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11-19

未再: 共同渡过 11-完

11.  一片痴

  下午放学,亦寒推着自行车在二中的门口等着暖暖。
  天气渐渐有些热了,他敞开着校服,扶着自行车把手,伫立在夕阳的余晖下。
  暖暖走出校门,就看到这样一幅景象。
  俊美的少年,那么动人。
  暖暖缓步走向他。
  好像命运已经在开始编排一切,或者命运早已经有安排,只是这个时刻下了一道美丽的指令。
  亦寒转头看着她。
  暖暖的脸和发映在夕阳的光辉里,泛着金。
  这样的彼此,为何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
  两人都有微微的失神,互相怔怔地望着对方好一会儿。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亦寒说。
  “啊?”暖暖有点迷糊地看着他。
  “上车。”亦寒已经骑到了车上去,歪歪车身,示意暖暖上来,等暖暖坐稳当,便飞速骑了起来。
  驶出校园的时候,暖暖远远看到阳光,正弯腰蹲在草坪边。
  视觉角度渐渐转移,暖暖看清楚了。
  阳光正在用一根火腿肠喂一只流浪猫。
  他看小猫的神情,那么和煦和温暖,还不时用手温柔地抚摸小猫的背脊。
  渐渐的,亦寒开始加快骑速,看不到阳光的影子了。
  亦寒驶进不太熟悉又好像熟悉的道路,最后停在一群石库门楼群前。
  “这里?”暖暖搜索了一下自己的回忆。
  “哦!是爸爸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吧!”
  “是啊。”亦寒下车,也示意暖暖跳下车,“我找到了爸爸住过的房子。”
  带着暖暖走进弄堂。
  这座石库门弄堂里的房屋都是独立的石库门式的小洋房,解放前居住的都是一些颇有家世的人家,文革时,这里一栋一栋房子被强行重新再分配,一座小洋房里不在只住一户人家,往往要分成好几户人家,也不全是颇有家世的人家了。
  弄堂狭窄,楼房与楼房凌空之间还横七竖八架着竹竿,晒着衣服被子等,时不时有水滴滴落下来。暖暖边走边避让,不知不觉自动自发紧紧挽住亦寒的手臂。
  亦寒带她走到弄堂的深处,一间看上去最大也最漂亮的石库门洋房门前停下。
  “这就是爸爸以前住的地方。”指指屋门。
  暖暖看去,这间这条弄堂里最漂亮最大的房子也没有幸免被重新分配,敞开的庭院大门内可以看清楚厨房,里面的灶台分放着五六只煤气灶。院落很宽敞,但是里面极其凌乱,物品杂七杂八的,堆满了每个可以堆放的空间。
  “爸爸家以前也住在这种拥挤的地方诶!”暖暖感叹,她自小就住了工房,独门独户的,从来没有感受过住在私房的而且煤卫全部要合用的房子的感受。
  “不,以前,这整栋房子,都是爸爸家的。”亦寒语出惊人。
  暖暖望望这房子。
  她知道父亲林沐风的父母很早就故世了,但是却不知道林沐风原来住过这样曾经豪华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的?”暖暖问亦寒。
  亦寒说:“我去问了外公。”
  外公指的是林暖暖的外公贺章之,亦寒一直跟着暖暖叫他外公。
  “我,我从来没有问过外公这些事情!”暖暖低下头咬着嘴唇,她真的没有去探究过这些往事。突然感到内疚,她被父亲宠爱着,却没有主动去了解过父亲的平生。
  是不是太过没心没肺?
  而亦寒,他的确比她心思缜密。
  暖暖心里给自己鼓鼓气,有些不示弱地说:“以后等我富裕了,我要买一栋这样的楼给爸爸养老。”
  亦寒习惯性地打击她:“恐怕老爸等的花儿也要谢了。”
  而后两人又一同望着这房子,都不知道这房子里藏了多少林沐风的往事。
  暖暖脑中突然贯通了爸爸少年的经历。
  父母双亡,被迫迁出故居,插队落户,颠沛流离。
  心底轻轻叹息了一下。
  和亦寒走出弄堂,暖暖兴致一直高昂不起来,亦寒似乎也是心事重重,推着车,和暖暖肩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手里拿着卡通气球,边跑边跳,和暖暖他们相同方向走。小女孩的妈妈在她身后大声叫“走路好好走,不要乱跑乱跳”。
  暖暖看着他们,想起了自己的亲生母亲贺苹。自她十年之前离去,便没有再回国,但时常也会寄一些东西回来向亲人们报平安。
  最近一次,贺苹寄回了一张照片,是在法国拍的。她身子窈窕地站在埃菲尔铁塔下,身边站在一名魁梧的留着络腮胡的中国男子。贺苹信中写到她再婚了,丈夫姓李,是澳洲第三代华裔移民,家族在澳洲有间牧场。
  虽然嫁的同样还是中国人,可是贺苹确实离中国越来越远了。
  暖暖看着这位UNCLE李的照片的时候,暗暗对比父亲林沐风。
  林沐风的玉树临风甩开对方数条马路不止,她少女的脑袋瓜子怎么也想不通在经历了像父亲这样温润如玉的男子之后,母亲怎么会看上那样粗糙的人。
  她也幻想过父母的一些她所不知道的故事。
  或许是因为父亲的清贫吧!林沐风是拿死工资的医生,财力的确是被开牧场的澳洲土财主甩开数十条马路不止的。暖暖不禁要怨恨起母亲的市侩了。
  想着,他们走到十字路口。
  正巧绿灯,对面的母女也要过马路。
  小女孩手无意中一送,气球向前方飘过来,她便挣开母亲跑上前抢气球。
  忽然这个时刻,有辆出租车小转弯,然,并未减速,直直向小女孩开过来。
  暖暖惊恐起来,与小女孩的妈妈都大叫“当心”。
  亦寒已然扔下自行车,冲了过去。
  出租车紧急刹车,发出刺耳的刹车音。
  一切那么惊心动魄。
  亦寒整个身子伏在路边,怀中紧紧抱着小女孩。
  暖暖奔向亦寒。
  “你怎么了?”惊惶地问。
  亦寒直起身子,怀中的小女孩已经被吓得目瞪口呆。
  女孩的妈妈也跑过来,抱住女儿,对亦寒颤声说:“谢谢,谢谢。”
  回到妈妈怀抱中的女孩才反应过来,嚎啕大哭起来。
  暖暖要扶亦寒,才发现他的上半身跌在路边高起的人行道台阶上,左手手肘正搁在台阶上,没有动。暖暖心中升起恐惧:“你的手,你的手?”
  亦寒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住左手手肘传来的刺骨的痛,对暖暖说:“也许脱臼了。我们去医院。”
  “嗯!”暖暖点点头,想要扶起亦寒来。
  这个时候,出租车的司机“哐堂”甩开车门,怒气冲天似的冲下车来,指着亦寒:“小赤老,找死啊!要死找地方去死,他妈的不要来挡老子的车。”
  “你讲讲道理好不好,自己差点撞到人,还先骂人。”女孩的妈妈惊魂未定之下,听了司机的脏话气氛陡生。
  “呸!自己管好自己的女儿,乱跑八跑,不要命了!”司机转移方向,依旧对着亦寒,“我原本要绕开小姑娘的,你自己冲过来充什么英雄?年纪轻轻的就喜欢出风头。”
  暖暖按捺不住,“霍”地站起来。
  “第一,刚才是绿灯,我们没有违反交通规则过马路。第二,转弯的时候要减速,你没有减速,差点撞到人还强词夺理。”
  “我没有减速,个么又哪能啦?哪能啦?”司机一见是个女孩子,不甘示弱。
  “你道歉!”暖暖竖起柳眉,愤怒地盯着司机。
  司机被她的气势激得气恼,扬起手:“小姑娘再嘴巴老,我抽你!”忽然,发现自己扬起的手被已经站起来的亦寒的左手给牢牢抓住了,下意识挣了一下,却没有挣掉。
  亦寒沉着声音对司机说:“你敢打她试试看!”
  司机喝骂:“册那!(上海骂人方言)你们这帮小鬼头无天无地了,不给你们一点教训,你们不知道自己爹娘姓啥叫啥!”
  说着奋力甩开亦寒,动手推搡亦寒,被暖暖插身进来。
  “你敢打人,我弟弟已经被你撞伤了!”说着动手奋力推开司机。
  “怎么了?”
  “就是他。”
  小女孩的妈妈及时叫来交警。
  “犯规了还要打人啊!”交警上前喝止司机,随后对暖暖和亦寒说:“麻烦两位先和我去派出所开验伤单!”
  小女孩的妈妈也上前来,感激地看着亦寒。
  “小同学,还是要先配合一下警察处理这个事情,一定要让这个人赔偿的。真的是谢谢你了,谢谢你了!”
  “那么走吧!”暖暖说着,走过去扶起亦寒摔落在一边的自行车,将书包架中摔出地面的亦寒的书包一并拿起来,重新放回书包架里。
  亦寒走过来,对她说:“我能走。”一个“你放心吧”的眼神。
  在派出所协助交警把情况记录好,暖暖和亦寒没有敢直接去林沐风的医院,怕工作中的他担心。只找了就近的医院治疗,那嚣张的出租车司机被警察一通教训,只好收敛了气焰,乖乖跟着。
  医生说亦寒的手不但脱臼了,还有轻微的骨折,需要打上石膏。
  亦寒坐着任由医生摁扁搓圆,暖暖站在他身边,背着自己的书包,拿着亦寒的书包,依旧手足无措,满脸担忧的神色。
  “好啦!小伤一件,不要担心了。”
  说着挥挥自己完好的右手,继续安慰暖暖:“还好我伤的是左手,不影响生活。”
  “还好你没事。”暖暖心里想着,也这样说着,“不然,我……”咬下嘴唇,吞下了下半句话。
  “不然怎样?”非要追根问底。
  不然,我可怎么办?
  暖暖是这样想的,亦寒摔下去的那一刻,她的整个心都被抽空了。
  那一刻的恐惧,那么明显,原来,她那么害怕失去他。
  亦寒等不到暖暖的回答,也不再追问了。
  扯开话题:“对了,我书包里有样东西给你。”
  指挥暖暖打开书包。
  暖暖在亦寒书包中拿出一个CD盒子。
  上面赫然写着繁体字——“张国荣跨越97演唱会”。
  盒面上做飞翔姿态的张国荣那么闪亮,只是一道裂痕从盒子的右上角延伸至左下角碎裂开来,割裂了他的形象。
  亦寒紧张地用右手抢过CD盒,单手打开,仔细小心。看到里面的CD盘完好,才再把CD盒子递还给暖暖。
  暖暖握着CD盒子,好像能握住亦寒的一片心意。
  亦寒侧着脸,抿抿嘴,听着暖暖嘴里轻轻的一声“谢谢”,暗自挑了一下眉,不期然地,红潮涌上脸。
  暖暖在杨筱光面前拿出那张盒碟,惊得杨筱光双眼放光。
  “乖乖,你从哪里搞来的?我托我舅舅给买VCD来着,至今尚无音讯,等死我了。放学后到我家一起听?”杨筱光家里有音响设备,而暖暖家里是没有的。
  暖暖“嗯”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
  “还是以后吧!亦寒的手受伤了,最近都不能骑车,我要去接他,还得早点回家做饭呢!”
  “唉!没劲啊!”杨筱光一脸的失望。
  “那么……”暖暖看看手中的碟,有些不舍得,犹豫了一下,“我先借给你听吧!”
  杨筱光连忙摆摆手:“不要不要,你们汪小弟花了心血弄来的,怎么可以你都没有听过,却让我先听了去。”
  但是眼光仍旧在碟上流连着:“他还真行,托了哪个熟人从香港买来的啊?”
  “这个?”暖暖摇摇头,“我不知道诶!他没有说,我也没有问。”
  “你凡事不刨根问底的脾气也真要命。”杨筱光叹口气,“话说,如果我有这样一个弟弟就好了,千方百计给我弄张国荣的碟,哈哈哈!”
  笑完忽然正色看着暖暖:“你可别怪我八卦。”神神秘秘继续对暖暖说:“有次跟我妈逛南京路看见你们家汪小弟跟那个北中跳《茶山情歌》的小美女坐在哈根达斯里面。”
  暖暖一怔:“是吗?”
  来到北中的门前,暖暖抬头看那校名。自从初三的作文比赛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去过北中,一直都是亦寒到二中去接送她。
  暖暖走进校园,一眼就看到那棵百年银杏树,葱葱茸茸的,昂然挺立在眼前。树旁支着北中的布告栏,一堆学生围观在那里。
  “呵,高一的汪亦寒真了不得,又是期中考试的年级第一名。”
  “是啊,上次的全国数学竞赛也得了名次,不是有国外大学的申请机会吗?”
  “他现在才高一呀,就这么牛,上了高三一定是保送重点大学的重点对象。”
  父亲林沐风有时候在暖暖和亦寒的家长会时间冲突的情况下,一定选择去参加暖暖的家长会,的确是有现实根据的。这样一个出色的汪亦寒,是让家长在家长会上能锦上添花、大出风头的孩子。
  他的优秀是她永远也比不上的。
  暖暖向来能心悦诚服地承认这个事实,并始终坚定不移地认为:亦寒,应该飞向更广阔的天空去。
  “喂喂,你们看,那个就是汪亦寒吧!还挺帅的。”
  “吆!身边不是高一四班的美女班长吗?”
  “他们难不成是一对?”
  “看着也像。你们不知道,都有初中的小女生在高一四班考试的时候往汪亦寒的桌布上写情书。不过还是他们班长跟他配一点。”
  暖暖挤在人群里看过去。
  亦寒正和路晓一起走出教学楼。
  他的左手裹着石膏,右手拿着书包。路晓斜背着书包,乖乖地跟在亦寒身边。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谈笑。
  也一路让这里窥视的好事的同学们窃窃私语。
  亦寒一抬眼睛,就看到人群中的暖暖。
  暖暖绕出人群,向亦寒走过去。
  “真准时,今天杨筱光她们没有约你去玩儿吧!”亦寒乐呵呵地对暖暖说,顺手,习惯性地把手里的书包递给她。
  暖暖把书包接过来:“早点回家做饭了。”
  “汪亦寒,有个姐姐照顾真不错,我妈妈都未必这么细心。”路晓笑着看向暖暖,然这比喻可让暖暖高兴不起来。
  她原本心里就有重重心事,只淡淡扫了路晓一眼,并不想多接话茬。
  “我们回家吧!”亦寒走过来,高高的身形笼罩住暖暖,愈发显得两人契合起来。
  暖暖对路晓道别。
  路晓倒对亦寒说:“诶,明天《春天》就要到了,你可怎么谢我?”
  春天?暖暖抬起头来。
  亦寒显得很阔气地说:“老方法呗!”
  “好,那你可要再次破财了。”路晓笑得很舒畅,摆摆手,同他们告别。
  “春天?”暖暖问。
  “可不就是《春天》。”亦寒笑眼盈盈看着她。
  “不是……我想的那个吧?”
  “可不就是你想的那个。”
  “嗳!你呀!”暖暖激动地停下来,娇憨地拍了亦寒肩膀一下。
  “张国荣先生九八年最新专辑,在你朝思暮想之前,我先帮你搞定。”
  “太好了,”暖暖开心得摇晃起来,“可你哪里来那么多钱买这些港版的专辑啊?”
  亦寒用左手挠挠头,大男生的笑容灿烂。
  “恰好我有一颗好使的脑袋瓜子,能在有限的几次比赛下来赚点小钱。”
  原来亦寒参加的竞赛都是有奖金的,但暖暖从来不去过问这些琐碎的细节。
  但这个时候知道这样的一件事情,心满意足的快乐油然而生,将所有的低沉的情绪一扫而空。暖暖感觉自己又振奋起来。
  青春期的沉闷与快乐,总是这样有一阵没一阵的。


12.  我要逆风去

  年少的时候,烦恼来的快也去的快,少年的心性存不住半点的忧愁,总是能被新出现的快乐感染了心怀,觉得身边的一切都是明亮的。
  可是,现在这样的愁云惨雾缭绕,怎么都没有办法挥散开去。人生好像在一片黑洞中行进,只能看见过去却看不到将来。
  暖暖望着父亲昏迷的憔悴的脸。那记忆中清朗的饱满的中年男子的面孔,是变得多么的苍老!原本只有两鬓微斑的浓密的发,现在丝丝缕缕夹杂着不少银丝,额头眼角的皱纹那么显眼,那一笑就微微抿起来,嘴角向两旁勾上的嘴角已经弯落了下来。脸色苍灰的,生命似乎也灰败了。
  “爸爸,求求你醒过来,只要你能醒过来,我什么都不去奢求了。”暖暖颤抖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握住林沐风的右手,那手背的拇指处有硬币大小的一块烧伤,皮肤凹凸不平,十分扎手。
  林沐风说是小时候被烧伤的,小小的暖暖曾心疼地拉着爸爸的手,轻轻吹着这伤口,对爸爸说:“暖暖吹吹,爸爸就不疼了。”
  爸爸就会用有力的修长的外科大夫的手慈爱地满足地抚摸着暖暖的头发。
  现在,这曾经有力的外科大夫的大手,变得脆弱而柔软,手指低垂下来。
  暖暖的双手把林沐风的手握牢。
  “爸爸,我知道你累了,你要休息,可是这些天,你睡的够多了。爸爸,你快点醒过来呀!醒过和我们一起回家,我会好好照顾你的。爸爸……”暖暖的声音颤抖着,嘴唇也颤抖着,眼中乞求着,心中也乞求着。
  林沐风的手,细微不可辨地,微微地,微微地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爸!”暖暖紧张起来,赶紧摁急叫铃。
  胡智勇和护士很快地赶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胡叔叔,刚才,我爸爸的手,他的手动了一下。”暖暖抓住胡智勇的衣袖,激切地说。
  “爸爸他,是不是要醒了?”她问,充满期待地。
  “我来看一看。”胡智勇赶紧拿出听筒,俯下身子倾听林沐风的胸音,然后再皱眉凝神看了一下旁边的心电图,面色凝重。
  突然病床上的林沐风两手攥成拳,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眼睛向上翻去。
  胡智勇赶紧抚下来给他做心脏按摩,一面指挥护士递来急救器械,一面对暖暖说:“孩子,你先出去一下。”
  暖暖焦急地呼唤:“爸爸,爸爸,你不要吓我!”说着忍着很久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滑落下来,有人来连拖带架,将暖暖带出了加护病房。
  暖暖只是一路不停呼唤“爸爸”,逐渐带出嘶哑的呜咽的哭腔,六神无主,惊惶失措。
  “暖暖!”
  汪亦寒正扶着暖暖的外公贺章之快步走来。
  贺章之满头银发,拄着拐杖,腿脚不灵便,但是仍勉力地加快步伐。
  “外公。”暖暖一见到这最年长的亲人,忍着多日的辛酸和伤心全然绝堤,像个小孩子似地,崩溃地大哭失声。
  贺章之心疼地走到暖暖身边,抚拍暖暖的背脊。
  “孩子,不要哭,你爸爸不会有事情的,我这个老头子都能好好地站在这里,他正当壮年,怎么可能有事情?”说着有力地用拐杖捶着地面。
  “外公。”亦寒扶着贺章之往走廊边的座椅上坐下。而后越过来扶暖暖,他将暖暖揽住,强力地,将暖暖按在座椅上。
  泪眼模糊之间,暖暖看到亦寒眼中深深的心疼与不舍,担心与哀动,正紧紧地锁住她,那一泓深似星辰的双眸蕴着泪光。让她愣住了,也缓住了她崩溃的悲伤。
  扶在她肩膀上的他的手轻柔地往上,悄悄揉着她的颈肩,安抚下她颈部激动的神筋。
  但只那么一小会儿,他撤出他的手,转身,步到病房的窗口前,焦急地关注着里面忙碌的人群。
  亦寒,他也那么深刻地悲伤着。却是背转身子不让自己看见。
  贺章之抓过暖暖的手,和她互相用力握住,互相汲取来自血缘亲人间的互相安慰的力量。
  “你们这些孩子,出了那么大的手事情都不告诉我。要不是小苹给我电话,我根本不会知道沐风出了那么大的事情。”
  小苹?妈妈?
  是不是代表她依然深切地关心着父亲。
  或许,是她还没有明白这些长辈间的情感。
  贺章之同暖暖一起,凝望着加护病房的窗口,看着胡智勇进行医治。林沐风的挣扎渐渐平缓下来,但脸上挣得失去了血色,一片的青白。
  众人都不忍心再看,低垂下眼睛。
  “沐风从小就是一个坚强傲气的人,那年……”贺章之苍老的眉眼,担忧的面容,充满回忆的语气让暖暖和亦寒不约而同转头,专注地看着他,想听他接下来说出来的那些回忆。
  “大约应该是1965年的时候吧,沐风才十五岁,他的父亲被打成右派,在干校里旧病复发,突然病逝了。造反派和红卫兵冲到沐风的家里,把沐风父亲的藏书和古玩砸的砸,烧的烧。我看到沐风一言不发,疯了一样去抢那些被丢在火里的古书,被红卫兵拳打脚踢,被火烧伤了手背也一声不吭。后来沐风的妈妈给他上药,问他疼不疼,这孩子咬着牙,说不疼。
  “我想,这孩子的骨头有多硬。那天夜里,沐风的妈妈被造反派带出去审讯,第二天,我们发现她在天井里割腕自杀了。
  “我们都担心这个孩子会受不了这些打击,有谁知道,他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了黄鱼车,载着他妈妈的尸体去了龙华火葬场。后来,他被赶出石库门,他们家的亲戚在解放前失散的失散,出国的出国,留下来的也不敢收留他,都要跟他划清界限。他就睡在学校边的草丛里,一边被批斗,一边还坚持学习。
  “你们的爸爸,一路走过来,不容易啊!所以我相信,他一定能渡过这个难关的。”
  暖暖和亦寒听得出神,想着父亲渡过的那些艰难的岁月,觉得如此不可想象的艰难,彻骨的辛酸弥漫全身。
  “老爸,他,他从来没有跟我们说过这些。”亦寒说。
  贺章之把自己的视线从病房内调回在亦寒的身上,语重心长地说:“如果不是那场文化大革命,你爸爸应该是在十八岁就要去国外的大学念医科了啊!那个错误的年代耽误了多少年轻人的前途啊!”
  暖暖也随着外公看向亦寒,看着他那变得凝重的脸。他认真地,恭谨地,异常虔诚地站在哪里。
  她才知道,在亦寒的身上,原来承载着林沐风没有完成的梦想。
  ★☆★☆★☆★☆★☆
  梦想是一件什么东西?
  当梦想还存在意识里的时候,那么抽象和虚无飘渺。但是,当林暖暖面对着高三分班的时候,发现或许那梦想正在眼前,等着自己去选择。
  “我还是选择文科吧!应付物理化学,实在有些力不从心。”暖暖对杨筱光说。
  杨筱光东看看西瞅瞅,打探着周围相处两年的同班同学的去向:“大多数同学都选理科,为什么我觉得那么难的理科那么多人爱又那么多人擅长?”
  “因为选理科的话,大学专业选择多啊,高考分数线向来是理科线低文科线十几二十分的。” 杨筱光的前座转头说,“天才都选理科!”
  “鬼!”杨筱光挥舞书本反驳,“自古中华大地出文才!”
  前座嗤之以鼻:“现在老早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了。杨筱光,你可是落时落的厉害。”
  阳光正走过来,被杨筱光的前座叫住:“我们数学天才课代表可是选物理还是化学?”
  阳光略停了一停,说:“没想好。”
  杨筱光嚷:“还没想好?今天就要把表格交给王老师了。”
  课后,暖暖收好同学们选择的表格交到小王老师的办公室去。
  “林暖暖,你还是选文科吧?”小王老师问。
  “嗯。”暖暖点点头,笑着对老师说,“所以到了高三,还是王老师的学生。”
  小王老师正是教语文的。因为暖暖这一届学生达到人数高峰,原来的那些高三任课老师不够分配,二中的校领导只得不拘一格从新教师当中选拔能胜任毕业班的教师人才。向来教学很有一些思想和成绩的小王老师当仁不让地被挑选了上来。
  暖暖说得十分诚恳,口气是带着依恋的,哪一个学生不喜欢这样一位活泼的亲切的年轻的老师呢?
  小王老师很高兴,也有些担忧:“我是第一次带高三,希望能和同学们共同努力了。”
  暖暖很有信心地一点头。
  “其实,暖暖你的文笔很不错,美术功底也好,到了高三倒真的是可以尝试去考一下艺术类专业的,也能给你高考多护一层驾。” 小王老师说。
  到家后的林暖暖将小王老师的话说给林沐风听,林沐风听得连连赞同。
  “现在能为学生想的周到的老师不多,你们这个小班主任倒真的是挺不错的。”
  “高二的时候,她不主张贴白榜,还被教导处通报批评了呢!我们班的同学都很佩服她。”暖暖补充说道。
  “你想好选择什么专业了吗?”亦寒在一旁问。
  暖暖凝神认真想了一下:“其实,小王老师倒是启示了我,很想试一下设计类的专业。艺术专业录取线不会很高,如果通过专业考试,倒是真的是给高考打了双保险。”
  说着叹口气,双手撑着脸颊,噘噘嘴,转过脸面对亦寒说:“我可不像你,考理科跟吃大白菜一样简单,还是得打好双保险啊!”
  看着暖暖这副可爱的小女儿态,亦寒忍不住,笑嘻嘻地撸撸暖暖的头发,把暖暖的刘海弄乱,暖暖佯做生气地瞪了他一眼,动手整理自己的刘海。
  “诚实的小丫头。”亦寒还想再伸手撸暖暖的头发,被暖暖眼明手快地用手格开。
  “你比我小,不要没大没小。”继续瞪亦寒。
  他一副不痛不痒,皮皮的神色,似乎就是想看她生气跳脚的模样。
  “不过,暖暖你的美术要好好补一下,我还是托我那位同学帮你在师大找个美术老师补课。”林沐风正色道,一副已经全部筹划好的样子。
  暖暖认真地点头答应,开始觉得这个时刻的紧迫性。
  “亦寒,你也要好好考虑一下出国的事情了,我找你们班主任了解过,你们学校开分数证明,帮你申请国外的大学是没有问题的。”林沐风突然对亦寒说。
  亦寒愣了一下,在自己进入高中以后,“出国”这个词汇是经常挂在林沐风嘴边的。但是自己才升高二,似乎离那个选择的时刻并没有那么近。他没有想过父亲已经为他了解了相关的事宜。
  “我觉得现在谈出国,似乎还是太早了一些吧!老爸。 而且等暖暖上大学以后,我们两人的学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而且……”
  林沐风不等亦寒说完,便打断他:“经济上的问题你不用担心,爸爸希望你们能在学业上可以做到最好。”
  这是林沐风在两个孩子的成长过程中,第一次用如此果断的语气来决定孩子们的命运,且是那么不容置疑的坚定。
  亦寒有些迷茫地望着坚决的父亲,再把目光转向同样有些惊讶的暖暖。
  暖暖接收到亦寒含着询问的目光,他,似乎在等她的意见。
  出国,或是不出国。
  她可以决定他的未来吗?
  爸爸那么坚决地希望他能出国,她不能违拗爸爸的心愿。
  但是,那将是一场必然的分离。
  从八岁开始,他们一直在一起,如今,在这个选择的时刻,面临着一场分离。当然,分离之后还会有再聚合,然而此刻去想,却觉得是那么遥远。
  但是,出国对于亦寒来说,是他可选择的将来中看上去最最好的一个。
  应该也是亦寒他自己的最好的梦想。
  她记得在那天,亦寒十七岁生日的那天,说要带她去了南京路上的哈根达斯开洋荤庆祝,暖暖送的生日礼物是自己织的围巾。
  原本暖暖并不会织毛线,但是学校里的女生之中突然流行起来做这传统活儿。暖暖便兴致勃勃地和方竹一起学,当然杨筱光例必缺席,她对这类活儿从来不感兴趣。
  暖暖学习织了手套和围巾。
  手套给林沐风,因为林沐风是骑助动车上班,进入冬季以后,清晨寒风刺骨,很伤手。暖暖想给爸爸的手保暖,除了自己织的手套,还给林沐风买了专门冬日骑助动车用的皮手套。林沐风清晨骑车,便能先戴毛手套,再戴皮手套,双重保暖。
  围巾是给亦寒的。
  站在南京路路口的时候,暖暖拿出送给亦寒的围巾,踮起脚,让亦寒低头,一圈一圈绕在亦寒的脖子上,再在胸前打好结。
  围巾织得很松,暖暖端详了一下被围巾遮住下巴的亦寒,男孩子眉梢眼角有些乐滋滋的。可暖暖仍旧遗憾:“好像不挡风,回去重新织一条更能保暖的给你。”
  亦寒说:“我觉得这条不错,挺好的。”
  当然有回礼,就是张国荣的新专辑《春天》。
  暖暖拿过亦寒的回礼,和他一起肩并肩往哈根达斯方向走的时候,有些踌躇,心不在焉的。
  始终是记得杨筱光和她说的关于亦寒和路晓一起出现在哈根达斯的事情的。
  “这些专辑,是不是路晓给带的?”暖暖问。
  “哎,你怎么知道?”亦寒有些惊讶,探询地看着暖暖。
  暖暖轻轻咬下嘴唇,杨筱光和他都以为她真的是万事不过问吗?
  路晓有那件和杨筱光同款不同色,同样是从香港买来的米老鼠连衣裙,那么她当然也会有这个关系买到香港出的碟。 这些细节,她并非没有辗转思考了一下,只是一直没有宣诸于口而已。
  想起亦寒学校同学们的传言,亦寒和路晓,他们之间,看上去亲密无比。
  不是不嫉妒的。
  不是不嫉妒的?
  暖暖心里一动。
  亦寒侧过脸低下头,眼神中带些戏谑,双眸清亮亮地直直望进暖暖的眼里,慢条斯理地说:“上次我带路晓来吃哈根达斯,因为感谢她帮我买了《跨越九七演唱会》的碟,这是事先许诺请她客的。结果没有想到她选了哈根达斯,真是个资产阶级小姐。不过老爸不是说过,欠别人的人情一定是要记得还的!对吧?”
  话尾的“对吧”拖的特别长,之后顿了一下,继续说:“不过,这个洋冰淇淋真的好贵。而且味道太甜了,比较合你嗜好甜食的口味。趁我手里还有大洋的时候,我很愿意让我们家公主大人再敲一记竹杠!”
  “别人”和“我们”,口气上的亲疏天差地别,暖暖当然是听出亦寒口吻中的刻意而为之了。但他的眉眼之间似笑非笑,好像看透她的小心思一般,还是让她有点羞恼。
  “去去去,你就一嘴的口甜舌滑!”神色之中已经享用了这样的口甜舌滑。
  女孩的心思毕竟多变,转念一想,便说:“才赚了一点点小钱,就胡乱花了。你生日我说了算,我来请你吃冰淇淋。”
  “好。”亦寒快乐地答应,不拒绝,他知道无需拒绝,也不想拒绝。
  “不过……”暖暖翻书包,拿出自己的小零钱袋,翻来覆去数了数,“我只有二十块钱,恐怕请不了你那么高级的哈根达斯。”眼睛一转,看见路旁的第一食品商店门口正摆着冷饮柜,便说:“勤俭持家,五块钱两只的光明火炬。”
  “没意见。”
  暖暖买来光明火炬,和亦寒一人一支,坐在路边的石凳上,大冬天的,两个人还是吃的津津有味,边吃边聊天。
  亦寒说:“其实我就是特别想买《春天》这张碟送给你。”一边小心地一口一口吃冰淇淋,微微前仰身体,不让冰淇淋沾到脖子上的新围巾。
  暖暖疑惑道:“为什么?”
  亦寒有些神秘地笑笑:“不告诉你。”
  暖暖用力拍了亦寒肩膀一下,差点让他的鼻子撞上他手里的冰淇淋:“你小子就会使诈,不知道怎么编派我了是不是?”
  吃了两口冰淇淋,继续道:“虽然你这马匹拍的我很开心,不过以后还是不要给我买这些贵的要死的CD了,现在家里也没有音响可以放来听啊!等有一天我加入了资产阶级,一定要亲自去香港扫货,能买到的统统搬回家。”一脸向往地说。
  亦寒忽然指指街对面的正在摆咨询台的旅游公司,摊位前不少人驻足询问,一边高高架着宣传用的易拉宝。
  北美高等学府游火热报名中……
  “你看那里,旅游公司都拿美国大学做噱头了。”亦寒说。
  “是啊,光去旅游有什么意思,要么就去那里读个几年书才像样。”暖暖说完转头看亦寒,他正愣愣地看住那易拉宝,看得很仔细的样子,好像在辨析那上面的每个字。突然,他站起身子,对暖暖说:“我去瞅瞅。”
  说着便一溜烟跑去对面,暖暖就见他的背影隐没在那些人群当中。但时间并不长,一忽尔亦寒就钻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叠资料,回到暖暖身边。
  “原来有齐常青藤联盟学校的资料,可以好好看一下了。”亦寒说,掩不住的一脸向往。
  等暖暖吃完冰淇淋,准备起身回家的时候,亦寒对暖暖说:“等我富裕了,一定买一台最好的音响给你听CD。”
  暖暖只是默默的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许是该出去看看的。”说完,悄悄看了一下亦寒手里捏的紧紧的那些旅游资料。
  他们同样有一脸向往的梦想,可是却是那样天差地别。
  暖暖想,亦寒或许应该飞的更高。
  爸爸既然那么信心十足,极力扶持亦寒去寻找更好的前途,她又有什么必要反对?
  那么,亦寒心中的那些顾虑,就让她去打破吧!
  暖暖对牢亦寒,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口吻,说:“好歹我们家一定要出一个精英的,你可寄托了我跟爸爸的双重希望,加油啊汪亦寒同学!”


13.  让我飞

  分班的事情沉埃落定,方竹选了理科,而林暖暖和杨筱光还是分到了小王老师带的文科班。放学的时候三个人一起走,讨论年级里分班的情况。
  “阳光好像没有交申请表。”暖暖说,因为恰好看见阳光高瘦的身影正在她们前方。
  方竹说:“他要出国了。”
  暖暖和杨筱光都讶意地看着方竹。
  “真的?”
  方竹点头:“应该是去荷兰直接念预科吧!”
  “真没有想到。”暖暖看向阳光的孤独的背影。
  他正走到校门口,夹在大群的穿校服背书包的同学们中间。门口正停着一辆黑色奔驰,噌亮的耀目的车身,让不少学生侧目。
  忽然,车门开了,下来一位中年女子,穿藕荷色套装,利落的盘头,身姿高挑,看不清楚眉目却能感觉出那身的风姿绰跃。
  中年女子直直朝阳光走来,要拉阳光的手臂,被阳光一个利落的闪身给避开。她正和阳光争论什么,不停想要拉住阳光,阳光左右避开,最后决然地越过她,飞也似的奔跑而去,拐个弯,跑得连影子也没有了。
  远远的,只能看见那中年女子颓然地垂下自己的手。
  “那个人,是阳光的妈妈。”方竹说。
  “啊?”暖暖和杨筱光一同惊讶。
  方竹闭口再也不多言。
  每个少女都有每个少女不同的青春的经历和青春的秘密,有些秘密是连一起长大的小伙伴都不能分享的。
  晚上,暖暖在床上辗转反侧,大多时候望着窗外隐隐约约的月亮,发呆。
  似乎有家邻居在放音乐,传来的歌声也隐隐约约。
  “转眼就各奔东西……”
  略略想了一下,是老狼的《同桌的你》。
  高三好像一条分界线,那些相处多年的同学,还有身边最亲密的人,那么快就要各奔东西,孤身上路,各自去走各自的人生路。
  越想越伤感,觉得口干舌燥,起身去厨房倒水。
  转进厨房,黑暗中,看见一个人影坐在窗前,正吸烟。
  未亮灯,恍惚间也看不清楚。
  那人转过身,黑夜中,轮廓模糊。
  “亦寒?”暖暖下意识辨认,觉得轮廓依稀彷似亦寒。
  “暖暖,这么晚还没睡?”是林沐风。
  暖暖拉亮灯。
  “哦,是爸爸呀,你怎么也睡不着?”
  看见林沐风脸上深深的疲惫和眼睛下的眼袋。
  “吸支烟,就要睡了。”林沐风对着女儿笑,安抚地,可掩不住心事重重的样子。
  暖暖倒水,两杯,递一杯给林沐风:“爸爸,你说吸烟有害健康,还不保重自己,多喝水清清肠。”
  林沐风掐灭烟头,丢进垃圾桶,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暖暖也跟着喝水。
  “爸?”暖暖握着茶杯,欲言又止,担心地。
  林沐风接过女儿手里的杯子,直接在自来水龙头下洗杯子,边说:“不早了,明天还要上学,快去睡觉吧!”
  暖暖并不想走,看着林沐风躬着的背影,她踌躇了一下,又唤了一声:“爸……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林沐风的身子稍稍僵直了一下,只说:“你们只要管好自己的功课,其他问题不要瞎操心。”
  暖暖看着爸爸的背影,第一次发现,那佝偻背脊的爸爸,看上去,那么显老。
  高三势必是一场高度紧张下的忙碌,暖暖还要在周日去师大的美术老师家里重新练习素描。
  每一届即将考艺术类院校的学生都会报读一些考前班,譬如美术设计,或者编剧表演之类的。这位师大的美术老师也教考前班,定在周六,而暖暖周日的补习是老师的开小灶。
  第一次见到暖暖的时候,美术老师对暖暖说:“这就是林医生家的千金啊!这么标致的一个小姑娘。”后来看到送暖暖来的亦寒,又道:“林医生的儿子跟爸爸年轻时候一定长得蛮像的,样子都老好的,林医生福气不错的哦!”
  教艺术的大约都对美有格外多的注意,但这位医生说亦寒像林沐风,让暖暖仔细琢磨了好几下。也许是在一起日子久了,对于一些细枝末节她也不甚注意,听这老师一说,她倒是觉得亦寒和爸爸,轮廓真的有点像。揣摩,是不是人与人时间待久了自然而然就像了?
  美术老师说起林沐风来,口气里满是敬仰和佩服。
  有一回暖暖画完,和美术老师闲聊,说着便说到自己的爸爸身上。
  “你爸爸真不错,是个好医生。”美术老师赞扬。
  “老师原来就认识我爸爸啊?”暖暖问,心里想不是说是爸爸那位在师大当物理老师的同学给介绍的吗?
  美术老师像说故事一样:“去年我妈去人和医院开刀,托同事才托到你爸爸那里做手术。塞了几次红包都被你爸爸给退回来了,他跟我说,手术是包在他身上的,绝对不会让老人多受罪,要我们不要多操心。后来手术做的很成功,不过我们一家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就跟你爸爸说,不管怎样,这样的朋友我是要交的,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你爸说你今年高考大概会去考艺术类,我就说如果要补素描找我绝对没有问题。”
  暖暖恍然大悟,爸爸竟然在去年就已经替她安排好一切,远远早于小王老师的建议。
  知女莫若父,从来都是如此。爸爸很早就替她做了一个最适合她的选择,他为儿女所做的一切都是给儿女们找了一条最适合自己发展的路。
  回家的时候,暖暖对亦寒说:“我觉得出国对于你的学业来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那对你的未来的确更有帮助。”
  亦寒点点头道:“我和爸爸有谈过,爸爸是希望我能在外面把本硕读完之后仍旧回来,我也这样想。而且放假的时候也能回国,我会努力打工赚探亲机票费的。”
  “嗯。”暖暖应承着,觉着心情明媚,对自己和对亦寒的那在林沐风的护航下的未来,充满希望。
  参加工大纺院的专业课考试那天,带着五月的初夏的闷热,零落的蝉鸣。林沐风亲自送暖暖来到工大,看着工大那宽阔的中央草地和上面正三三两两坐在草地上或看书或闲聊的大学生,不是不向往的这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的。
  考生大多是由家长陪送过来,在设着考场的教学楼前,
  林沐风说:“不要紧张,爸爸相信你会成功。”
  暖暖橹起袖子,重新扎了一下头发,好像要跑八百米似的。手里拿好一只笔袋,里头装着昨晚林沐风、亦寒和她一起削好的各种型号的铅笔。
  “我也相信我会成功的。”睫毛弯弯,对着父亲很有信心地笑。
  考试分上下午两场,上午画石膏像,下午画人物肖像。因为暖暖早就在师大美术老师家里把石膏像练习个纯熟,画起来顺风顺水,一气呵成。到了下午,肖像模特被监考老师领了进来,是一个脸部轮廓棱角分明的男大学生。应该是经常被请来做模特,对这套程序很熟悉,坐在讲台上的座椅上,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便给了教室里每个角落的考生一个可入画的角度。
  暖暖所处的位置看过去,正是模特的左侧面,眼神直射的方向。
  大学男生很年轻,眼神中充满了青春的朝气。
  暖暖打好轮廓,勾勒局部,画到眼睛的时候,靠近画板,仔细刻画眼睛的神采。
  完工之后,把身子后仰,远看画面全局。
  这眼睛,画的像亦寒的了。
  炯炯的丹凤眼,按照美术角度上来看,眼瞳比眼白比例要大,这样的眼睛,真可以称得上是美瞳了。暖暖失了一下神,抬头对比一下模特,明显不是模特脸上的狭长的眼型。
  用橡皮一下一下,把那双美瞳擦去。
  考试结束后,暖暖好像卸下了一件大任务,感到有些累,慢慢走下楼梯。快到一楼的时候一眼就看到林沐风正站在教学楼大厅里的橱窗前,仰头看橱窗里的报刊资料,双手背在身后,握着一瓶饮料,身子立得笔直。在旁边那些已经有点东倒西歪的等候孩子的家长中,真有些鹤立鸡群。
  好像和女儿有心灵感应一样,等暖暖步下最后一级台阶,林沐风正好一转身,正对住她,笑着挥挥手上的饮料:“考了那么久,渴了吧!来喝点东西。”
  暖暖快乐地向父亲跑去,接过饮料,打开瓶盖,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大口,仰头的时候看到父亲的带笑的眼睛,第一次觉察出原来父亲也有一双和亦寒很仿似的美瞳,那么明亮,那么亲切地看着自己。
  学校里,高三的学生们也在倒计时的状态下做最后的冲刺。美术专业考试成绩下来了,暖暖不出自己意外地榜上有名,一鸟在手,胜于二鸟在林,暖暖在这紧张氛围中,倒是有些轻松下来。
  “我听方竹讲,阳光已经到阿姆斯特丹了,应该是得到了阿姆斯特丹大学的入学通知了吧!真厉害,高三都没有结束呢!”自习课的时候,杨筱光一边低头做英语习题一边和暖暖低声咬耳朵。
  “他真强,总算脱离苦海了。看我们还在这里拼死拼活的。”暖暖也低声附和。
  “你也不错啦!算尘埃落定了,未来的广告大师!”杨筱光对暖暖眨眨眼。
  暖暖报的专业正是纺院的广告设计,其实工大纺院的服装设计和室内装潢专业才是招牌专业,之前林沐风仔细和她讨论专业的问题时候分析过,服装设计和室内装潢都是专业性很强的专业,恐怕毕业之后在工作定位上会很死。暖暖又不见得对这些专业真的很热衷,要面对这样局限性的工作早晚会不耐烦。这么一看,广告设计就是最好的选择了,就算以后就业,可选择的行业也会多不少。
  林沐风做出的选择都是有理有据,合情合理的。
  “对啦!”杨筱光道,“我听说张国荣明年可能来上海开演唱会。”
  “真的?”暖暖惊喜。
  “嗯。”杨筱光也兴奋起来,“我一直盼着能亲眼看他的演唱会呢!”声调不由得也高了八度,前排的同学回头皱眉看了她一眼。
  杨筱光赶紧压小声音:“想想明年就兴奋,过自由的大学生活,又可以看到张国荣的演唱会,真幸福,哈哈哈!”越想越觉得开心,忍不住眉开眼笑地陶醉起来。
  暖暖也跟着开心,明年,真是值得向往。
  可是,明年,亦寒也许就要走了,离愁猛然萦绕心头。
  很多人的高考几乎都是全家倾巢而出来送考生,林暖暖也不例外。她走进考场,回头望,林沐风和汪亦寒并立在那里,向她鼓励地笑。
  亦寒的个子已经窜得比林沐风要高了,站在一起的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好像她坚强的后盾。
  那一刻,信心洋溢。
  她能感觉出踏进考场的时候,正向自己的广阔的成人世界中的未来,踏出第一步。
  考试的第三天,终于将最后一门的政治考卷交到监考老师手里,暖暖抹了把额前的汗,整理好文具,迎着下午的刺目的阳光走出考场。
  高三一学年的闷情闷气一股脑烟消云散,看天天蓝,看草草绿。
  杨筱光正陷在人堆里对题目,暖暖上前把她拽出来:“好啦,我相信你的实力,不要再做马后炮的事情了。”
  “哎呀,我分析说明题答的主干方向好像不对,郁闷,郁闷!”杨筱光唉声叹气,转而又喜悦开,“不过简答题,单选多选好像全部正确诶!”
  两人走到校门口,门口的家长们兵荒马乱地各自认领自家的孩子。
  杨筱光的父母眼明脚快地拥过来,都焦急地问:“考的哪能啦?”
  “不错不错。”杨筱光干笑两下,杨爸杨妈大感欣慰,又是擦汗又是喂饮料,伺候家里的小公主。
  暖暖向他们道别,转至别处找林沐风和亦寒。
  正看到亦寒手里拿着光明火炬向自己跑过来,问:“怎么只有你?爸呢?”一把接过来拆开包装,吃得有些狼吞虎咽。
  “爸爸去买东西了,最后一门考得不错吧?”亦寒问。
  “嗯。饿死我了,做到简答题的时候就觉得肚子空空的难受。”嘴角两边都是冷饮的残迹。
  亦寒拿出餐巾纸,下意识地刚想要帮她擦嘴角,看到林沐风正推着助动车过来,便改为递过去。暖暖拿过一张胡乱地抹嘴角。
  “让你中午吃得饱一些,偏不听,说什么吃多了要上厕所,影响发挥。”林沐风口气里满是宠溺的怪责。
  暖暖傻乎乎地笑,把手里放文具拎袋往亦寒手里一塞,跨坐到林沐风的助动车后座,撒娇:“爸,晚上我要吃顿好的。”
  林沐风拍拍助动车后面的储物箱,道:“晚上有神秘礼物要送给你。”
  “哦?”暖暖把手放在那神秘的储物箱上面,就看到林沐风和亦寒都笑而不语。
  林沐风的礼物是一台索尼的DISKMAN,暖暖终于能听亦寒送的两张碟了。
  晚上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耳朵里塞上耳机,听那渴望已久的CD,脸上的表情是赞叹和喜悦的,还跟着旋律轻轻哼唱起来。
  亦寒坐到她床边,拿下她的一只耳机,放在自己耳朵里,道:“音质果然比你的那些自制磁带要好很多了。”
  “是啊,幸好他复出了,有新的专辑听,不然我只能去听那些录来的旧歌。”
  暖暖睁开眼睛,看见亦寒低头,咧嘴对她一笑:“现在我承认张国荣的嗓子的确很好。”
  “本来就是,歌好,人也好。”暖暖坐起身,“明年他可能要来开演唱会了,好想去看。”
  “一定能看到的。”亦寒把耳机摘下来,还到暖暖手里,保证似的跟她说。
  录取通知书下来,暖暖不出意外,进了工大纺院广告设计专业。杨筱光在政治上失了分,没有上第一志愿,进了第二志愿,是北京的一所大学。方竹考得最好,是本城重点学府的新闻学专业。
  杨筱光伤心了很久,说明年看不到张国荣的演唱会了,再三嘱咐暖暖:“林暖暖,你一定要带个录音机进去帮我录下来哦!”
  方竹安慰她:“说不定他也会去北京开演唱会的,不是做巡回嘛!你别搞得那么伤心欲绝似的。”
  “对,我要有这个信心。”杨筱光听劝,又有希望起来。
  其实那个时候,大家都为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而憧憬着,兴奋着,一点点小小的不如意,并不能让那向往中的美好未来黯然失色。
  ★☆★☆★☆★☆★☆
  时间如水,情绪似冰。
  苍白的医院的走廊上,暖暖如石山一般坐着,看着病房内被抢救的父亲,觉得希望正一点一点从自己的身体里消失。
  贺章之紧紧握着暖暖的左手,亦寒这个时候已经呆坐在暖暖的右边,也不自觉地紧紧握着暖暖的右手。
  “笃、笃、笃、笃”一阵着力的,急促的高跟鞋踏水泥地的声音,到了暖暖跟前停了下来。
  暖暖缓缓抬头。
  黑色的尖头高跟皮鞋,褐色羊毛长裙,米色羊毛开衫,再往上,短短的褐色的卷发,一双熬了夜似的带着淡淡青黑眼圈的眼,眼中微微泛红,焦灼地,担忧地望着她。
  暖暖惊讶地张了张嘴,半晌,才喃喃地唤出了一声。
  “妈妈。”


14.  我愿意

  风尘仆仆地站在暖暖面前的,正是匆促赶回来的贺苹。这是暖暖在母亲贺苹出国后,第二次见到回国的母亲。
  第一次,应该是在大一的时候。
  那天是周五,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天,即将进入所有人都期待着的二十一世纪。
  前一天,亦寒给在宿舍的暖暖挂电话。
  “明天一起去时代广场倒计时。”
  “好。”
  回到宿舍,上铺也邀她:“明天一起去倒计时吧!”
  暖暖谢绝好意:“不了,我约好人了。”
  另一个舍友也八卦,凑过来问:“谁?男朋友吧?”
  进入了大学,解放的不单是每天禁锢式的学习环境,还有那些青春的,怀着万种风情的年轻的心。艺术类专业的男生女生本来就跳脱,进入大学,谈恋爱倒是成了一件大课题。
  暖暖的宿舍有五个舍友,不过是一个学期的功夫,竟有四个名花有主了。剩余的两个就是暖暖和她的上铺。
  也有男生追过暖暖,问暖暖的舍友要了暖暖家里的电话号码,周末的时候挂电话过去。暖暖正在洗澡,亦寒接的电话。
  “请问林暖暖在吗?”
  一听是战战兢兢的男声,亦寒皱了一下眉。
  “林暖暖出去了。”
  “哦,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她是和男朋友出去的。”
  对方遗憾地挂了机。
  亦寒转身就被站在浴室门口的暖暖狠狠瞪了一下,丢了一块毛巾过来。
  “你你你,败坏我清誉。”暖暖气急败坏地指责她。
  亦寒顺手把毛巾挂回浴室:“毛头小子,毛都没长齐,就学人家追女孩子。”
  暖暖莞尔,指着亦寒笑道:“你还不是一样是个毛头小子,毛也没长齐呢!”
  亦寒竟然没理她,闷闷地一个人进了林沐风的房间看书。高三的汪亦寒早在高二的时候,就开始在林沐风的安排下进行出国留学的准备,这个时候,已经通过了SAT的考试并完成了TOEFL考试,向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正式提交了入学申请表格。
  林沐风说:“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医学专业具有非常高的知名度,你的数学,物理都拿过国内著名竞赛的大奖,被录取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亦寒也在很久以前就把美国的这些大学仔细研究过,也对自己的未来深思熟虑过。因此很能明白林沐风的安排:“我听说那里的生物医学工程专业非常好,目前国内的大学在这个专业上可以说是一片空白,以后应该会有很好的发展前景,主要是我自己对这个领域挺感兴趣的。”
  父子两人谈的非常投机和融洽,那夜在阳台上聊至深夜。
  暖暖不时探探头看着两人,不打扰他们。
  亦寒,其实很能把握自己的将来。如同爸爸能把握他们的将来一样。
  那个周日,亦寒踩自行车送暖暖回学校,到了她的宿舍楼门口,暖暖跳下车,从书包篮里拿出书包。和亦寒互相注视了一下,恰巧两个舍友嘻嘻哈哈正从外面回来,要进宿舍楼的时候看到送暖暖来的亦寒。两人面对面的,不语的样子有些暧昧。
  其中一个舍友就上前,笑眯眯地说:“林暖暖,这么帅的男朋友啊!我们都第一次看到哦!”
  暖暖正想解释,亦寒抢着先开了口:“那就麻烦你们多照顾我们家林暖暖了。”说完朝暖暖和她的舍友挥挥手告别。
  那就麻烦你们多照顾我们家林暖暖。
  说完这话就跑,好像在她的同学面前落实他是她的男朋友一样。看他后来骑上车的样子,奸计得逞,格外快活。
  那晚暖暖怪梦联翩,总是自己和亦寒从小到大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的片段闪回。
  清晨醒来,睡出一身汗。
  她瞪着蚊帐的白色的顶,想着她和亦寒的关系。
  眼前浮现的是那张小小的调皮的脸,说:“她又没比我大多少,我不叫她姐姐。”
  想完,自己“噗哧”一笑,转念,那个时候真是窝囊,老被他在言语上欺负了去,怎么就不去接一个口说“我还不要你这个弟弟”呢
  我还不要你这个弟弟。
  从小到大,她到底有没有真的把他当弟弟待呢?
  暖暖心里又纠成一团乱麻。
  要进入二零零零年,这个城市里的所有的人都好像沉浸在这世纪之交的历史性时刻中。几条著名的商业街也破例地在元旦即将到来之前张灯结彩起来,以往的元旦都是轻轻悄悄就过去的。这样的辞旧迎新百年才能一次,人这一辈子也就那么一次,大家都珍惜似的把这个新旧交替时刻当宝一样捧着。
  暖暖在回家的路上,想着晚上要和亦寒一起去世纪广场看倒计时的事情,有点失神。
  走到家门口,拿钥匙开门。
  看到过道厅里好像有客人在的情形,在门边的鞋箱一边换鞋子一边唤:“爸爸,我回来了,有客人啊!”
  忽然一个激动的轻颤的女音在耳边响起:“暖暖,我是妈妈。”
  暖暖心里一震,转头。
  眼前正是十二年未见的母亲贺苹,她正渴盼地,想念地望着自己。
  暖暖一下停住手里所有的动作,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中年女人,好像要从记忆的深处把关于她的片段一段一段给提上来。
  贺苹的两只手微微地向暖暖张开,似乎希望得到女儿一个热烈的充满亲情的拥抱。
  但是暖暖只是定在那里上上下下打量她,再看看她身后的可能之前在和她谈话的林沐风和亦寒,有些不知所措。
  十二年没有见,曾经再多的亲密也一层一层被削淡了。
  眼前的母亲最多留给暖暖的只有离去那晚伏在父亲背上哭泣的背影,逐渐的,连面目都要模糊了。如今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自己倒是在那时那刻不适应起来。
  林沐风走上前,对暖暖说:“妈妈回国探亲来了,好好跟她聊聊吧!”说着拍拍暖暖的肩膀,要她镇定一下的眼神,示意亦寒和他一起出去。
  亦寒走过暖暖的身边,道:“十点我在人民广场喷水池那里等你。”
  暖暖朝他点点头。
  随着身后房门关紧的声音,房内只剩下暖暖母女两人。
  贺苹讪讪地看着对自己生疏的暖暖,只得收回自己的手,对暖暖颔首:“坐下聊吧,和自己的妈妈都那样生。”
  暖暖坐在过道厅内的亦寒的床沿,再度看向眼前的母亲。
  她一直是一个漂亮得带几分上海式的削骨相的女人,如今人到中年,因为在海外渡过多年,身上又带上了一股海外游子的风尘气和刻意培养出来的洋气。
  面容上除了眼尾唇角的皱纹,皮肤仍旧光滑,身材保持得圆润得体。
  妈妈不论到哪里,都是能对自己很好的女人,适应一切环境,在任何环境下都能找到最适合自己生活的方式。
  “妈妈,你还好年轻。”暖暖终于开口,也终于找到一句话来回应。
  贺苹笑:“我走的时候,你才那么点高。”用手比了一下,“现在都成大姑娘了”,也定睛打量一下暖暖,“沐风把你教的很好。”
  暖暖看向妈妈的带上客气的笑眼,发现,她的长睫毛原来遗传自她,遗传因子真是这个世界上最顽固的证据。但这副长睫毛长在贺苹的眼上,格外衬出她那双杏眼的犀利和专注,而长到暖暖的眼上,则显得温和可爱。
  贺苹继续说:“你回来之前,我正和沐风讨论,如果你愿意出国的话,可以来我的身边……”
  暖暖打断贺苹:“不了妈妈,我在国内挺好的,而且亦寒要出国了,我再走,没有人照顾爸爸。”
  贺苹轻嘲地笑了下:“他对于洁如的儿子真是没有话说。”
  再邀暖暖,“这次妈妈是很认真的,已经让你UNCLE李帮忙找学校了。在国内读广告设计哪里有前途,我知道你美术很棒,可以帮你申请纽约最好的大学的最好的服装设计或者装潢设计专业。这样……”
  再次被暖暖打断:“妈,我很感谢你,但是我不适合国外,留在国内挺好的。”
  贺苹有些落寞,恳求似地:“难道你不想来妈妈身边?”
  暖暖心中一软,上前,拥抱住母亲。把头轻轻搁在母亲的肩膀上。
  “妈,这些年来,我一直想你,时时刻刻想着能不能再次见到你。可我不能抛开上海的一切,我适应不了除了这里以外的环境。妈,我不如你,真遗憾,你的女儿不能超越你。”
  贺苹叹了一口气:“好吧,你什么时候想来妈妈身边,就给我电话。妈妈那里环境还是不错的,不是刻意贬低你爸爸怎样,妈妈现在各方面情况的确要比你爸爸好很多。”
  暖暖被贺苹的话轻轻堵了一下。
  但是毕竟多年不见,也毕竟斩不断那血缘亲情,心中再大的怨怼也被时光扫得一干二净。暖暖和贺苹熟络起来以后,互相说着分离以后的点点滴滴。
  贺苹要带暖暖回宾馆一起吃晚饭,暖暖和她一起出门。路过新村中心花园的时候,看见林沐风和亦寒坐在石凳子上都低头不语。
  暖暖走过去,两人都起身。
  “爸爸,我陪妈去吃顿晚饭。”
  林沐风望着她,又望望贺苹。
  贺苹无奈地对林沐风笑:“我明天就走了,请女儿吃一顿饭,你不用不放心,她的心还是向着你的。”一副认输的颓然的形态。
  林沐风也笑了:“不要这样说,暖暖毕竟还是你的女儿。”
  贺苹只涩涩地说:“我倒是愿意那个时候带着暖暖去国外相依为命,天荒地老。如今真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暖暖从贺苹的宾馆走出来的时候,抬腕看表,已经近十点,匆匆跑去车站。候车人不少,看那些喜气洋洋的脸,便猜测应该都是去市中心参加倒计时的。
  正好有车到,随人群挤上车,已经是深夜,但是车厢内的拥挤媲美清晨的上班高峰。暖暖挤在人群中动弹不得,稍一动身便被身后的乘客不小心拉松了马尾辫,却也腾不出手来整理头发。暖暖坐惯亦寒的自行车,对于拥挤的公交车缺乏自我掌控能力,夹在人群里依然无法保持平衡,跌手跌脚,狼狈至极。
  车近市中心,路人涌动,主干道被封,绕来绕去,开开停停,好容易到站。暖暖随车上的人流涌下,看表,已经十点半,也顾不得其他,一心一路奔跑去人民广场。
  广场周围的高楼霓虹闪烁,行道树上都扎好彩灯,忽明忽暗之间,人影幢幢。广场中心的招牌喷泉边,聚集了不少等亲候友的人,可暖暖一眼就能看到那个一直在等她的人。
  斜斜倚靠在旁边石栏边,静静地,低头,双手插在裤袋中。路灯直接照射下来,照出他的侧影,好像在他身上镀着淡淡的晕黄的光辉,又好像他的身体要没进无边的黑暗里。
  在周围的半明半暗的喧嚣中,显得孤独。
  她走近他,平复着剧烈奔跑后的气喘吁吁,看清楚他的脖子上围着她为他织的毛线围巾。
  他也看到她,向她走过来。
  走到路灯亮光的笼罩下,两人的鼻头都有些红彤彤。一个是静立太久被寒风吹的,一个是快跑之后的气血上涌。
  亦寒指指暖暖的头发,说:“头发乱了。”
  “嗯!”暖暖小小皱眉,往脑后伸手扎头发,可能身上着胀鼓鼓的羽绒服,让身手不太灵便,扯下头绳以后用手指梳理好几次都无法把头发理顺。
  亦寒轻轻笑一下,转到暖暖身后,抓过她的辫子,和她手里的头绳,冰凉的手指互相触碰,都感到对方身上的凉意。
  三两下,亦寒帮她扎好头发。
  “好了,走吧!”亦寒说着,便伸手过来握住暖暖的手,暖暖瑟缩了一下,想要退开手,却还是被亦寒把手给紧紧握住,只好乖乖跟着亦寒的脚步走。
  “贺阿姨还是要你出去?”
  “嗯。”
  “其实出去也挺好的,你做我的陪读。”
  “可谁陪爸爸?”
  两人一阵沉默。
  “我已经拒绝我妈了,虽然她很难过,可是有些东西是要有取舍的。”
  “你最终还是选择了老爸。贺阿姨当然伤心,她毕竟是你亲妈。”
  暖暖抬头侧脸看向亦寒:“如果是你,你怎么选?”
  亦寒也侧脸看她,一脸认真地说:“如果我是林暖暖,那么我就去答应去陪贺阿姨四五年,还能给身在国外没人照顾的汪亦寒做饭吃。”
  又一副笑嘻嘻没正经的神情。
  暖暖找出不合理的地方:“我妈在澳洲,你可是要去美国。”
  亦寒沉默了半晌,握着暖暖的手紧了紧,说:“你看你,没我在身边,挤个车都能这样东倒西歪。”
  暖暖说:“等你出国了把你的捷安特给我呗!”
  “那也会骑得东倒西歪。”亦寒说。
  暖暖轻轻地,不知不觉地或者说自动自觉地把身子偎向亦寒。
  “以后,林暖暖要学习不能东倒西歪了。等汪亦寒回来,林暖暖才有继续东倒西歪的权利。”
  再带些试探的问:“你,坚决不会在美国生根发芽的吧?”
  “生根发芽也要回中国,不然会被老爸痛打六十大板。”尾音隐约带笑。
  暖暖低头,藏起自己嘴角的微笑。
  时代广场倒计时的屏幕前已经人山人海,每个人都热切地望着那个屏幕,想看一个世纪的交替。那个屏幕上的数字越接近0点,屏幕前的人们越激昂和骚动。
  人群中间,亦寒站在暖暖的身后,双手搭在暖暖的肩上,两人都仰头看那屏幕。
  虽然不过只是时间一点一滴在流逝,但却具备了决定着一个新的世纪的即将诞生的力量。所以等待和观摩这一刻的人都变得如斯虔诚。
  时间,真是力量强大,能催生事物,也能结束事物。
  暖暖想,此时此刻,她能决定什么?
  那个零点一过,她正式步入二十周岁的门槛,人生也好像这个新的世纪一样,向她敞开一扇新的大门。有些命运,是不是可以由自己来决定?
  或者,不必自欺欺人。
  又何必再去自欺欺人。
  激动昂扬的音乐响了起来,广场上的每个人都在欢呼,迎接新的时刻到来。热烈的气氛容易传播,暖暖也受感染,转身勾住亦寒的脖子又叫又跳,然后把脸埋在亦寒的肩窝的围巾中,毛线刺刺的,有些扎脸,感到亦寒正抱牢她的腰际,两人都有微微喘气。
  小时候,两个人也曾睡过同一张床,冬天寒冷的时候,会互相拥抱着入睡。
  那感觉,正如现在,温暖,契合,好像能经历甜美的梦乡一样舒适。
  那么多年,他们一直在一起,看着对方成长,一起进入一个新的世纪。
  暖暖略退了退身子,看着低头专注看自己的亦寒,眼眸如星辰,周围的霓虹的光闪烁,一同映在暗夜里,那么耀目。
  长身玉立站在自己跟前的亦寒,已经不是当年抱着足球同自己抬杠的男孩了。
  她的心底涌出一些莫名的渴望,周围的热烈的人群又给了她莫名的勇气。就这样抬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个同样已经二十岁的男孩。
  亦寒低下头,拉开脖子上的围巾,用手拢在暖暖的肩颈上,面对着面,各自彷佛都在心里下决定。
  似乎,一切的可能性都是会被预期到的。
  一个羞怯的,温热的,但又干涩的吻。
  他俯下头,印上她的唇。
  冰冷的,又似乎把各自的体温传递到对方的唇上。
  这一刻,渴盼已久又顺其自然。
  就像这些人等待着这个世纪相交的时刻一样,这一刻与这个新的世纪一同来到。
  围巾遮住了两人都红透了的耳根。
  相拥的两人被湮没在汹涌的人群里。
  新的世纪,或许应该有新的开始和新的选择。


15.  风继续吹

  元旦过后,暖暖和家里说要留在学校里复习迎考,便连着两周的周末没有回家。
  林沐风每隔三两日便会例循给她电话嘘寒问暖一番,但亦寒一直没有给她电话。自那天晚上倒计时的事情发生,两人同时选择了暂时的沉默,各管各的思考一些东西。
  暖暖在周末打发无聊时间,约了方竹中午到工大后马路的“黑暗料理街”一起吃麻辣烫。两人也不顾环境脏乱,坐在简陋的路边排挡里,缩着肩,在冷风里吃出一身汗。
  “吃过千百家,还是这家好。”方竹吃得满脸通红,酣畅淋漓,面前的大碗已经空空见底。一看旁边的暖暖,还有大半碗的量,暖暖正低头咬菠菜,一口一口,眼神游离,心不在焉。
  方竹伸开右手五只手指头,在暖暖眼前晃了一晃:“喂,神游去哪里了?”
  暖暖被一惊吓,手一颤,筷子落到脏兮兮的桌子上。
  方竹摇摇头,再问摊主要来一双筷子。
  暖暖突然问:“那年,阳光后来怎么肯教你跳舞了?”
  方竹笑:“我想着总有一天你们也要问我这个问题的。我只是去和阳光说‘我喜欢你’,然后阳光说‘我不可能喜欢你’,然后我说‘那么教我跳华尔兹补偿’。”
  暖暖耸了耸眉毛,不可置信:“就那么简单?”
  “还能怎样?唉,这就是我夭折的初恋,狠狠伤心了一段时间呢!”说着装模作样叹口气。
  暖暖恍然:“竹子,认识你这么多年,我怎么从来没发现你豁达的那么可爱呢?”
  换方竹耸耸眉:“你以为爽快的只是杨筱光?虽然我们认识了十年,其实也还没了解对方到骨子里不是?”
  暖暖叹道:“何止连你们,我自己家里的关系也够我理半天了。”
  方竹见怪不怪,再道:“何必理,你们家汪小弟和你暧昧的形态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是我们从小看到大的。我和杨筱光毕业那天都打赌看你们什么时候捅破窗户纸。”
  “什么?”暖暖差点会一口辣油呛到,看怪物似地看方竹,“我觉得我要对我身边关系重新洗牌了。”
  方竹搂住暖暖的肩,亲亲热热地说:“很多事情旁观者清,男孩女孩一起共度十几年,这样的感情要么彻底升华成共同成长的革命友情,要么就顺应民意缠绵出爱情。”
  说完,才恍然大悟似地盯着暖暖的脸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不是真发生了捅破窗户纸的事情了吧?”
  下午到晚上,暖暖一直窝在床上拿本单词书背单词,翻来覆去就停在一页上。
  一切顺其自然,一切又来得太快,让她促不及防,满心尴尬。
  十几年的情谊胶着在那个欲穿不穿,欲言又止,欲进又退的情愫上。
  暖暖用书背狠狠敲下额。
  从小到大都当他是弟弟,他跟在她的身后,不单让她有安全感,也有女人天生特有的女性优越感。
  儿童期的相互扶持情真意切,青春期的浮动情愫若有似无,一路渡过的岁月积淀下的情感厚重到层层叠叠,辨不清道不明。
  他们就是这样一起长大,一起生活。
  猛然一天,可能就要换种相处方式,怎样再相处?
  或者,没有想过怎样相处,所以措手不及,惊惶失措。
  或者,还可以把一切扭转回头,容她再慢慢想。
  想着,暖暖“啪”一下丢开书,拿过外套穿上,箕着拖鞋便冲出了寝室,一路小跑到寝室楼口的门房处,舍管阿姨正一手拿电话听筒,一手拿扬声器叫:“317林暖暖电话。”
  真是巧,暖暖心里莫名有底,上前抓过电话听筒,道:“我是317林暖暖。”
  舍管阿姨狐疑地看着她,暖暖晃晃贴着317三个数字的钥匙,把听筒贴在耳朵边上。
  “喂。”
  果然是亦寒,声音清亮。
  “是我。”
  “嗯。”
  “什么时候考完?”
  “下周。”
  各自都沉默一下。
  暖暖问:“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
  那边的亦寒是立刻地果断地:“不能。”两个字斩钉截铁。
  暖暖被梗住了,然,心底又好像荡开一朵小浪花,悠悠荡荡,不着岸。
  亦寒似乎是先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无可奈何地,细不可辨地,又坚持到底地:“那我就等到你认为一切都是发生过的。”
  暖暖也无可奈何地,攥着手心,答也不好,不答也不好。
  亦寒的声音复而又变得快活起来:“等你考试结束我来接你。”
  说着挂了机。
  这个亦寒,从来善于避重就轻,碰到难题便先顾左右而言他。
  暖暖回到宿舍,拉了条被子,什么都不多思考,蒙头大睡。
  暖暖期末考试结束后的那个周末,亦寒推着自行车等在她的宿舍楼下,看见她费力地拎着装衣服的大箱子走出宿舍楼的阶梯,一个箭步冲上去接过她手上的行李箱。
  “老逞强,做事情费时费力。”
  他穿一身蓝色羽绒服,他向来喜欢蓝色,外套、衬衫、裤子一片一片的蓝。
  在阳光底下,似明亮的海洋。
  “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暖暖挥挥小拳头,故作轻松地,回复一如既往的与亦寒互相抬杠的交流方式。
  亦寒眼里有戏谑的笑意,藏住了,不让暖暖注意到。熟练地把暖暖行李箱打横放在自行车后座上,牢牢扎紧。
  “我坐哪儿?”暖暖敲了一下占了自己专用座位的行李箱。
  亦寒温柔地,小心地拉拉暖暖的马尾辫。
  “坐公车,走,送你去车站。”
  冬日的上海街头,道路两旁的梧桐褪去了葱翠的绿,枝桠光秃秃的,裸露在寒冷的空气里。每一棵单薄的梧桐,没有了交错掩映的绿荫,显得孤单。伫立街头,冷冷清清,冰冰凉凉。
  亦寒让暖暖走在里道,两人隔着中间横着行李的自行车,有些远。
  暖暖垂着脑袋,瞪着地面上红红绿绿的地砖,不知道怎样开口,也不知道亦寒会怎样开口。
  但必定还是要有个人先打破这沉寂。
  还是亦寒。
  亦寒说:“寒假里教我做菜吧,不然我在美国会饿死。”
  暖暖说:“好。”
  亦寒说:“我给你补英语,明年你要争取过四级。”
  暖暖说:“好。”
  亦寒说:“明年赶不上陪你看张国荣演唱会了。”
  暖暖掐着指头算:“是啊!”
  心里默想:还有九个月。
  亦寒要走了。
  ★☆★☆★☆★☆★☆
  窗外,正午的艳阳高照,医院的走廊内,仍然愁云惨雾地映出黯淡的惨白的灯光。
  暖暖把头靠在贺苹的肩上,贺苹紧紧搂住暖暖的肩膀,映在对面的墙壁上的,是个互相依靠的“人”字型。
  十几年来,是这对母女第一次用这种互相依靠的姿势来互相安慰对方。
  亦寒仍然站在病房的窗前,双手扶着玻璃窗,整个背脊的线条一直僵硬。
  他们看着房内的医生护士正忙碌地为自己最亲的亲人做着抢救工作,胡智勇努力地给病人进行人工心脏按摩,一边转头看心电监视仪查看病人的心跳情况。
  走出病房的胡智勇已是满头大汗,他看着那四个焦灼地忙不迭围上来的四个人,露出释然的微笑。
  “有惊无险,你们都放心吧!过了今夜我们再看看情况。”
  说完,才对着贺苹颔首,“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再对贺章之说:“贺老师,您放心吧,我不会让老林有事的。”
  贺章之如释重负地点点头,既然胡智勇都这样说了,是有他必然的把握的,便渐渐安心下来。
  暖暖问:“我们是否可以进去?”
  胡智勇点头:“可以,但是不要那么多人。贺老师年纪大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贺苹便转头对父亲说:“爸,您还是先回家去吧,有什么消息我会及时通知你。”
  亦寒微倾身,扶住贺章之。
  “外公,我送你回去吧!”然后朝贺苹点点头,又望了下见到他的目光便低垂下眼眸的暖暖。
  贺章之也毕竟年纪老大,候了这么些时候,很有些疲惫,最后担忧地凝视了病床上的林沐风一会儿,便听从众人,由亦寒扶着送出了医院。
  贺苹和暖暖母女两人走进病房。
  贺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见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导管,面色苍白脱形的林沐风。她有些踉跄地坐到他病床前的椅子上,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额。眼圈一忽儿红了。
  暖暖站在贺苹的身旁,一只手被贺苹的另一只手紧紧抓住,深切地感受到母亲由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悲伤。
  胡智勇站在他们母女身后沉重地说:“老林这些日子来太累了,那个时候被抽调去做治疗方案到现在,根本没有好好休息过,也不用补休的假期,总说科里少人手,医院里又工作忙,要抓好科研工作,也要做好临床工作,还要培养好新人,马不停蹄的工作让他的身体就这样垮了。我常劝他,就算他是铁人林沐风,也不能这样摧残自己身体。”
  贺苹的声音略有哽咽:“他是在抢他自己的时间,一刻也不浪费。”
  胡智勇重重叹气:“你们母女好好陪陪他,我先走了,有什么事情随时叫我。”说着出门也带上门,把这室内的空间留给这曾经的一家三口。
  病房内,暖暖母女一站一坐,都焦虑地望着病床上的亲人。看着他的心电图“突”、“突”一下一下地跳着,自己的心也跟着“突”、“突”地跳着。
  她们只是互相紧紧握着手,希望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可以让她们眼前这最亲的亲人苏醒过来。
  “沐风,他很久没有这样好好的睡过了吧?”贺苹叹气。
  暖暖默然,记忆中的父亲,从来也不深睡,总是家里最晚睡最早起,每天都精力充沛,精神奕奕,让她一直觉着这样的父亲是永远都不会疲惫的。
  而眼前的他,病恹恹地躺着,多少疲惫的累积才让他訇然倒下。
  “十五岁的时候,沐风被爸爸接来我们家。”贺苹忽然说。
  暖暖“咦”了一下,把视线移向母亲的脸。
  贺苹抬头,看着女儿,认真地说:“沐风应该没有和你说过,他和我也算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吧?”
  暖暖摇摇头:“爸爸从来不和我们说过去的事。”
  贺苹了然地笑,瘦削的脸带点凄惨的回忆的味道,暖暖看着犹有风韵的母亲的脸上的这种遮也遮不住的风尘愁绪,心下恻然。
  或许她能明白父母经历了很多很多故事,还有很多很多儿女所不知道的苦难。可是,在更多的时候,在他们这代人的眼里,永远都是自己在第一,自己的欢乐,自己的痛苦,都是自己最重要的事。
  往往忽略了父辈,他们的欢乐,他们的痛苦,自己知道多少?
  再看父亲,怎么不是一张覆满风霜的脸?多看一眼,都觉惊心动魄。
  贺苹只是继续说:“他从来不是一个会把自己的伤口拿出来晒的人,怎么会让小辈们知道他曾经那些落魄的少年岁月呢?”
  “曾经落魄的少年岁月……”暖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我们那样的岁月,你们没有经历过,怎么会懂?”贺苹转过头对着林沐风。
  暖暖静心听她讲。
  “你外公和沐风的爸爸是同事,文化大革命以前,沐风家里是我们那个里弄里条件最好的一家,他们家还有一些海外关系,原本他父母就是希望他十八岁以后可以出国读医科。邻居们都说沐风的妈妈是一个小布尔乔亚,生活讲究得吓人,这家人总是光鲜漂亮地出现在人们面前,实际上人人都羡慕那家子的教养和生活质量。
  “可是那个时代,不过几天的功夫,可以把一个人的际遇翻天覆地地改变。他的爸爸在干校里病发身故,他的妈妈也自杀身亡,他们家的房产被没收,一夜之间,沐风变成一个一无所有,孤苦伶仃的孤儿,整夜整夜游荡在学校门外的草棚里,找游街后回学校清扫的老师继续请教问题。
  “爸爸实在可怜他,冒着被再牵连的危险把他领回家里来,我们便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上午爸爸妈妈被带去干校,沐风便教我数学和外语,他倒是天生乐观,说这些东西还是要先学着,要好好复习,等学校恢复上课,我们要跟不上了。
  “后来开始要我们去报名上山下乡,他说他已经一无所有了,四海为家随遇而安也无所谓,只要能有机会让他再读书就行。
  “那天,我和爸妈去送他,看着他挤在人群里,身板瘦瘦的,总好像怎么打都打不倒的样子。”
  “妈,其实……”暖暖咬下嘴唇,道,“你是爱爸爸的对不对?”
  贺苹笑了:“你们这代人,动辄把‘爱’挂嘴上,实在太感性。”呼了口气,“我们年轻的时候,哪里敢往这个方向想。”
  然而,眼神渺渺地再看向林沐风。
  她说:“那天送他,他说‘小苹,别送了,我该走了,我一定会回上海的。’我只是想,我真不想这个教我念书的沐风哥哥离开我们家。”
  暖暖闻这言,鼻酸,这么相似的一句话,相隔三十年,竟然重复演绎着。
  那天,在机场,熙熙攘攘送别的人群之中,他们两个,隔着对亦寒再三叮嘱的林沐风。
  她一声不响地望着他,他的眼神也不时从爸爸的脸上转到她的脸上,凝眉看着她的默然不语。
  来来去去,亦寒只是反复说:“我会在那里好好照顾自己,你们都放心,很快就会回来。”
  他好像等了很久的机会,总是没有等到合适的机会,把自己最想说的给说出来。
  临进闸口的时候,他在那匆匆都将离开的人群中间,回头对暖暖说了那天送机他唯一对暖暖说的话:“我一定会回上海的。你回去不要忘记看你的单词书。”
  最后一句尤其大声,生怕暖暖听不到似的。
  暖暖也大声说:“我四级已经过了,六级我会加油的。”
  那样,目送一个和自己形影不离了十二年的背影。
  心底离别的愁绪,一丝一丝冒上心头,身边空空落落,心里也空空落落。


16.  左右手

  张国荣的上海热情演唱会在9月16号正式开始,亦寒是9月8号去的美国,暖暖的生日是9月11号。
  林沐风带暖暖去庆祝生日,是去德大西菜社吃西餐。这是一家上海老字号西餐馆,久负盛名,也在不少有名的文学作品里出现。
  坐在餐馆沿窗的位置,暖暖的兴致并不高,歪着身子看窗外的林荫道上的梧桐树。
  林沐风说:“你也不习惯亦寒突然不在身边的生活吧?”
  暖暖“嗯”了一下,心里的空空荡荡和身边的空空荡荡一直延续至今,整个人都尚未完全调整过来。
  但是林沐风并不知道女儿的这些心思,他对亦寒的出国很是乐观,所以絮絮叨叨的时候,声音中都带着兴奋的情绪。
  “四年很快就会过去的,不过我想亦寒可以在那里读好硕士回来,当然我要求他一定要回来的。”
  头盘上来了,是芥末牛排。
  暖暖在林沐风的指导下用刀叉切牛排,林沐风的动作娴熟,如同在手术台上一样,似乎在这西餐桌上也是久经沙场了。
  林沐风看出女儿低落的情绪,也想尽力回转,便找些轻松的话题:“以前你们念初中高中的时候,我很反对你们谈恋爱,现在都读大学了,也可以尽情享受年轻人的世界了。暖暖,有没有男孩子追你?只要人品合格,你自己喜欢,爸爸是不会反对的。”
  暖暖正把染着芥末酱的牛排塞到嘴里,一听这话,心理没有准备纯熟,呛到芥末酱,一阵猛咳,赶紧用餐巾纸捂着嘴。
  林沐风让服务生上一杯白水,亲自放在暖暖面前,继续活跃气氛似地开玩笑:“我对亦寒的要求也是一样的,只要他不去找个蓝眼睛高鼻子的外国人就行了。”
  芥末独特的辣终于发挥后劲,阵阵冲上脑门,暖暖抵受不住这辣,感到眼前一阵温热。又拿出一张餐巾纸擦眼睛。
  那天送完亦寒,她到了家里,心思紊乱地躺在床上,忽而又想起亦寒再三叮嘱她要看单词书,便将书桌上的单词书拿出来。
  一张红红的纸的边角留在单词书的外面。
  打开,翻过去。
  竟是一张9月17日的张国荣热情演唱会的门票,售价500元的内场票。
  从五月开始,上海的各大媒体开始全面报道张国荣即将来开的这场演唱会。
  暖暖盯着电视机,正在放演唱会的新闻发布会。因为排练演唱会而有些清瘦黝黑的张国荣仍然精神奕奕地站在上海媒体的面前。
  他说:“在我还能唱的时候,我想让你们听听我的现场。”
  他已经四十三了,这样的风华绝代,这样的器宇轩昂,是真正的会当凌绝顶的黄金时刻。
  这个她喜欢了七年的人,要贡献一场精彩纷呈的演唱会,她怎么可以错过?
  连在北京念书的杨筱光都觉得机不可失,时不我待,干脆准备向学校请假回来看演唱会。
  可是500元的内场票,那是对于没有工作的,也不想问父亲拿钱给自己娱乐的林暖暖来说,是一个天价。
  为了这500元的内场票,暖暖在暑假里找了两份家教的工作,每周能有70大元的进帐。
  一个暑假下来,总算累积到500元。兴冲冲跑去售票点,终于买回了16号那晚的票。
  但售票现场有人把16号、17号两天的票都买了。
  不是不羡慕的,她也多想两天的演唱会都能看到,但是经济条件限制。
  于是自己批评自己,做人不能太贪心。可还是忍不住暗地里多唉声叹气了几回。
  眼前这票,红艳艳地摆在自己的面前,一个边角往上翘着,看的出是用力捏了出来的。她伸手轻轻抚那边角,把拇指按在那翘起的边角上,好像把手伸到了亦寒的手里一样。
  票后面有一张纸,这样写:
  张国荣真是红,跑了大半个上海才买到票!!!!!
  你要代我把我的那场看回来,好歹我也被他的歌荼毒了多年了。
  这家伙,真是张扬,生怕她不知道他有多辛苦才买到票似的,连打五个惊叹号。
  应该说,他从来都那么张扬地要让她知道他对她的好。
  那么不掩饰自己的心意。
  那晚,暖暖夹在上海体育场里八万名观众之中,看着张国荣穿着带天使翅膀的白西服,袅袅地出现在舞台上,那一刻,场内万众呼唤,欢愉的尖叫声似浪一样,一波一波连绵不断,自后方涌到她的耳际旁。这一刻,这现场的人们等待了太长的时间,终于把他等在了他们的面前。
  太长的时间了,被他的歌声所感染,也喜爱着他这个人。
  你知道我等了你了多久吗?
  暖暖的自语的声音湮没在人群的呼啸尖叫之中。
  那沉厚的,熟悉的,又近在耳边的,可以醉人的声音传过来:
  “当云飘浮半数公分
  是梦中的一生”
  泪,也就那样肆无忌惮地,蓄谋已久地,痛痛快快地滑落下来。
  落在嘴边,是咸的,微热的。
  暖暖好像觉得亦寒在对她说: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但是又似乎他什么都没有说。
  没有亦寒在身边的日子,是寂寞的。
  没有了送自己上学放学的自行车,暖暖只好自己去坐公车。
  亦寒出国前,曾经带着她来到这公车的终点站,对她说:“你啊,就是对什么都漫不经心似的,这辆车可以直达你学校,终点站上车你也有位子坐,省得老被人挤的东倒西歪的。”
  暖暖伸出并拢手指的手掌:“保证不会。”
  亦寒又要拉她的辫子:“不会才怪。”熟悉的赖皮的神情,亮闪闪的眼睛。
  在这终点站上车,没有多少人,车厢空荡荡,空气都是冷的。暖暖拣靠右窗的位子坐,路旁的行道树又近在眼前了。闭上双眼,可以当还坐在亦寒的自行车后面。
  可到了第二站,人潮忽地全部涌上来,先是一股冷风,然后就被阵阵人群的热气给包围。车上的人群嘈杂开来,像小菜场。暖暖闭上眼睛,假寐,怎么也再找不到坐在亦寒自行车后面的感觉了。
  林沐风一如既往地在医院忙碌,暖暖周末回家,只需让自己温饱无忧即可。烧一个人吃的饭,还不习惯,也懒得开油锅。没有人一起分享食物了,哪里还有兴致动刀铲。
  有些东西需要分享,才能幸福。
  她便胡乱地烧一些泡饭,就着腐乳和酱瓜吃。或者干脆就做泡面吃,加多一根火腿肠。
  深秋要入冬,她想着亦寒在美国是不是能习惯,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打开电脑,上网找资料。
  开的都是关于巴尔的摩的网页,亦寒读的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就在那里。那个大西洋岸边的港口城市,和上海一样的临水,绿化葱郁,高楼林立。亦寒应该是能够习惯的。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网上的照片模模糊糊,白顶红墙,一片气派。三两个学子走在树荫下。
  这学校历史悠久,应该也会有如北中那棵百年银杏的参天老树吧。亦寒应该也会习惯的。
  上海的天气到了秋冬交界就会一忽儿下雨,一忽儿放晴,气温一忽儿高,一忽儿低。
  暖暖会在这个季节习惯性感冒,林沐风在家里长期备着板蓝根还有双黄连口服液等药物,叫暖暖带去学校里。
  暖暖每到临睡的时候便给自己泡板蓝根,深褐色的颗粒,化在冒着热气的水里。
  小时候的板蓝根是块状的,甜甜的,她很喜欢吃,而且喜欢干吃。亦寒说她的这个爱好是个诡异的爱好。但每当她感冒的时候,亦寒一定要来凑热闹蹭一块板蓝根吃,舔一口,斜斜嘴巴,说味道还真不错。
  这次亦寒出国,她在一家药房又看到这样的块状的板蓝根,买了五大盒,全部塞进亦寒的行李箱中。
  上铺匐下身子叫她。
  “林暖暖,你再不喝药,要凉了。”
  暖暖才恍悟过来,喝药,这颗粒状的板蓝根,没那么甜,涩涩的,苦苦的,但是药力强劲。
  上铺对着她摇头晃脑地叹气:“你看你,男朋友出国丧气成这样了,昨天电话里还没有说够啊?”
  是带着一些关心,还有些微的酸意。她宿舍里的同学不知道她的家里的情况,一概把亦寒当作了她的男朋友。
  如那次亦寒给她的舍友们造成的错觉一样,暖暖竟然也没有向舍友们解释这个误会,或者说,她的心底压根就不打算解释。
  昨天亦寒来电话,是在晚上,估计亦寒是掐准她上完自习的时间。
  “你那里现在几点?”暖暖问。
  “这里还是凌晨呢!”亦寒那头的声音,有点模糊,听不太清。
  “那你还不快点睡觉?”暖暖有些焦急了。
  “没事儿,刚给老爸打过电话。”说完了不等暖暖回话又继续说,“你宿舍电话难打,以前在上海的时候都要按几百回才能打通,这次在国外,更歧视美国长途,打通电话花儿都要谢了。”
  暖暖忍不住笑,问:“一切还好?”
  “我是万能螺丝钉,按到哪里都能放光彩。”
  暖暖又被惹得“吃吃”地笑。
  “我看了两场的张国荣演唱会。”
  “嗯。”亦寒在等她说她的感想。
  “第一场他竟然为了照顾我们这些大陆人民,能唱国语的那些歌全部唱了国语,歌词错好多,他倒是不动声色全部现编上去,还编的都不错。我们都在下面听得目瞪口呆了,不过我们都大声跟唱那些歌的粤语版。”
  “第二场呢?”亦寒问。
  暖暖说:“第二天,他说想不到我们都爱听粤语歌,所以,唱的都是粤语版。”
  握着电话听筒,暖暖轻轻勾起嘴角,笑着小声地说:“谢谢你。”
  不知道那头的亦寒有没有红了脸,但是想着他也不会那么容易红了脸,电话里短暂的一段小沉默。
  亦寒说:“很快我就能回来的,继续做你的小跟班。”
  暖暖又“嗯”了一下,颤着声音,忍不住的泪盈满到眼眶。抱着电话,低着头,不让来往的同学和舍管阿姨看到。
  出国的人大约都会学会寄明信片报平安的习惯,以前妈妈会寄,现在亦寒也寄,一个月一张。明信片是巴尔的摩的城市风景图。临海的陌生的城市,在明信片上,让暖暖一点一点熟悉起来。
  有一张是巴尔的摩的芒特弗农广场的华盛顿纪念碑,那个美国的伟人,气势雄雄的指点美国的江山。
  背面,亦寒写:
  I WILL COME BACK SOON!
  落款一个小鬼脸,旁边一只抽象的小爪子挥着一面五星红旗。
  ★☆★☆★☆★☆★☆
  贺苹沉默了一会儿。
  “暖暖,一个人孤身在外,很多的困苦是不足外人道的。”
  暖暖说:“我能了解。我们家,就我是一直待在温室里的。”
  贺苹转身,双手握着暖暖的手,道:“我有时候想想,如果真带了你出去,跟我吃那些苦,没意思。你留在国内,好歹沐风可以给你一个安定的家。每次想到这里,我心里的遗憾也能少些。我是一个自私的妈妈。”
  暖暖也反握住贺苹的手。
  “妈,我们都自私。”
  “暖暖……”贺苹欲言又止地,有些窘迫地,望着她,“有些事情,并不是如你想象的。”
  暖暖抽出自己的手,拍拍贺苹的手,道:“妈,我知道,这个世界的复杂原本就超乎我们自己的理解。有些事情是不能行差踏错的。”
  贺苹缓缓地,如有所悟地重复暖暖的话:“不能行差踏错。”再叹一口气,说:“让我好好一个人想想吧,我想在这里单独陪一会儿你爸爸。你也累了,陪了两天的夜,今晚我来吧,你和亦寒回家好好休息。”
  “好。”暖暖答应,转身离开。
  关门的时候,看到贺苹又把身子转向林沐风。
  空旷的走廊空无一人。
  暖暖坐在座椅上,透过玻璃窗看着病房内的爸爸和妈妈。仿似时光倒流,到了最初一家三口的日子中。陈旧的回忆,近在眼前,但现实往往不如表象那般,甚至有时候会面目全非。
  那病房内的情景,分明的为什么明明爱着,到最后却还是要选择分离。
  心中一股尖锐的痛。
  父母的选择她永远不会明白,她的选择,也许父母也永远不会知道。
  原本以为是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结果却是互相隐瞒起自己最深刻的感情。隔着山水,怎能看得清对方的真情实感。
  是不是够虚伪?互相安抚似的去维持一个美好圆满的假象?
  “吃点东西吧?”有人递来面包和牛奶。
  暖暖抬头,是路晓。
  她穿着白大褂,双手拿着食物。
  暖暖接过面包和牛奶,低低说了声“谢谢”。
  路晓就势坐在暖暖身边。
  “林暖暖,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
  “我并不值得羡慕。”
  “为什么你总是身在幸福中总不自知呢?”声音近乎是冷笑的。
  暖暖忽然正色,对路晓说:“路晓,你不是一直喜欢亦寒吗?你们谈恋爱吧!”


17.  愿你决定

  暖暖的话回荡在路晓的耳中。
  “你们谈恋爱吧!”
  路晓不置信地瞪住暖暖,好像听到一个天方夜谭。
  “今时今日,你跟我说这样的话?”路晓霍然站起来,“林暖暖,你把你们十五年青梅竹马的感情到底放哪了?”继而又苦笑:“你清楚你在说什么吗?”
  暖暖只眼神飘忽没有焦距地注视前方,声音淡入周围冷冷的空气中。
  “我是亦寒的姐姐,希望弟弟可以找到一个好女孩,就这样简单而已。”
  “当年,你可不是这样说的。希望今后你也不要这样想。”抬腕看看表,“不早了,我先走了。”往前走两步,又回头:“林暖暖,很早我就放弃做你和汪亦寒的第三者了,这样很虐待自己。你自己也清楚,他的眼睛里除了你永远不会有别人。这样的感情,你竟然还要背弃它!你……”路晓深深叹了一口气,“不说了,再见!”
  暖暖听着路晓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这个女孩,骨子里也骄傲。
  但骄傲的她曾经也这样说她:“林暖暖,其实你骨子里是骄傲的,从小被两个男人宠大,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其实明明什么都没做就让努力了很久的人一败涂地。”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应该是在那年夏天,那个炎热的季节里,亦寒从美国回来,她的心从那个季节开始大热起来。
  ★☆★☆★☆★☆★☆
  暖暖的暑假总是在无数的家教工作中度过,这是林沐风极其支持的,孩子的自主自立让他觉得很是欣慰。
  亦寒说过在那个暑假会回来,这让她开始有无尽的期待还有惶惑。
  心门被打开一条缝,便会越开越大,心底的想法也越来越真实,真实到一切的情感都要呼之欲出。
  或许真的会在亦寒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全盘地呼之欲出。这绵延十数年的细水长流的青梅竹马的感情在分离的岁月里慢慢转变,慢慢沉淀,又慢慢浮现,转变到暖暖再也避无可避,甚至是满心荡漾着期待。
  那天,她给一个初中的小女生做家教,女生期末考试成绩相当不理想,家长很焦急,把一天的家教时间排满,早上数学,下午英文,傍晚语文。磨磨消消,暖暖要耗到晚上七八点才能回家。看着那孩子被填鸭式的补习折磨得萎靡不振,暖暖的心里大有凄凄焉的感慨。
  她初中的时候也有家教,父亲请来的大学老师,讲课妙趣横生,还有亦寒在一旁插科打诨。类比一下,真是幸福天堂。
  女生的父母要留她晚饭,被她坚辞了。疲惫地背上书包,看到女孩子已经累得趴在写字台上打盹,孩子或许比她还辛苦。
  谁说八零九零都是蜜罐子里的小皇帝,只是一代各有一代的苦罢了。
  走出那栋居民楼,天色渐渐暗下来,月亮斜斜挂上了天,家家户户灯火辉煌,传出饭菜香,惹得人饥肠辘辘。
  暖暖有些饿了,所以加快脚步。
  但总有些异样的感觉,前方,路灯直射下一个黑长的影子,倚在自行车上,是看了很多年的影子。
  她抬头,路灯底下,月亮底下,只有一个他,还有他的自行车。
  还是板寸头,还是蓝白格子相间的短袖衬衫,还是宽宽的牛仔裤和跑鞋。
  灯光笼在他的周身,淡淡蕴开去,他的眼睛带着笑,也带着思念。看到她出现在视野里,嘴角一勾,那梦里出现多少次的笑容近在眼前。
  暖暖张大嘴,惊喜交集。
  “哎呀,你——”
  亦寒已经推着自行车跑来她身边,那原本隔着高山隔着海洋的声音终于近在耳边。
  “你信不信有神?我就是神。”他望着她,俯着身,气息萦绕在她的身旁。
  暖暖被逗乐:“这是哪出?星月童话?”
  他又作怪,举个八字在下巴:“我COS得像不像张哥哥?”
  不停笑,合不住嘴地笑,再定定地看他,略略瘦削的轮廓:“你瘦了。在那里很累吧?”
  亦寒也定定看她:“所以这次回来你要负责把我养胖一点。”拍拍自行车的后座架:“林暖暖专座。”
  暖暖跳上车,他也上车,一下子,似飞一般,过去的想念很久的感觉又回来了。
  好像一切等待太久而顺理成章起来。
  亦寒的假期是三个星期,每天都接送暖暖做家教,一路的闲扯,把他在美国念书的经历,把她在上海做家教的经历互相倾诉,好像千言万语都说不够,也像用这最家常的闲话来阻着更想说的千言万语。
  做完家教,亦寒会骑车载暖暖兜风,漫无目的地行进在这上海的条条林荫街道上。
  暖暖的双手,轻轻扣住亦寒的腰,隔着一层薄衫的皮肤相触,跟很久以前的感觉渐渐不同起来。
  两人还是喜欢并肩走在林荫街上,以前总是隔着自行车,现在她靠在他的身边,他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
  这次暖暖并没有再挣脱,反手,十指相扣,亦寒的手紧了一下。
  暖暖说:“爸爸说不想你找个洋妞做女朋友呢!”
  亦寒笑:“当然不会了,我自己会种族适应不良,那些洋妞浑身汗毛老长,看的我自己汗毛都要竖起来。”
  暖暖嘟嘟嘴:“说得你好像很有经验。”
  “那是,我们合租的那东北哥们儿经常带洋妞回来过夜……”“咻”地住嘴,瞅瞅暖暖稍稍有些僵硬的脸色,再解释,“当然我是不会那样做的。”
  暖暖轻轻“哼”了一声,低着头,管自己走。
  手,还是被亦寒握着。
  半晌,亦寒说:“暖暖,你想好了没有?我等了你很久了。”
  暖暖的心,“咯噔”一下,这句话,在她的脑海里回荡过好多遍,先前她知道不是亦寒说出来的,而此时此刻,偏偏从亦寒的嘴里说出了这句话。
  她抬起头,迎面而来的阳光,被树荫挡成一束一束的,洒在自己的头上身上,还有一束刺到眼睛里,没有回避的阴影。
  她只能转头,看着亦寒说:“我想好很久了。”
  嘴角一展,和亦寒一同笑,都是承自林沐风的,那种勾起嘴角,抿着嘴的,浅浅的微笑。把他们紧紧连在一起。
  阳光飞舞在他的发际,她的眉尖,一束一束的,都是灿烂的光辉,连空气都是幸福的。
  杨筱光只有放假的时候才能得空跟老友相聚,这次又带小道消息来。
  “张国荣要去中信泰富的esprit旗舰店剪彩,去不去?”
  “当然去。”暖暖当然也爽快地回答。
  好像又回到当年的《霸王别姬》首映式的那天,杨筱光笑嘻嘻地看着陪着暖暖来的亦寒,他一手推着自行车,一手和暖暖的手紧紧握着,暖暖撑着伞,遮着两人。
  “哦——”又是故意拖长的声音,调皮地眨起眼睛,“好歹我也算半个媒人,你们摆喜酒那天要给我十八只蹄膀。”
  暖暖作势要捏她的脸:“你这小蹄子不是要减肥吗?还敢吃蹄膀。还有,不准胡说八道。”
  杨筱光赶紧用手捂住眼睛:“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亦寒也笑:“你们先去,我去找地方停车。”
  “给你伞。”暖暖把伞递给亦寒,自己钻进杨筱光的伞里。看着亦寒一手撑伞,一手推着车往高楼后面的居民区跑去,找地方停车。
  杨筱光带暖暖钻进人群,早有人撑开了布帘,等着偶像的驾到。
  “什么时候正式开始的?”杨筱光问。
  暖暖抿嘴,不好回答。
  被杨筱光用胳膊捅捅肩:“其实你们老早就开始了,到现在才挑明,真让我捏把汗。想当年我说你们是小两口还被你骂。看到现今这情形,当年真是冤枉我了。”
  暖暖挽着杨筱光的胳膊,还是有点害羞:“好啦,别多说了。其实我也不知道接下去怎样,怎么跟爸爸说这个事情。”
  杨筱光道:“实话实说呗,你爸爸一向通情达理,不会阻挠吧?”
  暖暖叹口气:“唉,不知道呢!总觉得要说出来是很别扭的。”
  杨筱光点头:“那倒是,怕你爸他老人家一下子接受不了这个巨大的转变。”
  “所以,我和亦寒商量了一下,还是等两年再说,等他那里本科毕业了再看。”暖暖说着自己和亦寒的决定,心底也认定这个决定是比较合情合理的。
  杨筱光也赞同:“现在我们还在读书嘛,好歹也算未成年人,有些事情是该缓缓的。”忽然又八卦起来,“那个你们有没有KISS过?”
  暖暖懵地脸红起来。
  见这形状,杨筱光心里已经明白了三分,继续八卦,附在暖暖耳朵边又问了一个问题。
  这下暖暖羞急交加,轻轻推了杨筱光一下:“你怎么一去北京就学成这样了,以后再也不能和你说话了。”
  杨筱光倒是佯装一本正经道:“那个,好歹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嘛!要用成年人的眼光来看待事物。”
  “不跟你说了,一会未成年人,一会成年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哦YEAH,哥哥出来了!”杨筱光兴奋地尖叫,完全不理会刚才暖暖的话。
  暖暖也踮起脚,伸长脖子看。
  张国荣正一身笔挺的西服站在大厦门廊的中央,向着对他热情欢呼的歌影迷们致意。
  欢呼到顶点,有人带头唱起了《月亮代表我的心》。这首歌,曾经在八万人体育场的热情演唱会中,由张国荣唱出来,下头的八万人众集体唱和。这一次,由热情的歌影迷们唱出来,向张国荣致意。他自己微微一愣,有些感动的神色,但已经被周围的工作人员催着进去了,有些依依不舍地看着那些爱着他的热情的人们。
  撑着伞或是没有撑伞人们还是站在雨中坚持唱完这歌。
  暖暖和杨筱光也和着歌声。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我的爱亦真,我的情亦真
  月亮代表我的心”
  一转头,看见身后的雨伞下,亦寒正望着他。
  前方有人说张国荣已经坐车走了,于是人群开始有些骚动,杨筱光手里的伞被挤落,亦寒赶紧上来替她们撑伞,自己的身子倒是大半露在了外边,被雨水打湿。
  杨筱光找到伞,抬头看见亦寒又是那副熟悉的欲笑不笑的脸。
  “上次挤掉鞋子,这次挤掉雨伞。你这个追星族做的真是够地道了。”
  杨筱光叉腰:“林暖暖,你们家汪亦寒又欺负我这个姐姐。啊!我不活了!”作势扑倒在暖暖的肩头。
  到家,林沐风又出差开学术研讨会去了,给两个孩子留了买好的食物和已经做好的饭菜。
  暖暖和亦寒两人都湿了头发和上衣。
  暖暖从卫生间拿出干毛巾,亦寒正打开桌上用盖子盖牢的菜。俯下身子闻了一下,说:“老爸今天发挥功力,竟然做了啤酒牛肉。”
  “他说你现在难得回来,要做点好吃的。”暖暖一边说着一边给亦寒擦头发,亦寒低着头,略略弯腰。
  “好了。”暖暖擦好,亦寒还是略略低头,呼吸慢慢有些沉重起来,喷在她的脸颊旁边,有些燥热。
  缓缓抬头,看着暖暖的眼色有些深沉。
  暖暖低头,自己穿着白色的衬衫,因被淋湿了,露出隐约的美好的线条。
  “呀!”赶紧用毛巾遮起来,嗔怒地仰头看着亦寒说:“你往哪里看啊!”
  亦寒忽然俯下身子,他的唇带着湿润的热度,辗转在她的唇上。
  和那个世纪之交的干涩的初吻不同,这次,渐渐潮热的感觉涌上心头脑门。这吻也从开始青涩的试探渐渐转为深入相触。
  从来没有这么亲近,去学习探触对方的身体,这样的亲近到整个人都要开始虚软。
  意识飘飘忽忽,似乎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个人。
  亦寒慢慢放开暖暖,抓过暖暖手上的毛巾,有些懊恼:“我去洗澡了。”说着便冲去卫生间,转瞬传来放水的声音。
  暖暖怔怔地站在原地,唇上还留着亦寒的温度。
  忽然想起杨筱光刚才问的问题,感觉自己要从脚红到头顶心。
  那什么?成年人了,或许思考的角度真的比较不一样了。
  那天之后,暖暖和亦寒的相处好像又多了一层亲密似的。他与她并肩走着,他的手会搭在她的腰上,也会多些捏捏她的脖颈的小动作。一起逛淮海路的时候,看上去,真是货真价实的一对情侣。
  就在那里,碰到了多年不见的路晓,她仍是姿态窈窕地穿着长裙,翩然地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远远的走过来,有些不置信地看着他们。
  亦寒落落大方主动打招呼:“嗨,老班长,多年不见啊!”
  路晓有些疑惑,又有些恍然大悟似地看着挽住暖暖腰的亦寒,一边说:“才一年多好不好!说得好像历经坎坷岁月似的。”
  暖暖对路晓微笑:“很久不见,你好啊!”
  路晓有些涩涩地笑:“你好。”似乎想问什么,又似乎如梗在喉,并不能说出什么来。
  “难得碰到老同学,要么一起去肯德基坐会吧!”暖暖主动说,指了指近旁的山德士上校的招牌。
  “好。”路晓也同意。
  往肯德基里坐定,亦寒自告奋勇去买汉堡,留暖暖和路晓两两相对。
  路晓忽而有些释然似的笑了:“我没有想到真的是这样的。”
  换暖暖疑惑:“怎样的?”
  路晓叹口气,说:“林暖暖,其实你骨子里是骄傲的,从小被两个男人宠大,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其实明明什么都没做就让努力了很久的人一败涂地。”
  暖暖体味这句话,细细想着,说:“你说得很对。”心里还想着要说其他的话,但那句“明明什么都没做就让努力了很久的人一败涂地”一下子抵住了所有隔靴搔痒的安慰。她想路晓或许要的也不是那些不痛不痒的话,便也噤口,看到亦寒正买好东西走过来。
  路晓继续说:“我原本以为汪亦寒要暗恋到底了。”脸上是带着笑的,好像一切的情愫都已经过去了。
  暖暖撑着脸,也释然似地笑:“还好没有。”
  侧头,看亦寒正好走过来,望着她说:“没有什么?”
  “没什么!”她也对他笑。
  路晓看着这眼前的两个人,心底有种酸,慢慢冒上心头。原来他们的世界中,本来就没有任何人能插足进去。不是没有努力,而是发觉一切都是无用功之后,也索然放弃了。
  接过亦寒递过来的KFC新出的汉堡,他递给暖暖的是鸡翅。就如哈根达斯怎么都比不上光明火炬体贴。
  少女情怀,也就那样结束了。这次是真正彻底地结束了。
  这个夏天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也结束了很多往事。
  ★☆★☆★☆★☆★☆
  暖暖打开路晓留下的牛奶,轻轻啜着,还是食之无味。
  身旁被阴影笼罩,是亦寒走过来,坐在暖暖身旁的座椅上,身子落在阴影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旁边空着的椅子。
  沉默半晌,说:“我仔细问过胡叔叔,爸爸的情况慢慢趋于稳定,还在睡是因为药物的作用,等今晚过了,没有意外的话,应该能醒过来。”
  “我相信爸爸能醒过来,不会抛下我们。”暖暖放下手里的牛奶。
  亦寒伸手理着她的发,丝丝缕缕,凌乱在肩上颈后。
  暖暖不动,任由亦寒温暖的指尖触碰在她的发上。
  “外公刚才和我说,有些问题我们要尝试解决,而不是一个人闷在心里。老爸就是喜欢把问题闷在心里,不管是精神上的,还是工作上的,太多的沉重和担子都自己来背,才背垮了身体。”
  “我们可以回到过去吗?最初的什么都不用去面对,什么都不用多思考的那些岁月?爸爸,你,我,我们三个每天都是开开心心的,我们只需要每天去读书就可以了,其他的,我们都不用去多想。”暖暖说。
  “我不想回到过去。”亦寒斩钉截铁地说。
  暖暖心底累积的隐讳的委屈一点点换成怒气爆发出来。
  “我们只有过去,没有将来!”
  没有人能懂她的委屈,没有人。爸爸也不懂,所以放任她离家多月。
  一切的一切,都好像是她在任性,在折磨着这身边两个最亲的人。可这些日子来,她的辗转难眠,信念崩溃又有谁能了解?
  没有人。
  她是哑巴,吃了黄连,吞落在肚,不能吐出来。
  暖暖站起身一路奔跑去女厕。
  又想哭一场。
  一个人。


18.  侧面

  泪流半晌,暖暖扭开自来水龙头,狠狠冲脸,一脸的冷水,冲去了泪水,也冰住了表情。抬头,镜子中反射出自己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竟无人色。
  用纸巾擦净脸,连做几个深呼吸,要自己镇定下来,再缓步走出女厕。
  亦寒正站在门口,靠着对面的窗口,时时刻刻张望女厕的门,见到暖暖终于出来,眼中透出担忧,叫:“暖暖。”
  暖暖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亦寒,瘦削的脸颊,眼中也有熬夜的血丝,如自己一般的无人色。心中有不忍,然,还是咬咬牙根,狠狠心,道:“你要这样想,我也没什么好多说的,但我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亦寒也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暖暖,紊乱的发,坚定的脸,混合着痛苦的决绝的神色。彷佛此刻的她是真的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动摇自己的决定了。
  好似他们之间隔着万重山万重水,艰难险阻,坎坷崎岖,让她不再轻易去涉险。而自己的那极欲倾诉的千言万语也被这样的暖暖给阻住了,开不得口,也不知从何开口。
  何时离得如此远?
  “暖暖,原来你在这里!” 正走来的是阳光,背着光,步到她和亦寒的跟前。
  暖暖一扬脸,所有复杂的情绪全部压下去,竟还能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来,对阳光说:“正想给你电话,好饿,去吃晚饭吧!”
  “好。”阳光过来握住暖暖的手,他向亦寒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亦寒并不理他的招呼,径自走到暖暖跟前,只说:“暖暖,千言万语,我不知从哪说起,等爸爸醒过来,我势必会给你交代。”深深地看她一眼,“我不会放弃我的决定。”
  说完,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不回头,背影逐渐没入黑暗中。
  暖暖怔怔看他远去。
  阳光牵了一下她:“走吧。”
  暖暖似泄气皮球,颓然地低下头:“千怕万怕,就怕这一刻,到最后还是避不了。”
  阳光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她扭头看他,看他嘴角漾开的安慰似的笑:“去吃晚饭吧 。”
  阳光领着暖暖到医院门口,左右环顾了一下,说:“恐怕要坐车出去吃了。”
  暖暖径自往右转,说:“不用了,就隔壁的生煎店吧!”
  “也好。”阳光陪她走进生煎店。
  点四两生煎,两碗砂锅小馄饨,由阳光拿来放桌上,冒着腾腾的热气。
  小时候,林沐风经常带两个孩子在这间生煎店吃东西,暖暖和亦寒吃吃打打,总是不得安静下来。
  暖暖不吃馅,自己吃皮,把肉馅拨给林沐风。林沐风摇摇头,怪她挑食。却听到旁边桌子的母亲教育自家的孩子道:“你看人家小孩子多孝顺,知道把好东西留给爸爸吃,你看你,自己吃都吃不干净。”
  暖暖偷偷伸过脑袋去看,那隔壁桌的孩子把馅全部吃完,皮子吃两口就剩在桌子上,被自己的妈妈数落得垂头丧气。
  暖暖便洋洋得意朝有些无可奈何的爸爸笑。
  处处是回忆。
  “我恨我自己还是左摇右摆。”暖暖喝一口馄饨汤,瞪着汤面漂浮着的葱花,用手里的调羹搅动,看葱花浮浮沉沉。
  “我还是那句话,为何不试一下排除万难,逆流而上。”阳光说,侧头看住暖暖,一眼想要望入她的眼底心底。
  暖暖手一颤,调羹跌到汤里,拼命摇头:“怎么可以,怎么能,为了爸爸也不能。”心中一酸:“已经大错特错,不能一错再错下去。”
  阳光说:“也许人都懦弱,掩盖不住,只得拼命逃避。”
  “但——”扳过暖暖的肩膀,“最可悲的是逃的了和尚,逃不了庙。你确定你心底真的想逃开吗?”
  暖暖挣开他,对他说:“你都知道,你都知道一切,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话来扰乱我?有些错误是万万不能犯的,为什么是你来逼迫我?”
  阳光摇了摇头:“也许错的是我,给了你错误的诱导,让你有了逃避的借口。”他正视她:“我决定还是回阿姆斯特丹!”
  暖暖讶住。
  “你——”一下开不了口。
  阳光忽而扯了扯嘴角,微微一笑。
  少年的他脸上时常是冷峻的,后来再相逢,他的面孔变得和煦,而现在,他的脸上竟然是释然。
  “你的汪亦寒弟弟那么锲而不舍,让我越不过这座山了。”他对暖暖说,“其实,也让我越过这座山了。”
  “越不过这座山?”暖暖有些疑惑地望着他。
  觉得这句话耳熟。
  仔细一想,原来正是他以前说过的。
  那是那次毕业后的第一次相遇。
  ★☆★☆★☆★☆★☆
  方竹是三个女孩中第一个找到工作的,进了本城的一家大报实习。杨筱光则在第一个面试中败阵,虽然是输在赫赫有名的四大会计师事务所的门前,她还是愤懑不已。三个人约着一起出来聚一下,地点就定在衡山路的一间酒吧里。
  照例是方竹先到,杨筱光和暖暖迟到。
  两人在酒吧门口遇到,一起勾肩搭背进去。
  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到方竹面对着一个男人坐着,聊得正熟络。
  “嘿!这丫头今天带男朋友来?”杨筱光叫,仍不忘捎带上一个,“你们汪亦寒弟弟在就好了!”
  暖暖却仔细看了下那个男人的背影:“这人有点眼熟。”
  走过去看。
  和杨筱光都大吃一惊。
  竟然是多年未见的高中班长阳光,他望着她们两个,也很开心的样子,脸上的表情都舒展开来,先自热络地打招呼:“杨筱光,林暖暖,很久不见啊!”
  杨筱光更惊讶,上上下下打量阳光,再问:“你——真是阳光?”
  方竹在一边笑:“如假包换!”
  杨筱光仍是不信的样子:“怎么不再酷了?”
  阳光说:“你的话还是一样多!”
  杨筱光拍下额头:“我现在相信你是阳光了!”
  大家都笑着坐下来。
  原来方竹实习采访的专题是《IT新鲜人生存之道》,采访对象是著名IT企业的实习生。约出来一看,竟然是多年不见的阳光,大惊之下叫出了暖暖和杨筱光一起叙旧。
  这次回国的阳光是真的变得很不一样了,没有了高中时候动不动就现出来的一副愤世嫉俗的模样,整个人的作风都和缓了,顺着女孩子们的意思说话,变得格外亲切起来。只是一杯一杯不停地喝酒,喝成微熏,但不醉透。
  大家问他在荷兰生活的怎么样。
  阳光瞪着玻璃杯子里褐色如浆的液体好一会儿,说:“在荷兰学会翻山越岭,虽然那里把规则放低,可还是那么难!”说完把杯中的液体一股脑全部喝完,“越不过那座山,逃回来了!”
  女孩们都不懂他的意思。
  杨筱光哈哈一笑,一手重重往阳光肩膀上一拍:“现在海归不值钱了,早知今日当初不如留在国内念交大复旦了!”
  方竹和暖暖都瞪她,都知道她第一次面试失败,基本无法做到“已所不遇,勿施于人”的境界。
  阳光似乎是没有听懂杨筱光的意思,微醉的脸上带些不解。
  但也不深究了,和旧日的同学一起继续灌酒。
  最后醉的是杨筱光和阳光。
  方竹负责送阳光回家,暖暖负责送杨筱光。
  杨筱光醉了之后话更多。
  “我还没到本命年,怎么那么倒霉啊?”
  “你想多了。”
  “面试失败,告白失败,我的世界一片灰暗!”
  “面试你是自找的,告白是你估算失误,还有大好光明前途和大好青年等着你。”
  “你就好了,前途再阴冷,还有汪亦寒这只不离不弃的绩优股等着你!我只能一个人在孤独阴冷的黑暗里徘徊!”
  “你怎么那么悲观?真不像你!”
  “唉!我怎么知道阳光有那么一百八十度的人格改变啊!我还是喜欢不大说话的他啊!少女心事的破灭啊!”杨筱光终于唠唠叨叨到最后,说出了最终的一个秘密。
  暖暖惊讶住。
  原来暗恋过阳光的不止方竹一个,还有这个杨筱光。
  在那青葱的岁月里,大家各自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都不知道。
  朝夕相对,不过只看到一个侧面而已。
  回到家,林沐风在自己房间的写字台上写东西,听到暖暖开门的声音,头也不转就说:“我在桌子上留了饭菜,自己热一热吃了再睡。可别怕胖,最怕你们这些孩子饿坏自己的胃。”
  暖暖答应了一声,把鞋换了,把包放好,蹑手蹑脚走到父亲的身后,双手勾住父亲的脖子,亲热地把头靠在父亲的背上,娇声娇气地唤:“爸,我知道啦!你总是操不完的心!”
  林沐风稍抬了抬背,拍拍女儿的手:“这么大了还爱撒娇!”
  暖暖还是勾着父亲,嘟起嘴说:“女儿是爸爸的小棉袄!”
  “你妈听了你这样说可要发飙的!”林沐风的声音里带出笑意来。
  暖暖放开父亲,站好,想到母亲:“好久没有妈妈的明信片寄回来了!”
  林沐风倒从手边的一堆书札里抽出一叠明信片来:“倒是亦寒寄了不少!”抽出其中一张带着红色枫叶的街景,凝神看了会,“这小子是不是谈恋爱了?”
  说得暖暖脸上红了一片,不响,等父亲继续说。
  “你看这些月来寄回来的明信片都太风花雪月。”又抽出一张一对外国恋人共同骑着一辆自行车的明信片来。
  “爸爸难道要看亦寒寄回来加菲猫,或者唐老鸭?”暖暖故作天真地问。
  林沐风展颜一笑。
  “你们啊!都大了!”笑着又摇摇头,起身出门去厨房倒茶。
  暖暖看着他留下来的那张共骑自行车的照片,拿到手上,看着。那画面的人好像是变成了他和她,从小到大,就那样幸福地骑着自行车穿行过上海的大街小巷。
  想起第二次送他去机场,他们之间又隔着林沐风。
  这一次,谁都没有和谁说话。
  他望着她,眼里都带着笑意。
  已经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因为那晚他对她说:“我很早很早已经答应了妈妈,要照顾你一生一世!”
  她靠在他坚实的胸前,她的发和他的发融在一起,就像最早的时候,在于洁如的病房门外,他们相互靠着一样。
  那个时候,他们已经连在一起,不想分开。
  只是那时,是她伸过手,坚定地给他力量。
  而这时,是他把手伸过来,把她的肩膀紧紧搂住。
  从此以后,就真的没有分开的可能了。
  侧头,看到他扬起的侧脸,他微微闭着的双眼,挺直的鼻梁,和干净的唇线,暖暖幸福地想,没有谁像她一样,看着他从一个稚气的男孩长成一个挺拔的男人。
  这是属于她的幸福。
  只是这幸福也有些战战兢兢。
  因为两个人都还瞒着林沐风,也没有想好最好的说辞,故都刻意去遮掩。
  林沐风在家里的时候,亦寒来电话和暖暖说话,暖暖总是一会“嗯”,一会“哦”,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来,怕一开口,就把全盘的思念脱口而出。
  亦寒却不管,他的那边没有林沐风在场,很自顾自说一通出来。
  “巴尔迪摩靠海边的地方很漂亮,如果我有钱了在海边可以买一栋小房子,临海而居,多自在?”
  暖暖急了:“你不回来了?”
  “你来这里好不好?我想本科毕业申请医学院!爸爸也赞同的。”亦寒说。
  暖暖一怔,第一次听到亦寒说出这个决定,还是和林沐风商量好之后的,心中有些郁闷,半晌不开口。那头的亦寒等不到她的回答,有些着急:“怎么了?你不开心了?多念医科也不过加多三四年时间,我一定回来的。你过来也就待三四年时间,不会离开爸爸太久!”
  还是一口一声地说着这个决定。
  暖暖有些气闷。
  其实亦寒做事情向来都是强势的,和林沐风很像,决定了的事情,势必要一心一意坚决达成不可。
  更要命的是都喜欢安排。
  她是被宠爱的,也是被安排的那个。
  暖暖望着摆在桌子上的张国荣跨越九七演唱会CD封套,那壳子碎了,只是碎在那场车祸之中,但是张国荣仍旧做着那副飞翔的姿势。
  她叹口气,将手掌伸到眼前。
  “我飞不了!”无奈地说。
  转身拨个电话给方竹,把无奈说了一遍。
  方竹说:“以前没怎么样的时候倒是太太平平,现在有怎么样了反倒这样患得患失。”
  暖暖小心地问:“我是不是太作了!”
  方竹毫不客气地“嗯”了一下,还补充:“而且优柔寡断。”
  暖暖在电话这头低头认错。
  温柔的方竹,在她面前的形象一变再变,不再是小时候那个和顺的样子。
  似乎身边每个从小长大的伙伴被抛向成人世界后都变了,以前的样子都只是一个侧面。更多的千层万面正一面一面展现出来。
  暖暖转身拿着爸爸给她勾好的《前程》报上的招聘启事,仔细看,仔细做简历。
  而始终没有变的,恐怕就是爸爸这份无微不至的父爱吧!


19.  最冷一天

  亦寒和暖暖提了要继续念医学院的事情之后,两人都冷了一阵时间。但他还是惯例在周末打电话回来,林沐风在的时候,和林沐风及暖暖都是闲聊学习身体天气,林沐风不在的时候,就是和暖暖在电话里各自沉默。
  暖暖握着电话筒只听见亦寒那边微轻的呼吸声的时候,总是想,这些年在国外的求学历程,让亦寒的世界已经不再是最初的那个小小的世界中。而她,还固执地固守旧地,偏不想改变。
  看着窗外的天空,是清澈明媚的。
  在大洋的彼岸亦寒,正渴望飞翔。
  而她,只想在这片天空下和爸爸和亦寒一起平淡生活,所以才会在那个时候放弃和妈妈一起出国的机会。
  男孩和女孩,越长越大,要的东西也在渐渐改变。
  他的心,又一直那样高,虽然在她的面前是放低的。
  叹一口气,想起那年他生日,她给他买了冰淇淋,他却一脸向往地看着马路对面的那张贴满美国大学风景的易拉宝。那个时候他还小心地询问她对他去留的意见,现在他已经开始决定她和他未来的去向了。
  也许他要的是整个世界,而她只是要一个家。怎么亦寒和爸爸那么像?把事业看的如此重!
  虽然爸爸从来没有放弃过家庭,但是更没有放弃过他的事业。如今隔三差五去全国各地参加各类学术研讨和方案分析会议,总是剩下她一个人呆在家里。
  爸爸说:“现在你们都能独立了,我也可以放心把要做的事情一件一件达成。”
  他们都有他们的理由,让她一万个不能反对的理由。
  暖暖能做的,就是努力地找第一份工作。或许忙碌起来,便不会有那种重重的空虚的感觉。
  而更让她猝不及防的是在寒冷的冬天爆发了非典。
  林沐风在疫情爆发前调去外省做科研项目,在疫情爆发后因为项目尚未完结只能滞留在当地。
  上海似战战兢兢的孤岛,每个人上街都戴着一张大口罩,把自己包裹在小世界里,防备着外面的细菌。
  “你千万小心,多准备消毒措施,幸好你现在做毕业论文,能不出门就不要出去,但是出门要记得一定戴好口罩。”亦寒在知道国内的疫情后第一时间给暖暖去了电话。
  暖暖的鼻子有些酸。
  这个时候,爸爸不在家,亦寒也不在家,孤零零剩她一个。无依无靠似孤儿。
  声音也就哽咽起来了:“我晓得了——”
  “暖暖?”那头的亦寒听出暖暖声音里的微颤。
  “我没事,只是有点孤单。”暖暖赶忙说,赶着装出坚强来。
  亦寒沉默了一会,再说:“暖暖,你到我这边来读研究生吧!我还是你的小跟班!”
  暖暖听他说得有点可怜兮兮,知道是装出来的,还是忍不住“噗哧”一笑:“只怕到了那里我成了你的小跟班!哪有在上海那么天时地利人和!”
  亦寒却说:“真的,我和老爸讨论过这个问题,老爸也想你能出国再深造一下。他都一直说你们这一届毕业生老多,工作并不好找!”
  他都和爸爸都有讨论过这样的问题,并且有了共识,现在和她说结果。
  听的暖暖心口一阵烦闷,抓着话筒不说话。
  亦寒也察觉出暖暖的不悦,只好转了话题说:“昨天参加了一个校友同胞的婚礼,在巴尔迪摩最古老的教堂里举行,有神父来主持,特别神圣。不过《婚礼进行曲》太俗气,以后我们放《为你钟情》。”
  “你说什么呀!”没防备到他把话题转到这上头的暖暖听了心头面上都腾腾热了起来,心里的烦闷都暂时消了下去。嘟嘟嘴,娇嗔着。
  “我还买卡迪亚的三金戒指好不好?你不是特别喜欢哥哥那张专辑的封面吗?不过这戒指真的比钻戒省钱诶!”亦寒的声音含着笑意,继续说下去。
  “你真是——越来越自说自话了!”暖暖面上更红。
  “以后我们可以生两个孩子,一个姓林,一个姓汪!”
  亦寒接下去说的这句话彻底呛到暖暖:“汪亦寒!”
  “独生子女结婚不是可以生两个吗?难道最近改了国策?”亦寒的声音继续状似无辜。
  “好了好了,再跟你扯下去我要被活活气死!”暖暖叫,心里想,也要羞死了。
  这亦寒,说话向来爱和她抬杠,自从互相表白之后就把话说得越来越不正经。但脸上忍不住的笑意泛滥出来,骗不了自己的喜悦一股一股冒出来。
  亦寒的声音转而正经起来:“暖暖,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
  声音沉着的有力的,又带着请求,轻轻传到她的耳中。
  “你让我想几天吧!”暖暖小声地说。
  出国,或者不出国。
  暖暖常常会在纸上划着,发着呆,有时候耳朵里塞着耳机。正唱到《AMERICAN PIE》的时候,她便也在纸上写出“AMERICAN”这个单词。
  是不是真的去?
  她歪头看看写字台上的照片,幼小的她歪头坐在爸爸的肩膀上,笑得张扬又心满意足。
  那个时候还霸占着爸爸一个人,后来亦寒来了,与她分享父爱。
  开始,她与他争抢着,不想让父爱被分享。
  如果于妈妈不是去世了,是不是她还是不愿意让亦寒分享到属于她的父爱?
  暖暖的笔尖一顿,想,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再看向照片里玉树临风的爸爸,他总是那样高大,为儿女支撑起一片天空。自己又太依赖,不愿意离开爸爸这棵大树。
  干脆仰躺在床上,闭起眼睛来听歌。
  这声音,也是自己依赖的。
  开心的时候,不开心的时候都爱听,听得心神俱醉。
  林沐风的电话是在四月一日的下午来的,暖暖正在回杨筱光发来的短信。
  杨筱光的短信这样说:“考考你:世界上的猪一夜之间都死光了该怎么办?(打一歌名)”
  暖暖知道杨筱光的这条短信的结果一定不是好结果,便回复:“又玩我,不上当!”
  杨筱光的短信很快回了:“哎呀,你真笨,就是某人每次演唱会都把歌词错的荒枪走板的那首歌呀!不是他原唱的!”
  暖暖略略想了一想,奸奸笑出来,回了消息:“至少还有你!”
  杨筱光的消息很快又来了:“败给你了,绕半天把我给绕了进去!”
  暖暖大乐,正要回复消息,电话铃声急促响了起来。
  是林沐风,电话那头的他声音很焦急,语速很快地说:“暖暖,我有一份实验报告漏带了,现在紧着要这报告递交上去,就在我大衣橱柜子里,用蓝色文件夹装着的,上面贴好撰写日期是2003年1月。找到给我一个电话。”交代完毕便挂上电话,显然那边的事情很紧急的。
  暖暖遵照林沐风的嘱咐到他的房间翻箱倒柜地找。
  她从来只管整理林沐风大衣橱里放衣服的橱柜,但也知道这个衣橱里有两个抽屉是林沐风放重要工作文件和户口本身份证等各类档案。便从来也不多碰。
  这次拉开那个抽屉,一眼就看到放在最上面的蓝色的文件夹,上面也正标着林沐风告诉她的那个标签,便抽了出来,再给父亲回了一个电话,说定叫快递送去。
  她随手把文件夹放在了父亲的床上,正要关上抽屉,却看见一叠叠文件底部露出一张纸的黑白相间的边来。
  她的手比她的思想意识更早地接触到这个有点突兀的白边上,抽那张纸,触手滑滑的,有些像照片。但是上面压着的文件太多了,一下抽不出来,就干脆把上面的文件一本一本全部搬了出来。
  那张纸被夹在一本蓝色绣面的陈旧的褪了色的日记本里。
  她拿出这本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扉页也泛着黄,上面有字:
  致林沐风: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落款是——于洁如
  日期是——1974年3月
  暖暖有些疑惑,又有些好奇。
  落款是亦寒的妈妈,日期又是二十多年以前,总觉得隔着岁月的痕迹的这本日记本是神秘的。
  她也并没有直接翻到有那照片的那页,而是像要展开一个岁月的一连串的故事一样,先翻开了第一页。
  竟然是没有字的。
  再一页,也没有字。
  往后翻,页页都没有字。
  再往后,夹着一张信纸。
  暖暖拿出信纸,展开看。
  是署名汪鹤的一封恭贺林沐风考入医学院的信,写的很有那个年代的官腔和语录的痕迹。只是最后一句说:“她说她要等你,可是你还回的来吗?”
  她?汪鹤?暖暖的心有些动了。
  她似乎是触摸到了她从来未曾过问和探究过的一个关于父亲的往事的世界里。
  当所有的好奇的锁都被打开以后,打开那个神秘的盒子的欲望就停不下来了。
  她再往后翻,几乎都是汪鹤的信,恭喜林沐风新婚,恭喜林沐风找到好单位,也说到自己到了黑龙江省的某林业机关任职。暖暖看得有些无聊,不知道父亲收着这个叫汪鹤的人的信干什么,通篇就是旧日同学书信叙旧的言语。
  几乎是想关上日记本不看了,但手边正拿到又一张信纸,有些聊赖地展开看,只有一句话。
  “沐风:
  我和洁如结婚了,恭喜我们吧!”
  日期是1980年5月。
  暖暖蹲着看信太久,有些泛晕,扶住床沿。
  这位汪鹤,难道就是亦寒的父亲?
  因为从来没有听说过亦寒父亲的名字,不管是当年于妈妈嘴里,还是亦寒嘴里,甚或是父亲的嘴里。
  她无法停止自己继续探究的心情,再往后翻,但是就是没有翻那页的照片,似是想要留到最后做一个故事的总结。
  但是到了再后面,只有两张信纸。
  暖暖捻起其中一张略显得沉重的信展开继续看,信纸上只有三行字,信纸下方贴着一小块剪报。
  “沐风:
  汪鹤走了,临终嘱我写信告知你。
  他一直坚持了自己的理想,没有停滞不前,希望你也不要放弃理想!”
  下方简报已经泛黄,配着照片,是熊熊的大火,暖暖仔细地看那字。只看到其中一行——“林管局多名救火职工被严重烧伤,三人抢救无效死亡”,这“三人抢救无效死亡”几个字上被重重用红笔划了圈。
  信尾的日期是1984年7月。
  暖暖只觉得看得胸口一紧。
  又展开另一封信,是汪鹤写给父亲的,这封信写的很长。是汪鹤写近期的工作情况,和家庭情况。
  暖暖第一次看到出现了“亦寒”两个字。
  只最后一段,汪鹤这样写:
  “亦寒,这个名字是洁如取的。沐风,你该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吧?容许我自私一次,这一次,我不让洁如继续等你了,她作为一个单身女性,实在经不起未婚生子的压力。她说会和我一起好好过日子,所以我同意了她给孩子取名字叫‘亦寒’。也请你祝福我们!”
  暖暖喃喃地念:“她作为一个单身女性,实在经不起未婚生子的压力。”念了三遍,傻傻问自己,“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时刻,她只能听到自己胸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什么意思啊?”
  心慌意乱地不能回答自己的问题,只能翻到那一页,有那个照片一角的那一页去找答案。
  那的确是一张照片。
  上面的确就是林沐风,年轻的林沐风,抿着嘴笑。
  他的肩头,做着一个男孩,男孩的双手乖乖地摆在自己的膝盖上。
  很老实,很乖巧,很听话。
  这个男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羞涩的感激的笑。
  好像坐在林沐风肩头的那一刻是那样难能可贵的幸福。
  暖暖可以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的声音。
  这男孩,是自己没有见过的更幼小的亦寒。
  与她用同样的姿态坐在爸爸的肩头,拍下了这张照片。
  她伸出手,颤抖地摩抚着这张照片,发现照片的背面有字。
  翻转过来。
  “亦寒,你知道你是坐在自己的爸爸肩头吗?”
  那字迹,不是林沐风的,不是汪鹤的,是——于洁如的。
  暖暖蹲着踉跄了一下,再次扶住床沿。
  紧紧捏住照片。
  门铃响了。
  似乎是终于可以把她从这个昏暗的困惑的局里暂时解脱出来。
  她慌乱地跑去开门,一伸脚,没有踏到拖鞋,就赤脚跑了过去。
  快递公司来的人拿文件。
  她把文件递给那人,再关门。
  自己对自己说:“我要打电话告诉爸爸。”
  又说一遍:“我要打电话告诉爸爸。”带出哭腔来。
  林沐风的手机响了好一会才接听。
  “暖暖,文件找到了对吗?”林沐风开门见山就说。
  “爸爸,我在你的文件下面看到一个日记本。”暖暖说,声音还在颤。
  那头的林沐风显然愣了一下,半晌才问:“呃!全部都看了?”
  暖暖只问:“亦寒是你的儿子?是我的亲弟弟?”
  林沐风沉默了一会。
  “暖暖,等我回家好好跟你说。爸爸只能先向你认错,把这个重要的问题瞒了你很久。但是爸爸对你和亦寒的爱是一样的。”林沐风的声音也沉着,什么时候都沉着,当她是小女孩似安抚。
  暖暖握着话筒的手颤起来,泪,夺眶而出。
  几乎是吼了出来:“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挂上电话,重重地把电话摔在茶几上。
  电话铃立刻又响,她知道一定是爸爸,但是并不想接。
  换上鞋子,拿着钥匙和手机就夺门而出。
  到了街上,胡乱走着。
  来往匆匆的人群,都带着口罩,狐疑的眼睛望着这个散乱着长发,流一脸泪又不戴口罩的女孩一个劲儿疯狂地跑着。
  但也只是一瞥而已,仍旧顾自己走。
  在这个疫情蔓延的季节,每个人也只能顾的了自己。
  手机响,低头看,是爸爸来的,摁掉不接。
  又响,又是爸爸,再摁掉不接。
  再次响起来。
  就要关机,却是看到杨筱光的名字蹦出来。
  她摁下接听键。
  杨筱光的声音也带着哭腔。
  “张国荣跳楼了!”
  暖暖的一腔怒火被勾出来:“杨筱光你不要再跟我开愚人节玩笑了!烦死了!”
  杨筱光仍旧说,大声地说:“张国荣六点多从香港文华酒店二十四楼跳下来了,你去看新闻!”
  说完,那头挂了机。
  暖暖瞪着手上的手机。
  云暮一层层压了下来,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淋湿了她的发,她的衣衫,她手上的手机。
  她只觉得这个天这个地似乎裂成了两半,她所有赖以为生的东西就在这个愚人节全部崩塌。那么一瞬间,命运的大手就把她全部的幸福统统带走。
  她握紧手机,紧到把手机关闭起来。
  泪终于混着雨水,肆无忌惮地流淌下来。
  她缓缓蹲了下来,把头埋进臂窝里,呜呜地愈加大声地哭了出来。
  一把伞遮住了她。
  抬头,是一脸惊讶的阳光,也没有戴口罩。
  “我看着像你,谁知道真的是你。”阳光皱起眉头来,不解所以,“怎么了?”
  被遮住了雨,但是挡不住风。
  暖暖觉得冷,肩膀微颤。
  阳光单手把外套脱了下来,披到她的身上,扶她站起来。
  又问:“怎么就一个人跑来这边哭?”想了一下,觉得自己想到了重点,“张国荣的新闻我听说了——”
  暖暖说:“为什么活得坦白的人会有这样的结果?”
  她满脸的泪满脸的水,也不抹干。
  再对阳光一个字一个字说:“我的世界已经天崩地裂了!”


20.  真相

  阳光从上衣的口袋中把一本蓝色的,方方整整的本子拿出来,摆到暖暖面前的。
  是一本护照。
  “我想把这本护照送回阿姆斯特丹。”
  暖暖侧头问他:“你想好了?”
  阳光说:“那天,你还在病房里睡觉吧!我看到汪亦寒在门口站了很久。我想我当初的那个主意可真是馊主意!我们的一些太过刻意,并不能阻止真正的感情!”
  暖暖就这样看着阳光说,他的语调是轻缓的,好像经过一阵深思熟虑之后,把自己最终的决定全盘托出。
  “不能阻止你的,也不能阻止我的。”阳光看着她。
  暖暖对他说:“可是,你说我们把感情出卖给了魔鬼,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报应?”
  阳光浅浅地一笑:“或许是!但或许也不是。”收起手上的护照,“暖暖,在我心里最冷的时候,起码你的同病相怜给了我一些安慰,我们总不能这样就假装着一直同病相怜下去。”
  “你回头,也许是一个艳阳天,我回头,还是万丈深渊。”暖暖低下头,轻轻地说。
  “如果你们去国外,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也是可以的。”
  “不!”暖暖惊恐地抬起头来,“那样太荒唐了!”拼命摇头。
  阳光却苦笑。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荒唐的。看透了就是看透了,为什么不诚实地活一次?暖暖,你比我可怜,你是从天堂跌到了地狱,而我——”阳光摇摇头,“原本就在地狱里。”
  “我记得念高中的时候,有一次看到你拿着火腿肠喂小猫。那个时候我觉得你就不像表面上那样的冷漠。你锁着太多的心事了——”眼神黯淡,“和我爸爸一样。”
  暖暖手边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她拿起来听,是方竹。
  “在哪里呢?”
  “和阳光在医院门口的生煎店里。”
  “好,你等等我,马上过来。”
  “竹子?”
  “一定等我,我有话要单独和你说。”方竹说好挂机。
  暖暖对阳光说:“竹子一会过来。”
  阳光站起身来:“那我先走了。暖暖,我订了下周六的机票回去。”
  “那么快?”暖暖一讶。
  “暖暖,其实我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改变的是表相,并不是本质。我还是要回归本质。”阳光伸出双手。
  暖暖也站起来。
  就着他伸出的手,互相拥抱了一下。
  “你爸爸一定会没有事的。”
  “嗯!”很肯定地点点头。
  “这些天,让我相通很多事情。暖暖,那晚我没有加班,我没有去医院安慰你,我在家里看了一夜的《春光乍泄》,后来看到你身后的汪亦寒,我想了很久的往事,也终于想通了。”
  暖暖的眼里,蕴出泪来。
  “不要学黎耀辉,就那样抛弃了何宝荣。”
  阳光点头:“我会把他的护照还给他的。”
  亲亲吻在暖暖的额头。
  就此告别。
  在生煎店门口,和方竹擦肩而过,含笑道别。
  方竹怔怔看着阳光的背影消失在夜幕里。
  “他下周六回荷兰。”暖暖对面向走来的方竹说,“我又被丢下来要一个人面对艰难困苦了。”
  方竹看着暖暖。
  “他决定回去再找回他了?”
  暖暖讶异地望着方竹。
  方竹坐到暖暖的对面,轻轻笑了:“不要那么惊讶。你知道的关于阳光的事情,我在高中的时候就知道了。”
  “竹子?”
  “所以,当那天你跟他一起出现在我和杨筱光面前告诉我们你们准备谈恋爱的时候,我一下子惊得站起来。”
  暖暖默不作声,她知道方竹要对她说很多话,而方竹也就继续说下去了。
  “有一次我和你说我向阳光表白的事情,其实还隐了下半段。阳光的心门不容易打开,当我越来越接近他的时候,他对我说了很多事情。高考之前,他说他终于可以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了。我想你也知道,你是和他的爱人一起去荷兰的。”
  暖暖点头。
  “而荷兰,允许同性恋结婚。”
  暖暖再点头。
  “那晚,阳光给我电话叫我去他公寓接你到我家的时候,我在阳光家里还是看到那张他和他站在风车下拍的照片,当当正正摆在客厅的窗台上。
  “我怎么能忽视,这样情况下的阳光,会和你谈恋爱?”
  “你没有揭穿我们?”暖暖问方竹。
  方竹却对着暖暖笑:“傻丫头,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十多年了,你有什么事情我不知道?好的坏的,你和亦寒的一切一切你都告诉我和杨筱光。我们之间有秘密吗?有的也就是那部分不能说出口的。
  “我没有揭穿你们,是因为我猜到你和亦寒一定出了什么状况。我不明白这状况,但是我知道这状况已经比哥哥的去世更击垮你了。”
  暖暖伏到桌子上,又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泪。
  方竹继续说:“这些都不是我要和你说的重点。我要说的是——其实四月八号的时候,亦寒回来过!”
  亦寒回来过?!
  这短短五个字让暖暖直起身来,愣愣地盯住方竹。
  “那晚,就是你和我们说已经要跟阳光谈恋爱的第二天,亦寒就找到了我临时租的房子。那天你去阳光给你介绍的那家单位面试,所以你并没有碰到他。他问我你到底怎么了,说你和他说你有了新的男朋友,不想在继续和他的姐弟恋了。他的样子很苦恼,也很憔悴。”
  方竹顿了顿,不管暖暖越来越惊骇悲伤。
  “他等了你很久,你没有回来。就逼着我带他去找你,所以我带他去了阳光的公寓。你真的是和阳光一起回了公寓,然后在窗台上,我看到你拿起那张阳光和他爱人的照片,你们说了一会话,我不知道你们说了什么。我正要带亦寒上去找你的时候,他,不,是我们看到你和阳光抱在一起。”
  “那个时候,我对阳光说,或者我们彼此救赎就好一些。我们要坚定地维持这个假像,直到所有人包括我们都以为这是真的。”暖暖说。
  “亦寒一个人在楼下站了很久,我叫他走,他不肯走。后来下雨了,我连拖带拉把他拽走了。第二天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就回国了,到了机场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叫我什么都不要跟你说。你让他败得很冤枉,他说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你又躲着他不肯给他理由。”
  方竹一口气说完所有所知道的。
  暖暖用手握住口鼻,闭着眼睛,默默地流泪。
  “我也想知道理由。”方竹最后说出了这句话,“为什么一切事情会这样急转直下?我们都不明白。”
  暖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红着眼睛看着方竹。
  一个字一个字说着,把心底的沉痛说了出来。
  “因为,我和他乱伦了!”
  方竹惊得微微嗔开口,失手打翻手边阳光遗留下来的汤碟,手忙脚乱拿出餐巾纸擦拭,一旁的服务员也过来帮忙。
  桌子上的残迹擦拭干净之后,暖暖也擦干净自己眼角的泪。
  “我爸爸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我和汪亦寒是同父异母的姐弟。而我们——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过了。至此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方竹只能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包,只能呆呆望着面前的悲伤到无以自拔的老友,只能这样坐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震撼,比当年知道阳光是同性恋来的更大更沉重,更让人绝望。
  这段美好的青梅竹马,是她从小看到大的美好感情,忽而就这样裂成碎片,飘到地狱的最深处。
  “亦寒,他——不知道?”
  暖暖摇摇头。
  “应该是不知道。”
  方竹坐到暖暖的身边的位子去,搂住暖暖的肩膀。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们?那么痛苦的事情一个人去承担。”声音也是发着颤,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才好。
  暖暖把头没进方竹的肩上。
  “这样的话,我怎么说得出口?我只能一再一再跟自己说,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们倒退回去倒退回去!阳光提出和我恋爱的建议就好像是这个时刻唯一可以让我抓住的稻草,我也不想放开。”
  “暖暖,那现在该怎么办?”方竹也茫然了,她不知道自己的一番追问下来问出的结果是这个样子的,也只能束手无策。
  哭够了,也找不回答案。
  方竹想,她以为她说出一切能解决问题,可是在事实面前,只能那么脆弱无力。
  根本无法解决问题。
  暖暖还是坚持回了医院。
  方竹要陪她,被她婉拒了。
  “竹子,有些问题我只能自己面对,虽然我有很好的朋友,可是还是要我一个人去面对。”
  方竹望着暖暖转而坚定的脸庞。
  发生了很多事情,可暖暖并没有一垮到底。
  她们真的都长大了,都要面对自己的世界,好的坏的,必须面对。
  贺苹、亦寒和江护士长都站在走廊上。
  暖暖一惊,跑过去。
  “爸爸怎么了?”
  “胡主任给你爸爸检查呢!不要紧张。”江护士长说。
  三个人都看到暖暖红而肿的眼睛。
  “你——”亦寒开口,随即默口,只望着她。
  暖暖只管看病房内的父亲。
  他还平和地躺在病床上,任由胡智勇和护士们替自己检查身体。
  贺苹却奇异地望了一下亦寒,说:“有些话,还是我来说吧!”
  “阿姨!”亦寒叫了一声,再望一眼暖暖,“我很感谢你!”
  贺苹对亦寒说:“你自己都想通了,刚才怎么说?伤害只有一次,两者相比取其轻。你爸爸老是不开窍,我来解决这个问题。”对亦寒点一点头,“阿姨很高兴你的坦白,比你爸爸坦白多了。”
  说完过来执起暖暖的手。
  “女儿,妈有话要和你好好说。”
  再转向江护士长。
  “小江,有没有安静的地方让我们母女好好谈谈?”
  江护士长说:“林医生的办公室吧!我带你们去。”
  林沐风的办公室,是单人的。他病了很多天,但是办公室依然有人打扫,还是整洁干净。
  这间办公室是暖暖小时候经常玩耍的地方,她也在这办公室搬过两张椅子跳橡皮筋,也用这间办公室的老拨盘电话给远在他乡的母亲打电话。
  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熟悉。
  但是显然贺苹比她更加熟悉。
  在江护士长走了之后,她拉开了林沐风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个相架来。
  这相架有点老旧,四边都有些脱色。
  上面夹着三张照片。
  贺苹摸着这相架:“没有想到他还放在这里。”
  暖暖过来看。
  相架上的第一张照片是她自己、亦寒和林沐风三人在亦寒出国前的合影。林沐风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她和亦寒站在他的身后。他所看不到的时候,他身后的亦寒正要握住暖暖的手,而暖暖在闪避,只让他握住了手指。
  第二张照片,是穿婚纱的贺苹?
  暖暖看了看妈妈,她已经坐在会客用的沙发上,身子放软在沙发里,等她。
  只有穿婚纱的贺苹,只有她一个人,并没有新郎。
  那照片上的贺苹笑得有些僵硬,还有些凄惨。
  不见得多么幸福。
  第三张照片,是自己和亦寒?
  都戴着红领巾,穿着白衬衫和黑色的长裤的黑白照片,背景是某公园。
  仔细看,不像。她和亦寒并没有拍过黑白合照。
  显然贺苹是看出了暖暖对第三张照片的疑惑。
  “那是我和你爸爸!”
  “啊!”暖暖低呼。
  贺苹站起来,拉着暖暖一起坐到沙发上,暖暖的手里还拿着相架。
  只听到贺苹说:“来,暖暖,妈妈给你说个故事。”
  贺苹的仍旧美丽非凡的眼睛好像透过了岁月的沧桑,把那些尘封的往事,一件一件摆到台面上。
  于是暖暖听到这样一个故事。
  有一个上海女孩,生于知识分子家庭,从小娇生惯养。在文革里,她的父母也被批斗了,让她灿烂的少年蒙上阴影,她一直想从这样的阴影里挣扎出来。
  可是邻居的男孩比她更惨,一夜之间成了父母双亡的孤儿。他们家收养了这个男孩,男孩是懂得感恩的,在女孩的父母都被关押到牛棚的时候,他便担当起照顾女孩的责任。
  女孩曾经问他:“为什么现在不能念书了?为什么要上山下乡大串联?为什么爸爸妈妈都是好人又要被拉上台批斗?”
  男孩只跟女孩说:“不要问那么多为什么,不要说那么多话,不要老是喋喋不休质问别人质问社会!”
  女孩便冷笑:“那么就应该认命?”
  不认命也要认命。
  男孩去了黑龙江插队落户的第二年,女孩也不得不被上下一片红的大号召下,带着满心的心不甘情不愿去了云南。
  女孩的心里还是带着那么多为什么,她偷偷带了英文书,夜里就躲在被窝下看那些英文。她的心是彷徨、幼稚而又在这样的时代里锤炼出一种莫名的向往来。
  她想大洋彼岸或许有她梦想的自由的,可以问“为什么”的国度。
  但是要游去彼岸,先要游回上海。
  知青回城的名额有限,女孩争取了一年没有争取到,又争取一年,还是没有争取到。
  在插队的那些年里,她的眼里她的耳中见到听到的事情多了,感觉也犀利了。还带上了义无反顾的豁出去博一下的勇气。
  于是,在某个深夜里,她扣开了负责知青回城工作的某大队长家的房门,两腿一伸,做了最大的牺牲。
  她终于再次回到了上海,带着一书包的英文书,还有一身的狼狈不堪。
  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也回来了。
  回到这个千疮百孔,好不容易复苏起来的恩人的家里,面对的是昔日搭救过自己的老人的跪地一拜。
  她冷冷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求着昔日在自己家藏身的男孩,做她肚子里父不祥的孩子的父亲。
  她冷冷地说:“爸,我已经够丢人了,你还要我再丢人吗?”
  没有想到男孩说:“明天我就和小苹去民政局开证书。”
  她说:“我用不着你那样可怜我!”
  男孩不响,随她怎样说,第二天还是揪着她去开了结婚证书。
  贺苹温柔地抚摩着暖暖的头发。
  暖暖咬住嘴唇,在母亲的怀里沉默。
  心中已经翻江倒海,翻过几遍,忽喜忽悲,抓不住任何依靠。
  “我想沐风这样做完全是为了报恩。生下你的时候,我根本不想看你。没有想到你那个时候小小的,被沐风一抱,竟然张着没有牙齿的嘴,笑了起来。沐风看得很喜欢,他说他的心都被你给笑暖了,便给你取了名字叫‘暖暖’。”
  生下暖暖的贺苹并没有放弃自己最初的梦想,甚至是执拗的,彷佛觉得只有离开这个国家,才能洗干净自己身上满身的肮脏。所以她无暇顾及其他,只是找着一切能出国的机会。
  某一天,她收到了从黑龙江寄来的给林沐风的信,看到那幅丧报。
  她对林沐风说:“你还欠一个女人的情债。”
  林沐风沉默着。
  她继续说:“沐风,我走,你去还她的情。我带暖暖一起走,你好好照顾你自己的儿子。”
  林沐风说:“我觉得我一直是一个失败者,不负责任,也担当不了任何责任。”
  她说:“都是这个时代的错。沐风,我早就学会不怨天尤人,未来要自己争取。”她的眼里充满灼灼的向往,谁都阻止不了。
  林沐风说:“你把暖暖留下来吧!你这个做妈的未必能好好照顾她。”
  林暖暖被留了下来,贺苹其实真的不甘愿真带着暖暖走,林沐风愿意好好照顾他这个名义上的女儿。
  “妈,你吃准了爸爸不会拒绝你的任何要求对吗?”暖暖问。
  贺苹默然了一阵。
  “这就是上海男人,不是吗?于洁如可以给他更多精神上的幸福,我不能!沐风说过和我在一起太累了。”
  暖暖也默然。
  太多太多的往事要消耗在今夜里。
  而唯一最大的惊撼是——她和亦寒,并不是亲姐弟。
  “林沐风不如他的儿子。”贺苹又说。
  暖暖望着母亲,她的脸上也疲惫,但是带着欣慰的笑。
  “林沐风永远不敢把自己的爱或不爱说出来。他也不如我干脆,不是吗?”笑着看向女儿。
  “其实,汪亦寒是我办出国的。”


21.  当爱已成往事

  “为什么所有的事情,我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暖暖问母亲。
  贺苹还是抚摩她的发。“我感激沐风,他竟然把你呵护到如此地步!他对我说,你永远是他的女儿!”
  “可是我对爸爸做了什么?”暖暖叫,“我搬离家,我不接他的电话,我也宁死不跟他说原因。”
  她想起某天,她和阳光在靠近外滩的真锅咖啡馆里闲聊。正巧看见林沐风和几个医院的领导一起走过,也看到他们。
  她想,爸爸一定会进来。
  果然,林沐风告别了同事单独走了进来。
  暖暖不得不硬着头皮站起身子介绍。林沐风坐下,与他们聊了一个多小时,无外乎工作人生之类,临别的时候欢迎阳光去家里玩。全不似女儿住在外边几月有余的心急如焚的父亲样。在外人面前,林沐风永远给女儿一个体面的父亲的样子,毫不失礼。
  那一刻,暖暖以为那些让她天旋地转的事件全然没有发生过。林沐风临走的时候对暖暖说:“气温起伏不定,好好保重自己,不要感冒了。”
  暖暖冲动地差点叫:“爸,我同你回家。”忍住了,心中的坎坎坷坷的沟渠,毕竟跨不过去。
  “我可以还给沐风的就是把他的儿子办出去。”贺苹只管自己说着,“亦寒真是个聪明的孩子,他到了巴尔迪摩的时候就给我打了电话,说要谢谢我。这孩子,就倔强这点像极了林沐风。他不肯欠我人情,课余到处打工,除了赚生活费,还说要还我的钱。是不是真孩子气?”
  “他一向是这样的。”暖暖轻道,“很独立自主。”
  “但他在生物工程方面真是有天分,大学里出名的生物学教授都喜欢带他一起做课题。你的UNCEL李家族里要做燕麦方面的开发,正是和那名教授合作的,一起组织了研究室。亦寒课余就给研究室打工,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他从来就没有和我说这些!”暖暖此时才知道自己被呵护到什么程度,一切的辛苦一切的丑恶,爸爸和亦寒都挡着,不让她知道。
  “我没有想到你会和亦寒日久生情,你们两个孩子,瞒了我们家长多久?我只知道那阵子亦寒向同学借钱回国,丢下还没完成的报告和实验室的事情,没几天又回来了,淋了雨发了肺炎大病一场。也幸好是到了美国的时候才发作出来,不然在国内恐怕要被隔离起来。”
  暖暖听着这些话,心一点一点纠着,放松不下来,手指也绞缠着。
  “他今天问我:‘阿姨,作为林沐风女儿的骄傲如果有一天没有了,这样的痛苦会不会压垮暖暖。’他不知道答案,我也不知道。你从小就喜欢腻着你爸爸,撒娇撒痴,才三四岁,就在托儿所里对其他小朋友说:‘我爸爸是医生,很了不起!’暖暖,我们都没有把握如果你知道你的身世这样不堪后会有怎样的反应!可是,乱伦的概念太可怕了,我不知道你被这种念头折磨了多久!妈妈想起来就心痛!”
  “妈,你让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暖暖无力地说,一天一夜一个世界。
  天旋地转到无法承受下来。
  “好。你慢慢想,我去陪你爸爸。”贺苹起身离开。
  暖暖看着母亲的背影,出了房门,把门轻轻带上。
  为什么妈妈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这样干净利落?
  她没有遗传到半分。
  她陷进沙发里,又把相架拿起来看。
  上面有两张妈妈的照片,被端端正正嵌进相架里。
  一张好像时空逆转,是她和亦寒的前世。
  一张是没有新郎的新娘。
  都渺茫。
  爸爸就这样把妈妈的相片放在这里,触手可及的地方。代表了什么意思?
  那片刻,她的确是迷茫了。
  父母的故事,于妈妈的故事,汪鹤的故事,一个一个交缠在一起。是一个一个的结,又一个一个打开。
  命运转一个轮回,还是眷顾到她。
  可是爸爸呢?
  尚在病床上,没有醒过来。
  她的无数激动的情绪都化成深深的自责,一项一项压在自己的心头。
  门又开了。
  有人走到她的面前。
  “暖暖。”
  是亦寒喑哑的声音。
  暖暖并不抬头,她看到亦寒蹲下来,望着她的明亮的眼,血丝未褪,神采未复。
  “为什么你自己知道了这些事情却不告诉我?”
  暖暖却问他:“我的身世,你的身世,你一早就知道了是吗?”
  亦寒望住他说:“那一年,我带你去看爸爸的老房子的那天,我就知道了我的身世。”他低垂下眸,“还有你的身世。”
  “所以,你带我去看爸爸的房子?是因为知道身世后的感慨?”
  亦寒点头。
  “我听到爸爸和外公打电话,讨论的是阿姨接你出国去的问题,透露出一些我不懂的话。我不像你,我会追问。”
  “这一次,你没有追问我?”暖暖说。
  亦寒并没有回答暖暖的话:“妈妈去世的时候,只有你陪在我的身边。你忘记了你当时说了什么吗?你说你会给我一个家!”
  “亦寒!”
  亦寒握住暖暖的手:“那个时候,我的世界就已经满了。我爱你,这是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我不愿意改变这个习惯!”
  “亦寒!”暖暖的泪,落在亦寒的手背上。
  亦寒的手指轻轻拭去她的泪。
  “我真蠢,想了很久,想不透你说要分手的原因,甚至还有些恨你的善变。就连爸爸给我电话问我是不是和你有了感情之后,我都没有想到最关键的地方。
  “路晓今天告诉我,爸爸发病的那一天,拿着我们一家人的照片在看,问路晓高中的时候是不是和我谈过恋爱,路晓告诉他,和我谈恋爱的一直是你。”
  “当天上午爸爸就给了我电话,要我马上回来。只是我匆忙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发病了。”
  暖暖“霍”地站起来。问:“这就是爸爸发病的原因?”
  又自己答:“他知道我离家出走的原因并不是单纯的因为知道你是他亲生的儿子,他是担心我的,担心我承受不了这层层误会下的压力对不对?对不对?”
  再问亦寒。“你也是因为怕我知道自己不是爸爸的女儿后,承受不了对不对?你们都瞒了我那么久,那么久!”
  为什么你们都呵护我至此境地?
  暖暖没有说出口,已然无法说出口。
  她身上所承载的爱,已经超乎了她自己的想象。
  “你情愿不光明正大地认回爸爸!”她哭着对亦寒说。
  亦寒将她搂进怀中。
  “我错了!我错得太离谱了!我为什么不多问一下?为什么让我最亲的人为我受到那么大的伤害?”暖暖埋在她的怀里一叠声地说,把泪洒在亦寒的衣襟上面。
  当亦寒和暖暖再次走到林沐风的病房前的时候,看见江护士长正一动不动注视着病房内。
  他们轻轻走过去。
  江护士长竟是没有察觉一般,直到亦寒轻轻唤了她一声,她才一惊颤地回头。
  暖暖也看着病房里。
  母亲正伏在父亲的床头睡着,一只手握住父亲的手。
  江护士长叹了一声,说:“当年,你妈妈生你的时候是难产,后来是剖腹产下的你。你爸爸陪在床头,三天三夜,也是这样的姿势。”
  说着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太熟悉了,那场景。只要他们两人在一起,好像旁人都插不进去一样。”
  “护士长。”暖暖伸手挽住她的胳膊。
  亦寒也望着病房内。
  “父母总是有太多的故事,我们是不知道的。”
  江护士长似乎是真的累了,眼神涣散,面容疲劳:“我下班了,林医生有你们照顾,我也该放心的。”
  “我送你。”暖暖说。
  江护士长只是摆摆手,一个人缓缓地离开。
  暖暖和亦寒都望着她的身影。
  “江护士长一直是单身。”暖暖说。
  “我听胡叔叔说,她插队落户的时候结过婚,后来回上海的时候离婚了,之后就再也没有结婚。”亦寒扶着暖暖坐到走廊的座椅上。
  走廊里阴暗的光,照不亮无尽的黑夜。
  暖暖却看到窗外的月亮已经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圆润。
  亦寒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自己和暖暖的身上。
  外套下的手,互相紧紧握着。
  暖暖仍哼着那首歌。
  “我们拥抱着就能取暖
  我们依偎着就能生存
  即使在冰天雪地的人间
  遗失身份
  我们拥抱着就能取暖
  我们依偎着就能生存
  即使在茫茫人海中
  就要沉沦”
  亦寒握住她的手,紧了一下。
  林沐风病房的门开了,手里抱着被子的贺苹走了出来,替暖暖和亦寒盖上,嗔道:“两个傻孩子,也不怕受凉。”
  亦寒和暖暖都觉得这情景极其熟悉。
  很多很多年以前,她和他还是小孩子,玩累了,腻在一起躺在沙发上。
  林沐风不在家,于洁如抱不动他们到床上,只好拿条被子盖着他们两人,边说:“两个傻孩子,也不怕受凉。”
  原来天底下的妈妈都是一样的。
  暖暖盯着母亲的脸,又问:“妈,你还爱爸爸吗?”
  贺苹替他们掖好被子,面对着暖暖,长睫毛扇了一下,嘴角起了一个温柔的微笑:“傻孩子,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又低下头去,替他们卷好盖在腿上的被子,小心不让被子拖曳到地上。
  她的声音也便从那下面传了上来:“只是想起了很多与你们爸爸共同渡过的那些日子,就好像昨天一样。”
  站直身子,对着自己的女儿说:“说妈妈没有后悔,那是假话。”
  拍拍暖暖的脸:“妈妈只在今夜说一次真话。”
  说完转身进了病房。
  “我一直在学一首歌。”亦寒对暖暖说,“一直要找机会唱给你听。”
  暖暖把头轻轻歪进他的肩膀。
  “好,你唱。”
  “垂下眼睛,熄了灯
  回望这一段人生
  望见当天今天
  即使多转变
  妳都也一意跟我共行
  曾在我的失意天
  疑问究竟为何生
  但妳驱使我担起灰暗
  勇敢去面迎人生
  若我可再活多一次
  都盼再可以在路途重逢着妳
  共去写一生的句子
  若我可再活多一次千次
  我都盼面前仍是妳
  我要他生都有今生的暖意
  没甚么可给妳
  但求凭这阙歌
  谢谢妳风雨内
  都不退,愿陪着我
  暂别今天的妳
  但求凭我爱火
  活在妳心内
  分开也像同渡过”
  “是不是过程比结果更重要?”暖暖待亦寒唱完,问。
  “过程里总是快乐的事情多,悲伤的事情少。可是我们不去争取,又怎么知道是怎样的结局?”
  “争取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你。”
  “这一次,我差一点就放弃了。是爸爸让我争取下去的。”
  “爸爸也不会放弃的。”
  暖暖说着,偎紧亦寒。
  病房内,可以看见贺苹轻轻抚摸着林沐风的额头。她一手支撑着脸颊,一手那么一下一下抚摸林沐风那虽然已经爬上皱纹,但是还是那样光洁的额头。
  很久很久,不愿意停下手来。
  林沐风醒来的清晨,病房里静悄悄的。
  他很费力地挣扎着,又缓慢地睁开眼睛。
  眼神先是涣散的,呆滞的,瞪着天花板,眼前的景象渐渐凝聚起来。他静默着,也没有力气多动,在这样半麻痹的状态里感到舒服。一点一点凝聚感觉和力量。
  先是感觉自己的一只手被握着,温暖光滑的触觉,让他感到格外安心。
  然后便看见一张睡颜。
  是多年未见的睡颜,长长的睫毛,随着轻缓的呼吸有些抖动。
  她是谁?
  林沐风被病痛麻痹的思维转不过来。
  是于洁如?
  在重重的黑暗里,他彷佛一直在浪涛里翻滚,一会是白雪皑皑的山头,一会是上海的石库门小弄堂。
  于洁如站在山头的那边,一直向他摆手。
  他往她的方向走,却是总也走不过去,不是河海就是山沟阻着。
  于洁如哭了,隔着山隔着海,对着他说:“沐风,你还是走不过来,你还是不肯过来接受我。不管那里有多大的压力,你还是要回去!我再也留不了你,我也等不了你了!”
  这哭声混杂着暖暖的哭声:“爸爸,你不要离开我,我什么都不计较了!”
  暖暖?暖暖在哪里?
  这张面孔,是暖暖吗?
  有点像,又不像。
  可是这张面孔分明不像。
  这张面孔是犀利的,是决绝的,是义无反顾地。
  她出现在上海的石库门小弄堂里。
  她说:“沐风哥哥,我从来不会为我自己做的事情后悔!我知道我自己要什么!”
  林沐风想大声叫:“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给不了你,惟有让你飞了!”
  又有声音在耳畔响了起来。
  “爸爸,你想实现的梦想,我都能做到!”
  这声音是谁?
  哦,对了,是亦寒。
  汪鹤的声音在问他:“你知道这个名字的意思吧?”
  他说:“我知道,亦寒亦寒,就是遗憾!”忽然大叫:“洁如,是我负了你。”
  可是已经找不到于洁如的影子了。
  但是,她又回来了,她对他说:“我让亦寒了却你的遗憾!”
  亦寒?亦寒飞走了吗?
  她又说:“我留下暖暖陪你!”
  暖暖呢?暖暖在哪里?
  他不是昨天还骑着自行车,前面坐着暖暖,后面坐着亦寒吗?
  他们人呢?
  林沐风费劲地想要环顾四周,找他要找的人。
  谁都没有找到,只有暖暖最后嘶哭的声音:“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林沐风累了,再度闭上眼睛,再缓缓睁开。
  身边的那张面孔动了一下,直起身子来,揉了揉眼睛。
  这张脸,太熟悉了,太熟悉了。
  她的长睫毛扇了一下,眼睛睁了开来,对上的是他的眼。
  她就那样望着他,潸然泪下。
  她嘴唇颤着叫他。
  “沐风!”
  她握紧了他的手,她的身子有些发抖,她的声音也颤,一叠声地叫:“你活着,你活着,你活着。”
  她站起了身子,脱开了他的手,拉开了病房的门,叫:“你们爸爸醒了!”
  旋即冲进来两个人,都蹲在他的身边。
  两张年轻的、苍白的、焦灼的脸。
  他从小培育大的孩子们。
  他们粗粗地喘息,气息不稳地叫“爸爸”。
  他的手动了一下,两只手都握住他的手。
  亲人的力量随着体温传入他的身体里。
  他觉得自己身体里的力量一点一点在凝聚起来,终于有气力发出微薄的声音。
  “暖暖,对不起!爸爸错怪你了!”他望着满脸泪的女儿,艰难地,说出了这么一个长句。


22.  I Honestly Love You

  林沐风的病情略有好转,缓慢地在恢复。但是对于暖暖、亦寒和贺苹来说,已经是非常感激和安慰了。
  他已经能不大费力地睁开眼睛,吃一点流质。听亲人们和他说话,也能用简短的句子来说自己想说的话。
  暖暖喜欢一个人滔滔不绝地对父亲说话,把这些月来的父亲所不知道自己的事情一一交代出来。也有些赎罪似的。
  一边手里还削着苹果,准备打成水果泥给父亲吃。
  “爸,我在单位里还好,做广告策划工作,是阳光介绍的,老板是阳光妈妈的朋友。一切都算不错吧!
  “每天就是做广告方案的设计,不用跑业务,都有业务员在做。公司给新人很好的学习机会。”
  “毕业论文做的很好,老师都有夸奖。
  “第一个月工资还存着,我想给你买椰岛鹿龟酒,还有给妈买太太口服液。亦寒说我千年一致的跟着广告走,丝毫没有创意!”
  林沐风的手指动了一下,微微地把头转向暖暖。
  他说:“等亦寒毕业,你们结婚吧!”
  暖暖继续削苹果。
  “爸爸,我以前还是小孩子,不懂得父母的用心良苦。现在懂了,我会做一个好女儿,是您的,也是妈妈的。”
  林沐风的声音仍旧有气无力:“和亦寒,去美国。”
  暖暖手里的苹果已经削完了,一块一块切下来。
  “我留在上海照顾你。”
  把苹果放进一边床头柜上摆着的榨汁机里,一摁按钮,成块的苹果被打成泥,均匀地躺在杯子里。暖暖把苹果泥倒入碗中。
  “我留在上海。其他的事情等亦寒念完医学院回来再说吧!”端起碗来,一口一口喂给父亲吃。
  贺苹推了房门进来,抱了一手的红玫瑰,笑盈盈地走到林沐风的病床边:“沐风,你带的实习生给你送来的。”
  暖暖把玫瑰花接过来,插到床头柜的花瓶里。
  病房变得鲜艳起来。
  林沐风仍说:“你带暖暖走!”
  贺苹坐在林沐风的床边,温柔地望着他:“暖暖是你的女儿,女儿愿意陪着爸爸,我这做妈的怎么能反对?”
  暖暖把盛着苹果泥的碗递给贺苹,贺苹要喂林沐风吃。
  林沐风却摆摆手:“我这一辈子,对不住的人太多了。”
  贺苹说:“那我不是要下地狱了?”她放下手里的碗,“我们这辈子走得太辛苦,太多太多的身不由己。沐风,你从来没有怪责过我,我已经很感激。把一切讲穿,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于洁如,对不住暖暖。”
  “妈!”暖暖低低叫了一声。
  贺苹犹自说:“我总觉得老天是让暖暖来还我欠你的情的,原谅我的自私。如果当初我不那么自私,你也不会让亦寒母子孤儿寡母过了那么长时间。这些天我总在想,原来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我。”
  “小苹,我从来没有怪你。”林沐风说。
  “妈,让爸好好休息吧!”暖暖说。
  林沐风也许听得有些累,也许想得有些累,已经闭上了双目。虚弱的身体让他的精神时常萎靡不顿,昏昏沉沉。
  走出病房,迎面走来的是拎着一大塑料袋水果的亦寒。
  “爸爸睡了。”暖暖说。
  亦寒蹑手蹑脚把水果放进林沐风的病房,再走出来。
  贺苹已经先行离开,暖暖在门外等着他。
  “我同胡叔叔聊过很多。”亦寒说,顺势往走廊上的椅子坐下来。
  暖暖也坐在他的身边,听他说。
  “胡叔叔怕我会怪爸爸。”
  “你有怪过爸爸吗?”暖暖问他。
  “他太让我崇拜了,崇拜到忘记去怪他。”
  “爸爸是一个优秀的人。”
  亦寒将双肘搁到膝盖上,身子略略前倾,额前的一缕黑发荡在眼前。
  暖暖看着这样的他,他的侧脸,弧度优美。这张脸,怎样从一张可爱的男孩的脸长成一张俊逸的男人的脸,全世界只有她一个女孩知道。
  “当年,爸爸在黑龙江兵团插队落户的十几年,没有和任何人谈过恋爱。在胡叔叔和爸爸这批知青都被批准回上海的时候,妈妈和爸爸在其他人的眼里只是很谈得来的朋友,但是大家都看的出妈妈很喜欢爸爸。
  “有一晚,爸爸找胡叔叔和我的养父喝酒。三人喝得很醉,爸爸不断说‘十几年上山下乡,一切都成空,我们被耽误的岂止是青春’。后来把送爸爸回去的是妈妈。”
  “然后——”暖暖问不下去,因为已经了解了。
  “后来妈妈有了我,胡叔叔和养父才知道了一切。一直喜欢妈妈的养父娶了妈妈,但在我出生后,还是写信把一切告诉了爸爸。爸爸在收到信的时候就回过黑龙江。
  “我一直记得在很小的时候,爸爸就来看过我。养父逝世后没几年,爸爸就把我和妈妈接来上海。”
  射进医院走廊的阳光,是灿烂的,掠到亦寒的发际脸颊,也掠过那些陈旧的往事。
  暖暖一直看着他,她看他从来不用偷偷的,小时候她就喜欢看他的样子,总是觉得有种莫名的奇怪的熟悉。
  直到直到他的身世之后,她才想起来小时候的那些莫名的感觉。
  她在他的身上,看到了爸爸的影子,童年的爸爸,少年的爸爸。
  拨开身世的云雾,她一直被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照顾着,从小呵护长大。
  暖暖想,她二十二年的人生,是没有遗憾的。真相如何,早已经不再重要。
  “我一直以为爸爸喜欢的是于妈妈。”
  亦寒仰起身子来:“谁知道呢!生活总是出乎意料。但是妈妈最后几年是幸福的,而爸爸,一直没有得到真正的幸福。”
  “我也并不怪妈妈。”暖暖交握住自己的双手,“他们的无奈只有他们能体会,我们没有经历过那些艰难,没有办法体会。”
  亦寒伸手过来,他的右手与她的左手,十指交缠,紧紧握住对方的手。
  “虽然我的出生不被期待和祝福,但是我很幸运,一直生活在幸福里,你和爸爸给我的是一生一世的幸福。”
  她望着他:“如果不是发生这一切,我们永远不会懂那些陈年往事,不会懂父母心底永恒的痛。”
  把头轻轻靠上他的肩膀,“这些天,好像过了一辈子。”
  亦寒斜了一下身子,要让她靠得舒服,也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两人的头上,背上,被阳光洒满光辉。
  暖暖问亦寒:“如果我们真的是姐弟怎么办?”
  亦寒说:“那一天我听到爸爸和外公讲电话,也以为我们是亲姐弟,有点懵了。我想,要不带你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或者回黑龙江。”
  “你真孩子气,那爸爸怎么办?”
  “当时心慌意乱,但还好我追问了爸爸。爸爸说:‘不要让暖暖知道,她会受不了的。’我们都知道你一直以作为林沐风的女儿而骄傲,如果把这条信念从你的生命里抽离出来,我们都不知道你能不能承受住。”
  “我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么脆弱。”暖暖轻轻道。
  “是啊!暖暖,我还是不够了解你。这一次你宁愿自己担惊受怕,也不愿意告诉我你知道的事情。”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我只是想,当时如果我说出了一切,我们这个家就真的完了。如果我们是亲姐弟,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爸爸会怎样?你会怎样?妈妈又会怎样?我实在无法预料最终的后果。不如后退一步,起码还能保持这个家的圆满。”
  暖暖抬起亦寒的手,双手交握住:“我没有你会处事为人,没有你冷静,没有你坚定,才会最终把一切弄的一团糟,让爸爸积虑成疾。”眼圈微微红着。
  亦寒却脱开手,从裤子口袋中掏出了一只红色绒布盒子,打开来,是一只精巧的,由黄金铂金玫瑰金交织而成的戒指。
  戒指露在阳光底下,闪着光辉。
  “那天方竹带我去找你的时候,我就带着这戒指,我想用它来化解你和我的误会。我以为是我一再逼你来美国,给了你太多的压力,才会让你提出分手。
  “当时看到你和阳光拥抱,我已经无法再做思考。后来回到美国,你还是不接我的电话,不跟我联系,爸爸又说你好像有了男朋友。我真的以为你移情别恋,太不甘心了。
  “我在爸爸给我电话前已经买好飞机票了,我想这一次回来,除非你给到我一个心服口服的解释,不然我绝对不会放走你。”
  亦寒握住暖暖的右手,在她的无名指上套上了那枚戒指:“就算你喜欢阳光,我也不允许他破坏我的家庭!”
  暖暖并拢手指,戒指的光辉笼在手指上,也笼到了她的心上。
  她又要忍住夺眶出来的泪,又要忍住嘴角无法隐藏的微笑:“为什么你总是那么坚定地在原地等我?就像小时候学自行车,我已经骑得好远,你还站在原地,挥着红领巾。”
  “我也不知道,习惯了吧!你也说我懒,习惯了的东西很难改掉!好像睡懒觉,好像骑快车,好像——”
  他已经无需再说下去了,接下去的话消失在暖暖的吻中,吻中还带着泪,沾湿了他的唇。
  送阳光离开的那天,下雨了,倾盆大雨,沾湿了大地也沾湿了心情。
  方竹、杨筱光和暖暖一起送他。
  在机场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阳光看着这三个高中同学。
  她们的头发都有些湿,脸上也有些湿润润。
  还是方竹先开了口:“一切多保重!”
  阳光笑,是卸下了任何伪装的真诚的笑:“你们也一样!”一一看过她们。
  曾经暗恋过他的女孩,曾经做过他名义上女朋友的女孩。
  他说:“方竹和杨筱光快点找男朋友,林暖暖快点结婚。”
  三个女孩面上都一红。
  杨筱光又心直口快:“方向感都掌握不好,甭指望了!不过,我一定会把自己在2008年嫁出去!”
  “来荷兰度蜜月。我做东。”阳光笑着说。
  “嘿嘿!”杨筱光贼贼地,“不去荷兰,那时候当然去北京看奥运啊!邀请你一起来,也要你买单。谁叫我名字里比你多个‘小’!”
  “那么你和汪亦寒来!”阳光对暖暖说。
  暖暖还没有回答,杨筱光又捅捅暖暖:“那也该去美国吧!”又自我自我陶醉起来,“以后我去荷兰和美国都有人买单,幸福人生!”弹一个响指。
  大家都笑,也算冲散了离愁。
  都目送阳光离开。
  他的背影,仍然孤独。
  离开机场。
  杨筱光还问:“阳光真是那啥?”
  方竹和暖暖都不答。
  “唉!为什么好男人都是GAY?真浪费资源,对未婚女性不公!”杨筱光自力更生自说自话。
  方竹揶揄了下她:“也有不是GAY的好男人,不过你杨筱光运气没到还没碰到而已!”
  但杨筱光的脸皮从来百炼不穿:“还有一个汪亦寒弟弟,可怜我当年没生慧眼去勾搭他?”
  惹得暖暖过来掐杨筱光的脸:“你说话越来越没个正经头!”
  杨筱光躲到方竹身后去:“还是一句话,看在我们这些年劳心劳力当观众的份上,你们结婚红包我可就不包了,可怜我这还没有地方肯收容的失业难民。”
  暖暖只说:“亦寒下个月回美国,他决定升医学院了,毕竟机会可贵,总也得要三五年。”
  “你放他走?”方竹问。
  “我又不能把他一只脚栓在家里。”暖暖说。
  “绩优股跑了怎么办?”杨筱光替暖暖担心。
  暖暖把头一扬,辫子一甩。
  “再找一个!”
  林沐风的身体越来越好转起来,贺苹决定回澳洲。上飞机前一晚,在林沐风的病房里,两人谈了很长时间。
  暖暖和亦寒等在房门外。
  走出病房门的贺苹,脸上精致的妆容糊了,双眼红肿,用餐巾纸拭着眼鼻。
  对亦寒说:“你爸爸叫你进去,有话单独和你说。”
  亦寒应了声,拍了拍暖暖的肩,要他放心,便进了林沐风的房间。
  暖暖挽着贺苹坐下来。
  “妈妈还是要走,你怪不怪我?”贺苹问暖暖。
  暖暖摇摇头。
  “你真的不像我,总是不知足。”
  “妈,你是想一步走一步,我是见一步走一步。我没有你那么大的胆子大刀阔斧地往前走,我只安于我的小世界里。”
  “小世界没有什么不好,大世界风大浪大,总会打的人一身晒不干的湿。”
  “妈,为什么你不同爸爸复合?”暖暖想了一转,还是问。
  “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看到你和亦寒,好像看到二三十年前的我和他,真可惜,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贺苹说,无奈地笑,“亦寒比你爸爸坚持,我没你安分,就这样。不过好在两代人的命毕竟不是一样的。”
  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脸上的泪全部拭干。
  “亦寒会继续回去念书。”
  “我知道。分工明确,我留下,陪爸爸。”
  贺苹仔仔细细看暖暖,仔仔细细替她抚平额角耳边的发。
  “妈妈欠你的,代你还给亦寒。”
  “妈妈,你一生下我,就再也不欠我什么。你给亦寒的,你也知道他会还。”
  贺苹摇摇头:“倔强的孩子都长大了,我再也没有任何优势。”探身过来拥抱住暖暖,暖暖让母亲抱着,午夜梦回,无比想念的气息。
  她是一直一直渴望这样的母爱的气息。
  母亲一直活得张扬,但胜在坦白。
  双手环住母亲的肩,反手,看到手指上的戒指。
  林暖暖,你还缺什么?
  她问自己。
  林沐风医生被迫病休了。
  离开医院回家的那一天,医院的同事们都为这位让他们尊敬的外科副主任送行。
  江护士长和暖暖一起把林沐风办公室里的东西整理好。
  亦寒提来了箱子,把那些书籍等杂物一件一件理进去。暖暖看见江护士长拿出一本《钢铁是什么炼成的》,把卷皱的封面抚平,一声不响地把书放进箱子里。
  “这书?”暖暖问,她记得江护士长拿着给昏迷中的父亲念过。
  “这书本来就是你爸爸的。”江护士长说,“是你爸爸送给你妈妈的。”
  江护士长说着,在暖暖的面前,打开了那本书。
  那本书的扉页上写:
  “岁月飞逝,骚动的风暴
  吹散了往日的幻想
  你可以超脱那些苦难吗?
  你可以放弃那些执着吗?
  致苹
  1980年2月”
  是父亲的字迹,有力的又气势磅礴的。
  “江护士长——”暖暖接过江护士长递过来的书。
  “现在交还给你。”江护士长说。
  暖暖看着江护士长眼角泛出的鱼尾纹。
  这些长辈们,已经在自己最繁盛的岁月中谢幕!
  不知不觉,我们真的已经完全长大了!
  出了林沐风办公室,亦寒过来帮助暖暖提箱子去住院部。
  路过医院花园的时候,正见路晓勾着一位高个子的穿白大褂的年轻男医生,两人手里拿着一致粉色的塑料饭盒,正打算去医院食堂打饭的样子。
  路晓也看见了亦寒和暖暖,拉着身边的男医生一起走过来。暖暖盯住男医生看了好一会,觉着有些面善。
  “林暖暖,以后可不要随便乱点鸳鸯谱,我男朋友会抓狂的。”路晓不客气地对暖暖说。
  “诶?”暖暖惊讶了一下。
  亦寒笑着接腔:“以后我会管住我们林暖暖同学不要再出丑。”
  暖暖再转头望望亦寒,眼神疑惑。
  亦寒主动介绍:“这位是路晓的男朋友,二医大的高才生,是爸爸的得意门生。”
  暖暖点点头,难怪面善,或许以前见过。
  男医生手里拿着粉色的饭盒,有些滑稽,胜在神态潇洒,对暖暖一笑,说:“我们都知道林教授今天出院,刚刚才去看过他。都盼着可以早些再听他讲课。”
  路晓拽了拽男友的衣袖,道:“我们先去打饭吧!”转头面对暖暖和亦寒,“我们改天再到家里看林教授。”
  “好,再见!”亦寒向他们道别。
  路晓和男友转身,又转回过头,专门对暖暖说:“你看,我男朋友的身高气质身材不比汪亦寒差吧!”
  路晓的男友脸色微僵,扣起手指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喂!禁止随意攀比!”
  路晓转过头,面对着男友,小女孩似噘了噘嘴,说:“有比较才会有鉴别,汪亦寒以后可是海归派!”
  “住院医很差吗!”
  “要不是看在你长得像柏原崇,我会把自己这么早就给卖了?”
  “货物售出,谢绝退还!”
  “现在实行三包,你还在试用期。”
  “你投诉到消协也没用!”
  两人渐走渐远,隐隐约约还是能听到互相抬杠的声音。
  “上海女孩谈起恋爱来都作天作地!”亦寒摇摇头。
  暖暖一虎脸:“你这句话很有学问哦!”
  亦寒皮皮一笑,手伸过来不正经地搭住暖暖的腰:“反正我已经被你作习惯了!”没说完就被暖暖掐了一下腰,也不跑开,还是紧紧搂住暖暖。
  暖暖再望望路晓他们远去的背影,惊呼一下:“难怪我觉得她男朋友眼熟,真有点像柏原崇啊!”
  “小丫头从小就哈日,丝毫没有爱国精神。”看暖暖不怀好意地笑着,皱皱眉毛:“你不会要我整成张国荣吧!”
  暖暖一甩头:“想得美!无印良品只有一件,其他都是赝品。”
  嘻嘻一笑,向住院部跑去。
  亦寒手里提着行李箱,只能拖着跑在她的身后。
  一前一后,又像小时候一样的跑进了有爸爸在的医院。
  林沐风正坐在轮椅上,和胡智勇、江护士长等话别,见自己的孩子们跑进来,笑着招招手。
  他们跑到了他的身边。
  再次回到家里,恍如隔世。
  林沐风坐在轮椅中,由亦寒推着进了房门。
  宽敞的客厅,整洁干净,床前挂着窗帘,挡住室外的阳光。家的气氛,如此熟悉。
  客厅正面放大了他和暖暖及亦寒一起拍的全家福,一家三口,笑容满面。
  “你们把照片放大了?”林沐风问。
  “不止呢!”暖暖放好手上的行李箱,指了指电视柜上,上面摆放了很多相架。
  亦寒推林沐风到柜子跟前看。
  有林沐风和贺苹小时候戴红领巾穿白衬衫的合影,有在黑龙江兵团和胡智勇于洁如一起的合影,有脖颈上坐着亦寒的照片,有脖颈上坐着暖暖的照片,有和贺苹及贺苹父母一起拍的合影,还有和于洁如再婚的结婚照。
  林沐风一一看过去,直到最后一张,他的目光停驻下来,久久不离。
  亦寒帮他把那张照片拿下来。
  是贺苹穿婚纱的单人照。
  林沐风凝神看了好一会。
  “我没有和你妈妈一起拍过结婚照。”开口缓缓地说,“这辈子也没有机会了。”
  暖暖把那张照片从林沐风手里拿出来,在柜子上摆好。
  “妈妈说,她这辈子没有和任何人拍过结婚照,再婚的时候也没有。她说她的两次婚姻都是嫁给了自己。”
  林沐风有点累:“她又何苦如此!”缄默不语。
  亦寒大步走上前,一把掀开窗帘,外面阳光灿烂,瞬间全部照进了这间朝南的客厅里。
  林沐风用手微微遮挡了一下,仍渴慕阳光,渐渐适应了光线之后,放下手来。
  亦寒走到他的跟前来,蹲下来,他的眼睛望着父亲的眼睛,说:“爸爸,以后这个家就交给我吧!”
  这个高度,是当年那个小小的亦寒的高度,林沐风曾经蹲下来,对他说:“亦寒,爸爸以后给你一个家。”
  如今,当年幼小的儿子已经长成,挑过他挑了一辈子的担子,对他说出这句话。
  暖暖轻轻地小心地,勾住林沐风的脖子。
  “爸爸,你累了,我们来照顾你。”
  一家三口,他们的手,在阳光下,覆在一起。
  儿子的手,女儿的手,把已经苍老的父亲的手交握在当中。
  暖暖又抚摸到父亲那块陈年的伤疤。
  已经是旧事了,只沉在记忆的最深处。
  暖暖想,原来她记忆的深处蕴出来的都是一圈一圈的暖意,从来都没有阴冷过。
  她握牢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的手,他们的手,为她撑起一片明媚的天空。
  只有他们,才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
  也只有他们,才是和她共渡每一段岁月的人!
  暖暖闭上眼睛,被这太阳下的满满的幸福笼罩着。


  尾声 共同渡过

  送走亦寒,暖暖回到家中,林沐风躺在阳台上的躺椅上看书。
  “爸,还不休息?”暖暖上前,看到父亲身上盖好了毯子,旁边也有热水,放下心来。
  林沐风放下书稿,对暖暖露出一个慈爱的笑:“你们小时候生病了都是爸爸照顾的,难道爸爸生病了就照顾不好自己了?”
  暖暖替父亲又倒了些热水。
  “胡叔叔说你不好太操劳。”
  林沐风摇了摇手上的书稿:“这就是你胡叔叔最新要出的学术论著,要我帮忙审稿呢!我有分寸,每天就帮他看一章。”
  暖暖过来拿开书稿,嗔道:“胡叔叔真是的,自己还拿稿子来让你操劳。”递过给林沐风倒好的热水。
  林沐风接过来:“亦寒走了?”
  “嗯!”暖暖点头,“他说一来二去欠了一屁股债,这次要发愤图强努力还债。”
  “这是应该的。”林沐风闭上眼睛养神,“不能老欠别人。”
  暖暖再替父亲拽好毯子,让父亲好好在阳光底下睡一觉。
  自己回房,仰倒在床上,脸还微红着。
  她送亦寒到机场里,也拿出了买好的卡迪亚的三金戒指,套在亦寒左手的无名指上。伸出自己的手来,和他的手交互摆着,他的手指上有她的戒指,她的手指上有他的戒指。
  心甘情愿地锁着对方,也心甘情愿地被对方锁着。
  或者,他们原本就是互相锁在一起的。
  她说:“我也不习惯欠别人的,还好办了信用卡,这下子要分期还款还好久了。”
  亦寒瞪着自己手指和她的手指好一会,叫一声:“暖暖!”
  她一抬头,他的吻就落到她的额头。暖暖的,温柔如昔的触感。
  戴着戒指的手指紧紧扣着对方。
  他在她的耳边低语:“不准再移情别恋加胡思乱想。”
  她也不示弱:“你也要记住,永远是我的小跟班!”
  他向她敬礼,从小到大习惯的童子军礼:“遵命,我的公主殿下。”也不管旁人的侧目。
  他从来都是如此,努力争取自己要的东西,不管别人怎么想。
  所以母亲会说他比父亲更坚持。
  她也习惯了,习惯了他的坚持,在他的坚持下跟着他的脚步走。
  谁才是谁的跟班?
  暖暖随手从写字台上拿下一张碟,一看,是那年他生日送她的《春天》。
  把碟放进DISKMAN里,按下播放键,认真地听。又从CD盒里拿出歌词本来,展开。
  绿油油的歌词本折成几页,拉开来,却是透明的,用硫酸纸印的,歌词的字体又印得极小。想起与杨筱光一起看的《小燕有约》里面,张小燕采访张国荣,说起这张专辑的歌词本会看花人的眼睛,张国荣憨憨地笑。自己和杨筱光也大力点头赞同。
  心里微酸,她的幸福都回来了,唯一回不来的是他——她今生今世的偶像!
  当年也是因为看这歌词本看得眼睛累,干脆也不看了,直接把歌词抄在A4纸上看。
  这歌词本绿得很亮丽,穿白毛衣的张国荣微微仰着脸,迎上成片的绿叶。
  多么生机勃勃!
  所以专辑才叫《春天》。
  又传来了他的声音:
  “暗夜的脚步是两个人——”
  暖暖随着他的声音看着歌词。
  然后,她看到了——
  “我们拥抱着就能取暖”的“暖”字用铅笔淡淡地画了一个圈,下一句的“我们拥抱着就能取暖”的“暖”字还是被画了一个圈。
  她的目光向下搜索。
  第二首歌叫做《MY GOD》,歌词的字里行间中,那句“我的眼我的手”的“我”被圈了出来,下面的“我的爱我的想”的“爱”被圈了出来,再下面的“你只会要我爱”的“你”被圈了出来。
  暖暖凝神看着这些字。
  一个一个念:“暖——暖——我——爱——你!”
  好像那么久那么久以前,亦寒就在她耳边说:“暖暖,我爱你!”
  那一年,他们十七岁!
  正共同渡过一片绿色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