。”他轻轻地放开她,回躺到床上,“最起初时很不甘心,做了那么多无聊的事情,滴血般狠狠地笑,那般不能开释地自嘲——也算是精彩吧?怨成那样,却终归恨不起来,我怎么舍得?只是不能开释,我终归无法开释……”他的声音转为沉缓,目光也变得深邃起来,“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当年之所以要跟我分手的原因?真正的原因。”

  思绪旋转着飞开,把两年前的一幕如电影重播般回现在她面前——

  夏季,空荡荡的操场,知了在树上发出单调而令人烦躁的叫声,她拉着他走到树下,神色写满犹豫。

  对巨变即至毫无察觉的漂亮少年犹在微笑,“好啦好啦,这里够隐蔽了,有什么事情要偷偷地跑这里来说?”

  “叶希……”颤颤的发音,尽是不安。

  “嗯。什么事?”

  “我……我有一件事情要跟你说。”她咬着下唇,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少年好奇地扬眉,她一咬牙,豁出去了,“我要跟你分手!”

  少年怔了一下,然后又开始笑。

  “你你你为什么笑?”

  “你的笑话很好笑,所以我就笑了啊。”少年从树上摘下一片叶子,漫不经心地放在唇边轻吹。

  她一把抢过那片叶子,沉声说:“不是开玩笑!”

  少年的笑容消失了,回头开始正色地打量她。

  “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她重复了一遍,脸色惨白。

  “理由呢?”少年的表情虽然镇定,但目光却变得深沉起来。糟了,每当他这样时,就表示他快要生气了,然而现在……她已经顾不得他会不会生气。

  她垂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因为我不喜欢你了。”

  “哦。”语气不冷不热,当真算得上是处变不惊。

  “是真的!”她飞快地喊了起来,“没错,是我先喜欢你,也没错,我喜欢了你很多年,但是,一直是远远地看着你,所以觉得你好完美,我喜欢的,只是自己心中所塑造的那个你罢了,一旦真的和你靠近了,就发现你和我所想象的差得太远!我无法忍受你阴晴不定的坏脾气,无法忍受你的若即若离,你对待我就像对待一只宠物一样,高兴了逗几下,不高兴了就不理睬,我受不了了!我要和你分手!”

  少年的瞳孔在收缩,慢吞吞地说:“阴晴不定?若即若离?”

  “是的,而且你还和那个叫高阳的转校生关系暧昧!”

  “你是在吃醋?”少年再度微笑,眼睛变亮了。

  她心中一颤,不行,这个理由太烂了,会被他识穿的!当下连忙说:“不是吃醋!而是累了,叶希,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好累。我真的快受不了了,再这样下去我会死掉的,求求你放了我吧,我们分手吧……”说到后来,眼泪哗啦啦地流了下来。如果能用言语说出来,也许就不会那么痛了,可是那个真正的理由,偏偏是不能说,不能让他知晓的。

  少年盯着她,看了许久许久,最后沉声说:“你是认真的?”

  “是!”

  “不会后悔吗?”

  她用力地摇头。

  少年的目光变得冰冷冰冷,看得她浑身打了个寒噤,一种不祥掺和着不安涌遍全身。

  “好了,我知道了。”少年勾起唇冷冷一笑,非常非常傲慢地说,“哀求执意要走的人留下,和挽救已经破碎的关系,从来不是我的作风。分手是吗?我同意了。”

  说完他脚跟一转,仰着头慢慢地走掉了。她看着他慢慢地走远,消失在她的视线中,那个夏日艳阳的午后,晒得操场一片白茫茫,那些阳光,竟像雪一样的苍白。

  那一幕永久地留在了谢语清心中,于此刻回想起来,当时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记得清清楚楚,从未有忘。那一天,她用一个天大的谎言去遮盖了另一个丑陋的事实,她伤了她最喜欢的人的心。然后没有几天,她的爸爸就因病进了医院,拖了一个多月后去世。她的世界从此坠入黑暗,再也没有一丝光明。她开始逃课、酗酒,成绩一落干丈。老师的谈心,同学的鼓励,母亲的打骂,都没能挽救她。

  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叫她怎么说?谢语清垂着头,不敢去看叶希的脸,病房里好一阵子寂静。

  “还是不能说吗?”叶希的眉轻拢了起来,“即使是我快死了,也还是不能说吗?”

  她将头埋入他的被中,哭得不能自已,“你不会有事的,叶希,你会好起来的,你不会有事的!我不要你有事,叶希,你千万千万不要有事!”

  “以自己的病要挟别人做不愿意的事情,我真的很卑鄙吧?”叶希轻笑,“我什么时候起也竟变得这么没出息了……算了,别哭了,谢谢你今天来看我,真的。谢谢。”

  谢语清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慢慢交集,叶希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别过脸去,很疲惫地说:“对不起,我累了。时间也不早了,你回去吧。”

  “请不要赶我走,让我在这里陪你好不好?”

  “不需要,回去吧。”

  “叶希……”

  “请你回去!”叶希的声音多了几分隐怒。

  谢语清默默地望了他一会儿,起身,慢慢地离开。房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叶希的手揪住了被子,痛苦地颤抖起来。

  房门外,高阳几乎是立刻跳起走过来问:“怎么样?”

  “对不起……”谢语清捂住自己的脸,哽咽道,“我来对叶希一点帮助都没有,反而让他更难过,对不起……”

  身旁的同学们纷纷叹息。

  高阳咬着嘴唇,忽然一拉她的手说:“跟我来,我有话和你说。”她将她带到悄无一人的楼梯间,停下,犹豫了好一会儿,

  才再度开口,“谢语清,其实你知道的,我一直都不喜欢你,不,应该说我一直都很嫉妒你。”

  谢语清垂着头,没有接话。

  “从我转学到你们班的第一天起,我就喜欢叶希,当时所有的同学都知道,你和叶希是一对,所以从那天起我就好嫉妒你,因为无论相貌、学习和性格,我都觉得我比你好。但即使是那样,我都没想过你和叶希会分手,大家都没想过你们会分手,可你们却真的分开了。你知不知道,自从和你分手后,叶希就变得不会笑了,他再也不笑了!”

  谢语清还是一声不吭。

  “我好讨厌你,因为你竟然让叶希变成那个样子。高三分班后,我和叶希分在了一班,我开始拼命地费尽各种心机去接近他靠近他关心他,可叶希一直不领情。就在我以为永远没有机会了时,他忽然对我说:“你喜欢我?等你考上跟我一样的大学再说吧。”为了他那句话,我熬灯苦渎,最后高考却还是差了半分,我在家里哭了整整一个星期。没想到B大扩招,我还是被录取了,我当时真的好高兴。到B大报到的第一天,我就去找叶希说:“我做到了,我和你考进了同一所大学,现在你是不是该兑现一下当初说好的约定?”你猜叶希怎么回答的?”高阳的唇边溢满苦笑,“他说:‘我没和你做什么约定,当初之所以那么说,只是希望你不要耽误学业。’也就是说,我被拒绝了。”

  谢语清的手颤抖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

  “我真的不明白,我有什么比不上你?我那么喜欢他,谢语清,我是那么那么喜欢他啊……喜欢到即使那么嫉妒那么痛苦,但还是打电话叫你过来见他,可是,你居然在这个时候还要伤他的心!”高阳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尖锐起来,“你有没有良心,谢语清?你是冷血的吗?他快死了,他现在徘徊在生死边缘,最需要的就是鼓励和生存下去的意志,你就当是救一条人命,先答应他和他重新在一起也不可以吗?”

  “不可以。”

  “谢语清!”

  谢语清平静地注视着高阳,缓缓说:“你说你爱叶希,可你真是不了解他呢。”

  高阳的面色顿时为之一变。

  “叶希是不要别人的同情和怜悯的,施舍的感情他更加不会要。如果我不能真正地去爱他,欺骗和虚假的爱只会让他死得更快。你要这样的结果吗?”

  高阳呆住了,呆了半响,再度啜泣了起来。

  谢语清走上前,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轻声说:“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我,而是你,一个真正爱他的人。”还有,能够爱他的入。这句话,留在心中没有说。

  高阳的唇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请继续好好爱他,也请你……”谢语清低下头,“不要讨天我。因为,这两年来我并不比你和叶希好受。”说完这句话后地放开手转身离开,鞋子在光洁的水磨石地板上敲击出清脆单调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扣在她的心上。

  原来真的是一道诅咒,带走快乐单纯的童年,带走她最最敬爱的爸爸,现在……还要带走叶希。

  这诅咒将伴随她终身,如附骨之蛆,不离不弃。

  她在走廊上看见一脸关怀的季悠然,他站在那里,身上披着浅浅的白色灯光,像个天使。于是她走过去,伸手轻轻挽住他的胳膊,把头埋在他胸前,低声说:“请带我走。请带我,离开这里。”

  季悠然扶她一起走入电梯,下楼,然后再走出医院大门,从头到尾,体贴地什么都不问。

  在大街上等车时,看见一辆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正想过去拦截,车门打开,里面飞快地走出两个人,她看见那两个人,顿时停住了脚步。

  叶希的爸爸妈妈……他们来了……

  “藏不住了。”她望着他们的背影,轻声喃喃。

  季悠然微讶:“什么?”

  “秘密……藏不住了。”她仿佛看见了那个被刻意尘封的秘密即将揭晓,一出风云变色的悲剧即将上演。而她站在这夜风清冷的街上,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无能为力。

  山雨欲来,风满楼。  


 我的爱,不想那么帅:第九章 尘封的秘密曝光而出


  回到学校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女生宿舍楼早已锁门,再加上谢语清的状态看上去相当糟糕,季悠然只好先将她带回自己的宿舍。当他抱着谢语清上楼放到自己的床上时,她已经睡着了。

  他帮她盖上被子,将台灯拧到最微弱的亮度,想着也许可以在电脑椅上将就一晚,忽听她呢喃:  “叶希,不要死……不要死啊,叶希……”

  他听得心里直叹气,走上前摸摸她的头,柔声说:“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妈妈,妈妈……”她开始急促地叫,“妈妈,叶希要死了,你快救救他,妈妈求求你,快救救他……”

  她在说些什么啊,为什么把她母亲也扯进来了?

  “妈妈,如果叶希死了……如果叶希死了,我、我我也不想活了……”

  手中的钥匙“啪”地掉到了地上,季悠然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陷入梦魇中的谢语清,分不清自己是震惊,还是难过。



  她穿过很长很长的走廊,然后沿着螺旋型的大理石楼梯一级级地往上走,场景非常熟悉。

  对了,她想起来了,这是她家的楼梯。因为副校长去世,学校宣布全校停课一天,叶希被老师抓去送花圈了,她一个人先自回家。

  家里很安静,爸爸出差了,妈妈这个时间点应该还在睡觉,她蹑手蹑脚地往上走,尽量不要发出响声。

  就在快到二楼时,从主卧室那边传来笑声,是妈妈的声音,她从来没听她笑得那么欢愉过,还充满了撒娇的味道。怎么回事?

  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她悄悄地走过去,卧室的门虚掩着,伸手轻轻地推开一线,冷气扑面而来。感谢柔软的苏格兰手织地毯,她开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入目处,妈妈躺在床上正拿着手机讲电话,窗帘已经拉开了一重,只剩下另一重半透明的白色轻纱,晨光映进来,勾勒出妈妈的半个侧面,目口使穿着睡衣披散着头发,依旧看上去高贵美丽,正如某报纸对她的评价那样“外交官中最璀璨优雅的一颗明珠”。

  原来只是在打电话,不知是跟哪位好友聊天,竟然这么高兴。她悄悄地看了妈妈一眼,躬身已准备离开,就在那时,她听见妈妈说:“别尽拿这些话哄我了,我已经把我们之间的关系看得太清晰,除了情人,我们什么都不是……”

  轰隆隆——

  晴天霹雳!

  她呆立在门外,隔着门缝听那边传来的声音,视线一片晃悠。炎热之极的夏天,冷气不停地从门缝里吹出来,吹得她的手脚一片冰凉。

  好冷,为什么会那么冷?

  “得了得了,少油嘴滑舌了,你的德性我还不清楚么?这么多年就没一点长进过。这些话留着哄你老婆还差不多。要我说,孩子们也都这么大了,我们的年纪也大了,半辈子就算是这么过去了,放弃吧。我现在只希望叶希和语清会有出息,其他什么都不盼了……”

  为什么会提到叶希和她?为什么!为什么!如果说之前发现妈妈竟然是在给她的情人打电话已经让她崩溃一次,那么此刻妈妈的这段话更让她心惊肉跳,潘多拉的盒子就要打开,罪恶和不祥就要破茧而出!

  不,不要!她不要听下去了,她不要知道,她不要知道里面的故事!

  可是,为什么双脚好像已经不再属于她,根本一步都挪不开?为什么她只能笔直得像个僵尸一样立在那里,听着妈妈柔软优美的嗓音如裹了蜜的针一样流进她的耳朵?

  “……叶希很好,但语清却不行,我只要督促稍微松懈一点,她就退步了。女孩子果然是比不上男孩子啊……可惜这两个孩子一个骄傲,一个内向,凑不到一起啊,否则让叶希教教语清功课,也是蛮不错的,不管怎么说,他们可是——”

  最后三个字由耳朵进入,然后在她脑中炸开——“亲兄妹”!

  亲兄妹……亲兄妹……亲兄妹……妈妈在说这三个字时红唇一开一合,表情竟然是微笑着的,而那抹微笑在她眼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充满恶意,极其毒丽。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也不记得后面妈妈还说了些什么,当她所能回过神来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卧室,蜷缩在床上,紧紧地抱着被子,无法动弹无法出声无法思考。

  那么炎热的夏天,可她盖着被子还是觉得冷,血液仿佛快要凝结掉了,即使在下一刻就被活生生地冻死,她都不会感到奇怪。

  为什么老天要安排这个巧合让她回家?为什么要让她听到那个电话?为什么要在她最快乐时给予狠狠的一记嘲笑?为什么要把她原本单纯的世界颠覆得一塌糊涂、支离破碎?

  视线落到桌上的三个相框中,第一张照片,灿烂的腊梅林。

  她站在树下,鼻子和脸颊都被冻得红红的,粉红色大衣映衬着鹅黄色的腊梅花,眼眸中尽是羞涩,流转着欲语还休。

  那是十四岁时再遇长大后的叶希,她对他一见钟情,就那样,喜欢上一个人,有点胆怯,有点不安,很多期待,很多梦想。

  生命从此有了粉红色。

  第二张照片,奔腾而下的瀑布。

  瀑布落入潭中,溅起水花无限。她扎着马尾挽着裤管站在竹垡上面,歪头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那是高二时学校组织的春游,忽然听到叶希在身后叫她笑,她条件反射地笑着回头,于是喀咔一下,那个画面就此记录。

  多么开心,她喜欢他,他喜欢她,他们在一起了。

  第三张照片,密林静幽。

  斜晖脉脉的林间小路上,静静地停放着一辆单车。她坐在梧桐树下,垂眼温柔地看着枕在她膝上的叶希,叶希脸上盖了本书,睡着了。

  还是春游时拍的照片,不过是被同学偷拍的,后来她花了好多钱请对方吃披萨,才赎回这张照片的底片。因为看不清他的脸,所以很放心地放在房间里,这可以说是她和叶希惟一的一张合影呢。

  多么温存的画面,那个时候真的以为他们会永远在一起,一起上大学,一起参加工作。

  可是谁来告诉她,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像最最恶俗的三流肥皂剧,相爱的两个人突然发现他们是亲兄妹,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吗?

  妈妈的情人是叶希的爸爸啊……两家比邻而居,她竟然一直都不曾发觉,如果不是听到了这个电话,她根本无法想象看上去作风正派为人严谨的妈妈竟然会有婚外情。

  生旦净末人生百戏,而这一出戏的名字,叫做讽刺。

  事后她开始寻找证据,企图找到一丝丝关于她和叶希不是亲兄妹的可能性,然而,和叶希相同的血型,和爸爸不同的血型,越来越多的蛛丝马迹都在残酷地告诉她所听到的秘密是个再真实不过的事实。

  于是她在床上整整躺了一个星期。

  妈妈以为她病了,请了医生来,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好解释为学习压力太大。期间叶希找了一些借口来看过她,但每次都有旁人在场,所以没能说上什么话。等她再回学校时,就上演了—出分手戏。

  那个秘密,躲在暗处朝她冷笑,在每个晨起夜睡抬眼弯身的小间隙里翩然而至,像个永不错失机会的情人,不依不饶地追随她一生。

  那些曾经应允过的、曾经希望过的、曾经满怀憧憬地筹划过的诺言和梦想,再也没有机会去实现。

  再也没有。

  谢语清在梦魇中哭了起来,哭得痛不欲生。

  她哭得全身都在悸颤,季悠然没有办法,最后只好抱住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地哄她说:“嘘,嘘,不哭了,没事了,噩梦过去了,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在睡梦中摇头,不,不会好起来的,因为明天代表着秘密曝光,代表着天崩地裂万劫不复!



  乌云密布,春雷声声,暴雨倾盆而下。

  谢语清拥被坐在季悠然的床上,望着窗玻璃上蜿蜒游走的水珠,那些水痕交叉凌乱,像人生种种不安定的交集。

  季悠然背着背包回来时,她还是这样静静地坐着,呆望着窗子一语不发。

  他走过去摸摸她的头,谢天谢地,没有发烧,如果这个时候再病倒,后果堪忧,“想吃点什么吗?我做给你吃。”

  她继续沉默,游移在自己的缥缈世界之中。

  “不说话我就自己做主了,吃酸辣面吧,开胃又驱寒。”他走进用硬纸板隔成的小厨房,一边洗菜一边状似不经意地说,“对了,我把回家的机票延期了。”

  谢语清终于有了反应,抬起头有些惊讶。他之所以延期是因为担心她吧,不舍得就这样扔下她走掉。一想到这点,心里酸酸的,不知是感动还是其他。然而有一点很清晰,这个时候,她的确不能够没有他。

  她是一株濒临干死的植物,他是她目前仅有的阳光和水气,如果连他也没有了,她肯定会活不下去。生命有时候是可以很脆弱的,而她连必须选择坚强的理由都没有。

  为什么要活着?又为什么一定要好好地活着?如果她真的垮掉,伸手拉她一把的会是亲人,是朋友,还是上帝?

  亲人吗?亲人恰恰是造成她这一切痛苦的来源;上帝吗?上帝不过是自己给自己施加的光明信仰,要崩塌,简直太容易。

  现在只剩下朋友,只剩下她面前的他——季悠然。

  “干爹……”她突然开口,其声幽幽,“可以不走吗?不去剑桥可以吗?”

  季悠然切菜的手顿时停住了。未待他回答,谢语清已摇头凄笑了起来,“哦不,不行,不行呢……瞧我多自私,用自己的痛苦来阻碍你的前程,我想我是疯了,才会沤么想……那么,你带我一起走可以吗?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我不想跟你分开,请你带我走好吗?带我离开这里吧……”

  季悠然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因沾了水的缘故有点凉,但很快就重新暖了回来。她感觉着这份独属于他的温暖,心中充满了眷恋。

  “语清,听我说。”他握紧了她的手,声音温柔得像四月吹过柳絮间的轻风,绵绵柔柔,“你曾经跟季洛说,人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

  她抬起眼睛,不解地说:“可你知道后却告诉我,人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孤单的,自身的努力固然可贵,但借助各种外力也很重要。你对我说,有时候人是需要来自外界的帮助的……所以,我现在请你帮助我。”

  “可带你走,并不是帮助你。”一句话让她的眼睛黯然了下去。

  季悠然说:“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不知道该怎么办,觉得自己很孤单,很想抓个什么东西来依靠,或是从这个令你慌乱的环境中逃出去。但是,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从高三起开始逃避,一直逃避到现在,告诉我,你可曾真地逃避了那些让你难过的事情,感觉到解脱和快乐吗?”

  谢语清的身躯在颤抖。

  季悠然轻叹一声,继续说道:“要彻底摆脱它,惟一的办法就是面对,而且是勇敢地坚强地去面对它。”

  “面对……”谢语清惨笑,“你叫我怎么面对?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她震惊地抬头,看见他一脸的了然与镇定。

  “是的,我知道,你昨天做梦的时候说了很多,基本上,我可以说是全知道了。”在说这话时季悠然的心在悸痛。一直以来他都想知道这个女孩身上曾经发生了什么,才使她变得那么古怪复杂充满忧伤,而当最后终于得知真相后,丝毫因心愿达成的喜悦都没有,反而为她的忧伤而忧伤,为她的经历而唏嘘。这世上原来真有天意弄人,充满遗憾。

  这下轮到谢语清目瞪口呆。

  ‘你其实已经做得很好,你没有任性地把那个秘密挑明,你保住了父母的尊严,并且在和叶希的情感中做出了最理智的选择。你做得那样好,那么坚强,换了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比你做得更好……”他是真心地赞美她。为了不让不知情的爸爸和叶希难过,她选择独自守着那个秘密,独自忍受那种椎心刺骨般的痛苦,宁可被人误会,也不说一个字。那么脆弱的她,在这点上何其坚强?

  谢语清的眼泪在眼眶中慢慢凝聚,想哭,但哭不出来。那块压在身上压得她已经根本喘不过气来的巨石,在忽然之间,被另一个人分担了,这种感觉该如何描述?

  知心人,知心人,指的是不是就是这种情形下这样的一个人?仿佛和自己的心灵同呼吸,全天下再没有第二个人比他靠得最近。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你还是做错了一点。因为你后来没有好好地爱护自己。”

  爱护自己?在经历过那样的事情后,叫她如何还能爱护自己?自残自伤成了惟一的发泄方式,只有让自己获得另外的痛苦,才能忘记掉原来的痛苦。所以她酗酒逃课嘲笑别人更嘲笑自己,维护母亲却又憎恨母亲,寻找新欢却不爱新欢,活得自暴自弃。

  “生活给予你不幸,是无可奈何,但你不应该让自己更加不幸。相反的,努力让已经不幸的自己获得新的幸福,才是正确的做法。”季悠然说到这里扣住她的肩膀,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所以,现在,打电话给你妈妈,然后去医院抽验骨髓,看看自己的骨髓是否与叶希相配,尽一切努力地去救他,救活他,然后告诉他事实,把这个死扣在你们两人心上的心结彻底解开。等时间慢慢地治疗好伤口后,等你找到新的爱情,你就不会再痛。这是你惟一获救的方式,而不是跟我逃走,让这个心结永远地扣死下去,伴你一生。”

  谢语清的眼睛迷离了起来。季悠然抱住她,沉声说:“你可以做到的,一定可以。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加油!”

  “加油?”

  “是,加油!”

  她从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影子在摇晃,但他的目光却是灼热的、坚定的,像清晨第一缕朝阳,带来光明的希望。

  “加油。”她开口把这两个字重复一次,这一次,终于有了一点点勇气。



  外面依旧下着很大的雨,她听着噼噼啪啪的雨声,按下了话机的按键,一颗心悬在空中,不知道接下去将面对怎样的情形。

  妈妈会有什么反应?矢口否认?心虚默认?还是找借口来为自己开脱?

  一声轻响后,线路那边通了,“你好。哪位?”

  “妈妈……”她空着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桌角,面对妈妈,她永远如此怯懦紧张。

  “嗯?清清,有事吗?”

  “妈妈……叶希病了进医院了……”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把这句话说出去,但电话那边却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回应,她不禁着急起来,“妈妈!叶希得的是急性再生障碍性贫血,医生说必须进行骨髓移植。所以目前首要的方法是先从亲人中寻找合适的骨髓……”

  “我已经知道了。”

  呃?她一怔,之前想过的无数种可能都没用上,她的母亲对此事的反应竟是如此淡漠,“妈妈……”

  “为什么会打电话给我?”清亮圆柔的语音,曾使她备受赞扬,然而听在谢语清耳中,只觉寒彻心肺。这个女人……这个惯用外交手腕和心口不一的女人,即使在面对自己的亲生女儿时,依旧如此卖弄心机。

  一颗心沉下去的同时,谢语清的目光骤然冷了起来,变得充满恶意,她轻声一笑,“我为什么会打这个电话给妈妈,妈妈难道不知道?”

  电话那边很明显地抽了口冷气。

  “没关系,如果妈妈觉得需要别人提醒一下才能想起来的话,我就直说好了——叶希是你的儿……”

  她的话立刻被打断:“行了!我知道了。”

  她忍不住格格笑了起来,边笑边捂住自己的脸,心中却空荡荡的,毫无喜悦。

  “这件事我会处理,就这样。”电话被“咔”地挂断。她听着话筒里的嘟嘟声,轻轻地吁了口气。张扬放肆尽数不见,留下的只有疲惫,和深深的悲哀。和妈妈说话真累,跟自己的妈妈说话还要这样费尽心思针锋相对,真是可悲。

  她打开门走出去,季悠然在门外等她,听得声响抬起头来,“准备好了吗?”他的笑容多么好看,坦荡荡的,没有一丝勉强与晦涩,和她的妈妈一点都不一样。

  “嗯。”她轻轻地点了下头。

  “那好,我们出发吧。”走了几步后他又说,“别紧张,放松。”

  “我现在只希望自己的骨髓能适合叶希。”

  “尽人事,听天命。”季悠然如此安慰。

  然而,化验的结果却没有如她所愿,坐在医院办公室里,医生很遗憾地告诉她配对不合格。

  “为什么会不适合?我是他的亲妹妹,为什么会不适合?”

  “非同卵异基因双生或亲生的兄弟姐妹之间HLA的相合率只有1/4,所以面对这个结果,我也很遗憾。”

  她跌坐回沙发上,浑身如坠冰窟。为什么老天连一点她想为叶希做些什么的机会都不给她……

  “我们已给他的父母也检验过了,很可惜,发现都不适合,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其他非血缘关系供者,希望从中找到匹配的骨髓。”

  “有多少希望?”

  “非血缘关系的HLA相合率是1/400到1/10000,很难说,要看运气。”

  1/400的希望?谢语清听得面无血色,一颗心沉沉地坠入谷底。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电话忽然晌起,医生接起说了几句,脸色一正,连忙站起身来,“好的,是!是的……”

  他放下电话后激动地说:“一个好消息,有全世界最大的华裔骨髓库之称的台湾慈济骨髓干细胞医学中心刚给我们打来电话,提供了最详尽的髓样资料,希望能有所帮助。”

  不消说,肯定是妈妈动用的关系。也只有她,才会用这种不含个人情感但却绝对有效的方法。她听见自己用木然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然后神思恍惚地起身去拉办公室的门。

  刚打开房门,就看见在两个医院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她的妈妈正一派优雅地朝这边走过来。母女俩在走廊上面对面地迎上,彼此都怔了一下。

  她怎么会来这里?谢语清惊讶。在经过那样冷漠的一个电话后,原本以为她联系台湾那边提供了最好的治疗条件后就会撒手,却原来是自己误会了……

  其中一个工作人员说:“谭夫人,您这么忙还亲自来一趟,实在是……”

  她的妈妈谭若悠微笑着打断他:“这是我应该做的。不好意思,那位是我的女儿,我有话要跟她说。”

  “是是,你们慢聊。”两人使了个眼色,躬身退开。

  谭若悠瞥了季悠然一眼,朝谢语清点个头说:“跟我过来。”

  谢语清目露不安之色,季悠然握了下她的手,暗示她不必紧张,她这才低着头,跟妈妈一起走到廊道的尽头。

  尽头处,有一扇窗,窗户半开着,风轻轻地吹进来,像吹开了某种新的相处模式。

  “电话里不方便说,现在告诉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谢语清低垂着头,淡淡地说:“知道什么?”

  谭若悠静静地看着她,最后一挽头发先自投降,“叶希和我的关系。”

  虽然是早已知道的事实,但当着她的面再听到一次,还是泛起微痛的心绪,一颗心像飘在水里,浮浮沉沉,“高二下半学期。”

  “怎么知道的?”

  “听到妈妈和叶叔叔在打电话。”

  谭若悠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继续问:“知道了多少?”

  “知道他是妈妈跟叶叔叔生的。还有……”她的手指绞在一起,咬紧牙关说,“爸爸不是我的亲爸爸。”

  谭若悠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说话。依旧是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身为外交官的她早已把不动声色修炼得炉火纯青。

  最后还是谢语清先开口:“妈妈……”

  谭若悠做了个制止的手势,深吸口气说:“听着清清,我希望你能了解目前的情势,我们家的地位,我的职业,以及我们和叶家的关系,都不允许将此事曝光,一旦曝露,后果不堪设想。所以,请到此为止,接下去的一切我会处理,你不需要再过问,就置身事外吧。”

  ‘妈妈不打算告诉叶希事实?”

  “为什么要告诉?王太太很疼他,他并不缺乏母爱和家庭温暖,而且这个时候,告诉他这件事情等于是在他的伤口上洒盐,不,不行,我绝对不冒这个险!而且,也不允许别人破坏,你听清楚了?”最后一句话已有了警告的味道,而谢语清听了却只想发笑。

  她也真的笑了,凄笑着说:“妈妈以为我会去大吵大闹,或是私下告密吗?要真那样,两年前我就可以那么做了,不需要等到现在。”

  “所以我很高兴,你还是有点头脑的。”

  “妈妈!”她忍不住恼火,“你为什么要这样跟我说话,我是你的女儿,我不是你的谈判对手!你把利害关系算得那么清楚你不觉得很无聊吗?”

  谭若悠的脸色顿变。

  谢语清继续冷笑,“都到这个地步了,你对我竟然没有一丝愧疚,连一声对不起都没有,你难道一点都不觉得自己错了?你所犯下的过错给我造成了怎样的心理阴影你难道不知道吗?你以为我高三那年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你以为爸爸为什么会抱着消极的态度接受治疗最后因病去世?让我告诉你,就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我恨你!”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看着妈妈明显受伤的表情,她忽然觉得自己解脱了。像是把一直以来压在心上的那块岩石给狠狠撬掉了一样,带着一种肆意残酷的畅快淋漓的快感,整个人顿时轻松了许多。

  一直以来,她都那么畏惧母亲,母亲在她看来无限威严无限高大,但此刻,她站在她面前,让她清晰看见她的自私、她的伪善、她的种种缺点,往日形象轰然倒塌,也不过是个四十六岁的已经在慢慢变老的普通女人。

  “请留一点做母亲的尊严给自己,别让我瞧不起你。”抛下这句话后,她转身就走,再不肯多看一眼。

  窗外吹进来的风忽然之间变大了,谭若悠怔怔地站在窗前,风吹乱了她的发髻,也吹乱了她的心。


 我的爱,不想那么帅:第十章 过往的伤痕历历


  季悠然在拐角处静静地等待。

  记忆中,他已经这样等过谢语清很多次,时间于他而言分明紧缺,但当对象换成她时,等待便成了甘之如饴的一件事情。

  还能这样奢侈地挥霍着时间等她多少次?离别会不会改变他们现有的相处模式?这一段感情,走到这里,已经渐渐脱离他所能掌控的轨道。有一点不安,有一点惘然,但更多的是担忧。

  谭若悠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她们谈完了?赶往走廊尽头一看,窗户大开着,风呼呼地吹进来,谢语清不在那里。奇怪,她去哪了?

  他不由得着急起来,四处寻找了一遍,最后像想起什么似的,赶往安全通道,果然,光线黯淡的角落里,一人斜靠着墙坐在台阶上。

  是她!他暗叹口气,心里的石头悄悄放下,然后走过去,什么都没说,坐在她身边。

  谢语清低垂着眼睛,整张脸都藏在阴影之中。这方空间静谧得有点沉闷,虽然他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他就是知道她现在很哀伤,但是她不说,他也就不问。

  不知过了多久,谢语清微微侧了下脑袋,换了个坐姿。季悠然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不知道我还有没有第二次献殷勤的机会?”

  谢语清抬眼,看见的是一块手帕。过往的记忆立刻在脑海里重现,在Q大遇到高阳的那一天,坐在校园里的长椅上时,他也是用这种方式来安慰她。她忍不住扯动唇角笑笑,然后接过来,将眼中蕴含的泪水拭去。

  “季大哥……”她有些艰难地开口,刚才在母亲面前强撑的气势顿时退去,身心如被洗过一遍似的,无限疲软,“为什么我和妈妈的关系会弄成这个样子?她让我觉得好累,好辛苦。有时候忍不住会很不孝顺地想:如果我的生命里没有这个人的话,是不是就轻松很多?”

  “你给自己太多压力了。”

  “你的意思是——我之所以觉得累,是因为我自己的原因?”

  季悠然很温柔地说:“你太重视你妈妈,太想得到她的宠爱和关怀,你期望太高,所以得不到时,失落就越大……不过,这并不是你的错。没有孩子不渴望得到父母的关注的,只是我觉得,你已经成年,应该把目光看得更遥远些,妈妈并不是你生命中的一切。”

  谢语清喃喃重复:“她不是我生命中的一切?”

  “长大的鸟儿迟早要离开父母展翅高飞的,当你飞起来后,就会觉得妈妈已经不会让你累了,因为你已经更坚强。”

  谢语清的目光闪烁着,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说话。

  季悠然忽然站起说:“别在这坐着了,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呃,什么地方?”

  季悠然把她拉起来,眨眨眼睛笑着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第一次如此神秘兮兮,谢语清不自禁地跟着他走,心中悲伤的情绪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好奇。

  季悠然带她上了出租车,阳光在车窗上折射出层层光晕,她觉得自己有点头晕眼花。

  就在那时,几瓣丁香花从半开着的窗口飘了进来,落到她手上。

  “咦,今年的丁香花开得好早。”

  季悠然仔细看了几眼,高兴地说:“嗯,是五瓣丁香呢!”

  “有什么特别的吗?”

  “哈尔滨的市徽就是五瓣丁香,民间流传着一个美丽的传说——谁找到了五瓣丁香就找到了幸福和希望。”季悠然微微地笑,“这是个好兆头,所以,你应该开心些。”

  浅紫色的花瓣,淡淡的香味传入鼻间,这么美丽的小东西,似乎真的散发着圣洁的气息。谢语清不禁祈祷:“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话,那么,请让叶希好起来,请救救他……只要他能好起来,只要能看见他幸福,我就什么都不求了……”

  季悠然心中一颤,泛起不甚唏嘘的无力感。

  当最重要的人陷入危机时,人们通常会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比如以自身的幸福换取对方的好转,只要对方好转,自己无论怎么样都可以。虽然明知这种想法是不对的,可是人类的情感之所以伟大,恰恰又是伟大在这里。看着这个样子的谢语清,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劝慰。

  不久,计程车便在广场处停下,两人走下车子,望着那座高耸于空的美式蹦极塔,谢语清惊道:“蹦极?!”

  “嗯啊,上次你来没跳成,现在补上吧。”季悠然的笑容在阳光下显得越发温暖。这样……这样的善解人意,体贴入微。这种温暖,细致得让人心碎。

  “好了,别多想,去放松一下吧。”

  “有用吗?”她茫然地问。这里这么多排队等候着的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各不相同,有兴奋、有紧张、有畏缩、有跃跃欲试……只有她,茫然得几乎不知身在何处。

  季悠然回答:“不亲自尝试一下,怎么知道有没有有用呢?”

  “可是……可是这根本对叶希的病无济于事啊,我帮不了他!我真恨!为什么我一点忙都帮不上呢?”

  季悠然沉默,然后很严肃地说:“听着,语清,你现在要做的,是先帮助你自己,只有让你自己轻松了,才有更多的精力和信心去帮助叶希。明白了吗?你说蹦极是场救赎,没错,先让它救你,再经由你的力量去救叶希。”

  谢语清怔怔地望着他,身心像被巨大的海浪冲击着,随着领悟和感动一起升起的,还有热情。她忽然觉得,也许自己是可以为叶希做些事情的……她要为叶希做点什么,一定要为他做点什么!

  “现在,不许犹豫,去吧!”季悠然拍拍她的肩,把她往塔前带。

  绳索一系上脚,久违的感觉立刻回来了,她曾经无数次沉迷在这种失重和堕落的游戏里,等待绳索绷紧反弹将身体往回带的那一刻。那一刻是她的天堂,才是她玩这项运动的真正目的!

  准备就绪后,她闭起眼睛默数三声,然后展开双臂直直跳了下去。在坠落的过程里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她青涩单纯的初恋,想起夕阳下叶希回眸时的笑脸,最后,想起慈爱的爸爸……

  高二的那个暑假,爸爸病倒了,送往医院抢救时,被证实是胃癌晚期。医生非常不满地说:“既然先前时候发现有上腹不适和食欲不振现象,就应该早点来治疗,也不用拖到现在!”

  爸爸好脾气地含笑听着医生的话,她泪眼朦咙地望着躺在病床上的他,悔恨自己为什么一直没注意到他在迅速消瘦和变老。

  这肯定是上天给她的惩罚!因为她是偷情的产物,充斥着龌龊和不洁,本不配受到那样的宠爱和关心,所以现在老天要夺走他了,要让她的世界彻底堕入黑暗。

  从医院回家后她躲进衣柜,一如小时候很多次,妈妈打她,她总是默不作声地忍着,直到打完后才躲起来哭泣。

  阴暗和压抑的空间让她感到安全,但哭久了又会觉得害怕,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这时总会有一只手掀起床罩,或是打开壁橱,微笑着叫她:“清清,找到你了,出来吧。”

  随着光亮一起映入眼睛的,还有爸爸慈祥温和的脸。

  是了,爸爸总是会来找她的,无论她躲到哪里,他都能找得到她……可是这一次呢,他来不了了,并且,有可能今后都来不了了!

  一想到这点,她就害怕得不停哆嗦。柜子里有很多衣服,空气很闷,她的手无意识地摸索着,摸到一样光滑冰凉的东西,将柜门打开一线后细看,居然是瓶红酒。

  为什么衣柜里会有瓶红酒?而且是被开封过的,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红酒折射出妖娆的艳色,在光与阴的交界处看上去像是极至的诱惑,仿佛有个声音在冥冥中对她说:“喝喝看,喝喝看,喝醉了,你就不会这么害怕了,你就可以忘掉这一切,喝吧……”

  她拔出软木塞,颤颤地将唇放上去舔舔,很甜,有点点苦,味道还不错,于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下去,喝到最后不醒人世。

  等她再醒过来时,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家里没有点灯,一个人都没有。她觉得头昏沉沉的,并未有书上所谓的宿醉醒后头痛欲裂的感觉。跌跌撞撞地爬出去,发现衣服上湿了大片,没喝完的红酒全流掉了。

  她望着一片狼藉的衣柜,看着那些沾染上酒渍的衣服,如果换在以前,必定会害怕得连忙把衣服收拾出来去洗干净,但这时,却莫名地觉得过瘾。糟蹋吧,就这样糟蹋着,有什么不可以?

  不害怕了,她惊喜地发现自己不再畏惧很多事情,这就是酒精的力量吗?酒,真的是样好东西呢……

  从那天起她开始不停地喝酒,喝到最后渐有酗酒的趋势。妈妈发现后,自然是无比震怒,然而她越打她,她就越格格地笑,笑到后来,竟在妈妈脸上看到了害怕的神情。

  瞧,原来妈妈也是会害怕的呢!真好看,她发现自己竟然喜欢看到那个样子的母亲,她想,也许她的心理已经开始不正常。

  再去医院看望爸爸时,爸爸招呼她在床边坐下,凝望着她的脸说:“你很憔悴。”

  天天宿醉,晨昏颠倒,怎会不憔悴?

  “妈妈说你学会了喝酒,告诉爸爸,为什么?”

  那么温柔的声音,却是最最致命的催泪剂,她的眼泪一下子掉出来,再也抑制不了。

  “爸爸!”她一把抓住他骨瘦如柴般的手,哽咽着说,“爸爸,你不要死!你不要死!我什么都听你的,爸爸,只要你好起来,我会很听话很孝顺的……我好害怕,爸爸,我经常梦见自己被塞进了个大箱子里,箱子里很黑,一点光都没有。我对自己说,不要怕,没事的,爸爸会来救我的,可是可是可是啊……爸爸没有来,一直一直都没有来,无论我怎么喊,你都没有来……请你不要死,爸爸,请你不要死……”

  她俯在床边,哭得泣不成声。

  爸爸抚摸着她的头发,他对她的态度一如往常,她很想知道,爸爸究竟知不知道她不是他的女儿?可这个问题,她不敢问,无论给她多大的勇气,她都不敢问出来。

  她听见爸爸说:“爸爸不死,但是,你答应爸爸,别再喝酒了。”

  “真的吗?”她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

  爸爸很轻柔地为她拭去脸上的眼泪,点头说:“嗯,真的。我们来勾手指。”

  “好,勾手指!”她是多么激动地抱着希望与他勾那个手指,可是那个骗子,却在当夜就病情恶化,停止了呼吸。

  爸爸骗人,爸爸骗她……为什么骗她?为什么?

  绳索落到最低点,开始反弹。谢语清觉得五脏肺腑全都挤在了一起,痛苦聚到最密集时,砰然爆发!

  她大声叫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爸爸已经走掉了,所以她不能再失去叶希,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失去他!绝不允许!

  回到陆地上时,谢语清已完全恢复了平静,她对季悠然释怀一笑,季悠然则朝她竖起了大拇指。

  “怎么样?”

  “像充电了一样,感觉现在全身都是活力。”

  “哈!”季悠然忍不住轻叹,“可惜,我的眼睛高度近视,不适合这项运动,否则真想试试。”

  “我觉得你不需要。这项运动是为有冒险精神,或是追求刺激,或是像我这样用来释放压力的人而存在的。”

  “你是在暗讽我没有冒险精神。”

  “不。”谢语清笑了,“我是在夸你能把情绪调整自如。古书上说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大概就是指你这样的人吧。你如果活在古代,肯定是个云淡风轻的隐土。”

  “哈,我知道你损人很厉害,没想到你夸奖人也很有一套。”季悠然做沉吟状,托着下巴说,“嗯,这些赞美话很动听,你不妨多说一些。”

  “是啊,真该多说说,否则你走了,即使想说,也没机会了。”说到这里,谢语清的神色不由黯然起来。

  季悠然的微笑僵了一秒钟,然后上前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虽然什么话都没有说,但他想她应该能明白他的意思——无论身在何处,他的心一直是陪在她身旁的。

  谢语清忽然抬眸,很认真地问:“干爹,你这样天天陪着我,鼓励我,安慰我,可我还是一天到晚地自怨自怜,你会不会觉得厌倦?”

  “纠正两点。第一,你现在的反应是很正常的,绝对不是自怨自怜;第二,你叫我干爹不是吗?干爹陪着干女儿鼓励她安慰她,是应该的。”

  谢语清垂下头,讷讷地说:“可是……你毕竟不是我真的干爹,那只不过是一个玩笑。”

  “什么?玩笑?”季悠然故作惊讶地瞪起了眼睛,“我还一直以为是真的呢,并且暗暗得意——谁能在像我这样的年纪里就有你这么一个又漂亮又可爱又善良又有个性的大干女儿?”

  他一连夸了四个又字,谢语清的脸“刷”地红了。她异常的反应使得原本只是想说笑话逗她开心的季悠然也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

  空气开始变得凝郁,也很暧昧。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一前一后,相隔了半步距离地往前走。一些学子们抱着课本匆匆走过,一些情侣们手牵着手款款走过,阳光明艳的广场上,路人们来来去去,但对季悠然和谢语清来说,这一方天地静谧,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两个人而已。

  不去想叶希,不去想妈妈,不去想那一切烦乱痛苦的事情,这一刻,她只想如此安然恬静地走完这条路。上帝慈悲,请容她偷下懒、松口气,让疲惫不堪的心稍稍得到松懈,只要这么一点点时间就好。

  经过一家商场门口时,谢语清忽然拉着季悠然走进去,走到一台照大头贴的仪器前说:“我们认识这么久了,好像一直没机会拍过照,现在陪我拍一张当留念吧,好不好?”

  “一张怎么够,怎么说也得拍上十张二十张吧。”季悠然说着,微笑地按下了按扭。



  下午回校上课,放学后,由于季悠然有事,所以谢语清独自一人去医院看望叶希。

  在医院附近的小巷里看见一辆平板车,车上摆满了盆栽,杜鹃、茉莉、虎皮掌,品种繁多。她的视线不禁在那留滞了几秒钟,老板见状连忙招呼说:“小姐,买盆花吧。你看这杜鹃,开得多好看啊!”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买了盆文竹,鲜翠欲滴的绿色,点缀了她的眼睛,真希望叶希也能和这盆文竹一样,恢复生机勃勃。

  带着那盆文竹进医院,由于走得太急,在大厅拐角处撞到了一个人,她连忙道歉,刮听见对方惊讶地说:“小清?”

  抬起头,只见一个身形高大四十出头的医生,因为对方的落腮胡实在令人印象深刻,所以她一下子认出来,惊道:“孙叔叔!”

  孙继衡,国内首屈一指的外科医生,只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印象中他不是属于这家医院的啊。

  孙继衡笑着说:“很惊讶看见我?我可是被太后懿旨传召来此的。”

  妈妈?妈妈叫孙叔叔来的?“是为了……叶希的病吗?”

  “嗯。”孙继衡说着往回走道,“你来得正好,我有事跟你说,走,去我的临时办公室详谈吧。”

  谢语清有些忐忑不安地跟着他进了一道门,说是临时办公室,气派却不小,由此可知,孙继衡真的是医界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若非妈妈和他家乃是世交,又同学十多年,交情非浅,哪能这么容易请得来?

  他想跟她谈些什么?

  “坐。”见她不安,孙继衡又笑,“别这么紧张,不是什么坏消息。”

  他先行在皮椅上坐下,十指交叉叠放在桌上,谈家常般地说:“我是临时调派到这里,负责叶希的骨髓移植手术的,原因我想你清楚,这件事牵扯到一些陈年旧事、个人隐私,我出面比较方便些。”

  谢语清握紧了手,垂眼说:“原来你也知道……”

  孙继衡扬眉,“嗯,怎么说呢?事实上若悠和子新的事情对我们那些朋友来说都不是秘密,并且曾经轰动一时。”

  呃?谢语清睁大了眼睛。子新,叶子新——叶希和她的……生父。

  孙继衡还是那样淡淡的、仿佛看得很清晰很透彻的样子,缓缓地说:“他们是当年R大公认的金童玉女,得到了所有师生的祝福。你知道,这很不容易。因为他们两人无论是相貌还是学业,各方面都很出众,仰慕者自然不少,但喜欢若悠的男孩子在看到子新后都死了心,而喜欢子新的女孩子看见若悠后也自愧不如……总之,那几乎是R大一对神话般的情侣。”

  “他、她……他们不是婚后才认识的?”谢语清的手握得更紧了,她意识到彻底清晰的真相就要曝露在她面前,而这个真相,很有可能推翻她长期以来所坚持的认知。

  “他们是大学同学。”孙继衡看她的目光是温柔的,这目光很熟悉,爸爸生前似乎就是经常那样看她的,难道说……难道说爸爸也是知道这件事的?!

  “大四那年,你妈妈坚持留学,而子新要在本校读研,为此闹了很多别扭,后来当子新想通了,也得到家人的同意准备跟若悠一起出去时,却发现若悠一人闷声不响地已经办好签证订好机票。子新为此非常生气,赌气之下不走了。”

  谢语清心中冷笑:这倒的确符合妈妈的性格,她就是那么个人,要做的事情非要做到,绝不会迁就谁。

  “于是两人就分开了。这一分,就是三年。子新因车祸而送入医院,在医院里躺了两个多月,其间身为护士的阿离对他悉心照顾,两人渐渐有了感情。而子新也认为和若悠没什么机会重归于好,因此出院后,就同阿离结婚了,然后举家迁往深圳发展。”孙继衡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不胜唏嘘地说,“若悠学成回国,这时你爸爸……我是指谢墨,出现了,常常关心她,对她很好,而你外公又非常赏识他,于是在他的撮合下两人也结婚了。就在婚后不到一年,因为工作调配,若悠和子新两人在一次宴会上重逢。”

  谢语清喃喃道:“像在看电视剧……”

  孙继衡耸肩,“没错,这段经历的确很恶俗,几乎在大部分恋人身上都会发生。但是,恰恰就是这么恶俗的阴错阳差,再回首已百年身。两人都已结婚,即使再相逢时发觉对彼此还有感觉,也来不及了,而谢墨又很爱你妈妈,他们两个,都没办法离婚重新在一起了。”

  “没办法在一起?”谢语清的声音说不出的嘲讽,凄笑着说,“没办法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所以就背叛各自的婚姻偷情坞?否则我和叶希都是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为什么会有我们?为什么?”

  孙继衡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小清,感情的事情,有时候不是理智所能够说清楚弄明白的。大人也是人,也会犯错。”

  谢语清垂着头,眼圈慢慢地红了起来,“是啊,错误……我,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不让自己去憎恨他们了,他们是我的父母我没得选择,可是!可是……我真的无法不难过,无法不痛恨,无法不厌恶啊!”

  孙继衡重重一震,目光中流露出了怜惜之色。

  谢语清的声音犹如梦呓:“在知道真相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以为自己死掉了,我感觉不到声音、颜色、和味道,像个活在黑暗里的僵尸,我见不到阳光。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办,没有人拉我一把,有的只是一个接一个的悲剧:爸爸去世了,那么疼爱我的爸爸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然后是叶希,他不再跟我说话,不再看我一眼,他当我不存在;妈妈骂我,打我,冷冰冰地对待我;老师们看见我也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已经不敢再去回忆高三那年我是怎么过来的,我像个溺水的人一样拼命地、拼命地挣扎,我想我还是要活下去的,我不甘心就那样死掉啊!后来,我进了大学,有了新男友,我以为我有了新的希望,可是他最后也背叛了我……爱情是什么?孙叔叔你告诉我,爱情是什么?爱情是会给人带来这么多伤害这么多痛苦的东西吗?我做错什么了?为什么要以爱为名地这样伤害我?为什么?”

  “小清!”孙继衡连忙站起来走过去扶住她的肩,然而谢语清已停不下来,完全沉浸在悲伤的激动状态之中。

  “小清,别这样……他们不是有心的,小清,对不起……”

  “真讽刺,为什么连道歉的话都要由你来代他们说?”谢语清哽咽,复大笑,“孙叔叔,你知道我最恨的地方是什么吗?就是明明他们的错误已经伤害到我了,可是为了父母长辈所谓的骄傲跟面子问题,他们都不来跟我道歉,都不愿跟我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他们觉得我无关紧要,所以不需要对我有个交代,也不理会我心中的想法……这就是我的生父和生母!”

  谢语清用力地擦去脸上的眼泪,表情变得无比坚决,恨声说:“如果,你是受了妈妈的嘱托来对我说上面那番话的话,那么请你带回话给她,下次这样的对白,请她自己来跟我说。我要亲耳听她述说她的苦衷和身不由己!”

  孙继衡顿时有点尴尬,最后无奈地摊一摊手说:“小清,你真的和以前大不相同了。你以前是个很温顺的孩子,我看着你长大,竟不知你能有如此锋芒。”

  “你想说我长得越大,反而越不懂事?”她冷笑。

  谁知孙继衡却摇头说:“不,我是在赞美你。你说得很对,这些话的确应该由你妈妈本人来对你说。对不起,我多管闲事了。”

  听到他道歉,谢语清反而一怔,望了他好一会儿,眸中闪烁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最后一一沉淀下去,“孙叔叔,现在——请你告诉我……叶希康复的希望有多大?”

  孙继衡很认真地回答她:“这就是我要跟你谈的第二件事情了——经化验,你妈妈的HLA与叶希相合,我已安排她明天下午就做骨髓捐赠手术。”

  谢语清吃惊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

  孙继衡点头。

  “可是她的身体并不好……”

  孙继衡笑了,“看,你还是很担心她的,不是吗?”

  谢语清咬唇,有些不自然地说:  “无论如何,她是我妈妈,我可不想再遭遇什么意外变成孤儿。”

  “放心,这个手术并不复杂,全身麻醉后,从盆骨里抽取数百毫升的骨髓,相等于一个人体内骨髓总量的百分之三就可以了,而那些骨髓会在此后的两到三周内由人体自我恢补。”孙继衡说到这里弹了记信心十足的响指说,“既然我说她能做这个手术,就绝对没问题!”

  谢语清望向窗外遥远的天空,真没想到,最后真正能救叶希的,居然是妈妈……

  是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