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惘然无回
五月四日晨。
当华王催动十万大军,以四门火炮开路,正准备对厉城发动最猛烈的一击时,前方查探情况的士兵却恢复道:“报告大王,前方厉城杳无人声,城门大开,城楼之上只有草人!”
“什么?!”华王闻言惊愕,但马上就仰天大笑,“哈哈哈……风惜云那个小娃娃肯定是怕了本王的火炮,所以逃了!”
皇朝与玉无缘闻言相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疑问,风夕岂是望风而逃者?
“传我令,大军进城,休顿后,未时出发,追击风军!”华王下令道。
“大王。”柳禹生却劝道,“昨日一战并未分胜负,风王无故弃城而逃,恐其中有诈,大王不宜即刻进城,不如先派人入城内查看一番再作打算。”
华王闻言微微一顿,然后看向皇朝,“贤婿以为如何?”
皇朝淡淡一笑,“柳军师所言极是,大王万金之体,不宜身冒险地。”
“好!”华王应允,“柳军师,派一千人带一门火炮入城查看,若发现有风军藏匿,以炮轰之!”
“是!”
当下,一千华军拥着一门火炮小小翼翼的踏进厉城,一开始可谓步步为营,谨慎万分,但差不多走过半个城,都见不着一人,偌大个厉城内是一片空寂,除了偶尔的几声被丢弃的猫狗的叫声外,再无声迹,当下不由都放松了绷得紧紧的神经。
“看来风国人都被我们华国大军吓溜了?”有人看着空荡荡的街道道。
“是被我们的火炮吓跑了!”有人拍拍那门火炮道。
“不都说那风国女王风惜云很是了得吗?怎么竟闻风而逃了?”有人有些不屑道。
“一个女人能有多大能耐?还不被我们十万大军给吓得躲回房去绣花了。”有人放肆道。
“哈哈……有理有理!女人就应该呆在家里做饭生孩子!”有人猖狂的大笑道。
“现在可以发信号通知军师了吧?”有人提议道。
“发信号吧。”领头的偏将道。
待发出信号,这一千人便席地而坐,稍息片刻。
“各位准备好上路了吗?”
华军刚坐下,就听得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循声抬首望去,只见左边屋顶之上立着一个一身银甲的女子,头戴凤盔,几遮去一半的容颜,独留一双灼灼生辉的星眸露在盔外,正含着一丝戏谑俯视着他们,清晨的凉风拂过,一头黑色长发在肩后飞舞,衬着身后明艳的朝阳,仿佛是从天而降的战神,耀不可视!
“这就是你们赖以自豪的火炮吗?”
只听得似是自言自语的低问声,然后只见屋顶之上的女子张开了手中长弓,弓上搭着一支火箭,本来还处在惊愕之中的华军马上清醒过来。
“她是风王!”有人发出惊呼,昨日那数支惊魂颤胆的神箭马上浮在了每个华军的眼前。
顿时华军全部起身,抽刀的、拔剑的、拿弓的,一个个全对准了屋顶之上的人,都在想:是射杀了这孤身一人的女王,还是抓回去向大王请功?还没想个清楚时,却见屋顶之上的女王灿然一笑,剎那间,天地忽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的明朗开阔,周围空旷的屋宇一时之间全镀上一层琉璃的光华,大地仿若有百花盛开,周身似有清香盈绕……可瞬间,天地又在这一刻暗下来,周围空屋的窗户全在一时之间开启,众人还未来得回过神来,箭已如蝗雨射来,紧接着是灼亮的火光掠过天际,然后再是“轰!”的一声巨响!
朦胧中,那双星眸似有些悲伤的投下一眼,意识模糊中,仿佛间还能听到那个清泠的声音发出淡淡的叹息,那么轻忽而悲凄,在那巨响之中、在那些惨叫声中……又是那般清晰可闻,仿佛……那是亲人温情而又悲切的一声痛呼,让人无限依恋与不舍!
那一声巨响同时惊起了城外接到信号正准备进城的华军,反射性的举起了刀枪,拉开了长弓。
“华王,这是晚辈惜云代厉城给您最后的礼物!”
清泠的声音轻轻的、淡淡的传来,仿佛来自九天之外,却又如人在耳畔低语,带着浅浅的嘲讽,城外十万大军,无一不听得清清楚楚。
“给我炮轰厉城!”
听得那轻视的讽语,暴怒的华王怒吼着,已不管城内有没有人,也不管城内还有那派去探路、生死不明的一千士兵,只想以火炮轰毁这座厉城,将那个风惜云轰个粉身碎骨,方能解心头之恨,方能一泄被辱之愤!
皇朝与玉无缘相视一眼,几不可见的微微摇头。
“厉城之后是无回谷。”玉无缘看向城内冒起的烟火,神情间是佛者的悲怜,“无回谷……真是一个好名字啊。”
皇朝的眼光却落在气得须发皆张、浑身发颤的华王身上,这位一国之君持掌最富的华国数十年,已养成他目中无人的傲气,对于他的金衣大军、对于他那独一无二的火炮太过自信!而且这样暴怒的性格,哈……真是太好了!
“你若是最后那一句话不说,华弈天也不至于暴怒到炮轰空城。”离厉城数十里外,丰息极不苟同的望着风夕摇头,“风国虽不缺重建一城的物力、人力,但能省一事,又何必多惹一事。”
“我哪知道他会那么小气,连一句玩笑话都听不得。”风夕耸耸肩,抬手取下凤盔,轻松的摇摇头,长舒一口气,“这天气怎么一下变得这么热了。”
抬首眯眼看向高高挂在天空的太阳,摸了摸身上厚实沉重的铠甲,然后又瞄了瞄身旁之人那宽松单薄的黑色长袍,心里颇是不平衡。此时只他俩人在路,风云骑昨夜即已撤走,而箭雨队此时大概离无回谷也不远了。
“不过厉城我一定会从华弈天身上讨回来的!”风夕又回首看向厉城方向,斩钉截铁道,左手却极其随意的转着凤盔。
“接下来你如何打算?”丰息问道。
“本来在无回谷,我并不怕他们的火炮,但是皇朝来了,那么我便不得不顾忌,那在华王手中不堪一击的火炮到了他手中或许可抵千军万马了!”风夕微皱眉头道,“他的五门火炮已被我毁去二门,余下的三门……”说至此忽眼珠一转,盯在他身上。
丰息被她眼光一瞄,十年相交,岂有不知,马上赶在她开口前便手一伸,似要挡住她即将出口的话,“不要算到我头上!”
“黑狐狸……”风夕的声音忽变得软软的、甜甜的,脸上绽开的笑容比天上那太阳还要来得明媚灿烂,一扬鞭,白马马上挤到了黑马身边,两马并排而行,座上两人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黑狐狸,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费丝毫气力的!”
“你也同样不费气力,女王只要火箭一射就行了。”丰息完全不为所动,一扬鞭,黑马便领先一步。
“黑狐狸。”风夕手一伸,便拉住了黑马的缰绳,两马顿时皆止步,“想想我一个弱女子已经连战三场了,你一个大男人却没出一滴汗,怎么也说不过去嘛,所以这小小的事就拜托你啦!”
“华军攻击风国,当然是风王出战,干我丰国兰息何事。”丰息闲闲的撇清关系。
“你竟说不干你事?!”风夕当下嚷叫起来,“想我们十年相交的情份!想这些年我帮过你多少忙!救过你多少次!想想这些天你在风国受到的国宾礼待……你竟敢说不关你的事!”越说越激动,右手一伸,便抓住了丰息的衣领,那架势好象要将丰息揪下马来,“你竟敢置我之生死于不顾!你这只黑心黑肺黑肝黑肠的黑狐狸……”
“这十年来,是我救你许多次,不要搞反了。”丰息抬起一根长而细、白而秀的手指在风夕眼前晃了晃,阻止她继续连篇发言,“至于说这几天在贵国受到的招待……你要我细数这十年来你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有多少吗?更不用说你闯下的祸由我替你收拾烂摊所浪费的金银……女人,这十年来,是你欠了我许多!请用风惜云那个聪明绝代的脑袋好好想清楚,好好算一算!至于白风夕的豆腐渣脑袋……那就免了!”
“呃?这……那……”被丰息这一番反驳,风夕稍稍有些理亏,有些气短。
“你确定你不把‘女王的玉手’放下去?”丰息指指领口抓得紧紧的手,再指指前方,那里尘土飞扬,似有飞骑而来,“老实说,你这副无赖、无礼的样子倒真应该让那些视你如神祗的臣民看看!”
“你要是不把那三门火炮搞定,我就……我就要剥你的皮、吃你的肉、啃你的骨,喝你的血!”风夕放手前恶狠狠的丢下一句。
然后马上松开手,顺便还拂了拂丰息领口被抓出来的皱折,在那些飞骑离这还有数十丈时已端坐回马上,神态端庄高贵,当然,凤盔也端正的戴回了头上。
“唉,以前总说我表里不一,其实你才是真正的表里不一,至少我人前人后都是这个样。”丰息叹回观止的看着她。
风夕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飞骑,有些感叹的道:“君臣之间,以礼相交,不可言戏。戏则不敬,不敬则慢,慢而无礼,悻逆将生!风惜云既为一国之君,自应有一国之君之王威!”睨一眼他,“至于你,白风夕张狂无忌了十年,可以省时就省了那套罢。”
话音落时,那数十骑便也在他们面前停驻下马。
“王,您没事吧?”徐渊在马前躬身道。
“还好。”风夕淡淡点头,“前面你都安排好了吗?”
“臣已照王命安排妥当。”徐渊答道。
“那就好,我们也该前去了。”风夕话音一落,扬鞭纵马而去。
五月九日,华王率军追风军至无回谷。
“该死的风家丫头,这回看你还能跑到哪去!”看着前方风军的阵营华王恨恨道。
想这几日追击风军,却有如猫被鼠戏!一路之上风军突袭不断,却总是在他拉开阵势要与之一决时,忽又潜匿了,从厉城至无回谷这二百里路,让他们走了五天,不但未损风军一兵一卒,反倒是自己这边折了二万五千人!
未曾正式开战便莫名其妙的折去了二万五千人!华王紧紧抓住腰际宝剑剑柄,恨不得是抓住风惜云的脖子!抬首望天,心头之火不由更旺几分,这老天爷也似与他作对,这几天炽阳高照,不过才五月,天气却反常的燥热难当,中途不少士兵都中暑倒地不起!
“无回谷,不知是否真是有来无回!”皇朝眯眼前望。
“当然是叫那丫头有来无回!”华王咬着牙道。
皇朝闻言不由回首看着华王微微一笑,只可惜此时华王的注意力全在前方的风军,未注意到他这位“贤婿”脸上那种嘲讽讪笑。
忽然“轰隆!轰隆!轰隆!”巨响传来,回首看去,才刚刚扎下营帐的华军阵中,最西边的那几座营帐忽冒起了冲天的火光,而那“轰隆”的巨响还在从那几座营帐中不断传来,剎时间,华军乱作一团!
“那是……”一直镇定从容的皇朝看到那样的情景不由也有几分惊愕。
“那是火弹营!”华王见之不由大叫,“禹山!柳禹山!”
“小人在!”柳禹山慌忙跑来,一把跪在地上,“大王,我们火弹营忽然无故起火,小人怀疑……”
“怀疑?还用得着怀疑吗?”华王咆哮着,拔出手中长剑挥舞着,“肯定是风惜云那臭丫头搞的鬼!一定是她派人混进来了!给我快去找!把风国奸细找出来!本王要将他们五马分尸!”
“不用去找他们了。”一个柔和的声音淡淡传来,远远的玉无缘从容走来,“大王,还是先派人救人救火要紧。”
“就让风国奸细逃脱吗?岂有此理!本王一定要将他们揪出来,不碎尸万段,难消本王心头之恨!”愤怒的华王此时只想抓出风国奸细好好严惩。
“大王,那不是风国人做的。”说话间玉无缘人已走至华王跟前,目光落在华王身上,带着一种让人心神安定的平和,“刚才我去过西营,远远的曾瞥见几道鬼魅似的黑影,待我赶至时已失踪迹,那样的身手绝不是风国士兵可拥有的,即算是江湖上的高手也少有人能拥有那样高绝的轻功!”
“那会是谁干的?”华王的声音不由自主的低了几分。
白衣的玉无缘在这燥热的夏日、冲天的火光中,便似冰凉的清泉,拥有让人清心静神的功效,暴怒的华王也被他三言两语安抚下来。
“大王,请先发令救人救火。”玉无缘依然是那一句说,说得不急不躁,清清楚楚,似乎那才是世间第一等的大事。
“禹山,传令下去,先救火,暂别管奸细的事。”华王终于下令,自己心里也在奇怪,堂堂一国之王,怎么就会听了这个人的,这人淡淡的几语却让人不得不听,似乎违了这个人的意就等于违了神佛之旨一般。
“是!”柳禹山急忙领令退下。
“是江湖高手干的?”皇朝也微敛眉头,“江湖人岂会参与此事?”
“白风黑息江湖十年侠名,施人恩惠不知几多,甘愿为他们效力的江湖人岂会没有。”玉无缘依然淡淡的道。
“火弹既然毁了,那余下的那三门火炮大概也不能幸存了。”皇朝看向西营的火光,此时爆炸声已经小了许多,想来那满营的火弹已差不多炸毁完了,代之而起的是那些祸及鱼池的士兵的惨叫声!
“嗯,也被推入火弹营炸毁了。”玉无缘看一眼华王道。
“什么?我的火炮……”华王一声肉痛的惊呼,想那火炮造来极为不易,一门便耗金数万,费了三年时间才造成,而今竟全给毁了?!当下便往西营而去,似不看到火炮的残尸犹是不能信!
“你还不出手吗?”玉无缘的目光落在皇朝身上。
“还不是时候。”皇朝笑笑,目送华王的身影,“看来风夕深知‘制敌必先乱其心志’,这几天来,他已经被风云骑弄得心烦气躁,手忙脚乱。”然后转头看向前方阵营齐整的风军,“反正该准备的我都准备好了。”
“无回谷……真的是有来无回吗?无回的又是谁呢?”玉无缘目光有些空蒙的看着前方。
风军王帐之中,听着华军方向传来的巨响声,风夕不由浅浅一笑,目光扫向正安坐于椅中,悠闲的品着前代风王珍藏的兰生酒的丰息,仿佛知道她在看他,丰息微举酒杯向她致意。
“那是什么响声?”王帐中风云骑的其它五位将领却是有些糊涂的看着他们女王那一脸灿烂的笑容。
“那是兰息公子送给风国的大礼。”风夕淡淡道,“华军余下的三门火炮此刻也尽毁于火中!”
“哦?”诸将闻言不由皆惊喜的看向丰息,却见那人只是微眯眼眸,似正为美酒的香醇而沉醉。
“华王没什么好好耐心,或在明日、或在后日他即会发起攻势,齐恕,你们下去准备吧。”风夕吩咐道。
“是!”五人退下。
“看来你并不懂品酒,这‘青叶兰生’应该以雾山所特产的‘云梦玉杯’来盛才能尽显其高雅大气,这景德轩的‘杯雪’还是稍显小家子气了。”丰息摇晃着手中美酒,目光挑剔的审视着手中洁如白雪的瓷杯,有些惋惜的摇摇头。
“华王十万大军差不多被我消去三万,现在他所有的火炮全部都炸毁了,余下之战,或许将由皇朝出手了。”风夕却不理会他,掀帐而出,微皱眉头的看着前方华军的阵容。
丰息也跟在她身后,只是手中依然握着酒杯,悠闲得仿佛是与好友前往后花园把酒欢言,踏出帐门时还不忘向旁边为他掀帘的那名侍女微笑致谢,惹得那名侍女心如鹿撞,满面红云。
待走得远了,风夕略皱眉头的看着他,“此次出兵我也就带四名侍女,已经分了两名去侍候你了,你不会连这两名也要弄到你的营中去吧?”说至此压低声音,“你少给我乱拋桃花!”
“嗤……”丰息轻轻一笑,有些无奈的看着她,“我有做什么吗?”
“唉……”风夕也有些无奈的叹一口气,“你不用做什么,女人看到你就好似蜜蜂见到花,不由自主的就要趋过去!四公子中就数你黑丰息最多风流韵事,想那玉无缘虽号称第一公子,可从未听过有哪个女人的名字和他连在一起的。”说着继续往前走,走不几步忽又回头瞪着他,“也难怪,你一人占两个身份,自然也要比别人多一倍!”
丰息听着她的低诉,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极其随意的晃着手中半杯美酒,看着荡起的那圈圈漪涟,忽然问道:“风云骑如何?”
“伤二百一十二人,死三十七人。”风夕抬首望天,声音有些低沉。
“你不是有韩家的药方吗?为何不配紫府散?”丰息目光不移杯中青色的美酒。
风夕闻言白他一眼,“那药方上的药我想你也看过,都是十分珍贵的药材,光是其中一味‘萱荻’,先别提其一叶千金的价钱,平常药店能有一枝已是十分不易,我要找齐那些药材都不是易事,更不用说在军中大量配制。”
说完忽又叹了一口气,“难怪韩老头坚持一药千金,而华王却为了这药方灭掉了整个韩家!”
“这东西或许你用得上。”丰息略一沉吟,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块丝绢, “在华都时我去了一趟品玉轩,托君品玉看了一下紫府散的药方,她便按其药性,改了那些过贵难求的药,药效或比不上紫府散,但比之一般的金创药却要好许多倍。”
风夕接过丝绢,看着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下的药方,再仔细看了看那方浅蓝色的丝绢,很似女子用过的半新不旧的手帕,抬首看向丰息,脸上已是一脸的讽笑,“想不到被称为‘木观音’的君品玉也对你青睐有加!唉!是不是这世上只有我认为你是一只狐狸?其它的人包括那个聪明的华美人,都认定你是仁心侠义、才貌翩翩的佳公子?”
丰息目光溜过风夕的脸,一仰首将杯中余酒饮尽,然后有丝玩味的看着她道,“你是因为君品玉的这方手帕不舒服,还是因为文武全才的风惜云竟在医术之上输君品玉一筹而不舒服?”
风夕闻言却是轻轻一笑,挥着手中蓝帕,“以帕遗郎望郎思!我只是有些为那些美人的一腔深情而不值!想当年单飞雪为你所拒而挥剑斩情出家为道……好吧,不提以前江湖上那些为你犯相思病的美人,就单现在这三个,无言等待的凤栖梧,倾心许国的华纯然,赠帕遣意的君品玉,皆是品、性、才、貌佳绝的佳人,可为何就是看不透你的无心无情呢?她们为何就是不明白,温雅雍容的丰公子,心中装的不是美人情爱,而是江山帝位!”
丰息闻言却只是雍雅一笑,抚着手中空杯,以指上扳指相叩,发出清亮而略有些空寂的响声,半晌后才淡淡道:“我也有些奇怪,为何人人都会欣赏于我,而独你例外?”
“因为我是风夕。”风夕目光看着手中的蓝帕,微微带着一丝怜意的笑笑,“就如你给我这药方……那是因为我已答应将风云骑送与你,你当然希望到你手中时依然能是五万完整的风云骑!”
听得这样的回答,丰息眉头微微一挑,然后淡淡一笑,不置一词。
两人之间片刻静默,一个看着手中蓝帕,似在细研其上药方,一个抚着手中酒杯,神色平淡,眸中却不时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良久后,丰息遥望华军阵营道:“你曾说血凤阵留待真正的对手,皇朝足以堪为对手了,与他的这一战……血凤阵应该可以尽显其能!”
“血凤阵……”风夕却忽微微一叹,“若只是与皇朝一战,我有十成把握,决不会败于他手,但是……”说至此忽然停下。
丰息回首看她,静待她下言。
“他身边还有一个玉无缘!”风夕深吸一口气,仿佛想缓和心口那莫名的窒息之感,转头看着丰息,眉头犹是微笼,“你我想来都有同一句祖训。”
丰息微垂目,看着手中空空的酒杯,然后目光一闪,“你是说他就是那个玉家的人?”
“别忘了江湖上对他的形容……天人……除了那个玉家的人,谁还能担此美誉!”风夕沉声道,不知不觉中忽抬手掩眸,不知不觉中那样的低语就这样轻轻溢出,“果然是奢望……他不能……我不能……都只是奢望!”
丰息看着她,眉峰忽冷,半晌后才淡淡道:“玉无缘会破了血凤阵吗?”
“也不一定。”风夕唇际勾起一抹浅笑,手垂下,看着手心,微微拢紧,“毕竟我的血凤阵不同于先祖的!”
“玉无缘……当然……”丰息忽勾唇浮起一丝神秘的笑。
五月十日。
“大王,您要亲自出战?”一大早,柳禹生进王帐中即看到一身铠甲的华王。
“当然!”华王抽出佩剑,凌空一斩,“我十万大军而来,本斗志昂扬,要一举攻克风国!可至现在却未曾与风军有一次真正的较量,反倒被其阴计折去三万人!我军若再不挟势出击,日久必消磨斗志,到时本王必将败师而归!”
“领军出战可派将军们就行了,大王又何必亲身冒险?您万金之体,乃国之支柱,决不可有损伤!”柳禹生诚惶劝阻。
“不!”华王一扬手中宝剑,慷慨激昂道,“本王这次就是要亲自出战,身先士卒,鼓励将士们的士气,本王要亲领五万大军一举击垮风云骑!”
“大王……”
柳禹生还要再劝,华王却大步踏出营帐,帐外大军林立,战马嘶鸣,正等待他们的王下令出击。
“大王,您要亲自上阵吗?”
刚刚赶至的皇朝见他那一身装扮不由问道,身后跟着玉无缘,只是目光轻扫大军一圈,然后无波的落回华王身上。
“嗯,本王要在今天将风军打个落花流水!”华王看着眼前的正蓄势待发的五万金衣大军信心十足道。
“驸马,您还是劝劝大王。”柳禹生一见皇朝,慌忙搬救兵。
皇朝闻言却浅浅一笑,微躬身道:“大王武功盖世,大军斗志高昂,今次必能大败风军!”
“哈哈……不愧是我的好女婿!此话深得本王之心!”华王仰天大笑,然后一挥手,“牵我的战马来!”
一匹赤如红云的骏马被马夫牵来,神骏非凡,顾盼扬威。
“好马!”皇朝看着那匹马不由赞道,“此马可谓马中之王,定能助大王冲锋杀敌,小小惜云定不是大王敌手!”
柳禹生听得此言不由狐疑的看一眼皇朝,但见他眉宇间依然有着那一股天生高贵的傲气,但此时脸上的笑恭敬诚挚,仿佛真的对华王信心十足。
而玉无缘却一直只是静静的看着,目光中偶尔闪过一丝怜叹。
“哈哈……”华王飞身上马,身后颇是矫健,“贤婿便为本王压阵,看本王大破风云骑!”
“咚咚……咚咚……”
战鼓擂响,华国金衣大军出动,华王一身铠甲端坐于马上,威武不凡。五万大军衣甲鲜明,战马雄骏,旌旗如云,长枪林立,气势昂昂,直向风军逼近。
而前方的风军,也似早已有准备,三万大军布阵于前,阵前三面大旗,分别是齐、林、程三字,阵中气势雄壮而凝重,虽万军而不闻喧声!
两军阵后都架起了高高的看台,风夕与丰息站在看台上,看着两军的动向,而远远的,对面那个看台上站着皇朝与玉无缘。
在下方,华军在不断逼近,而风军却一直静止不动,几乎要让人以为风军为华军气势所压,而不敢妄动。但当华军进到距风军十丈之处时,风军阵中忽然响起了一声“咚”的震天鼓声,然后风军齐发吼声“杀!”,剎时三万风军如狂风般急速袭卷,直冲向华军!
华军便好似要吶喊三声后才杀敌的对手,在他喊到第二声时,他的对手突然发难,杀他个措手不及,顿时慌得手忙脚乱!但见白色的风军仿佛巨龙一般昂首摆尾的直冲进华军阵中,将华军的阵势冲个七零八落!又若猖狂无忌的狂龙,张牙舞爪将华军抓个四分五裂!
下面的厮杀声可冲云霄,而高高的看台却似隔着遥远的时空,冷漠的、超然的置身于外,淡看下界的刀与剑、血与火!
“与风云骑相比,金衣骑便好似一枚漂亮的鸡蛋,看似坚硬的壳,一击就破!”看台上,皇朝看着下方的战斗直摇头。
“与其敌动,不若我动!一举就将华军的气势给击破,气破则阵散!这一战,华王必败无疑!”玉无缘的目光却落向远方的看台,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无法看清上有何人,但他知道,她一定在那里,一定和他一样,正看着下面的厮杀,看着她并不想看的东西……
“风云骑出兵三万,六将出动三将。”丰息目光在下方搜寻着,“齐恕为中,林玑在左助,程知在右辅,三军齐发,一举攻下,丝毫不给华军还手的机会,这一战可谓猛战!”
“因为我已不想陪华王玩了,这一战我要将他彻底打垮!”风夕目光从下方两军的厮杀移向远方的看台,显得十分的悠远绵长,“我的对手在那里!”
上方的人悠闲的看着下方的战斗,而战场中,在层层护卫下的华王却从心底里产生一种恐慌。
周围尖锐刺耳的刀剑交叉声,两军士兵的喊杀声,受伤或致命时的惨呼声,满地的鲜红,浓郁的腥味……一一在耳目萦绕!白色的风军勇猛如虎般杀入阵中,那在他心中本是无敌的金衣骑,迎面而上时竟是不堪人家一刀一剑,遍地是金色与血色交缠,偶尔才夹一抹白色,而前方,那白色似遮天蔽日而来,似汹涌巨涛潮涌而来……一股颤栗不寒而生,仿佛有什么要将己淹没……握剑的手不由自主的抖动,手心竟是一片潮湿,那一直要喊出的“冲啊!杀啊!”紧紧的堵在喉咙处,吞不下,吐不出,呼吸微而急,脸色一片赤潮,瞳孔却不断收缩!
“风云骑果然名不虚传!”皇朝目光灼亮的看着下方,“三军以中军为主导,两翼相辅,似分似合,不离不散!中军那名将领肯定为风云骑六将之首的齐恕,置身刀林枪阵中依然指挥若定!好!有大将之风!”
半晌听不得身边人答话,不由抬首看去,却发现他眼眸定定的看着前方,看着对面的看台,仿神魂出窍一般。
“无回谷……无回……”口中轻轻呢喃,仿佛那是梦中不小心溢出的呓语,那一向平静超然的脸上此时竟带着一种微微的希冀,又仿佛是对命运之神的安排的欣然接受之喜,及一种摆脱不了命运的悲哀,那么的惘然无奈……那么的酸楚凄然……那么的让人心痛……
“无缘!”皇朝猛然抓住玉无缘的肩膀。
这一抓似乎让玉无缘十分吃惊,仿佛是一个就要脱尘飞去的仙人,忽然又被抓回了凡间。微微回转头,回头的那一剎那,他脸上的那种神情消失了,又恢复那个平淡超然中带着一丝对尘世的依恋与悲悯的玉无缘。
“无缘,别忘了你对我的承诺!”皇朝目光紧紧的盯住他,一字一顿的说出,“你说过会助我握住这个天下!在这个天下未在我的手中前,你不可以舍下我!你决不可……你想与她……”最后一语却怎么也道不出。
玉无缘微微一笑,平静得不能再平静,淡然得不能再淡然,拍拍肩膀上皇朝的手,“我知道,我会助你握住这个天下,这是我的选择!而她……”目光移回前方,仿佛是叹息一般轻柔如风的吹出,“她嘛……只是……”
“无缘,你不会是想……”傲然霸道的皇朝此时竟是紧皱着眉头,仿佛是有着什么可怕的想法在玉无缘的脑中冒芽,他极不苟同,他要在那芽扎根前拔断!
“皇朝,你不用担心,我选择了你,我们玉家人做出的选择决不会半途而废的!”玉无缘目光缥缈空蒙,轻忽得不可捉不可触。
“那就好!”皇朝目光又移回战场,看着那溃不成军的金衣骑,直摇头,“华王似乎已折了二万人了,该请他回来了,必须留下五万骑我用!”
“你可以以驸马的身份鸣金收兵,我想被困在阵中已十分疲倦的华王也巴不得休战,只是他不好自己开口罢。”玉无缘淡淡扫一眼下方,然后抬步走下看台,已没有什么要看的了。
“你看……”风夕唇角微微勾起,伸手遥指下方。
丰息眼光随着她手指的方向寻去,看着那张成圆月似的弯弓,弓上那三支长箭,不由微微露出笑脸,“一弦三箭!华王可会毙于此役?”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阵中那三支长箭已如电飞出!
二十二、无回之决
华王帐外,一干人紧张的候着,神色焦锐,尤以军师柳禹生最为着急,帐前的地上都快被他来回踏出一道沟来,而驸马皇朝却是离得远远的背对王帐负手而立,抬首望着天边,那即将隐没的西日还在依依不舍的攀住那山峦一角。
“玉公子,大王如何?”
终于,王帐的帐帘掀开了,柳禹生一把迎上,惶急的问着走出来的玉无缘。
“性命无忧。”玉无缘淡淡道,目光穿过柳禹生,遥遥落在皇朝身上。
“多谢公子!”柳禹生惊喜之下向玉无缘拜倒。
“柳军师不必多礼。”玉无缘手一托,柳禹生便拜不下去。
在这炎热的夏日,那手竟是凉如寒冰!柳禹生触着的手一震,不由抬首望向玉无缘,一个下午都在帐中抢救华王,可眼前这人却不见一丝疲态,一张脸依然如玉般柔和静谧,一双眼眸依然安祥淡然,一身白衣即算被血污,可他的人看去却依然是纤尘不染的皎然,每次看到这人总觉得他似不属于这个尘世,仿佛随时都会随风仙去。
“公子……”一句“公子的手如何这般冷?”不知如何竟怎么也说不出口,讷讷的看着他,竟是不敢有丝毫冒犯眼前的人之举之语。
“军师想来十分关心大王伤势,你可进去看看,但记住不能吵醒他。”玉无缘淡淡一笑,指指帐内,示意他进去。
“是。”柳禹生一躬身,掀帐而进。
“各位将军不如都回去休息吧,大王并无大碍。”玉无缘看着帐外其余的人道。
余下的人相互看看,最后皆向玉无缘施一礼,然后离去。
待所有人走后,皇朝转身,看一眼玉无缘淡淡道:“华王不会死了?”
“嗯。”玉无缘移步走向皇朝,目光落向山尖上那一点点红日,“那三箭入肉极深,几近穿体!看来风国的那位林玑将军箭术不会比九霜差。”
“我就知道你会耗功救他。”皇朝收回目光落向前方,眉峰微敛,“不过他现在也不是死的时候。”说至此忽长叹一口气,“风国……风云骑!真的是人才济济!只可惜……”
“你打算如何?真的要在无回谷和她一战吗?”玉无缘回首。
“已经在行动了,箭在弦不得不发!”皇朝的声音沉而重,目光看向风军阵营慢慢变得森冷而凝重,“况且迟早都会有一战!”
“早晚吗?既然如此……”玉无缘目光幽幽的扫一眼风军阵中那一面飞扬的白凤旗,那展翅云中的白凤凰,微微叹息着,“风家的白凤旗……风独影……白凤凰……皇朝,你既要与风夕一战,那么必知她们风家的血凤阵。”
“血凤阵?”皇朝眼中金芒闪烁,微微抬首,看向西天,那最后的一点红日也隐落了,阴暗的暮色已静静降临,“我知道血凤阵!先祖的日志中曾提过,噬血的凤凰!”
“遇凤即逃……”玉无缘喃喃念道,微垂双眸,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犹有一丝血迹,那是华王身上沾来的,以后呢?还会沾上何人的鲜血?还会有多少人的血呢?
“遇凤即逃……但对于你们玉家人来说,这世上没有什么阵是不能破的!”皇朝收回目光,金眸明亮而坚定的看着玉无缘。
“玉家人?”玉无缘喃喃复述,然后微微苦笑。
“这么夜了,你竟还没睡?”
风军王帐帐顶上,风夕正盘膝而从,一双手垂放于膝上,想来是安寝后偷溜上来的,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睡袍,长长黑发全披散于肩后,蜿蜒至帐上,抬首仰脸遥望夜空,额际的那枚雪月与天幕上的那弯银钩遥遥辉映,这样的懒散外表与姿势是白风夕才有的,但脸上那种端庄静穆的神情却是风惜云才拥有的。
“夜观星象,可有所得?”丰息轻轻一跃,也落在帐顶上,屈膝坐下,抬首望向天幕上的点点星雨。
“记得小时候嬷嬷曾说,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而《玉言天象》上也曾说上界的星象映射下界的一切,若真如此,那你我也是这些星雨中的一颗,而你……你会是哪一颗星呢?”风夕忽出声轻问道,目光依然遥望星际,星光好似全落入她的双眸,映得那双黑眸比天上所有的星星还要来得清亮。
“哪颗是帝星,哪颗便是我。”声音是平淡不起波澜的,神情是悠闲轻松的,这种在别人应该是气概万千、豪情万丈说出的话,丰息却说得随意至极却又仿佛是理所当然的。
听得这样的回答,风夕移目看向他,丰息也转头看向她,目光相遇,皆是平静坦然,仿佛是两个静谧得不起一丝波澜的湖泊,隔着时空静静相对,空灵纯凈得能映出对方的一切。
“你为什么要当皇帝呢?”良久后,风夕再问,依然是平淡的语气,眼眸依然静静的落在他身上,没有窥透,没有刺探,只是一句普通的问话,问的却不是普通的问题。
“因为我会是天下景仰的好皇帝。”答得也是平平淡淡的,墨黑的眼眸依然幽深如湖,仿佛是夜空上落下的星子,那般的晶亮。
风夕再抬首看看夜空,天幕上的繁星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大些,有的小些,再垂首看看自己的手,摊开手心,细细的看着,仿佛从上看到了什么,勾起唇绽开一丝极浅极淡的笑,“好吧,我会帮你打下这个天下,结束这个乱世!”
闻得此言,丰息墨玉色的眸子闪过一丝灿然星芒,然后脸上绽出一缕浅浅的、柔柔的笑,伸出手,看着她,“约定吗?”
风夕看着那伸向自己的手片刻,然后伸出手,看着他,“约定!”
两人都出身王室,那两只手都没干过什么粗重活的,都是高贵、白皙、修长、干凈、平稳……指尖轻轻触着对方的手心,然后慢慢移动,十指相扣,旋转回绕,手腕相接……那两只手便紧紧缠在一起,这是一个古老的仪式,代表着双方许下至死不悔的承诺!
“乱世在我们手中结束,我与你共享这个天下!”手还相缠在一起,丰息晶亮的眸光落在风夕眼眸上。
风夕微微垂下眼帘,唇际忽掠过一丝笑,缥缈幽如夜风,犹带一丝夜色的深沉,那么的寂寥而无息,苍茫天地竟似无法挽住她这一缕微笑。
再抬眼时,再绽颜一笑,却终只是无声的一笑,未有答语。那一刻,在这个两人刚立下盟约的小小帐顶上,在这个有些闷热的夏夜,丰息忽觉得心头凉凉的,天地忽变得那般的空旷寂寞,以至他不由自主的抓紧就要脱离手心而去的那几根手指。
“咝!”风夕浅浅吸气,抬眉瞪目,“黑狐狸,你想抓断我的手指呀?!再抓可别怪我用‘凤啸九天’了!”
这是风夕的手,这是风夕的眉眼,这是风夕才会说的话,心头忽又暖暖的,丰息松开手,浅浅笑开,目光柔和的看着风夕。
“‘女王的玉手’岂能随便就被你这只黑狐狸抓的?差点就被你抓断了!”风夕揉着有些发红的手指,目光恼怒的瞪向丰息,可抬眼看到那样的笑容,不由一呆,然后目光移动,上下左右的把丰息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似乎犹是未找到答案,身子趋近,用鼻子嗅嗅,手再伸出,摸了摸丰息的脸,“咦?这味道没错,这脸皮也没错,是黑狐狸嘛……可是不对啊……”
“你这女人又搞什么?”丰息手一伸,将几近趴靠在身上的那个温暖的、柔软的、带着淡淡幽香的娇躯推开,微皱眉头看着风夕,这女人似乎永远不知道什么叫‘男女有别’!
“是这只黑狐狸嘛。”风夕凝着眉看着丰息,“可是刚才的笑……那个笑很不对劲啊!”
“无聊!”丰息淡淡吐出一句,拂了拂衣袖,仿佛想拂去了那一丝还残留着的香软。
“黑狐狸,你再那样笑笑,你若是常那样笑的话,我可以考虑将我帐中的那两名侍女也送给你。”风夕凑近丰息,放下诱饵,一边还伸手摸上他的脸,似还想研究一番。
“唉……你这女人……”丰息一声长叹,抬手挥开她的手,有些无奈的笑笑。
“去!又是这狐狸的微笑!”风夕撇撇嘴,手马上收回,眸光扫向天际的星雨,抬手抹抹眉心,“刚才的笑真的不一样,到底哪里不同呢……嗯……想不起来……哈呵……”长长一个哈欠打来,“唔……我想睡觉了,等我睡醒了再想,嗯……这样的夜晚就应该让星星陪着我睡。”
身子往后一仰,便躺下了,翻个身背对丰息睡去,可不到片刻又转过身来,眼眸已是睁不开了,抬手抓住丰息一片衣袖往脸上一盖,迷迷糊糊的说着:“黑狐狸,你替我赶蚊子……就算作是你回报我替你打天下,还有哦……在他们醒来前送我回帐。”
五月十二日辰时。
华王王帐中走出一身紫金铠甲的皇朝,踏出帐外,目光落在一直候着的军师柳禹生身上,微微一笑,眸光如刀锋,“军师,大王委我为全军主帅,领兵出战风云骑!”说话间,右手微抬,一枚金光灿然的虎符静静卧于他掌中。
柳禹生目光扫一眼虎符,暗自心头一凛,躬身垂首道:“恭贺驸马。”
“大王身体还很虚弱,需要休息,请不要打扰他。”皇朝目光移向前方,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森寒。
“是。”柳禹生暗暗叹一口气,依然垂首答应。
皇朝大步跨过,昂首走向阵前那蓄势待发的金衣大军,身形挺拔如山,气度雍容高贵,举止从容不迫,那是属于王者的傲岸与自信!
身后的柳禹生微微抬首,眼眸追着那个身影,那一刻,心头的那一丝畏惧忽消失了,那个背影忽让他心头油然生出一种敬服,没有任何理由的,忽愿以后就跟随在这人左右,这个人拥有帝者的气势!
“华国的勇士们,今日由我皇朝与你们并肩作战!这一战必要为大王报三箭之仇!必要大挫风军以雪前耻!”
皇朝的声音清朗悠远,一字一字皆传入所有将士的耳中,昂然立于阵前,如山般高巍,一手高举虎符,一手高扬宝剑,虎符的金芒与宝剑的冷光在朝阳下相互辉映,灿亮的光点亮将士们的双眸,那激昂的话语让他们顿时生出万丈豪情。
眼前这个有些人还未见过的驸马,可只是这一眼、这一语却让他们从心底里臣服!仿佛跟着这个人,这世间便没什么是不可能做到的,那举世闻名的风云骑也似是轻而易举可破的,因为他就是有这种无敌的力量!只要跟着他,前方便是刀山剑林也没什么可怕的,因为他定是冲在最前头的!便是流血断头,也是让人痛快的,因为他定会为他们报仇的!
“我们跟随驸马!我们要为大王报仇!我们要打败风云骑一雪前耻!”
剎时,万军响应,刀剑齐举,地那一刻都似被这震天的响声撼动,天那一刻都似都被这刀光剑影所掩盖,整个天地都只余这遍野的金甲,以及阵前那一抹欣长挺拔的紫影。
而远远的,风军的营阵前,风夕身着银甲静静的立于军前,听着远方传来的华军响遏入云的吼声,她不发一言,只是静静的矗立。而立于她身前的四万风云骑也都静静的矗立,目光齐聚一点,落在他们心中最敬服的、更胜这世间一切男儿的女王身上,脸上的神情是尊敬、爱戴与誓死追随!他们知道,她一定会领着他们打败华军,保卫他们的家国!她会做到的,因为她是他们文才武功绝世的惜云公主,是他们风国继凤王之后最杰出的王---风惜云!
“驱除华军!守卫家国!”
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吐出,风夕的声音沉稳平静,并不激昂雄越,只是清而亮、冷而脆的在无回谷的上空扬起,却响在每一个将士的耳中,击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心头,耳边不断回响着“驱除华军!守卫家国!”,心头仿佛在击鼓,一声一声震撼着他们的灵魂!
“是!”
剎时,万军齐复!那样的吼声雄浑得若世间最厚实最牢固的城墙,任是你有震天撼动的力量也无法动它分毫!那样的吼声又强劲如世间最锋利的宝剑,任是你有铜墙铁壁它也可将你一剑击毁!声音落下良久,可回音却还在无回谷的上空回荡,仿佛要告诉前方的敌人,我们是不会被打败的!我们将要驱除你们!
“咚咚咚……咚咚咚……”
战鼓擂响,无回谷内战马嘶鸣,万军齐发!
东边是白色的风军,摆开阵势,严阵以待,西边是金色的华军,气势昂扬,齐步进发。
而双方阵后高高的看台之上,一边登上了玉无缘,一边登上风夕与丰息。
“这一战你出动了风云五将。”在这双方生死一决之刻,丰息却依然是雍雅从容,悠闲得好似在观一盘棋局。
“因为这一战的对手是皇朝!”风夕抬手遥指华军阵前的那一骑,远远的就能感觉到那人傲然的气势,而整个华军也都透着一股锐利的杀气!不过换一个主师,便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目光上移,落在遥遥相对的看台之上,“而且在他们背后还有一个玉无缘!”
“今天华军的气势很不一般呢。”丰息目光也落向华军,嘴角衔着一丝趣味的浅笑,“只因是皇朝领军吗?这果然是个好对手!”
“有的人天生就拥有一种让人信服、愿舍命相随的气势,皇朝就是那样的人!”风夕目光落回皇朝身上,忽带一丝微微的叹息,“所以他才会那般的自信与骄傲!而他确实拥有傲视天下的本钱!”
“他亲领中军前进,左、右翼殿后五丈,华军余下的五万大军已尽在此,看来他是要与你一战决胜负!”丰息目光微绽一丝亮光,遥望华军阵前最前方的那一骑,脸上的笑也带一丝赞赏,“敢领这战斗力完全不能与风云骑相提并论的金衣骑亲身一战,皇朝果然是豪气万丈的英雄!”
“你们的不同也就在此。”风夕忽回头望着丰息,脸上的笑似是讥似是赞,“他虽曾说他不是英雄,但他依然要英雄行事!”
“他想做一个始帝那样的雄主。”丰息却淡淡的道,似对皇朝的英雄气概不以为然。
“始帝……”风夕忽然摇摇头,却不再说话,颇有些言犹未尽之意。
丰息看她一眼,却也并不追问,目光落回风军阵中,“这一战可看到真正的血凤阵吗?五将齐出,齐恕为首,程知为左,徐渊在右,林玑在尾,而中心……是修久容!为何不是六将之首的齐恕呢?”
“你觉得久容如何?”风夕闻言淡淡看一眼他道。
“年轻、内敛、易害羞、不多话、有几分书生气,只是……”丰息目光追寻着阵中心的那一点,“置身于万军中时却是镇定从容,那双平日如小鹿般闪躲于人的眼睛竟也变得如剑一般冷、亮!”
“风云六将中,论沉稳大度首推齐恕,徐渊则心思细密行事周详,林玑箭术高超体恤下属,包承、程知皆为以一敌百的勇猛之将,但要论到才智、机变、灵动却要数久容。”风夕目光扫向下方的风军,似对风军的阵势颇为满意,微微颔首,“再过两三年,久容再成熟一点,他必是我风国的第一将!这一战,我让他做策动全阵的首脑!”
“修久容吗?”丰息淡淡一笑,目光扫向对面的华军,“这次对手可是皇朝!”
“我知道,可是……”风夕眼眸有些恍惚的看着下方,华军在不断前进,风军肃静以待,两军此时相隔已不足十丈,但见华军前方大旗一挥,大军齐齐止步,“皇朝果然是不一样的!”喃喃吐出,似叹似憾。
而在下方战场上,皇朝眯眼望着前方不远的那四万风云骑,即算他们已逼得如此之近,可风云骑却依然未动分毫,未有丝毫慌乱,严守阵势。虽不动,却自有一种凛然肃杀的气势,仿佛是一道刀锋筑成的墙壁,即算是守势也透着一种锐利的杀气,他身后的金衣骑想来已感觉到那股强大的气势,已不由自主的抓住刀枪,有的甚至已拔刀在手!
“他停住了,好象在等待什么。”丰息居高临下自是将下面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在没有找出破绽前,他会等凤凰主动出击,当他找出破绽时,那必是他发动最猛烈的一击!”风夕的语气淡淡的,但神色间却是十分认真的盯住下方。
下方的风云骑便仿若一只笼翅昂首的凤凰,保持着它百鸟之王的雍容大气,静候敌人的主动出击。而金衣骑在皇朝未有指示前也是矗立不动,两军静静的对峙,气氛凝重。
约过一刻,华军阵前的旗帜终于挥动了,最先出击的却是稍后的左右两翼,但见华军两翼急速前进,似想包转风军,当左、右两翼离风军不过五丈时,中军突然也急速前进,竟是三军齐发,全速冲向风军。
在华军中军出击时,凤凰终于动了,但见它猛然张开双翅,迎上华军的左右两翼,而当华军中军直冲而来,即要杀入凤首时,凤首忽然往左一偏,避开了华军的冲击,反狠狠啄向那被左翅圈住的华军右翼。而同一时间,凤凰腹部忽探出双爪,爪上铮铮铁钩全都脱爪飞出---那是箭雨队的飞箭---但见箭如蝗雨急速射向那迎面而来的华军中军,但听得一片凄厉的惨呼声,那冲在最前方的中军便纷纷倒下!而凤尾忽张开它的翎羽,与右翅合围,直扫向华军的左翼,顿时,五万金衣大军全在凤凰的包围之中!
可是,就在凤凰逼近,要将华军越围越拢之时,阵中心余下的中军后部猛然弃凤爪而回杀,直向凤首之后砍过!剎时,原本与左翅一起围歼华军右翼的凤首忽变成被华军左翼与中军围住,前后夹攻,竟要将凤首砍断!
而紧接着原被右翅、凤尾半围住的左翼,忽然全速右转,加入中军,全力杀向凤首!顿时,所有的战斗便全在凤凰的左翅之上展开,风、华两军你围我、我夹你的竟全卷在一块,竟是不分前后左右全部都是敌人,一场混战顿时展开。这一刻拼的不再是谁的阵最奇,谁的头脑更聪慧灵活,而是拼谁的刀更利,谁的动作更快,谁的力量更大,谁才能杀敌最快、最多!
“好个皇朝!他根本不是要破阵!他并不要胜负,他是要以华国这五万金衣骑与我风云骑死拼,他唯一的目的便是要重创我风云骑!”看台之上,看着皇朝那样完全不计后果的血拼,风夕猛然醒悟,一掌拍下,栏杆被她掌力震得簌簌作响。
“以五万金衣骑为代价,只为重创风云骑的元气!”丰息叹息的点头,“不动用皇国一兵一卒,利用金衣骑重创劲敌风云骑,而华国二十万金衣骑也将在风国被你折去了十多万,而华王已身受重伤,华国诸王子皆是庸碌之辈,彼时华国将尽入他囊中!好毒的计谋!好一个皇朝!”言毕也是不胜喟叹。
“想损我三分之一的兵力?!我岂能让你如愿!”风夕的声音带着秋霜的肃杀,眼眸这一刻比千年雪峰还要冷澈,“五万金衣骑吗?我将如你之愿尽数折去!”
语毕但见她手一扬,袖中白绫飞出,若白云浮于空中,手一挥,白云在空中舞出一只展翅凤凰,“久容,血凤凰!”
风夕清越的声音在战场的上空高高扬起,即算是那冲天的厮杀也不能将之掩盖。
“是!”战场中心传来一声有力的声音,那般的凛然果断。
然后只见战场中挥起了白凤旗,那只浴血凤凰猛然长啸,紧接着它的左翅、右翅同时张开,片片翎羽在阳光下闪着刀的锋芒,双爪忽转变成凤首,凤尾忽转为凤爪……一只新的噬血的凤凰诞生了,它周身都燃着怒焰,周身都闪着夺目彻骨的寒光……阵中的白凤旗挥向了华军,然后那只血凤凰,它猛然展开双翅、张开双爪、昂扬凤首---在白凤旗挥下的那一刻,它们同时狠狠的、毫不留情的扫向、抓向、啄向了华军!而被困在华军中心的凤首,忽然化为一支利剑,直接的、稳稳的刺穿华军中军!
那一刻,只见那闪耀着刀芒的白色凤凰,口中衔着锋利的宝剑,疯狂的扫向华军,那张狂的气势,那狠厉的冲劲,那仿佛神佛也无法阻挡的杀戮,那便是魔鬼也为之畏惧的残、冷……让人心寒胆颤!让人神魂俱裂!白色之中是无尽的、艳红的血色!
那是一场血战!
那一刻,本应是红日正午,可地上,黄沙满天飞舞,刀剑交错挥砍,残肢断臂拋飞,鲜血淹没大地……那嘶哑的、那凄厉的、那悲壮的呼喊声直冲九霄!那一刻,天为之惊憾,地为之震动!那一刻,天为之昏,地为之暗!那一刻,神灵同悲,人鬼同泣!
那是人间最惨厉的修罗场!
“竟是死战到底!只因为皇朝在吗?所以华军斗志不灭!”风夕冷冷的吐出,然后身形一展,直往阵中皇朝飞去,“那么我便将你们的斗志打下去!”
而同时,在风夕飞身而起时,对面的看台之上也飞出一道白色人影,不同的是,目标是半空中的风夕。
“白风夕对玉无缘?”看台之上丰息见之不由微微一笑,仿若静待一场好戏一般轻松悠闲,“不知这女子中第一人对天下第一公子谁胜谁负呢?”
跃过十来丈时,两道白影分别于阵中一点,然后再次飞高,半空相迎。
七丈……六丈……五丈……四丈……
地上,风、华两军在激烈的、忘我的交战,四周只有刺耳的刀剑声、震天的厮杀声……而空中,两人越飞越近,一个银甲灿然,一个白衣飘飘,彼此这一刻仿佛都忘记周围的一切,只是一直往前飞去,彼此的眼睛只望着对方,仿佛永远也无法靠近一般的遥远,但偏偏却又在一眨间就到了眼前……
银光闪烁,白绫若游龙飞出!
大袖飞扬,并指如剑凌空射!
“玉家的无间之剑!”丰息看到半空中玉无缘的手势,忽然瞳孔收缩,手不由自主的紧紧抓住看台前的护栏,“他竟用无间之剑!”
“凤啸九天!”
“无间之剑!”
轻轻的一声清叱,仿佛那是告诉对方,又仿佛那是告诉自己,这都是彼此家传的绝世之技!这都是一招夺人性命的绝招!这一招使出……便无回头之时!
白绫一瞬间化为傲啸九天的凤凰,展翅昂首挟风带焰直飞而去!
臂一伸,手一扬,指剑凌空弹出,剑气如虹直射而去!
凤啸!剑鸣!即算是这喊杀震天的战场也清越可闻,只是下方已无人有暇顾及。
半空中……彼此间的距离已近两丈,白绫直逼胸口,剑气直点眉心,近了……已可看清对方的面容,也近得可清清楚楚的看清对方的眼眸,就连眼眸深处的灵魂也可清晰透视……那一刻,忽然都微微一笑,笑得那般无怨无悔……那般的云淡风清……
手忽然都软了,心那一刻忽然都停止了跳动,白绫忽然下垂从肋下穿过,带下一幅衣襟,剑气忽然一偏从鬓角擦过,割下一缕长发……两人身近……眸对……微笑……并肩……错身……各自飞落于阵中,一个手挽一缕青丝,一个手攥一幅衣襟,彼此皆是背身而立,仿佛都不敢回转身,都不敢回头看一眼对方!
“果然……都还是下不了手!”高高看台上丰息依然浅笑雍容,看着战场上的那两道白影,一双手却不由自主的紧紧握住成拳,“只不过……作为玉家人的玉无缘选择了皇朝,而你选择了我……那么你们迟早要下手的!”
无缘……那一刻……你竟是想与我同死吗?为何……最后还是没下手呢?这就是为何你眼中总深藏着那一抹悲哀?从第一眼起,你的眼中……那双所有人都认为明凈、无波、温柔、平和的眼眸……那最暗最深处……那最深处藏着的那一丝悲怜……那真是对世人的悲怜吗?还是……那只是对自己命运的悲叹哀怜?只是为什么……
玉家的人……你……我就是这样的结局吗?风夕紧紧的攥着手中白绫,紧紧的攥着手中那幅衣襟,面上凉凉的滑过什么,心脏在那一刻跳动极慢……极慢……让人以为它下一刻或许就不再跳动了。
垂首看着手中那一缕青丝……这是从风夕鬓角割下……差一点……风夕!手忽然紧紧的握着那缕发丝,永远无波淡然的眼眸忽然水光闪烁,眼眸眨下,一滴水珠滑落,落在那缕青丝上,转眼没入手心……
玉家的人一生都无爱无憎!玉家的人一生都有血无泪……可是……这一刻落下的是什么?这是他那微薄的、可悲的、可怜的情爱……风夕,这便是作为玉家人的我与作为风家人的你的……结局!心口忽然被什么在绞着,剧烈的痛,四肢百骸都在隐隐的作痛,天地这一刻似乎都在旋转……都要离他远去了……不,还不能!
那一缕青丝终于在他手中化为粉沫,和着手心那一滴微热的水珠落入尘埃。
而她的手,终于松开了,那一幅衣襟悄然飘落,被风一卷,剎那便失踪迹。
二十三、道是无缘何弄人
厮杀还在继续,人间的炼狱真真实实的出现在这个无回谷,血气弥漫整个山谷上空,惨叫与杀戮之声直冲云霄,刀与剑挟着血光挥动,长枪枪尖回拔带起敌人的血肉,遍地都是金色的尸身与断肢,偶尔会掩住一抹白色……
阵中的那两人依然木然的立着,任刀剑擦身而过,任流矢在他们周围坠落,他们仿佛沉睡一般的痴立着。
而在华军阵中的那抹一直矗立不动的紫影忽然动了,如雄鹰展翅,直扑风军阵中心白凤旗下那一骑。
“久容闪开!”一直痴立的风夕终于醒了,身形猛然飞起,如箭离弦直追紫影而去。
而另一道痴立的白影这一次却并未再次拦截,而是木然的转过身回走,穿过刀林箭雨,跨过地上的死尸残肢,淌过浓郁稠粘的血湖,一步一步的静静走过,那一袭皎洁的白衣,似从天界飘来的使者,那一张如玉般的俊容上是无尽的悲叹,那双眼眸慈悲而无奈的扫过……跨越地狱,穿过魂灵……这些生命……这些鲜血……这便是换取另一个百年太平的代价吗?
凤旗之下的修久容,他高高立于马背之上,挥舞着手中的白凤旗,策动着整个风云骑的阵势与攻击。
当那抹紫影挟着冷电直击而来时,他并未闪避,反而是高举手中白凤旗凌空一挥,剎时他身前的风云骑忽两面散开,避开那紫影手中宝剑挥出的凌厉剑气,那剑气在黄沙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长沟!然后紫影手臂再次高高扬起,那一抹冷电挟着雪亮的银芒再次击向白凤旗之下!
那仿佛可划破一切障碍的快、狠 、利!那一剑的霸气仿佛可刺破天地!黄沙已避锋而飞,空气已被它割开,就连风……也为之疾逃!这是他无法躲避、无法抵挡的一击!
修久容仰面睁目静静的迎接着阳光下那灿烂眩目的、那美妙绝伦的、那要将他一分为二的一剑!
王,久容永远效忠于您!直至我---三界六道魂魂消散!
紫影傲然的扬起嘴角,手腕直挥而下,带着绝然的霸道与狠厉---风云骑的主将将毙于此剑!
“久容!”
伴着那一声急切的厉呼,一道白电攫住了那凌空挥下的一剑,那种速度是比闪电还要快,一直睁着眼眸的修久容清清楚楚的看到,那道白绫从后飞来直接的、稳稳的缚住了那柄剑,那凌厉无敌的一剑便在距他面容半寸之处被凌空阻截!
紫影与白影同时从半空中落下,剑与白绫却还是缠在一起。回首看去,只是一眼,却让皇朝从身到心都是一冷!
这样的风夕……这样冷肃的风夕是从未见过的!风夕的脸上不是永远都有那种懒洋洋的好象永远都没睡够一样的神情吗?那双清亮的眼睛不是永远都带着一丝好玩的、有趣的笑意吗?
眼前的人……是因为那一身银甲的缘故吗?那张如冰似霜的脸,那双冷如万年寒冰的眼……仿佛是冰雕出的最完美的雕像,美得极致,也冷到极致!全身散发着一股凛然肃杀之气……这全是针对他而发的!只因他刚才一剑差点杀掉这个‘久容’吗?原来风夕也有这一面的……这是她作为风国女王风惜云所拥有的一面……这就是风惜云的气势吗?而以后……他们都只能如此相对了!
忽然,握剑的手竟是一软,心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微微的作痛……风夕,这就是你所说的很少有一辈子的朋友吗?我们的情谊竟是这般短暂吗?我……为何你选择的是丰息?因为十年吗?十年的时间……已让你们有许许多多的东西连在一起……融在一起……有着许多你们自己也无法分得清……也无法割舍的东西!皇朝,从今以后对于你来讲,只是敌人了吗?
“王……”修久容轻轻的唤一声,有什么流进了他的眼睛,模糊了他的视线,有什么在撕裂着他的脸,迷糊了他的意识,终于……眼中最后的影像是那耀目的银甲……然后,所有的一切都离他远远,沉入那无垠的黑暗,手……却还紧紧抓住那白凤旗!
“久容!”
风夕迅速掠过,接住了一头栽下的修久容,低头看去,她忽然紧紧咬住唇,心头一阵酸痛,这张脸……已经被这一剑毁了!她虽截住了那一剑,却未能截住那一剑所发出的凌厉剑气!那道剑气从他的眉心、鼻梁直划而下,将这张脸一分为二!久容……你可还活着?
抬首看去,眼中犹带一丝愤与恨!可看到对面那人那样失落、茫然、憾恨的神情,心头却又是一片惨然……皇朝……这便是我们的命运……生在这个乱世……生在王室的我们无法避开的宿命!
“皇朝,记得那一夜我说过什么吗?”风夕的声音清清的、冷冷的响起。
皇朝点头,那双金眸已恢复清醒,那般的明亮,勾起唇,想似以前那般轻松的笑笑,作为朋友最后的一笑,可是却怎么也无法笑得灿然,这一刻,傲然的他也是无限的悲哀与落寞!
“很少有永远的朋友。”风夕的声音低低的,但却清清楚楚的传入皇朝的耳中,垂首看一眼挽住的修久容,再抬首时,眼眸如冰般清而冷,扫视整个战场,已遍是白色,金色已是极淡极浅,“这一战,我赢了,你也赢了!”
“是的。”皇朝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是那般的低沉……那般的失望!
“可是……我们也都输了!”风夕的眼眸终于再次落在皇朝身上,那双如冰般明澈,如海般深遂的眼中似有什么碎裂,所以她的眼神中才会有那种凄厉的痛楚。
“是的。”皇朝轻轻的、轻轻的道出,仿佛怕声音稍大便将那些裂缝会击得更大,可是他知道,那些碎裂的东西永远也无法弥合!因为那是他亲手击碎的!
风夕挥手,白绫松开宝剑收回袖中,眸光收回,手挽紧修久容,足尖一点,已从阵中飞起,“再见时,或许只能存一!”
五月十四日晚。
天气依然是闷热的,即算到了夜晚,依然未有收敛,天幕上连那一点稀疏的星雨都隐遁了,只余黑压压的云层。
风军王帐中,燃着数盏明灯,照得帐内亮如白昼,风夕正凝神看着面前的那一堆文书,而丰息却是悠闲的坐在她对面,浅笑雍容的抚弄着桌上一只红玉狮镇。
“久容的伤势如何?”风夕忽开口问道,眼眸却依然盯在文书上。
“我的医术虽比不上君品玉,不过他倒是不会死了。”丰息闲闲的弹弹手指,“只是……”
“那张脸已经毁了是吗?”风夕眸光扫一眼他,然后目光落回文书。
“真是可惜了那么漂亮的一张脸。”丰息似有些惋惜的叹道,只是脸上却未有丝毫惋惜之情。
“活着就是最好的。”风夕淡淡的道。
“活着吗……确实是好事,只是有些人吗……或许会觉得生不如死!”丰息似乎话里有话。
风夕却未曾理会,专心看着文书,而丰息也不再说话,目光落在风夕身上,隐带一种探究的神情,只是当风夕偶尔抬首之时,他的目光却又变得幽深难测。
终于,风夕放开了手中文书,揉揉眉心,身子后仰倚入椅背中。
“如何?”丰息看着她问道。
“这一战令我风云骑伤二千五百零八人,死五百二十五人!”风夕叹息道,眉心皱得更紧,“这个皇朝!”
“可是你令他五万金衣骑折去了四万,胜的还是你嘛。”丰息闻言却是轻松一笑,“他余下的这一万残兵败将,岂能是你敌手。”
“他的目的算是达成了三分之二!”风夕手抚着额头,“折金衣骑,探血凤阵,然后又小伤我风云骑元气,接下来……”
正说着,帐外忽响起齐恕的声音:“王,晏城急报!”
风夕闻言眸光一闪,坐正身子道:“进来。”
话音一落,帐帘掀起,只见齐恕挽着一人急步走进。
“王!晏城被皇国大军所破!”那人一入帐,根本无暇顾及礼节,只是一把跪倒于地,急声叫道。
“什么?”风夕闻言起座,目光灼灼的看着地上那全身血染似的人,“晏城被皇国大军所破?”
“是!”那人垂首,嘶声答道,“皇国派五万大军攻城,包将军……包将军殉职了!”
“包承……”风夕身子一晃,然后一把掠至那人身前,哑声道,“你起来答话。”
“谢王。”那人站起身来,抬首看一眼风夕,然后又垂下头去。
那一眼已让风夕看清他的面容,那是包承的亲近部下,满脸的血污与尘土,一双眼睛闪着焦灼而痛苦光芒,身上多处伤口皆只是草草包扎。
“即算是皇国出动争天骑五万,但我晏城有出云骑五千,再加禁卫军五万,绝不可能被其轻易破城!”风夕目光紧紧的盯着那人,“为何会城破?”
“王,本来李将军与包将军同守晏城,皇军决不可能破城而入!但李将军闻说王被华国十万大军所迫退至无回谷,因此他率五万禁卫军离晏城,想来无回谷助王一臂之力,谁知李将军一走,皇国即派五万争天骑猛攻我晏城,包将军知敌众我寡,因此坚守不出,但……但……谁知皇军领将精通箭术,竟……包将军于城头指挥时被其一箭射中……包将军……包将军……”那人哑着嗓子,声音沉痛而又愤恨,肩膀不住抖动,一双手痛苦的痉挛着。
“包承……”风夕喃喃的念着,眼中已一片水光浮动,拳紧紧的紧紧的握着,“李羡……竟敢违我军令!”
“包将军临死前嘱我一定要赶在皇军破城前报与王听,小人……小人只有弃城报信,在俞山小人追上李将军,李将军闻说晏城被围,慌忙折回,谁知……谁知中途即碰上破晏城后追赶而来的皇国争天骑……禁卫军……五万禁卫军几近全军覆没!”那人一口气说完即又跪倒匍匐于地,不断叩首,地上很快红湿一片,“王,小人未能守住晏城,小人未能保护好将军,小人自知万死不足抵罪!但小人……小人求王……求您一定……一定要为包将军报仇!包将军身中敌箭依然坚守于城头一天一夜,他派小人快马报信予王……就是想等到王派兵救城……谁知……谁知……”那人说至此已哽咽得说不下去,整个帐中只有他悲痛的啜泣与强忍的吸气声。
“李羡!”风夕重重吐出这两个字,双手不自觉的握紧成拳,眼中光芒如雪剑,既冷且利!
帐中一片凝重的气氛,无人敢发出一丝声音。
片刻后,风夕才再出声问道:“皇国大军离无回谷还有多远?你可知其领将是谁?”
“回我王,小人领先约一日路程。”那人依然跪于地上,“皇军的领将戴有青铜面具,不知其貌,但其身后旗上有一‘秋’字,而且擅骑射,箭无虚发!”
“半日吗?”风夕目光微闪,“秋?善骑射?那必是风霜雪雨四将之寒霜将军秋九霜了!”
“齐恕!”风夕猛然唤道。
“在!”一直握拳垂首的齐恕马上应道。
“带他下去治伤。”风夕沉声吩咐道,“并召林玑、徐渊、程知三位将军即刻前来!”
“是!”齐恕扶那人离去。
“好厉害的皇朝。”一直安坐于椅中静默的丰息忽淡淡开口。
“我千算万算,独算错了李羡!”风夕负手望顶,声音是既沉且重,“想他虽为风国大将军,但近十年来声名一直为风云骑众将所压,想来不甘就此沉寂,闻得我‘逃’至无回谷,想着率禁卫军赶来‘助阵’,打败华军立功重建他大将军的威名!我……竟忘了人对功名的执着!”说至最后一句,忽转为自嘲与自责。
“现在金衣骑虽只余一万,但那边的主帅可是皇朝,而且玉无缘一直未出手,现在风云骑也稍伤元气,若有妄动,只怕……”丰息说至此停下来,目光扫扫风夕,眼眸一转继续道,“而赶来的争天骑竟有五万,风云骑若不前往阻挡,便无人可阻,而且时间紧迫,若其赶至此与皇朝会合,到时……”
“无回谷的四万风云骑调出一万!”风夕冷冷道,“晏城……争天骑我亲自去阻,绝不能让它踏入无回谷!”
丰息闻言眉头一挑,“你亲自去?风云五将虽也是英才,但要论到与皇朝、玉无缘一敌,那可还差了一截!”
“我当然知道,我可没说无回谷由他们主持。”风夕目光牢牢盯在他身上。
丰息被她目光一盯,不由叹息的苦笑着,“早知道我就不来风国了!”
“哼!是你自己死皮赖脸的要跟来的,我可没请你!”风夕冷哼着,“所以我走后,无回谷就交给你了!”
“你怎知我守得住?”丰息忽又淡淡一笑道。
“你若想要风云骑、想要风国,那便好好守住罢。”风夕同样淡淡道。
话音落时,齐恕已领徐、林、程三将赶至,想来皆已知晏城之事,一个个满脸沉痛悲愤!
“想来齐恕已告之你们晏城城破,包承……殉职!”风夕深吸一口气,抬首环视部将,目光清澈而冷静。
“王,请派我前往拦截皇军!”四人皆躬身请命。
“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你们要留守无回谷。”风夕的声音清晰而低沉,“皇国的争天骑……由本王亲自前往阻截!”
“王……”齐恕忍不住开口。
风夕却手一挥打断他,目光扫一眼丰息,然后扬声唤道:“齐恕、林玑、程知听令!”
“臣等听令!”三人躬身应道。
“从即日起,本王不在营中之时你们全听令于兰息公子!”风夕沉声吩咐。
三将皆相对一眼,然后躬身答道:“是!”
“徐渊。”风夕再唤。
“在!”
“点齐一万精兵,半个时辰后随本王出发!”
“是!”
“你们退下吧。”
“是!”
待四人都退下后,丰息才开口道:“你只领兵一万够吗?要知道那可是五万争天骑,可不是金衣骑!”
“呵……你在担心我吗?又或是担心这一万风云骑将一去不归?”风夕眼光睨一眼他,似笑非笑。
“我当然是担心那一万风云骑。”丰息却是想也不想就答道,眸光同样睨一眼风夕,“至于你,何需我费心。”
风夕唇角一勾,似要笑却终未笑,转身掀帐而出,抬首望向黑漆漆的夜空,轻揉眉心,微微叹一口气。
“这天气或许会下雨呢。”丰息在身后道。
“下雨吗?”风夕忽然微微一笑,招招手唤一名士兵至跟前,“传我口令与徐将军,每一名士兵都需带两件兵器!”
“是!”
华军营帐中,皇朝面露微笑的看着手中信。
“似乎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玉无缘捧着一杯清茶淡淡的道。
“因为我要……我势在必得!”皇朝抬首,金眸灿灿生辉的望着前方某一点上。
玉无缘闻言眸光扫向他,静看他片刻,然后云淡风轻的开口,“你想得的……或许太多了。”
皇朝闻言却是静默不语。
“皇朝……”玉无缘垂眸看着杯中忽沉忽浮的茶叶,“有时人算不如天算,而且……有时算计太多,反会为算计所累!”
“你想告诉我什么?”皇朝目光紧紧盯在玉无缘身上,“还是有何不妥之处?”
“我只是想提醒你,他们不但是风惜云、丰兰息,他们还是白风黑息,他们……”玉无缘的目光又变得缥缈幽远,仿佛从杯中透视着另一个遥远的世界,“他们决不同于你以前的那些对手!”
“我当然知道他们决不可小瞧,所以我才会如此费尽心神!”
“王,一切都准备妥当!”徐渊在帐外禀报道。
“嗯。”声音响起的同时,帐帘掀开,走出一身银甲的风夕。
帐外与徐渊并排一处的是齐、程、林三将,以及那整装待发的一万精兵,另一端却站着丰息,比起其它人严肃冷峻的神情,他却轻松悠闲得不象话,那脸上的淡笑好比看着别人在扮家家酒扮得蛮有趣似的。
“王……”
“王……”
齐恕、林玑上前,可刚开个口,程知却大步上前,粗嗓门一张便盖过他俩人,“王……”
一身铠甲的风夕自有一种王者的威仪,轻轻扫一眼程知,便让他自动吞下了后面的话。
“何事?”风夕淡问道。
“王……”程知眼光瞄一眼风夕身后的徐渊,抓抓脑袋,然后一鼓作气道,“王,你怎么不带老程去,干么带这个徐温吞去?”
“呃?哧……”风夕闻言一怔,然后不由轻笑出声,眼光扫扫身后的徐渊,却见他依然是面无表情,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这个死温吞干什么都是慢吞吞的,这要去阻截皇国争天骑,您应该带我老程去,我保证杀它个片甲不留!”程知见风夕只是一笑并未有斥责,不由再次大声道。
他粗豪的嗓门让阵前一干将士皆听得清清楚楚,有的心知肚明的微微抿嘴一笑,有的却忍不住轻笑出声,本来冷肃的场面也因他这几句话而轻松了几分。
风云骑所有人素来都知道,性格直率、快人快语的程将军与冷面深沉、行事周详的徐将军可谓是风云骑中的一对冤家,总是相互看不顺眼的。
一个嫌对方太过粗率火爆,手脚总是比脑子动得快,做事总是顾前不顾后,完全无一国大将应有的雍容风范!而另一个却嫌对方太过阴冷深沉,一件事总要放在脑中左想想右再想想,做起事来又是前看看后瞧瞧的慢慢吞吞,完全无男人大丈夫应有的气概与豪爽!
“程知!”一旁的齐恕轻轻拉一下他的衣袖,示意他不可违令。
谁知程知见风夕与徐渊竟都不理会他,都上马了,不由着急了,手一挥甩开齐恕急步跨前一把拉住徐渊的马缰绳,“死温吞,你手脚总是比别人慢,说不定会被那个什么秋九霜的娘们一箭射下马来,你还是下马让我老程代你去!”
“让开!”徐渊却只是冷冷的吐出两个字,但面上却并无生气之情。
“王!”程知却转头看向风夕,就盼她能改变命令。
“程知,这是军令!”高居马上的风夕却只是淡淡的吐出这一句。
“是!”程知垂首答道,有些无奈的放下马缰绳。
风夕高坐马上,目光与丰息遥遥相视,彼此的神情都是镇定淡然的,最后风夕微抬右手,丰息见之微微一笑,移步上前,立于风夕马前,然后同样的伸出右手,两只手交握于一处,风夕抬首朗然吩咐:“我不在时,所有风云骑的将士皆要听命于兰息公子,若有如李羡一般敢违我令者……”风夕眸光带着一种威严重重的扫过所有将士,“斩无赦!”
“是!”众将士皆躬身齐答道。
“出发!”
风夕一扬马鞭,白马放蹄领先而去,剎时,那一万将士皆放马而随。
“你看你,死温吞就是死温吞,人家都走了就你落在后面!”程知一见不由叫起来,扬起巨灵掌狠狠拍在徐渊马屁股上,顿时,那马一声嘶鸣,张开四蹄飞驰而去。
“蛮牛!”徐渊的马已跑远了,可他这两个字却清清楚楚的传来。
“什么,你这死温吞竟敢骂我是蛮牛?!”程知不由跳脚,扬着嗓门大叫道,“死温吞,你别老是慢手慢脚的!小心被那秋九霜一箭射个大窟窿!记得留着小命回来,老程我还要找你算帐的!”
“你关心人家就不会委婉一点吗?有必要这么张扬得让全军都知道吗?”身后传来林玑不冷不热的声音。
“什么?我哪有关心那个死温吞?!”程知闻言赶忙收回遥望的目光,狠狠瞪向身后的林玑。
“不关心他吗?那干么要他留着小命回来?”林玑的声音还是那种既不冷也不热,既不大也不小的。
“我……我要他留着命……”程知黑黝的脸灯火下也看不出是到底红了没,只是支吾了半天,最后终于给他想到了一个原因,“我是要他留着命回来照顾妻儿……”
“你脑子糊了吗?”林玑却不待他说完即打断他,目中是一片讪笑,“我们风云六将中好象只有你才有---妻---儿!”说至最后还特意加重“妻儿”两字。
“我……你……你这小人……”程恼羞成怒,一双巨掌拍上林玑肩上,似想一把就将个子比他矮了一个头有多的林玑一把捏碎。
“蛮牛就是蛮牛……脑筋全都转不过弯的!”林玑拂了拂肩膀,拂开了双肩上那两只巨灵掌,“懒得理你。”
说完即转身向丰息一揖,“公子,林玑告退。”在见到丰息微微颔首后,即大步离去。
“你……你这个‘小人’!”程知望着他的背影叫道,奈何林玑根本不予理会。
“他个子虽没你高大,但跟正常人比起来,他的身材可要正常多了。”齐恕上前高抬手臂拍拍程知的肩膀,就连他也要抬头和他说话,“蛮牛也没什么不好的,要知道大家都很喜欢牛的,因为老实好欺嘛。”说完话也向丰息一揖,然后抬步回营。
而反应慢半拍的程知待想清最后一语时,不由高叫道:“老大,你也欺我!”只是哪还有人影。
“他们其实都没欺你。”身后却传来丰息淡淡的笑声。
“公子……我……嗯……他们……”程知回转身看着一脸笑容的丰息,支吾了半天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有些很不好意思的抓抓脑袋。
“去休息吧,很夜了。”丰息却只是淡淡道,并不为难他。
“我……是!”程知马上躬身答应,然后大步回营。
“已经是丑时了吧。”丰息抬首环顾四周,所有风云骑的将士早已巡守的巡守,休息的休息,偌大的营阵却一下安静得很,忽然一缕微风拂起,掠过一丝凉意。
“起风了吗?”丰息抬手张指似想挡住风,又似想抓住一缕风,“或许真的要下雨了,不知这天是助你还是助他?”
浓浓夜色中,响起的不是蛐鸣蝉唱,那远远而来的也不是萤虫的星灯……近了……那是万军齐步、铁骑踏响大地的雷鸣,那蜿蜒而来的火龙是将士手中高握的火把。
“徐渊,传令下去,停止前进!”大军最前方,风夕猛然勒马。
“是!”徐渊应道,转身吩咐传令兵传下王令。
风夕下马,借着火把的亮光环视四周地形,然后蹲下身来触摸地上的土。
“王,这里是鹿门谷。”徐渊报告着此处的地名。
“嗯。”风夕站起身来,“现在是什么时辰?我军一共行进多少里?”
“寅时过半。”徐渊答道,“我军行进二百五十里。”
“寅时……二百多里……争天骑的速度绝不会比我们慢!”风夕略略沉吟,忽然一阵狂风吹起,将士兵手中火把全部吹灭,顿时一片漆黑,但鹿门谷内所有的士兵却并未有丝毫慌乱,依然原地静立,若非偶尔的马鸣声,谷中安静得几乎察觉不到这里停驻了一万骑兵。
“王,起大风了,看来要下雨了。”
过片刻后,风稍息,人眼已适应这漆黑的夜,甚至在微弱的夜光中还能略略看见身边最近的同伴。
“不是看来要下雨了,而是肯定会有一场暴雨!”风夕的声音冷静而沉着,漆黑的天幕上未有一颗星子,但她的双眸却闪亮如星,在这墨黑的夜空中闪着灼亮的光华,“暴雨来得急也去得快!”
她蹲下身抓一把泥土在手,手指搓着泥土,凑近鼻近闻闻,“这鹿门谷两边地势略高,下雨时雨水皆往中间流注,以至中间土质松软……燃两个火把与我!”
她忽然吩咐道,马上有士兵燃起两个火把递与她,风夕接过飞身立于马背之上,眼眸扫视着整个鹿门谷,然后手一扬,火把在半空掠过,带着红红的火光稳稳的插在东边远远的一点之上,然后身一转,手再扬起,另一火把也从半空掠过,稳稳的插在西边一点之上。
“徐渊,传令下去,五千士兵燃火把,五千士兵用备用兵器将中心洼地掘松,长以此两火把为界,宽需十丈,只有半个时辰,要快!”风夕跃下马,迅速吩咐,语气又快又利!
“是!”徐渊领命马下吩咐下去。
片刻后,所有士兵皆下马,一半燃火,一半以兵器掘地,皆是井然有序,动作利落。大风时起时落,火把被大风吹息后马上又被点燃,掘地的士兵也手不停歇,必要赶在半个时辰内完成王命。
约莫半个时辰,开始稀疏的落下大滴大滴的雨珠,砸在人脸上凉凉的且微微作痛,火把已大部分被淋湿,黑夜中只有士兵掘土的声音,以及狂风肆虐的咆哮声。
“停止掘地,恢复原状,然后退后十丈隐蔽。”黑夜中再次响起风夕声音,清清亮亮的响在每一个士兵的耳边。
令下之时,大雨已倾盆倒下,挟着狂风,将谷中这一万士兵,包括风夕在内,全部扫个湿透。黑夜之中,只能听到大滴大滴的雨珠砸在地上的声音,雨水湍急流过的声音,狂风的呼啸声,战马的嘶鸣声,除此以外,鹿门谷内是静止的,而另一种在流逝的便是时间。
当狂风暴雨稍息之时,黑压压的天空似被雨水给洗清了,终于露出一抹淡淡的白色,四周也能隐隐绰绰的看个大概,所有的风云骑皆矗立于雨中,一动也不动的,只是紧紧握紧手中刀枪,目光一致的看向最前方那一抹高立于马上的白影,那是他们的王,和他们一样任狂风暴雨吹打的王!
“现在是何时辰?”风夕问着身边的徐渊。
“回王,现在是卯时一刻。”身后的徐渊抹去一脸的水珠答道。
“火石可有存放好?”风夕回首,那双眼眸仿佛被雨水洗过,格外的亮而深,嘴角衔着的那一丝浅笑是自信与骄傲。
“臣没有忘记王的吩咐。”徐渊抚着铠甲之下保护得好好的火石。
“好!”风夕凝神侧耳听着风传送而来的消息,终于,星眸灿然一亮,然后下令:“传令,我火箭射出之时,万箭齐发!”
“是!”
“嗒嗒嗒嗒……”的声音远远传来,天空中泛着淡淡的白光,天地这一刻是阴暗的、模糊不清的,一万风云骑静静的藏身这混沌之中,目光炯炯的注视着前方,远远的,已见火光,蹄声已近在耳旁,再片刻,已可望见前方一片黑云席卷而来,那样迅疾的速度,那样雄昂的气势……那是皇国争天骑,它们终于到了!
“你的来势越猛越好!”风夕的声音轻得似呢语,眼睛紧紧的盯住前方,当第一声战马的惨鸣声响起时,她镇静的伸手,“火箭!”
早已准备好的徐渊马上燃起火箭递与她。
接箭、张弓、射出!动作干凈一气呵成!那一抹火电划破阴暗的天空,直往前射去,而同时,前方响起了一片马儿的嘶鸣惨呼声,以及士兵坠马的惊叫声……
浅浅的晨光仿若被那一束火光点亮,数十丈外那被风云骑掘松被暴雨淋湿糊稠的泥地中陷井了满坑的皇国争天骑!
火光瞬间即熄灭了,阴暗之中风云骑的飞箭便如刚才的暴雨一般又急又猛的射向对面的争天骑!剎时只听得一片凄惨的叫声,不论是陷在泥地中的、还有后面急驰而来的……那挟着雄昂气势而来的争天骑便被这一阵箭雨射下一大半!
凄厉的惨呼还未停止,火箭又挟着灼亮的光芒射向了另一边……而暴雨似的飞箭紧跟着射出……又是一片凄厉的叫声……火箭不断的射出,箭雨不断的射出……阴暗之中,那一时还未回过神的、那一时还分不清方向的争天骑便大片大片的倒下,而陷井泥地的无一生还!
箭雨稍亭,曙光终于绽现,鹿门谷渐渐的清晰的出现在两军眼前,但见那数十丈的洼地中陷满了战马、士兵,浮在最上的是歪落的头盔与刀剑,鲜红的血和着黄色的泥,泥上浮着一片紫色,雨水还在慢慢的流下,冲淡那片血色。
而隔着这数十丈的距离,一边是白色的风云骑,一边是紫色的争天骑,相同的是两军的铠甲皆被雨水洗得雪亮,不同的是白色大军镇定冷静的矗立一方,手中刀剑皆出鞘,杀意凛然,似只待一声令下,他们即可将敌人杀个片甲不留!而紫色大军的神情是震惊、呆鄂的,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倒下了大片兄弟,不敢相信他们战无不克的争天骑会有此刻这样的败绩!
回眸扫视己方阵容,挟势而来的五万争天骑,此时已剩不到两万!
争天骑最前方立着一员将领,对于眼前一切他也是未曾料到,未料到风军会来得这般快,未料到他们会在鹿门谷设伏,未料到会有这一场天助的大雨!目光扫视着眼前倒下的那一大片部众,然后凌厉的落向对面的风云骑,手中宝剑高高扬起,往前利落的一挥!
顿时,余下的争天骑便全部冲往过来,泥地已被他们的兄弟填平,他们纵马而过,高举手中刀枪,没有任何言语,可是却有着冲天一战的气势!他们以行动表明他们的愤怒与仇恨,每一个人都是圆瞪双目紧紧的紧紧的盯着前方那一片白色,只有让那白色染上鲜红的血色,他们的怒与恨才能消!
白色的风云骑最前方的一排两边分开,风夕单骑上前,目光冷冷的盯着那直冲而来的争天骑,盯着冲在最前方的那一员将领,那名将领的脸上果然戴着一面青铜面具。
“这一战老天是站在我风惜云这一边!”风夕低低的说一句,然后紧紧拉开弓弦,瞄准那飞冲而来的皇国将领,“秋九霜吗……包承,看我为你报仇!”
“嗖!”箭如冷电射出,划破曙色割破晨风直射向那皇国将领,那皇国将领目光紧紧的盯着那一道冷电,依然纵马飞驰,手中宝剑高高举起,然后凌空斩下,将那迎面而来的长箭一斩为二!但……这是挟白风夕全部功力的一箭!这世上能将这一箭之势斩断的人实在不多!
箭尾被斩落,但箭头却依然挟势而射!当箭尾还在空中飘浮时,箭尖---已射穿青铜面具,正中那人眉心!
“皇国的五万争天骑,就在这里结束吧!”风夕放下长弓,手利落的挥下。
顿时所有的风云骑全部杀出,迎上那直冲而来的争天骑残部!
而那名中箭的皇国将领,身躯晃了两晃,终于没有晃下马去,然后慢慢抬首,慢慢的将目光移来,那样的目光……那样的悠远、那样的宁静……穿过那片泥地,穿过所有的箭雨,穿过遥远的时空……静静的、安然的落在风夕身上。
剎那之间,周围的厮杀、叫喊全都消失不见了,脑中有什么轰的一声倒塌下来,乱糟糟的,耳中一阵雷鸣,仿佛是有着什么可怕之事要发生,一股恐慌攫住风夕的心!
不……那是……那样的眼光……不……绝不是……
那丑陋的青铜面具慢慢裂开两半,终于……滑落……终于露出面具之后的那张脸……那张平静的、安祥的、无怨的、无悔的……甚至还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的脸,终于完全露出来,眼眸温柔的看着前方,看着前方的风夕,眉心的血丝丝滑下,滑过鼻,滑过脸,滑过唇……
“不……”风夕手中的弓掉落在地,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珠定定的的看着前方,脸色一片煞白,嘴唇不断哆嗦,就连手,那双手痉挛着,“不……”
二十四、无畏何畏
《东书.列侯.风王惜云》篇中,那位号称“剑笔”的史官昆吾淡也不吝赞其“天姿凤仪,才华绝代,用兵如神”!她一生经历大小战役百余场,可谓未有败绩,与同代之皇朝、兰息并称为乱世三王。但不论在当时是如何惊天动地的战斗,到了惜墨如金的史官笔下,都只是三言两语即表过。
但仁已十七年五月十五日晨,风惜云于鹿门谷内以一万之众袭歼皇国五万争天骑,这以少敌多并大获全胜的一战,史书上却留下了这么一句:王射皇将于箭下,仿神魂离体,险遭流矢!这一句话给后世留下一个神秘的迷团,那一战到底是什么使得史家评为“慧、明、理”的惜云王会神魂离体?
体贴的人猜测着说,那是因为急行军一夜然后又遭暴雨,风王为女子之身,且素来瀛弱,当时或是身体晕眩所致?浪漫的人则猜测着说,风王一箭射死的青铜皇将乃其爱人,王迫不得已出手,以致心神大恸?还有些离谱的猜测着,那一战风王杀人太多,以至惹怒上苍,因此那一刻是上苍对风王的微惩……
不管那些猜测有多少,但无一人知晓实情,就连那一战跟随着风王的风云骑都不知道为何他们的王那一刻会有那种反应,只知道那一战之后,他们的王很久都没有笑过。
五月十六日丑时,风王抵晏城。
五月十七日辰时,风王攻晏城。
五月十七日申时,风王收回晏城,皇国留驻晏城之三千争天骑殁。
晏城郊外,有一小小的德光寺,所有的僧人或在城破之时全部逃亡,偌大的寺院此时一片空寂。
风夕推开虚掩的大门,一眼即看到大堂正中摆放的灵柩。
抬步跨入,只有脚步轻浅的声音,目光落在那陋木所刻的灵位之上,眼眸一阵刺痛,有什么哽在胸口,呼吸间咽喉处便生生作痛,一步……一步走近……走近这昔日的伙伴,陪伴她、守护她已十多年……恍惚间又回到少年初遇之际……那个风都的小巷里追着她、嚷叫着一定要打败她的黑小子,一身破旧的衣裳,更兼打斗中还被扯破了几处,黑脸肿得高高的,一双棕眸却燃着怒焰不屈的望着她……你要是比力气也能赢过我,那我就一辈子都听你的话……
“包承……”眼前有些模糊,声音破碎如叶落风中,那黑色的棺木离得那么遥远,恍惚中还在渐渐远去,不……手一伸,终于抓住了,“包承……”
泪终于滴落,垂眸看着这狭小简陋的棺木,不相信里面躺着的是那个黑大个,那个风国人敬称为“铁塔将军”的包承!
门口忽传来轻响,是包承的魂魄回来了吗?他知道她来了,所以来与她会面吗?猛然回首,淡薄的曙光中,站着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小和尚,怀中抱着一捆干柴。
“女……女施……将军!”小和尚有些惊呆的看着这个立于棺木前一身银甲的美丽女子,这位女施主是位将军吧?否则哪来这么一股让人敬畏的威仪,而且……她脸上似有泪痕,那么她刚才哭过了,是为包将军哭的?那她应该是好人吧?
“你是这寺中的僧人?”风夕恢复平静,从容问向小和尚。
“是……小僧是仁诲。”小和尚放下手中干柴合掌答道。
“包将军的灵位是你设的?”风夕眼光扫一眼灵柩道。
“是,小僧……小僧问皇国的将军……小僧想收殓包将军的遗骸,没想到皇国的将军竟然答应了,完全没有为难小僧就将包将军的遗体交予了小僧……小僧……”仁诲说话断断续续的,抬首看一眼风夕,又慌忙垂下,“小僧……小僧只找着这副棺木,将军……将军……”
“城破之时你竟没有逃走?你年纪小小却敢去向皇国人要回包将军的遗体?”风夕的目光停驻在这名小和尚身上,一身旧旧的灰色僧袍,一张平凡朴实的脸,实在无甚出奇之处,唯有一双眼睛却是纯然的温善,那样的温和纯善仅在另一个人眼中看过……
“你不怕死吗?”
“小僧……小僧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走到哪都一样,况且他们都走了,总要留个人看看房子,扫扫灰尘吧。”仁诲被风夕目光一盯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摸摸自己光光的脑袋,然后再抬首看一眼风夕,再垂首,小小声的道,“皇国人也是人嘛,我想他们也不会……况且包将军是英雄……他们说尊重英雄!”
“仁者无畏吗?”风夕目光深深的打量着小和尚,最后微微颔首,“仁诲?好名字!”
仁诲听得风夕赞他,不由咧嘴一笑,敬畏的心情稍稍缓和,试探着问:“将军是包将军的朋友吗?天还这么早,将军吃过饭了吗?小僧煮有粥,将军可要……”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然后只见徐渊急步跨入寺门,身后跟着上百风云骑,待等见到风夕安然而立时,才松了一口气。
“王,您已经两天两夜未曾稍息,为何又独自跑来这里?若是城内还有皇军残孽,您……岂不危险!您现在是我们风国的王!”徐渊以少有的急促语气一口气道出,目光带着苟责的看着他们年轻的女王。
“好了。”风夕手一挥阻止他再说教下去,“你……”
话未说完,只见一旁的小和尚扑通跪倒于地上,慌乱的叩着首:“拜见……女王……小僧……小僧……不……不……知……”
“你起来吧。”风夕走过去伸出手扶起叩了一额头灰尘的小和尚,神色温和的道,“仁诲小师父,本王还要谢谢你呢。”
“谢我?”仁诲诚惶的抬起头,有些不明白的看着眼前尊贵的女王,微微抽回自己的手,似有些不习惯被女王握着。
“是啊。”风夕回首,目光哀伤的扫过堂中的灵柩,“谢谢你收留了包将军。”
徐渊闻言不由移目看去,待看到那黑色的棺木,他那看不出表情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深沉的悲痛,嘴唇紧紧一抿,眸光垂落于地面,似有些不敢看那黑色的棺木,不敢相信他的兄弟会躺在那里面。
“这个……这个您不用谢我啦。”仁诲的十根手指绞在一块,不自觉的越绞越紧,“我想……我想只要是风国人,他们都会收殓包将军的。”
“想是一回事,但敢做又是另一回事。”风夕抬手拍拍他的肩膀。
“嗯?”仁诲似懂非懂的看着风夕。
暗自却在想,原来女王就是这样子啊,不但长得好好看,说话的声音也好听,而且一点也不像别人一样嫌他脏呢,肯拍他的肩膀呢,等师父、师兄他们回来时一定要告诉他们!
“你其实才是最勇敢的。”风夕微微勾起唇,似想给他一个和蔼的笑容,但终究失败,一双眼眸那一瞬间浮现的是无限的凄哀与深沉的失望。
年轻的仁诲小和尚那一刻只觉得女王的笑太过沉重,仿佛有万斤重担压在女王有些纤细的肩上,但女王却依然要微笑着挑起。那时,他很想象师父开导来寺中拜佛的那些施主一样,跟女王讲几句很带佛理的话,让女王能轻松的笑笑,只是那时候他脑中掠过的佛语太多了,他一时不知道要讲哪一句好,最后他只是轻轻的说了一句:“王才是最勇敢的人!”
说完他还温和的露齿一笑,不知是他的话还是他的笑让女王终于也绽颜笑了笑,虽然笑得并不轻松,但是那是真的笑,那双清亮的眼眸中含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很多年后,这位受万民景仰、佛法精深的一代高僧---仁诲大师,他有时候回忆起当年与女王的那唯一一次会面时,他依然是说:“风王惜云真的是一位勇敢的人!”
只是那时候的他说出此语时带着一种佛家的叹息与赞赏,有一种沉沉的份量,直沉到人的心底。于是,即算这是一句赞语,听着的人却依然从中感受到一种无奈的悲怆!
风夕移目再看一眼灵柩,然后吩咐道:“徐渊,派人将包承的灵柩护送回风都。”
“是。”
“王……您请等一下!”仁诲似想起了什么,忽然跑进了堂后,片刻后手中抓着一支黑色长箭走出来。
看到那支长箭,风夕眸光瞬间一冷,然后深深吸一口气,“这就是……”
“王,这是从包将军胸口拔出的,我想……我想您或许……或许……”仁诲将那长箭递给风夕,讷讷的说着,待看到风夕那样的神色不由打住。
风夕接过长箭,这是一支黑色的铁箭,箭端犹带一抹暗红的血迹……手指轻抚过长箭,就是这支箭取包承的性命吗?这支长箭……忽然眼光一凝,那箭尾之上刻着一个细细的“秋”字!这是皇国秋九霜的箭!那么……攻城的确实是秋九霜!能一箭取包承性命的必是她!但出现在鹿门谷的却是……那她去了哪?难道……
风夕忽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然后猛然抬首唤道:“徐渊!”
“臣在!”
“传令,晏城余下的七千风云骑,五千随我辰时出发回无回谷,两千随你留守晏城,并着风都谢将军,令其派一万禁卫军速驻晏城!”
无回谷中。
“公子。”风军丰息的营帐外传来齐恕的唤声。
“进来。”帐中软榻上斜卧着丰息,他面前摆着一副棋盘,正独自一人凝神思考着棋局。
“公子,对面华军今日忽增皇国旗帜!”齐恕躬身道。
“哦?”低眸凝视棋局的丰息终于抬首看他,“如此说来皇国争天骑已到无回谷了?”
“恕以为是如此!”齐恕点头,“只是王亲自去阻截争天骑,可此时争天骑却出现在无回谷,难道王她……”
丰息却淡淡一挥手,站起身来,“那女……风王既亲自去阻,那争天骑便不可能过她那一关,现在……争天骑既然出现在无回谷,那么……”眸光回视那一副棋局,剎那间眸中慧光毕现,“那么这必是另一支争天骑!”
“另一支争天骑?”齐恕反问着,“他们如何来的?”
“哦,这可要问皇朝公子了,恕我暂时不能回答你。”丰息浅浅一笑,然后又道,“齐将军,传令下去,风云骑除巡卫外,全体休息一天。”
“为什么?”齐恕又反问,“现在皇国争天骑既然出现,我军应该全神戒备才是!”
“风王若在此,你也这么多疑问吗?”丰息目光轻轻的落在齐恕身上,墨黑的眸子深得看不见底。
只是轻轻一眼,却让齐恕心头一凛,慌忙垂首:“恕遵令!”
“下去吧。”丰息依然浅笑雍容,神色间看不出丝毫不悦之态。
“是!”齐恕躬身退下。
“齐将军。”
齐恕走至帐门处时忽又听得身后丰息的唤声,忙又回转身,“公子还有何吩咐?”
“派人送信与风王。”丰息再淡淡道,墨色眸子一转,扫过那棋局,然后再落回齐恕身上,“虽然我知道你即算没有我的命令也会快马送信与风王,不过我还是说一句的好,送信的人只须直往晏城就是了。”
“是!”齐恕垂首答应。
“可以下去了。”丰息挥挥手。
待齐恕退下,丰息走回榻前俯视着棋盘,然后浮起一丝趣味的浅笑,“争天骑果然来了!这一次……无回谷必是十分的热闹!”
“九霜见过公子!”
“辛苦你了,九霜。”华军帐中,皇朝抬抬手示意刚刚赶至的秋九霜起身。
“公子,他们还未到吗?”秋九霜扫视一眼帐中,并未见到预料中的人。
“还无消息。”皇朝眉峰微皱,目光调至帐外,似也有些忧心。
“按道理他应该在我之前赶到才是。”秋九霜目光看向皇朝身旁的玉无缘,似乎盼望他能给她答案。
“亲自前往阻他的是风王惜云。”玉无缘淡淡的道,似乎这便是答案。
“风王亲自前阻,那他……难道……”秋九霜长眉不由紧紧锁在一起。
“他这么久没有消息,那么只有两种可能。”玉无缘眼眸落在皇朝身上,透着淡淡的忧思,“一是全军被困无法传送消息,二是……全军覆没!”
“什么?!不可能!”秋九霜一声惊呼。
可是皇朝闻言却默然不语,眼眸定定的看着桌上一个金狮纸镇,半晌后才沉声道:“这是有可能的!风夕……风惜云……她有这种能耐的!”
“那是五万大军……而且……风惜云既然是风夕,那么她怎可能……”秋九霜喃喃自语,不敢相信五万争天骑会全军覆没。
“驸马!”帐外传来唤声。
“进来。”皇朝目光一闪,迅速看向帐门。
一名华国偏将踏入帐中,手中捧着一物,躬身向皇朝道:“驸马,卑将巡视时在三里之外的小路上发现一名皇国士兵,浑身是伤,已无气息多时,其手中紧紧攥着这半块青铜面具。”说完将手中之物呈上。
秋九霜一见一把上前将那面具抓在手中,手碰时竟止不住的哆嗦,抬首看向皇朝,眼中含泪,面上的那道伤疤都似在颤动,“公子……这是……”
皇朝默默伸出手,接过那半块面具,那面具上犹残留着血迹,手指抚过,冰凉冰凉的,面具额际残缺的边缘上犹有洞穿的痕迹……这……一箭正中眉心吗?一箭取命吗?风夕……你竟这般狠得下手吗?!
“瀛洲……”声音低沉而哀痛,金眸中有着什么在闪烁,猛然紧紧的攥着面具,从牙缝中冷冷的挤出两个字,“风夕!”那一刻,他也无法辨清心中到底是恨……还是痛?
“将军可先行退去。”一旁的玉无缘站起身来对矗立帐中似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华将道。
“是。”华将躬身退下。
“当日接公子手令,瀛洲……他……”秋九霜垂首掩去眸中泪光,“他虽未说什么,但九霜知他……当他知悉风王即为白风夕时,他眼中那种神色……他或许……”
“这一次是我的错!是我算计的错!”皇朝摆手示意秋九霜不要再说,“我算对了事,但算错了人……算错了人的心……人的感情!”
玉无缘闻言眸光移动,落在皇朝手中的面具上,最后扫过皇朝沉痛而冷峻的双眸,那眸中闪过的寒光,让他无声一叹。
“公子,请允九霜请令!”秋九霜猛然跪下。
皇朝垂眸看着跪于地上的部将,手中的面具咯咯作响,唇却紧紧抿住,半晌不答。
“九霜,我知道你想为瀛洲报仇,但你刚赶至,连日奔波已十分疲倦,无法和一直按兵不动、养精蓄锐的风军相拼的。”玉无缘的声音微微透着一种倦意,又带着一种淡淡的温柔,让秋九霜悲躁的心稍稍平静。
“可是……公子,既然风王领兵去阻截瀛洲,那么无回谷的风军兵力必减少,又无主帅,正是集我争天骑与金衣骑之力一举重挫风军的好机会!”秋九霜抬首目光灼亮的看着面前的两位公子,“公子,请允我领兵前往!”
“九霜,你先起来。”皇朝终于发话,走回椅前坐下,“风惜云虽不在,但丰兰息却坐镇风军!”
“公子……”
皇朝摆摆手,打断秋九霜的话,“九霜,无回谷现至少还有三万风云骑,风云六将还留三将在此,更有一个比之风惜云更为难测的丰兰息,所以我们绝不可妄动!”
“九霜,你连日赶路想也十分劳累了,先下去休息吧。”玉无缘扶起跪地不起的秋九霜,“你是人,不是铁。”
“九霜,你先去休息。”皇朝也发下话。
“是,九霜告退。”秋九霜无奈只得退下。
待秋九霜离去后,皇朝抓着手中青铜面具,看着良久,最后一叹,“当日在白国我救回濒死的瀛洲,以为天佑我皇国,不忍折我大将,谁知……谁知他竟终还是还命于风夕!”
“当日你隐瀛洲活命的消息,以将之作为一步奇兵,这一步奇兵是生了效,引开了风军的阻截,让九霜的五万大军安然抵无回谷,但同样的,这步奇兵也毁于你的隐瞒。”玉无缘眼光落在他手中那半面青铜面具上,淡然的眸中泄出一丝凄凉的悲叹,“若风夕知这面具之后的人曾是白国宣山中她舍命救过的瀛洲---那么这一箭便不会射出!”
“不会射吗?”皇朝忽然笑笑,笑意淡而冷,“无缘,在你心中,她依然是那个揽莲湖上踏花而歌、临水而舞的白风夕对吗?白风夕是不会射杀瀛洲的,但是风惜云一定会射出这一箭的!因为她是风国的王!而瀛洲---是皇国的烈风将军!”
玉无缘闻言忽转首,眸光茫然的落向帐外,微微抬手,似想抚开眉心,却又半途垂下,垂眸扫一眼手心,声音清晰却不带一丝份量的飘荡在帐内,“你心中若无,又岂会记着踏花而歌、临水而舞!”
皇朝闻言双拳微握,默然半晌,最后松开手,目光落在那染血的青铜面具上,声音既淡又清且冷,“现在的只是风惜云!”
玉无缘回转身看一眼他,目光平淡不起波澜,然后坐回椅中,片刻后才道:“这一战你们似乎又是一个平手,九霜射杀包承,她射杀瀛洲,你折五万争天骑,她折五千风云骑及五万禁卫军,她收回晏城,你大军至无回谷!”
“风惜云……天何降她?!”皇朝抬眸看着帐顶,仿佛是看着那个天赐的、耀目的白衣女子,“无缘,我不能再等了,明日……只等明日!”
“明日吗?”玉无缘淡淡的看着他,“丰息……无回谷还有三万风云骑,你虽有六万大军,但若想全歼风军,那必也是一场苦战!”
“苦战……便是血战也必要一战!”皇朝猛然起身,“风惜云,她定会很快知悉我的行动,我必须在她领兵回救无回谷前歼尽这三万风云骑!风云骑一灭,这风国也就瓦解一大半!”
“这几日的试探你也应该知道了,丰兰息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对手!你若不策划周详,没有十成的把握,那么……便是胜也是惨胜!”玉无缘双手微微交握,目光垂下,看着脚下的褐红色的帐毯,声音平静而清晰,“惨胜---如败!”
“若是……”皇朝站起身走至玉无缘面前,伸手将他的手抬起,金褐色的眸子灿亮如炽日,“若你肯出战,我便有十成的把握!”
玉无缘闻言抬首看一眼他,神情依然一片淡然,“皇朝,我早就说过,我会尽己身所能助你,但我决不会……”
“决不亲临战场杀一人是吗?”皇朝猛然接口道,垂目看着手中的那双洁如白玉一般的手,“这双手还是不肯亲自沾上一丝鲜血吗?玉家的人……慧绝天下的头脑,清逸绝尘的容貌与气质,再加菩萨一般的慈悲心肠,永远都受世人尊敬爱戴……你们玉家人还真是得天独厚!”
“慧绝天下……得天独厚的玉家人……”玉无缘目光迷蒙的的看着自己的手,半晌后浮起一丝浅浅的笑,笑得悲哀而苦涩,“上苍对人从来都是公平的,玉家人似乎拥有让世人羡慕的一切,但也拥有着让世人畏惧的……那是上苍对玉家的惩罚!我们不亲手杀人,但助你们又何尝不是杀人?助你得天下……不亲手取一条性命……这都是玉家的宿命与……可悲的原则!”
“无缘,虽然你说过助我……甚至这一刻我们的手还是握在一块,但是……”皇朝的眼光紧紧盯在玉无缘面上,似想从那样平静无波的脸上透视着什么,“但我却无法真正的把握住你!风夕是我无法捕捉的人,你却是我永远也看不透摸不清的人!”
玉无缘淡淡一笑,抽回自己的手,站起身来,两人身高相近,目光平视,“皇朝,你只要知道一点就可以了:在你未得天下之前,我绝不会离开你,玉家的人对于自己的承诺一定会实现的!”
“驸马!驸马!风王回无回谷了!”帐外忽传来急促的叫唤声。
两人闻言急步出帐,但见对面白凤旗飞扬于暮色之中,格外鲜明。
“她似乎永远在你的计划之外。”玉无缘看着对面涌动的风军,听着那远远传来的欢呼声,微微叹息道。
“风惜云---实为劲敌!”皇朝目光遥望,神情却不是沮丧懊恼的,反而面露微笑,笑得自信而傲然,“与这样的人决战才不负这个乱世!这样的天下、这样的人才值得我皇朝为之一争!”
“无回谷之战或要正式展开了。”玉无缘抬首望向天空,暮色之中,星辰未现,“其实无回谷不应该是你们决战之处的,你的另一步奇兵……”
“那一步奇兵连我都未敢肯定,风惜云她岂能算到。”皇朝负手而立,紫色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高大挺拔,一身傲然的气势似连阴暗的暮色也不能掩他几分。
“王,您终于回来了!”
风军王帐中,风云诸将一把冲进来兴奋叫道,就连伤势未好的修久容也来了。
“嗯。”相较于众人的兴奋热切,风夕却太过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漠。
“久容,你的伤势如何?”眼眸轻轻扫过修久容的面容,那脸上的伤口因伤处特殊不好包扎,所以只是以伤药厚厚的敷在伤口处,凝结着血,粗粗黑黑的一道,衬得那张脸十分的恐怖,心不自觉的一抖,眸光微温而痛。
“谢王关心,久容很好。”修久容躬身道谢,微微抬脸,脸上是一片坦然,未有痛,未有恨,未有怨,未有悔!
“伤势未好,不可出营,不可吹风,不可碰水,这是王命!”风夕的声音冷静自持,但语意却轻而柔。
修久容闻言的那一剎那,眼眸一片灿亮,抬首看一眼风夕,垂首,“谢王!久容知道!”
风夕微微颔首,转首看向齐恕,“齐恕,我不在之时,谷中一切如何?”
“嗯……”齐恕闻言不由看看其它三人,他三人同样看看他,“嗯,自王走后……嗯……”
这要如何说呢?齐恕看看安坐于椅上等着他报告一切的风夕,想着到底要如何说呢?
基本上,在风夕离谷后,这谷中……嗯,风云骑基本上没有做什么事,至少没有与华军交过一次锋,可是你要说没做事,可他们又做了一点点事,只是不大好拿出来讲罢了。
五月十五日辰时。
他们前往丰息的帐中听候安排,只得到一个命令:在巳时完之前要找到一百三十六块高五尺以上、重百斤以上的大石头。然后丰公子便潇洒的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而他自己---据说---闭目养神半日,未出帐。
因王说过,不在之时必得听从兰息公子的命令。所以他们虽一肚子疑问,但却依然领人去找石头,动五千将士,总算赶在巳时完之前将一百三十六块符合他要求的大石采回。
五月十五日酉时。
丰大公子终于跨出营帐,指挥着一干士兵们将大石头全搬至两军相隔的中心地,然后挥退那些士兵,就见他一人在那观摩了半晌,再然后就见他袖起……石落……袖起……石落……那一百三十六块、上百斤重的大石,公子爷他只是轻松的挥挥衣袖,那些石头便全都听话的落在某个点上。
待弄完了一切,丰公子拍拍手,然后丢下一句:所有风云骑将士,皆不得靠近此石阵三丈以内!
他们跟随风夕久已,自问也熟知奇门阵法,但对于他摆下的那个石阵,却无法看出是何阵,只是稍靠得近,身体便不由自主的生出颤栗之感,仿佛前面有着什么十分可怕的妖魔一般,令他们本能的生出畏惧之感。
五月十六日。
华军一名将军领兵一千探阵,当他们禀告于丰息时,丰大公子正在帐中画画,画的是一幅墨兰图,闻得他们的禀告,他连头都没抬,手更没停,只是淡淡丢下一句:让他们攻吧。
而结果……那一次,是他们第一次见识到这个与女王齐名的兰息公子的厉害与可怕之处,也打破了他们心中那个看起来温和无害的公子形象!
一千华军进阵,却无一人生出!阵外的他们清清楚楚的看到……看到那一千华军全部如被妖魔附体一般完全丧失理智自相残杀……他们并未出战,只是看着,但比起亲自上阵杀人……这……更让他们胆寒!
曾经以为血凤阵已是世上最血腥的阵法,但眼前……这才是世上最凶、最残的阵法!血凤阵至少是他们亲自参与的战斗,那些热血还有是他们自己挥洒的!可眼前的……未动一兵一卒……那些华军的刀剑毫不由豫的砍向自己的同伴,砍得毫不留情、砍得凶残无比……但见断肢残臂飞落,鲜血飞溅……原来站在阵外看着敌人自相残杀竟是那样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
那一刻,他们对于这个总是一脸雍适浅笑的兰息公子生出一种畏敬,表面那么温和可亲的人,出手之时却是那般的残而冷!而对于王,他们只有敬服,那种从心底生出的愿誓死追随的敬服!
五月十七日。
华军的驸马皇朝竟亲自出战。
他们即往丰息帐中禀告,想这声名不在他之下的皇国世子都亲自出战了,他应该紧张了一点吧。谁知……当他们进帐时,丰大公子正在为一名侍女画像,旁边还亲密的围着---不,是侍侯在他身旁---另三名侍女(虽然稍微靠得近了一点点),闻得他们的禀告,丰公子总算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微微顿笔,然后淡淡一笑道:知道了。说完他又继续作画,他们走出帐外时还能听到他的笑语:荼诘,眼中的笑意稍微收一点,这样才是端庄的淑女。
而阵前的皇国世子也并未攻过来,只是在阵前凝神看了很久,然后又退兵了。
而那一天,听说公子一共作画二十二张。
五月十八日。
华军未再派兵出战,但来了一个白衣如雪的年轻公子,随随意意的走来,仿佛是漫步闲庭,到了石阵前也只是静静静的站着,却让他们一下子觉得那些大石头忽都添了几分仙气,仿佛是仙人点过的顽石,自有了几分灵气。而白衣人那样的仙姿天容与这个血腥可怖的石阵实在格格不入,那样的人似乎应该出现在高峰秀水之上才是。
他们例行禀报于丰息,本以为只来了这么一个敌人,丰公子大概头都懒得点了,谁知正在弹琴的丰大公子却停了手,回头盯着他问道:你是说玉无缘来了?说完也不待他回答即起身走出营帐。
石阵前,一黑一白的两位公子隔着石阵而立,一个高贵雍雅,一个飘逸如仙,一个面带微笑,一个神情淡然,彼此皆不发一语,默默注视,气氛看似平静,却让他们所有人皆不敢近前一步,隔着数丈距离远远观望着,天地间忽变得十分的安静,似乎仅有风吹拂着那黑裳白衣发出的轻微声响。
后来,那两人---他们只看到白衣与黑衣在石阵中飞过,仿佛飞仙互逐,都是十分轻松的、悠闲的足不沾地的在阵中穿越,却又快速异常,往往白衣的明明在左边,可眨眼之间他忽又出现在右边,黑衣的明明是背身而立,可剎那间他忽又变为正面对你……时而飞临石上,时而隐身于阵,那些石头有时会飞起,有时会半空粉碎,有时会自动移动……可那些都不是他们关注的,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追着那两个人,而那两人自始至终都是面不改色的,神态间都是十分的从容淡然的,他们似乎并不是在决战,他们……他们只是在下一盘棋而已!
再后来,那两人又各自阵中走出,仿佛中间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样的轻松,各自回营。
听说,那一夜公子在营中打坐调息整夜。
五月十九日,无事。
曾问公子,以无回谷双方的兵力而论,风云骑远胜于金衣骑,为何不一举进攻将华军歼灭?
他的回答却是,风王只托我守好无回谷,并没要我进攻。
五月十九日申时末,王归。
“齐恕。”
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齐恕不由惊醒,抬首看去,王正静看着他,等候他的回答。
“嗯,王,营中一切安好。”齐恕觉得只有这么一个答案。
“喔。”风夕却也并不追问,淡淡的点点头,目光移过,帐外丰息正从容走来,手中轻摇着一柄折扇,扇面一幅墨兰图。
“王,皇国争天骑已至无回谷,我们……”程知急急禀报。
“我知道。”风夕摆摆手,看向丰息,起身离座,“这几日实在有劳公子了,惜云在此谢过。”
“息并无功劳,风王无需言谢。”丰息微微一笑道。
“王,您如何回得这般快?皇国争天骑出现在此……难道您路上未曾遇到他们?”齐恕问出疑问。
“鹿门谷内我袭歼五万争天骑。”
众将闻言皆不由眸光闪亮的看向他们的王,脸上一片敬慕,而丰息的眼光却落在风夕的眼眸上,那双眼眸如覆薄冰,冰下无丝毫喜悦之情!
风夕眸光微垂看一眼自己的手,然后负手身后,“攻晏城的是五万大军,射杀包承的是秋九霜,但是五万之后还有五万,晏城攻破之后,他们兵分两路,秋九霜必是领兵绕华、风交界北之蒙山而来……皇朝……这一招实出我意料之外!”
“王,华军方面现兵力大增,而我军损伤不少,是否要传令谢将军增派禁卫军?”齐恕不由请示道。
风夕却不答他,目光落在丰息身上,然后淡淡一笑道:“无回谷此次多热闹,四大名骑已集其三,岂能少了丰国的墨羽骑呢,你说是吗?兰息公子。”
丰息抬目看向风夕,只见她一脸平静淡然,一双眼睛又亮又深,如冰般亮,如渊般深,无法从中窥视一丝一毫的心绪。
“风王若需墨羽骑效力,兰息岂有二话。”终于,丰息垂目答道。
“王,这岂……”诸将闻言不由一惊,皆有劝阻之意。
风夕却一摆手制止他们,优雅的坐回椅上,眸光从容扫视部将,“你们可能还不知道,无回谷战后,我们白风国与黑丰国将缔结盟约,两国誓为一体,福祸共进。”
营中诸将一听不由面面相觑。
“各位可有异议的?”风夕的声音清而冷。
“我等遵从王命!”诸将齐齐躬身道。
“兰息公子,我想你应该早就准备好了吧?墨羽骑是随时可抵风国吧?”风夕的眸光再转向丰息,轻而幽冷。
丰息闻言却静静的看着风夕,幽深的眸光紧紧盯着风夕的眼睛,这样冷静的目光,这样冷漠得不带一丝情绪的目光从未从风夕眼中出现过,风夕从未从如此面对过他!
“兰息说过,墨羽骑随时愿为风王效力。”良久后,帐中才响起丰息优雅的声音,优雅的声音凝成一线,不起一丝波澜。
“那么……”风夕的目光重扫向部将,“齐恕,以星火传令,令良城守将打开城门,让墨羽骑通行!”
“是!”齐恕领命。
“无回谷所有将士,除守卫外,今晚全体休息!”风夕再吩咐道,“明日辰时所有将领王帐集合!”
“是!”
“下去吧。”
“是!”
二十五、四国初会
帐中只有风夕与丰息,两人相对而坐,一个面带浅笑,一个面无表情,中间隔着一丈之距,目光相遇,感觉却是那么的远,仿佛是各立悬崖之巅,隔着万丈深渊遥遥相对,彼此皆无法靠近,只因前进一步便会粉身碎骨。
良久后,风夕从怀中掏出半块青铜面具,垂首,指尖轻轻点着面具之上被箭射穿的那个洞,轻轻的开口:“知道这次鹿门谷我射杀的皇将是谁吗?”
丰息闻言眉头一跳,目光扫过她手中的面具,再落在她面上,那张脸平静无波,但眼角那一丝丝怎么也掩不住的哀凄……难道……
“想来丰公子也难想到吧?”风夕抬首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冷诮的笑,“那个人便是丰公子说已死在宣山的皇国烈风将军燕瀛洲!”
闻言,丰息手中的折扇唰的一声收拢,目光与风夕相对,然后又轻轻打开折扇,平静的道:“如此说来,那个燕瀛洲---当年你以命相救的人,这一次却是死在你手中,由你亲手取他性命!”声音是如此的平淡如水,可话中挟带的雪芒却刺得人肌骨又痛又冷!
“是啊,我亲手杀了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风夕的语气却也是那么淡淡的,仿佛她只是杀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丰息静静的坐着,将手中折扇慢慢的合拢,眸光不移扇上那幅亲笔所绘的墨兰图,当墨兰终于全部合掩于扇中,他才抬首,平静的看着风夕,然后起身,一步一步移近风夕,自始至终眸光相对,“你在怪我?而且……还有……恨!”最后一个字说得格外的清晰,格外的重!
风夕的眸光瞬间变化,褪去所有的平静与淡然,变得又冷又利又……带着无可名状的悲与痛!
“黑狐狸,你我相识已十年之久,不论你对他人如何,可你从未曾骗过我、瞒过我什么,可是……为何……为何……燕瀛洲……你要说他死了?!”风夕猛然站起身来,双眸盈满着水雾,雾中却又燃着怒焰,怒焰之中是切肤的痛与彻骨的哀!
那样的眼光紧紧的盯在丰息面上,他忽觉得面上凉凉的,手心也凉凉的,这炎热的夏暮,他却觉得非常的凉,凉得有如深冬的雪夜,静、寒而空寂!
“你说我有什么理由?”丰息的声音忽有几分缥缈,仿佛从遥远的时空传来,眸光从风夕身上移开,指尖拨动,折扇慢慢张开,垂眸,落在扇上那幅墨兰图上,那枝秀雅的墨兰长在悬崖之巅的石缝中。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风夕仰首看着帐顶,目光迷茫,“以你一向行事风格,燕瀛洲既为敌人又身负重伤,你要么取其性命,要么视而不见,可你未取命却……为何?”
“玉雪莲只有一朵,当日我仅以一片莲瓣救他,毒能否解尽我也不知,况且他还有一身重伤……他既为我之敌人,我何必要救他?为他解毒不过看在他……哼,我着人将之安顿在宣山脚下一户农家,并留了些药,是死是活那便看老天怜不怜他。”丰息眸光扫一眼风夕,面上的笑淡淡的、凉凉的,“按理说,他能活我还有一份功劳,而取他性命的人却是你!你又有何理由怨我?”
这最后的话仿佛一支利剑狠狠刺中风夕,让她身体一颤,抬手垂眸看着自己的这双手,这双射出那至命一箭的手……这双手亲自取了瀛洲的性命!瀛洲……紧紧咬出唇,害怕心口的痛会溢出,那样的话却在耳旁不断回响……记住我……我会回来找你的……下辈子我决不短命……既然这样说,可……可为何你的命却由我亲手结束?!瀛洲……为何是如此?既已死别宣山……为何还要魂断鹿门?!这便是你我之间的缘吗……瀛洲!
丰息的目光越来越淡,越来越冷,脸上的笑意却不曾减分毫,依然雍雅自如,手一摇,折扇扇起,一股凉风拂过两人面上,一瞬间,似有风雪飞过,迷蒙住两人的视线,这一刻,对方面目竟是那么的模糊而遥远。
“是不是……我痛,你……可……笑?”风夕紧紧盯着丰息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问出,话出口时,心口忽然一阵绞痛,不由自主抬手抚住胸口,只是这痛,到底为何?
丰息摇扇的手停住了,脸上的笑终于褪去了,眸光如芒似针,如火似冰,刺在风夕身上,烙在风夕心上,带着深冬寒意与萧索的声音,在帐中清晰响起:“我无心无情,你又何曾有心有情?!”
话落时,身影已至帐外,那修长的黑色背影在晦暗的夜色中那般的寥落,仿佛间,一抹苍桑的悲凉如影相随!
帐中,风夕颓然的跌坐于椅上,手无力的垂落,仰首靠于椅背上,目光茫然的穿过帐顶,一滴清泪悄悄溢出眼角,瞬间掩入鬓中。
亥时已过,夜已深,移步出帐,星光满天,夜凉如水,一道身影静静的立于星光之下。
“伤口吹了风不好,进帐来吧。”风夕看着那道身影微微叹一口气,然后又转身回帐。
身后,修久容静静跟着她走入帐中。
“说吧,这么晚了不去休息,却傻站在帐外所为何事?”风夕于椅上坐下,挥挥手示意修久容也坐下。
但修久容却未坐,而是上前几步,目光灼亮的看着风夕:“王,为何要让墨羽骑开进风国?”
风夕闻言微微一笑,“久容,你担心请神容易送神难是吗?”
“王,您很清楚丰国的霸图,可为何您还要……”修久容不明白为何王有这种迎虎入门的举动。
风夕闻言起身,走至修久容面前,微仰首看着他,目光平静柔和,“久容,你如何看现今天下?”
“嗯?”修久容不料风夕会有此一问,不由一怔,“现今天下?”
“是啊。”风夕转首移步走至帐门,抬首仰望皓翰的星空,一抹夜风拂帐而过,清凉扑面而来,“如此星辰,如此凉风,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有福气有闲情欣赏、享受的。”
“王,您是?”修久容猜测着却又有些犹疑。
“自礼帝数十年以来,昏君暴政,天灾兵乱……百姓受苦甚重,而至如今,六国攻伐倾轧,动荡不安……这些……这个天下已变了样了,我们这些王侯贵族有大军保护,有锦衣玉食滋养,自不曾体会过苦难,但这十年江湖游历,我已看尽杀戮与灾难,最痛最苦的永远是最底层的百姓!”风夕的目光依然遥望星空,声音低而沉,夹着一抹无法掩藏的痛楚,“那些百姓,他们其实并不祈求豪门大宅、餐鱼餐肉的奢华生活,他们只是想要吃饱、穿暖、有个遮风避雨的草屋……他们的愿望其实很简单的……虽无法完全的满足他们那么卑微的愿望,但至少……至少结束这个乱世,至少还他们一片清宇!”
“所以王想与丰国结盟,以两国之力重还天下太平?”修久容道。
“丰国有争霸天下的意图,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有其志才能成其事。”风夕回转身,“既要结盟,又何惧其兵入境。”
“若是如此,我们风国岂不成为丰国的附属?又或有一日将国名不存?”修久容的脸上有淡淡的忧思。
风夕微微一笑,笑得云淡风轻,移步走回椅前,却也不坐下,目光轻轻的看着那张王椅,最后淡淡的道:“若得天下一统,若得百姓安乐,又何分白风、黑丰?”
“王,为何您肯定丰国---兰息公子能一统天下?您为何选他?”修久容看着她的背影问出心中久存的问题。
风夕闻言回首,目光落在修久容的脸上,那样平静而智慧的目光令修久容微微垂首,片刻后,才听得风夕清而淡的声音响起:“战天下需英雄霸主,但治天下却要明主贤君。”
“可王同样会是雄主明君!为何一定要与丰国结盟?为何王不自己作君临天下的女皇?”修久容脱口而出,说完后似觉得自己有些莽撞,但依然不屈的盯着风夕。
风夕似也有些讶异这个一向害羞内向的修久容竟会说出此等话来,看着他片刻,目光沉静,最后她静静坐下,手抚着王椅上那腾飞的金龙,“君临天下吗?人……都有自己的志愿吧……久容,你的志愿是什么?”
“保护王!效忠于王!”修久容想也不想即答道,目光一片热切赤诚。
风夕闻言微微一笑,似有些感动也有些叹息,“那你知道我的志愿是什么吗?”
“王的愿望?那当然是守……”修久容本脱口而出“王的愿望当然是守卫风国,让风国的百姓永享太平安乐!”,可王刚才即讲过要重还天下的太平,那便不单单是风国,那王的志愿是什么?难道是……
风夕端坐于王椅上,敛笑端容,神情肃然而持重,一股王者高贵凛然的气势自然而生,让修久容不由自主的便垂首敛目,不敢正视。
“久容,作为天下名将,眼光胸襟应更为宽广,不应局限于一人、一国。”
“是!”修久容垂首答道。
“很夜了,你早点休息吧。”风夕淡淡吩咐道。
“王,风云骑所有将士永远效忠于您!您是我们唯一的王!”修久容忽然跪下朗然恭声道,神态间是义无反顾的慨然。
“我知道。”风夕起身离坐,移步至修久容身前,伸手扶起他,微微有些叹息,“久容,想来齐恕他们还在等你,你便将我所说的全部告诉他们吧。”
“王,您……”修久容站起身,似有些惊讶王竟知其它几将之心思。
“十多年的相处,我岂会不知你们心思。”风夕微微一笑,拍拍修久容的肩膀,“你们皆忠心于我,若有疑问于我似有不敬,可你们又不是糊涂之人,若不释疑又心中有哽,所以……你大概又是划拳输给了林玑吧?”
“是啊,我每次都输给他,只赢过程知。”修久容脸微微有些红。
“去吧。”风夕挥挥手。
“是,王您也早点休息。”修久容告退。
五月二十日寅时正。
天地依然处于一片混沌暧昧之中,营帐前的灯火发着昏黄的、暗淡的光芒,照着帐前守卫微带倦色的脸,唯有眼睛却比灯火更为明亮灼热。灯火之外依然是阴晦一片的,远远的地方,矗立着一道人影,不言不语的静静矗立,只有凉风拂起衣袂舞起长发,朦胧缥缈得似为幻影。
至卯时,天渐渐明亮,血玉似的红日慢慢升起,淡红的光芒洒射,给大地抹上一层淡淡的艳妆,偶尔几声鸟啼,在谷中清脆的、单调的响起,沉睡一夜的无回谷,又开始了它或是杀戮流血或安定静然的一天。
“王,您一夜未息吗?”身后传来齐恕轻轻的带着关怀的问候声。
“睡不着。”静立的风夕头也不回淡淡的答道,微微仰首,长长黑发直垂而下,似一层黑纱披泻在身后,柔柔的晨风,贪恋的抚着它。
“听于参将说,您已几日未曾稍息,这样下去,您的身体如何吃得消。”齐恕的声音隐带忧心,两道浓眉也不由自主的挤在眉心。
风夕闻言回转身,看着齐恕微微绽颜一笑道:“以我之修为,几日不息并无影响,恕,你不必为我担心。”
“王,您才是我们风云骑忠心守护的人,所以请您为我们保重!”齐恕郑重的恭声道。
“嗯。”风夕点点头,目光浮移,远远的,丰息正走出营帐,仿佛感受到风夕的注视,转身抬首,目光交会,然后静静走来。
“王,公子,恕先告退。”齐恕待丰息走近后躬身退下。
“嗯。”风夕淡淡的挥挥手,转首移目,落向前方的石阵,“兰息公子又摆下了修罗阵。”
“风王又认为太过残忍?”丰息长眉一挑淡淡道。
“不会。”风夕这次却是摇摇头,目光遥视对面华、皇军营帐,嘴角浮起淡淡的、冷冷的浅笑,“这是战场,人间的修罗场……修罗场当用修罗阵!”
轻轻的取过架上长剑,再轻轻的拔出宝剑,一股寒意瞬间迎面而来,剑身亮如秋水,映着帐外射进的朝阳,散射着耀目的雪芒,手随意一挥,寒意划空而出,散于整个帐内,微热的夏晨剎时变得森凉。
这便是当年始帝亲赐的名剑---无雪!无雪---无血---杀人不留血的倾世名剑!
手一挽,宝剑回鞘,发出轻轻的脆声,目光落在剑鞘上,金色的鞘身上刻着血红色的焰火,焰火之中却是一颗滴血的心!当年始祖皇逖便是执此剑随始帝征战天下,杀敌无数,建不世功勋而得“无血焰王”之称!金眸中闪着灼热、渴望、兴奋的光芒……今日,这剑可要遇上真正的对手?风惜云?丰兰息?不管是哪一个都绝不辱此剑!
“你今日要亲自出战?”安静的帐中忽响起一个轻淡无波的声音。
皇朝转身回首,玉无缘无声无息的走入,身后的朝阳为他全身镀上一层浅浅的光华,仿如不惊纤尘的仙人,从九天走来,带着一身的缥缈与无法捉摸的虚无之气,仿佛你只要一伸手,他便如幻影飘逝。
“他们值得我一战!”皇朝走回座前坐下,手中依然握着无雪宝剑。
“你今日不能出战。”玉无缘却道,依然静静走入,在皇朝对面坐下,目光平静的、无波的落在皇朝身上,“华、皇军也不能出战。”
皇朝闻言目光炯炯的射向玉无缘,似有些惊讶在此时此刻,他竟有如此之语。
“我刚才看过了,风军已摆下修罗阵。”玉无缘淡淡道,似乎这便是皇朝不能出战的原因。
“你说过你已可破修罗阵。”皇朝两道剑眉扬起。
“我会破不等于皇、华士兵也会破。”玉无缘的语气依然是不紧不慢的,目光静静的透视着皇朝,“我虽已将入阵、出阵之法教与他们,但今日布阵的是人,是精锐无比的风云骑,石阵岂能与人阵相比,若阵势发动,那种气势与速度决非初入阵中的士兵所能适应,更不用说出阵、破阵!”
“要多久?”皇朝看着手中宝剑问道。
“至少要两天才行。”玉无缘的目光也落在宝剑之上,静静的看着剑鞘上那颗滴血的心,目中掠过一丝阴暗,“他们两人皆是布阵能手,修罗阵在他们手中绝对是世上最凶最残之阵!若无周全准备,那六万大军便会全役于阵中,这决非妄言!况且……她连修罗阵都布出,那也表示……她已决心要与你‘无回’一决!”
“与我‘无回’一决吗?”皇朝金眸微眯,抬手轻轻抽出剑身,雪亮的剑芒射亮他的双眸,耀比天上朗日,猛然起身昂首道:“好!无回……无回……三日之后便是决战之日!”
似乎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双方都是蓄势待发,无回一决已是避无可避之事,只是……世事总是……纵你才智盖世,纵你千计万算,也无法将之捕捉个确切。
五月二十二日酉时。
当那五万黑色的大军无息得如一片墨色轻羽从天而降时,无回谷内风、华、皇三军皆震惊的看着风中飞展的那面墨色大旗,不敢相信它竟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的出人意料!
“不愧是当世速度最快的墨羽骑!”风军阵前,闻迅而出的风夕遥望那飞速而来的黑色大军,有些佩服、有些赞叹道。
而其余的风云五将却皆有些戒色的看着墨羽大军,然后看看丰息,再看看他们的王。
而与风夕并排而立的丰息,却似对风云诸将的戒色及风夕的赞叹毫无所感,只是静静的看着急速而来的墨羽骑,神色间平静而淡然。
黑色的大军如羽轻掠,数万大军却不闻喧哗,便是那马蹄之声也是极轻极轻的,整齐得如细雨滴落荷面,轻盈得如一片风吹的墨羽,眨眼之间便已至眼前。
“文声见过公子!”
“弃殊见过公子!”
大军停步,只见两员年轻将领翻身下马,急步上前,齐齐跪于丰息面前,神态恭谨。
丰息眸光轻扫两人,淡淡的挥挥手,“去见过风王。”
“端木文声拜见风王!”
“贺弃殊拜见风王!”
当下两人即转首向风夕行礼。
“两位将军不必多礼。”
风夕双手微抬,示意两人起身,目光静谧的落在这两名丰国大将身上,幽深而无波。
这两人皆如墨羽骑所有士兵一般,身着玄色铠甲,不同的是一身披青色披风,一身披褐色披风,着青色披风的端木文声身材欣长挺拔,浓眉大眼,神态间有着一种轩昂磊落之气,一望即知是那种不拘小节的大气男儿,而贺弃声则身材稍矮稍瘦,长眉细目,四肢纤细,肤色微白,乍看以为是从哪个学堂跑来的虽饱读诗书却未经世事年轻学子,但一双眼睛眨动之间闪烁着精明慧黠之气。
两人起身,目光齐扫向面前的这位女王,想知道这才华武名传天下的、与公子齐名近十年的女子到底是何等的风华绝世。
抬首之间,淡淡的夕辉拥着一个白色修长的身影,然后……目光触及的是一张清俊绝尘脸,浅金淡红的光芒轻轻的笼着,显得格外的高贵而清艳,神态之间端庄肃然,可他们心头却油然生出一种清爽舒服亲近之感,那微展的唇畔仿佛随时都将向他们绽出一缕柔和、趣味的浅笑,心不自主的生出一种等待之情,等待着下一刻,天地间最明灿无瑕的笑靥……只是那笑却并未出现,而是那双清澈明亮仿可照见深渊最底处的眼眸无声的射来,目光相遇时,他们不由自主垂下头去。
风夕转头看向丰息,眸光相会,无声的交换着意见,然后微微招手,“恕,你领两位将军下去休息,并安顿好远道而来的丰国士兵。”
“是!”齐恕躬身答应。
而端木文声与贺弃殊却齐齐转头看向丰息
丰息的目光落在风夕身上,墨黑的眼眸幽深如夜空,却不见一丝星光闪烁,淡淡的开口:“在风国,你们一切谨遵风王旨令!”
“是!”两人垂首。
“墨羽骑已到,如此看来,白风、黑丰两国必为一体。”
遥望那一片墨羽划过无回谷,玉无缘的声音轻飘如风掠水面,浅浅的涟漪眨眼即逝,那一丝迷蒙的水气却绕在半空。
“墨羽骑来得好快!”皇朝剑眉微蹙的看着对面的黑色大军。
“墨羽骑号称速度最快,果然是名不虚传。”玉无缘目光追逐着风中飞过的那一面全黑的未有任何图案的大旗,仿佛是一片舞在风中的羽毛,那般的轻盈,飘忽之中又透一种黑夜的魔魅,似多看一眼,便要将人淹没。
“她肯让墨羽大军开至风国,与他竟是这般的倾心信任吗?”皇朝负手身后,昂首而立,只是话音中那一丝淡淡的怅恨却是表露无遗的,看着并舞于风中的白凤、墨羽旗,似是那两人的化身,遥遥的与他对峙……手指不由自主的拢紧成拳。
“无回之决,胜败难定。”玉无缘转身往营帐走去。
“风惜云……丰兰息……我若不能胜他们,那又何谈手握天下?!”身后的皇朝话音有若金石铿然,玉无缘转身回视,那双金眸中只有坚定的、绝然的光芒。
玉无缘静默片刻,然后才道:“现今是他们兵力胜于你,那么便用‘九门阵’,一动不如一静。”
“不,静待不属我皇朝所为!”皇朝傲然道,“而且……”话音忽顿,目光似为什么所吸,遥遥望去,一瞬间,一抹笑意浮上灿然浮面,“看来我没有算错!”
玉无缘转头望去,但见西边金芒耀目,仿佛是夕阳坠落于谷中,金光涌动,蔽地而来,那是……金衣骑,华国的金衣骑!
“金衣骑真的来了。”玉无缘微微叹息,“竟然真会于无回谷中!”
“华纯然……我果然没有看错!”皇朝朗然而笑,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金衣骑,回首遥望风军,“这一下,鹿死谁手犹不知!”
“以容色称世的华纯然,原来也颇有才略胆识。”玉无缘看着那衣甲鲜明、气势昂扬的金衣大军感叹道,“一个养尊处优的深宫公主,竟敢妄自调动大军,这份胆识决不输那些英豪男儿,而她调军前来,一方面是为增援华王,而另一方面……”玉无缘目光落在皇朝身上,微微一笑,“想来她也料到你之‘异心’,这样的心智与谋略实是难得!”
“看来这世上确实颇多才干不输男儿的女子。”高傲的皇朝此时也不由颔首赞言,“华国第一的美人,想来也是华国第一聪明的女人!”
“只不过,军前变幻,战场残杀……这些又岂是未曾出宫门的华纯然所能预料到的。”玉无缘有些微感叹,“她所做的不过全落入了你的计划之中,能在你计划之外的,唯有……”轻轻一叹,终未再说。
“这世上毕竟只有一个风惜云。”皇朝目光扫一眼玉无缘,然后移目高空,“若天下女子皆如她,那世间男儿何存?!”
“你可有想过,为着你心中的天下,或有一日……无血之剑将染上她之鲜血?”玉无缘忽然轻轻道,目光紧紧看着皇朝。
“染上她的血?”皇朝垂首看着腰际悬挂的宝剑,这如雪不沾尘的宝剑将有一日挥向风夕?将染上她的血吗?
恍惚间,眼前竟幻出那样的景象……宝剑如寒电直刺入胸膛,一抹鲜红的血飞洒而出,染红那如雪的白衣,如雨洒在脸上,热而痛,那无血的剑身忽烙下一道血红的印记,怎么擦……也擦不去……那白影从半空坠落,那张脸是死亡的灰白,毫无生气,毫无声息,慢慢的坠落,坠落至那无垠的深渊……不!不要!手忽落在剑柄上,紧紧的抓住,似怕它忽然跳出鞘来,抬首,却看到那了然的、似有些哀叹的目光,忽又一咬牙,抽出宝剑,高扬于空,“以此剑为誓,吾心唯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