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朔风吹散三更雪(下)
自衡看到这里,心中无比伤痛怜悯。
因为面前的拂雪如那褪色的雪白花瓣一样吗?
他说不出个所以然,而且他此刻听到了声音。
是急速走过来的脚步声。
骤然听到的脚步声让他来不及细想,他自衡抬头一看,是侍晴——她行色匆匆,捧着一叠账簿的走进了其中一个房间门。
自衡不由自主的跟了过去。
究竟是什么事情,可以让神情总是那般冷淡的侍晴如此张惶不安?
他走到门前,就听到里面簌簌的翻书声以及拂雪压得低低却讶异的话语:“……怎么这项茶叶买卖亏了那般多银子?”
然后侍晴缓缓的声音传了出来:“……我们到了雒阳,诸葛兄弟跟那些商人称兄道弟,吃喝玩乐的钱都是咱家付得帐——后来总不肯听我劝告,把茶叶仔细的检查一次;结果半路下了几场大雨,就有一部分茶叶因为烘烤不够,茶质变差,回来补火亦不能凑效,加上来回搬运的费用……”
自衡走近,看到屋里的拂雪伏案低头看着那些账簿,静静听完侍晴说,脸上表情不明,但是语气却是疲惫而且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道:“那你算算,这次买卖,我们统共是亏了多少?”
侍晴略略迟疑了一会,拿过一本账本,摸着本面,却没有打开看,只是低头说:“茶叶买回来时候价格略高,卖出去的时候又不值多少钱了……合计合计,大概亏了三千多两银子……”
拂雪听了,语调尾音略略抖了抖的:“……三千多两?!”
然后良久的沉默,才低低的叹息了一声:“也罢,我也有错,明知道他刚刚出去,难免会出差错,偏生我走不开……他那般倔强,肯定不爱听你劝的话……”
然后抬起头来,脸色已经恢复淡淡的对侍晴道:“你去我房里妆台上拿那个檀木的小盒子的首饰去当了吧!好补回这项银子……”
侍晴听了,却大急:“姐姐,那可是飞纱宫主留给你的嫁妆啊!”
拂雪微微一笑,安抚道:“既然是嫁妆,早晚是要送出去的……况且……等回头有银子了,还可以赎回来不是?”
侍晴却不依:“这明明是他做错了,那里值得你这般为他……”
她话没有说完,就听到门“碰”的一声给推开!
他们同时抬头一看,原来是诸葛流鋻怒气冲冲的推门进来了。
他一进来,冷冷的笑着:“……姐姐也不用管我,大不了亏的钱我补上!”
拂雪脸色白了白,晓得他刚才是在门外听见了,刚想开口劝说,侍晴已经抢着说:“你补上?你拿什么补上?按照宫里头的份例,你也不过是一个月二两银子,就算你一分不花销,三千两银子得多少年才能补完?”
诸葛流鋻听了更是气的满脸通红,只是对着侍晴说:“你……你……”
侍晴还是不依不饶的抢白:“我怎么了我?你的那二两银子还是姐姐份例里面扣出来的呢!她不管你?她不管恐怕你连饭都没得吃……”
“够了!”声音不大却严厉,是拂雪出声阻拦了。
她看着吵得脸红耳赤的两个,良久才说:“这次……我们都有错——我没有考虑到此次茶叶买卖的金额庞大,让你们贸然而去,是我考虑不周详。而侍晴你也有不该,也是常常跟在我身边的做事的人了,经商的事情你比他懂得多,鋻弟不听你还是得劝,他不懂的你也该耐心教才是!”
侍晴听拂雪说的甚有道理,不由得惭愧的低下头。
拂雪转身,看着诸葛流鋻,脸色有点铁青,继续说着:“鋻弟你也是——第一次外出总是虚心一点才是,你的经验不足,以后还是得多听听侍晴说的话——”
诸葛流鋻怔怔的看着拂雪,忽然问:“姐姐——难道你也觉得我没有那个本事吗?”
拂雪见诸葛流鋻表情无比陌生凝重,很是担忧,刚想解释,但回想总不能一味的宠着他,正在踌躇中,诸葛流鋻却又问:“是不是认为,倘若我不依靠着你,便一辈子也无法出人头地?”
拂雪咋一听,觉得自己的一番苦心,居然误会至此,只是又恼又急,竟不由得诅咒说:“我……我倘若有一分这样的心思,便……”话没有说完,只觉眼前一阵金星乱冒,竟话也没有说完,扶着案子,慢慢的坐下。
“你少这样糟贱姐姐,姐姐那次不是为了你尽心尽力的?”侍晴见拂雪脸色苍白,赶紧过去扶她,抬头之后便如此呵责诸葛流鋻。
诸葛流鋻脸色红了又白,跟着变成铁青,良久的沉默后,冷笑几声,从牙缝挤出几句:“好,好,我算是知道了!原来离开姐姐,我什么也不是!”然后拂袖而去。
侍晴想冲着诸葛流鋻的背影,正想说什么,拂雪按住她的手,低低的说:“由他去罢,让他冷静一下我再去劝劝……他也该是长大的时候了!”
侍晴叹了一口气:“姐姐,你待他太好太用心了!”
拂雪极温和的一笑,眼眸内仿若有什么在微微的闪烁跳动:“他自小孤苦,倘若我不待他好,还有谁待他好?”然后抬起头对侍晴轻轻的说:“你还是去把那盒子首饰拿去当了吧!”
侍晴无奈,只得答应去了。
拂雪也没有走出那房间,不过是翻了翻账簿,借着烛光,一一做了批点。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才起来看了看更漏,然后举步出了房门,绕过游廊,往廊子另外一角走去。
自衡见拂雪走去,忙不远不近的跟着,不多时见拂雪停下,似乎想举手敲门,但是不知为何,手却骤然停止在半空中。
自衡大奇,但见拂雪退了几步,扶着游廊的栏杆,一张脸在宁静的黑夜中显得特别的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胸膛不住起伏,但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只是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自衡心道不妙,刚刚走前一步,便听到那房子里面传出极低微的声音:“诸葛公子,你喝太多了!”他顿时如给大锤锤了一下胸膛一般,只觉得气血翻滚不已。
那声音,婉转娇媚,呖呖莺啭,不是诗若,又是谁?
二人站在廊前,均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不多时,房间里面又传出一声“咭”的一声笑声,然后一下什么声响,跟着便是诗若低低的声音传来:“诸葛公子,你弄痛我了……”
自衡心中不是是何滋味,但一转身,刚好见到那屋子里面的灯火忽然熄灭了。
他慢慢的转回身来,但见拂雪已经站直,虽然脸色更加苍白,眼神平静但无比空洞,左手仿佛在微微的不住颤抖,然后她右手伸过去,压住抖动的左手,跟着便是怔怔的望着天边远处,不晓得在想着些什么。
跟着便没有再动一下,仿若一尊雕像一般,丝毫没有理会此刻更深露重,仿佛就如此便可站到天荒地老那天……
自衡退了两步,再退两步,然后夺门而逃!
原来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原来江湖传闻是那样的简练,又有谁知道当初拂雪究竟受了多少苦,那些岂是一两句话可以说完了。
忽然明白拂雪眼睛中那些疲惫从何而来,为何闭口不谈她与流鑒过往的事情。
他不顾一切在游廊里面逃跑,想寻找出路,因为他已经不想再知道拂雪的过往了,不想再知道她眼睛里面偶尔流露的寂寞、绝望、空虚是从何而来了。
只有能够找到进来的门口,应该就可以找到出去的路了罢?
他一边跑,一边推开那些门,那里是进来的路?那里是出去的院宅门?
但是他推开的门都是里面空空,什么也没有。
他跑累了,靠在游廊的柱子上喘息,一抬头,忽然怔住了。
因为他又看到拂雪了。
只是这个拂雪容颜略带憔悴,不复当日的明艳。自有一股楚楚可怜之色。
她站在梅花树下,怔怔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远远的游廊上有人在吃酒谈笑,歌女在那里吟唱助兴。
只有她,形单影只的立在雪白细碎的飞扬花瓣下,在等谁?
自衡只觉得嘴里发酸,心里发苦。因为他知道,他知道她在等谁。
果不其然,一会流鑒就走到拂雪身后,居然有点怯意的叫了一声:“姐姐……”
拂雪转身,看是流鑒,整张脸变得明亮起来。
流鑒送过巾扇香帛四色寿礼,低声说道:“姐姐,今个是你的芳辰,愿姐姐‘璇阁长春婺宿腾辉。”
拂雪含笑接过,看着那些礼物,声音温柔的化了去:“今天,你也去凑凑热闹,多喝几杯吧?”
流鑒看着那边,摇摇头:“年年都是一般的吃酒听曲,好没意思的……”
拂雪听之稍怔了一下,然后勉强笑开:“……听说今天的戏班子还是从……”
流鑒扶着拂雪的肩,打断她的话:“姐姐,其实我今天有话跟你说。”
拂雪看着流鑒,看他一脸的认真:“什么事情?”
流鑒倒沉吟了一下,才说:“其实……月前,诸葛山庄以前一些旧部属找上了我。”
拂雪也不答话,亦不追问,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流鑒说到这里,偷偷的看了拂雪一眼,见她微微低头沉思,并无气恼之色,便继续说道:“当年母亲临终时,也曾告诉我诸葛山庄的一些田产地契是藏在那里的,另外钱庄也还有点钱,终究――是我的使命,我得回去重建诸葛山庄!”
拂雪听罢,脸色霎时变得苍白,但还是正视流鑒,慢慢的说道:“如此,也是该的,你慢慢收拾,我在这段时间帮你――”
“不,姐姐,我不想再让你帮我了。”流鑒道:“我已经收拾好了,打算今天就出发。”
拂雪听了,如被什么蛰了一下,颜色更加惨淡,怔怔的看了流鑒一会,才道:“你……你便打算一个人走了?……”
流鑒忽然脸红,低下了头,良久才说:“这就是我想跟你说的,那个诗若她说,她是我救的,要跟我回去。”
拂雪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住,她闭了闭眼睛,往后退了一步,按住了身后的梅花树,才定了下来。忽然笑开了,声音居然很温柔:“如此,今天你是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走的了吧?”
自衡看拂雪明明是笑靥如花,可是怎么梅树上的指尖恁的抖动的那般厉害?便是外人如他,也察觉她痛彻心扉,不免起了那恻隐之心,为何当初的流鑒如此残忍?
流鑒看着拂雪白的不象话的脸庞,似有片刻的犹豫,但终究还是说了:“是的……”
拂雪低头想了想,微微点了点头,波澜不惊的说:“你要赶着出宫外的小镇,怕现在便要出发了吧?”
流鑒又沉默了一会,还是答道:“是。”
拂雪抬头,凝视了流鑒好一会,才道:“重建诸葛山庄是一件艰巨的事情,想必你会很忙,但……有空便回来看看……旧日的姐妹吧?”
流鑒也不答话,良久才点点头。
“好了”拂雪重新展颜:“既然要走,便赶快上路吧--昨晚下了一宿的雪,现在恐怕满路积雪,你们不加紧赶路,仔细到了晚上也到不了小镇那里。”
流鑒看着拂雪,迟疑了一下,走前一步,大力的抱了抱拂雪。
然后转身,大步的走了。
拂雪低低头,若有若无的微笑,在那雪白烂漫的落英中呆了好一会,才走向游廊,微笑的答应大家的祝福,吃酒看戏听曲。
这时侍晴急急的走过来,见拂雪脸带浅笑,与平时无异,不禁怔了怔,犹豫了一下,才走过去伏在拂雪耳边一阵低语。
拂雪听罢,点了点头,淡淡的说了句:“知道了。”
续叫侍晴坐下,一般的饮酒吃菜,看戏听曲。
待闹了半天,拂雪天色渐暗,看大家又玩的差不多了,才露出点疲态笑容,淡淡的说:
“既然曲终了,大家都散了吧!”
自衡反而不走了,他静静的走过游廊,推开每一间他之前没有看过的门。
他在日升月落,斗转星移中,看到拂雪在日复一日的劳形于案牍之中,丝毫不动声色,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是偶尔,会发现她看着看着书,会怔怔的出神;或者,她在伏案中,偶尔抬头看到那一树开得甚是灿烂的雪梅,会有一刻的闪神。但是很快就会回过神来,继续之前没有完成的事情。
日子好像流水一样静静的流通,但是自衡越来越担心,拂雪太过清醒,没有流过一滴泪水,甚至连一丝悲伤的神色都没有流露过出来。
慢慢的度到了游廊的最后一道门前,自衡沉吟良久,才推开那道仿若千斤的门。
里面在下雨。
淅淅沥沥的雨似乎是落在人的心上。
室内跳跃的灯火映得一室暗黄,拂雪放下手上的书,看着窗外的雨,若有若无的叹息了一声。
她走到窗户那里,看着院中那株梅树,枝叶花瓣给大雨打得七零八落的――又怔了好一会,才推开门,慢慢的走到院子里面,仰视那株梅树。
雨水打在她身上,她也恍若不觉,然后轻轻的抚摸那树,接着那给雨水打下来的破碎花叶。
忽然一道闪电划过漆黑的天空,随之而来的是阵阵轰隆的雷声,拂雪望着那闪电的天空,凄然一笑,雨水从她的脸庞两侧蜿蜒而下,她忽然用手大力的砸在树干上,低声嘶哑的叫了一声。
自衡走前一步,想扶她,但是看着他的手穿过她的身体,只觉得通彻心扉,她连发泄都需要用雨声和雷声来掩盖,不欲为外人知道,是如何倔强的一个女子?
拂雪忽然回首,一掌推出,轰隆一声,梅树旁的假山居然被打得四处纷飞!
而这一掌也好像把她的全身力气全部打出,她失魂落魄的站了一会,才慢慢的走到被她打碎的假山处。
其时,闪电越来越急,雷声越来越响,雨势越来越大,风也越来越劲!
她恍惚了一下,居然没有看到脚下那还植在地下的几块假石山的残石,一下就绊倒了在地上。
自衡见她全身都已经湿透,乌黑的长发粘在背上,头无力的垂下,实在落魄的可以,心里满是怜惜,却毫无办法。
忽然又几道闪电连续打过,把漆黑的院子瞬间照得如白昼一般。
自衡在这刻看到了拂雪的脸,忽然吓得退了一步。
拂雪的脸非常平静,似乎还带着冷冷讥讽的笑意,眼睛仿佛被雨水洗刷过一样,又黑又亮,在黑夜中褶褶发光。
刚才那凄苦无端的拂雪似乎就像那天上的闪电一般,消失得无迹可寻。
然后拂雪从喉咙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笑声里面又太多东西,似乎是愤世嫉俗,又像是豁然解脱,又或是失望低落。
然后她摇摇摆摆的站立起来,踉踉跄跄的走了会房间。
自衡忙跟了上去,但是却发现游廊上却是一个一个湿漉漉的血脚印。
他一惊,难道,刚才她在假山那里摔倒,受了伤?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听到房间里面传来拂雪的声音,低低的,好像跟谁在说话一般。
“流血么……我总以为你会流泪……不过那倒是,流泪,你如何流得这般多?”
“我看你最近炼的丹药,里面有‘浮生若梦’,看来你是知道自己会……”
“昨天你在批周家庄的那批款子的时候,走神了吧?你居然还真批了,如果不是侍晴发现得早,又来询问了一遍,只怕周家庄的佃户今年冬衣都穿不上了。明年开春的时候也没有钱买种子下地了。”
“虽然你勉力维持,我怕你也不能长久……”
“你留在里面吧,那么多年了,想必你也不能一下子就放下……这里,我会好好的代你打理……”
“我总以为,只有你还能陪我的……想不到……”
“可见是天意如此,我们总得分开了……”
自衡越听越心惊,屋子里面还有人么?
他慢慢的走了过去,这时一个闪电打了过来,他一瞬间看清了拂雪屋里!
只见拂雪背对着门口坐在椅子上,左脚轻轻的踏在矮蹬上,而脚踝上深深的一道口子,上面涔涔的流出血来,一直蔓延到地板上,而地板汪汪的都积了一小滩血了。
拂雪屋里并没有其他人,她面前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明晃晃的影出她那似哀似怨,欲说还休的脸。
拂雪这个时候好像略有惊觉,慢慢的转过身来望向门口,嘴角噙着一抹讥讽的笑意。
明明知道拂雪不可能看到自己,但是拂雪面容太过诡异,她的眼光一扫过来,自衡还是觉得背脊一阵凉飕飕的,不禁退了一步。
拂雪的冷冷的笑意更甚,注视着周自衡的方向。然后扬声道:“来人啊――把我屋子里面的镜子都砸了!”
27. 不辞冰雪为卿热
自衡醒了,但是还是没有睁开眼睛,他心里苦涩难言,刚才拂雪的悲痛的容颜犹在眼前,而他却无能为力。
他耳边传来了一个低沉清冽的声音:“既然醒过来了,为何不张开眼睛。”
自衡闻言忽然笑了,然后如她所言的睁开眼睛,温柔但低沉的说:“……如果醒过来就能看到宫主,纵是人生一场大梦,个中滋味还不错,在下还是宁愿醒过来……”
拂雪听罢一怔,不明白他突然而来的温柔为甚,但怔过之后冷冷一笑道:“自衡君从鬼门关荡了一圈回来,果然话语都异于平常,但我们现在如此状况,是不是该把自衡公子的温存体贴的话换个时辰地段再说?”
自衡一看,只见他和拂雪都悬在半空中――拂雪的左手的飞纱是缠在山崖中横长的一株老松树上,而右手的飞纱却牢牢的缠住他的腰腹和四肢,整个人就像一个茧一样吊在半空中。
自衡看二人在空中摇摇晃晃的,几次被山风险些吹到撞上山崖,不禁“噗哧”一笑,然后说:“宫主看我们,可像海边渔民挂在栏杆上晒的鱼干么?”
拂雪轻轻的勾动嘴角:“自衡君果然是好生风趣,但是拂雪可没有力气再撑下去了,还望自衡君帮忙,好脱出困境呢!”
自衡再困难的转动头,看悬崖陡峭如刀削,但是他们也已经快落到谷底,不过是还差一二十丈的距离,他转头再看拂雪,只见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前襟有点点血迹,而飞纱好几段都有撕裂过的痕迹,可见刚才情况不知是多么的凶险危急,拂雪居然奋不顾身的跳下来就他,刚才她内息还未平息,怕是已经又吐血了,如此情意实在令他感动。
他轻轻的转动臂腕,松脱缠绕的飞纱后,又一提气,半空中曲起半身,又松脱脚上飞纱的缠绕,然后一掌斜下打落山崖,用反击的力量一个飞跃,跳上拂雪飞纱缠着的那株老松树!
然后站立在上面,手上一使用巧劲,便把拂雪轻轻的拉了上来,然后一把抱在怀里。
拂雪冷冷的看着他,并不为自衡的举动而吃惊,二人对视良久,她才说:“此刻自衡君看起来神清气爽,玉树临风,……看了那个毒针对你影响不大啊!”
自衡微微笑:“也不是如此,现在我半边身子还在发麻,但是宫主已经撑了那么久,又有内伤,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让宫主在劳累了。”
拂雪闻言冷冷一笑,又深深的呼吸了一下,指尖略带颤抖的从腰绊拿出一个青色的瓷瓶,递给自衡,说:“里面的解毒药,应该可以解你身上的毒,你吃了它罢!”
自衡看了看,点点头,却没有接过,笑着说:“不忙,我们先下去。”
然后一手抱住拂雪,一手又极速的点了自己的几个穴道,然后一跃,跳下树枝。
拂雪见他每落下几丈便大力掌击山崖峭壁,以减轻他们的下降速度,他穴道被封,真气流动必定不畅,出掌时力度会受阻。但却但是自己在他怀中却甚是平稳,一点都感觉不到颠簸,可见他是尽心尽心维护自己,不由心中微微一动。
她不过是觉得恍惚了一下,但是自衡已经几个跳跃,已经跳下了谷底,稳稳的站住。
自衡打量了一下谷底,谷地平整而干燥,一条小溪蜿蜒的流过,谷地也有几处洞穴,虽然没有什么鲜花绿草,但也不算穷山恶水。
又看见他们的那辆马车已经摔得粉碎,马也摔得变成一团肉酱,不禁暗暗惊叹刚才他们的情况危急凶险,对拂雪更是又敬又怜惜,心中五味俱陈。
拂雪见他脸色变来变去,堪比染缸,但却猜不出他心里所想,只觉得他搂住自己的力度甚大,略感不适,浅浅一笑:“自衡君,可以把我放下啦!”
“哦”自衡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紧紧的抱住拂雪,想了一下,才把拂雪放在傍边干燥的地上。
然后跑到摔的粉碎的马车残骸那里翻找,找出了还算完好的皮毛褥子,和几个葱花撒金锻面的垫子。
又跑到那些山洞里面查看,好容易挑了个平整干燥的,把褥子等物收拾好,再走到拂雪面前。
拂雪今日打斗了一番,又兼之跳下山崖救自衡,早已是精疲力竭,内息翻动不已。自衡放下她后她就一直倚坐在地上,不敢乱动内息。看着自衡忙来跑去,不禁疑惑,奇怪他是不是在鬼门关里面转过一圈,连行为都改变了罢?
还是……拂雪想到这里,摇摇头,嘲笑自己的痴心妄想,他应该是……有如何会……
她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自衡已经走了过来,又轻轻的抱起她,走到山洞里面,小心翼翼的把她放在毛皮褥子上面。
拂雪看他待自己如拱壁,忽然冷笑道:“你放心。”
自衡望着她,微微一笑,甚是包容的问道:“为何这般说?”
拂雪冷笑连连:“你不过是见我们经历困难重重,怕我不肯去救诗若而已,拂雪虽然不才,但是信义还是会笃守的,有拂雪在的一天自然会去救你那诗若,现在可不必你来献那虚假的殷勤!”
自衡温柔的看了她一会,然后帮她扶了扶垫子,才有点漫不经心的笑道:“如此甚好。”
然后看看洞外天色,见天色渐渐变黑,又把那堆粉碎的马车搜了一边,把破了的木头拿了过来燃起篝火,然后又找到了干饼干肉,回头笑道:“这些食物虽然有点碎,但也还能入口,可惜这马是毒死的,否则我们也可以烤马肉来吃,或者,我一会便去河里看看有没有游鱼,捉几条让你尝尝鲜也好。”
拂雪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一直忙,听他如此说,才阻止他道:“你先别忙。”
“嗯?”自衡听她这样说,又跑回山洞,看着她温柔的说:“宫主可是有什么吩咐?”
拂雪依旧板着脸,拿出那个小瓷瓶,说:“把药吃了,我还指望你保护我呢,你死了我找谁送我去云雷堡?”
自衡看着瓷瓶,又听她如此说,笑了笑,接过,倒出里面仅有的一颗药丸,细闻觉得异香扑鼻,问道:“就一颗?你呢?”
拂雪冷冷说:“药可是随便吃的?我自有我的药!”
说吧,又拿出一个瓷瓶,也不数一下,倒出一把红色的药丸,吃了下去。
自衡见她吃的随便,本来就担心,不过她既然如此说了,也把自己的药吃了下去。
完毕自衡还想说什么,但是拂雪已经脸泛红潮,气息混乱,他不禁紧张起来,捉住拂雪的肩膀,说道:“宫主……你……”
拂雪“哧”的一声,又吐了一口血出来,然后软软的倒在自衡怀里,但终究觉得不妥,又挣扎了一下,才能够撑起起身子,喘息说道:“我……我要龟息……你帮我护法……”然后又闭了闭眼,加了一句:“如果三个时辰我都醒不过来,便……把我埋了罢!”
自衡一惊,但也只是堪堪接住倒下的拂雪,只见她双目紧闭,不禁探了探她鼻息,果然丝毫俱无,自衡虽惊疑不定,如此龟息法闻所未闻,但想那揽月宫的武功博大精深,说不定真的有也难说。
想到此处,他把拂雪轻轻放下,又拿过另外的褥子盖好,便愣愣的守在一旁,看着篝火火苗跳跃,不敢移开半步。
28. 无那尘缘容易绝
拂雪站在红墙绿瓦的墙边,一边慢慢走着一边慢慢端详那墙壁。
然后看到那女子坐在凉亭里面自斟自饮,拂雪微微笑,也走过去坐下,浅浅一笑,说道:“如此好兴致,独酌不会无趣么?”
女子抬头,妩媚一笑:“对影已可成三人,何来无趣的说法?何况暇妆居最近热闹得很,我并不愁寂寞。”
拂雪微微笑:“哦,是么?除了我,那里还有人还会进来这个鬼地方?”
女子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才脸蕴笑意的说:“是自衡君……”
拂雪闻言一怔,良久才问道:“他居然……?”然后又停了下来,微微一笑后问道:“我倒好奇,你让他如何称呼你的?”
女子拿过一个绿玉杯子给拂雪,又给她倒进了如血一般的葡萄酒,才嫣然一笑说:“我说我叫暇妆居主人。”
拂雪“噗哧”的一笑:“暇妆居主人?也亏你想得出来。”
暇妆居主人只是微微笑看她,也不答话。
拂雪又接着问:“他可是进了院子?”见暇妆居主人点头,又问:“他看了多少?”
暇妆居主人唇角含笑,慢慢的把杯中酒喝了,才回答道:“……该看的他都看了。”
拂雪注视着杯中的酒,有些茫然:“……怪不得,他醒来如此待我,怕是心里怜惜拂雪了……”然后又冷冷的笑道:“只是拂雪富甲一方,地位尊贵不凡,还有无敌之艺,又需要谁来可怜了?”
暇妆居主人轻轻的帮拂雪拨开额前随风飞舞的长发,温柔的说:“但是……,但是你会在乎稀罕那些名誉武功财富么?你需要的,难道不是一个爱你惜你,对你珍之重之的人么?”
拂雪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脸颊飞红,但嘴上却冷笑连连:“简直是胡说八道!你别胡乱猜想……”
暇妆居主人看她如此,更是一脸的似笑非笑:“说什么呢――他抱住你的时候你并没有脸红啊,现在脸红个什么劲?”
拂雪却忽然沉寂起来,好一会才板起脸:“自衡君本是谦谦君子,而且已心有所属.....山崖那刻,凶险莫名,我又身负重伤,他抱我下坠,不过是行侠义之事;那一刻的温柔,拂雪不过是偷来借来的,只是……”她说到这里,语调却渐渐的低了下去,就如叹息一般的道:“他的怀抱温暖有力,几乎可以隔着衣服感受到肌肤传过来的灼热的体温,还有他胸膛那清晰的心跳声……这些可以证明鲜活生命的痕迹,实在令拂雪艳羡,还有那温暖而干燥的怀抱,有令拂雪留恋。”
暇妆居主人也跟着微微叹息:“多少年没有人如此抱过你了吧?”
拂雪璨然一笑,拂拂背风吹得有点散乱的头发,眼角略染了一些疲惫的颜色,说道:“这些年来,我经得多,看得多,心重了,思虑多了,不复当年和熙温顺、体贴周到;那里是轻易能近的了身的——谁人又会无端的来抱拂雪?谁又敢如此抱揽月宫的宫主?”
暇妆居主人眼波千转,静静的凝视着她,然后才轻轻的说:“你终究是恨我的,我误了你一生,以致无路可退,今时今日还逼你……”
拂雪笑笑,看着手中的酒,良久才轻轻的说:“不,我不恨你,而且……”
她抬头,笑得若有若无:“……我也不恨流鑒……那些年月,宫里宫外都乱成一团,要壤外安内,不免把心放在宫务上,没有照顾他的感受……”
说道这里,拂雪有点伤感,叹息道:“而且大家都那般年幼,不知道如何进退,流鑒一直留在宫里面,他那时年少,不免跳脱飞扬,不免怕他羽翼稚嫩,不堪重托,以宠溺慈爱之名处处胁制他;故他待我如长姐母亲也不定,自然敬重感激有余,柔情蜜意不足。”
暇妆居主人点头:“虽然小时候一处吃住玩笑,但终究没有夫妻之名,故宫里的大小事情也不能经他手处理,江湖上的人又多是粗豪之辈,也没有把这个初生之犊放在眼里,你为宫主,他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名门之后,二人地位即可立分高下;加上凉薄之辈调唆,流鑒当时年少气盛,极端要面子,想必是十分不好受。”
拂雪眉间那抹轻愁始终不去:“……当时是大家都忽略他了,总以为我们既然都已经合修那双定之术,他必定知晓其中深意,况且修练之前我也千叮万嘱……谁料他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暇妆居主人轻轻叹息:“……那双定之术虽然可使内功进境神速,但却是极凶之法,少其中一人便不能练就,合练……的时日又尚浅,如今你看内力反噬,不得一日安宁,当初真真的少了深思熟虑。”
拂雪低头好一会,才叹息笑道:“故如今得此下场,真的怨不得别人,若不是天命,便是自己前辈子作孽太多,这辈子来还债的说……”
暇妆居主人叹息道:“倘若你们那时还一般的过日子的话,也不至于如此,最多流鑒也不过责备抱怨几句,若是温柔安抚,终究能轻易化解。”
拂雪抬头冷笑:“如能够轻易化解,也不至于诗若一出现,便能够把他哄得晕头转向。”
暇妆居主人怜惜的看着拂雪:“那诗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需向流鑒求教,流鑒便立即觉得自己是个大丈夫,男子汉,似无所不能――如小鸟依人一般的女子,你我尚且喜欢,流鑒那时阅历尚浅,那里能躲得过?”
拂雪忽然温柔一笑:“闺中情趣,擒心手段,我并不是不晓得。我也不是不想与诗若一争高下的,但是……”
说道这里,她的忽然收住,不再说下去。
暇妆居主人却替她说下去:“……但是……流鑒却年少气盛,血气方刚……身上沾了不改沾到的……茉莉粉的香气。”
拂雪默然,良久才“嗯”了一声。
暇妆居主人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这七年,真是等得苦煞人,他不但没有来看望一次,而且连音讯也全无,纵使可以从暗探里面知道他的行踪,也不免伤怀……即使是到了那一天,你的生辰……那一天,他依然没有到来……你被逼得如斯地步――前途已是绝路,退路又全无,还不得另谋他途――难怪你心寒……”
拂雪听罢有点失神,良久才低声说道:"……那时,不过是因为喜欢,所以才无怨无犹的承受着……"她说到这里,也不禁茫然而笑:"一宫之主,痛苦的时候也不能哭叫大喊,不得竭嘶底里,一切都得默默的忍受着,若无其事一般的过着日子……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是如果过来的?"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两句几不可闻."
暇妆居主人抬眼,不着痕迹的看了拂雪一眼,见她茫然若失,也不禁低低叹息:"如此说来,那你已经不喜欢流鑒了么?"
拂雪捻起绿玉斗,有些茫然,说道:"不再喜欢……拂雪也不晓得了……但是爱又如何,不爱又能如何?"
暇妆居主人冷冷笑道:"你就是如此想,所以才会如此决绝的走这一步,丝毫不留彼此一分余地?"
拂雪又看了绿玉斗好一会,终究抿了一口酒,才笑道:"看你说的——刚才还说拂雪毫无前途退路,此刻又倒说拂雪不留余地——就算是拂雪不留余地又如何,别人的事情拂雪纵然管不来,难道自己的事情拂雪还没有决定权么?"
暇妆居主人见她虽然在笑,神情却惨淡难言,良久才点头说道:"是,不过是爱得太疲惫了,终究要放手了么?"
拂雪但笑不语,只是静静的看着那如鲜血一般的葡萄酒,神思却似乎走得很远.
暇妆居主人见拂雪虽然在看那绿玉斗,却神情恍惚,忽然问道:"以前那些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拂雪闻她那样问道,回过神来,想了想,眼中太多的茫然,但仍是笑着说:" ……天天吃醉生梦死,我还能够记得些什么?倘若我是记得的,也不需要姥姥他们去提醒……况且……"她说道这里,低头笑笑,继续说道:"最近这段时间,我常常不知道自己是身在梦里,还是在梦外,那里是白天,那里是黑夜;那些是梦境,那些是现实……而且……"
她抬头,静静的看着暇妆居主人,说道:"我有时候更加会疑惑,究竟那些才是真实的?或许以前发生的,那些喜怒哀乐,生离死别统统都不过是黄粱一梦,待我醒来,便会发现,一切还是那般的幸福美满,爹娘还在我的身边,我还是那个小小的天真不懂事的拂雪……"
暇妆居主人忽然冷笑,说道:"你此时此刻说的,才真真的做梦呢!"
"那么……"拂雪迷离的看着暇妆居主人说道:"如果此刻是在梦里的话……是我在你的梦里,还是你在我的梦里……?"
暇妆居主人闻言笑笑,端起自己那个绿玉斗,又笑了一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才放下杯子,回问道:"是谁的梦里,这个,重要么?"
拂雪见她不肯正面回答,神情也不禁有点疲惫,不想在跟着她的话茬绕下去,只是又举杯浅尝了一下那些葡萄酒,然后微微的笑岔开话题说:“这酒不错,诗云……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暇妆居主人点点头,接着说:“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拂雪抬头看她,平静的说:“我并不是上战场。”
暇妆居主人也静静的看着拂雪,温柔的说:“对,但是路上的艰难险阻已经超出了你我的想象。”
拂雪眼神变得悠悠然的遥远起来,淡淡的说道:“你是说……?”
暇妆居主人低低叹息:“你们现在已经掉下了山崖,以你的能力,纵使吃得再多的醉生梦死,也不能够带自衡君上去……况且,你自己的身体也知道,不过是强弩之末,还能够撑多少时间?”
拂雪低头,然后勉强笑:“是,你我都是看过繁华盛世,也该能平静的直面萧条。盛衰荣辱,不过顾盼之间,红颜白骨,不过一线之隔。当年那个需求温暖的小小身子,如今已渐渐长成,别向他怀。自己的责任已尽,仿如尘缘已了,不如归去。”
暇妆居主人的忧伤浓得化不开:“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是苦了你……但,你……终究肯放手了么?”
“只是”,拂雪黯然说:“你放心么?就留下流鑒一个人了……而且……诗若,我们也还没有救……”
暇妆居主人默然了好一会,才笑笑道:“流鑒……自有好的人陪他,你……又何苦……替他担这份心……何况诗若……她……其实并不危险。”
“而且……”她接着说:“其他人不了解你,我还不知道你么,你那里是那种肯去救自己敌人的人?你心底里面其实十分不想去救诗若,你会答应流鑒不过是为了我的要求……但是你一直不情不愿,所以才不停的寻找去救诗若的理由――在小镇那里,你找姥姥,也找嫂子他们,不是就是为了找个理由说服自己,要记起当年那美好的往事而已……?"
“但是我终究找到了。”拂雪沉默了好一会,才勉强笑道。
暇妆居主人轻轻叹息,道:“找到理由固然可喜,但可惜的是却不是为了流鑒和诗若的。”
拂雪微微笑道:“……是,我是为了自衡君的……如此一个谦谦君子,我不希望他失望。……而且”拂雪眼神悠然,接着说道:“他待诗若情真意切,且不求回报,单凭这样,便令人心生敬佩之意。”
“可惜,拂雪纵其一生,也没有遇到待自己如此的好男儿……”拂雪的语气并不是没有遗憾的。
暇妆居主人怔怔的看着亭外的风声呜呜作响,吹得那一树的花簌簌不断的下落。叹息说道:“所以我才让自衡君进来,也希望你能……”
拂雪嫣然一笑,说道:“不,拂雪并不需要别人同情怜悯,自衡君行为光明磊落,而且待诗若情深意切,拂雪也不过是觉得可敬可佩,从而羡慕诗若姑娘……若说其他希望,拂雪已是不抱一丝希望了。”
暇妆居主人看那漫天的花雨,微微出神,好一会才道:“如此说来,外面已经没有让我们留恋顾及的东西了?”
拂雪看着亭外红墙绿壁,幽幽的说:“外面自然没有――这里断壁頹桓,何等清冷凄凉,难为你在这里住了这许久。一介弱质女子,在如此寂寞孤清的院子里面,年年月月,月月年年,无人陪伴……真的可以说是度日如年;里面又何尝有你留恋的东西”
暇妆居主人一双明濪的眼睛看着拂雪: “我在这里还好,不过冷清一点,但是你在外头撑了那么多年,也苦够了吧?心也该乏了吧?终究撑不过今天……我们……放手吧……”
拂雪黯然,与暇妆居主人对视良久,才低低的说:“……好……”
暇妆居主人静静的看着她,她身后忽然传来“呼啦啦”的一声,院子渐渐的倒塌,激起好大的烟尘!
拂雪忽然潸然泪下,紧紧的挨住暇妆居主人坐着。
暇妆居主人也紧紧的握住她的手。
拂雪看着暇妆居主人的身子慢慢变淡,不禁伤心的抱住她的肩膀。
但是这是暇妆居主人却微微惊讶的“咦”了一声,说道:“你怎么……”
拂雪顺着她的眼光看自己,也不禁惊讶:“我怎么没有……”
暇妆居主人忽然欣慰的笑了笑:“原来如此,看来你……在外面还还是有牵挂啊……”
拂雪看看自己,再看看已经渐渐透明的暇妆居主人,悲伤不已:“不……”
暇妆居主人一把推开她,身子变得更淡,轻轻叹息道:“……既然有人想留住你……你便要努力下去……我……虽然想不到今日会有此变故,但是……却非常高兴,以后的日子,我不能再陪你了,你要……”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唰”的一身,完全的消失在空气中了。而同一时刻,她身后的庭院也完全的倒塌!
拂雪看着那四处飞溅的尘土烟雾,只觉得痛彻心扉,绝望的大叫了一声:“不――――!”
29. 倩魂犹恋桃花月
自衡心急如焚!
三个时辰早已经过去,但是拂雪始终没有醒过来,自衡一想她最后的一句话,心都凉了半截。
但是他纵使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却不敢轻举妄动――他心里隐隐有个希望,就是拂雪还在鬼息中,不过是要迟点醒过来,但终究是会醒过来的。所以他更不敢骚扰拂雪一下,怕连累她走火入魔。
又过了一个时辰,拂雪仍睡在雪白的皮毛褥子上一动不动,密密的绒毛并不能挡住她苍白如纸的脸色。自衡再三鼓起勇气,轻轻的叫了几声:“宫主……拂雪宫主……”
叫声刚停,就看到拂雪头微微一侧,长长的睫毛也轻微的抖动了一下。
自衡大喜,还没有叫出来,就看到拂雪“嗤”的一声,又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然后身子动了一下,然后嘴里微弱的呢喃一些话语。
自衡见拂雪再度吐血,心中又惊又悲,不知道她是疗伤失败还是走火入魔,连忙抱起拂雪软软的身子,仔细凝听她的话语,但拂雪的语声太过低弱,他尽力听也不过听到她的片言只语:“……弟……弟……姐姐我……便要走了,你……你……也不来……送我一程……辜负了……你我当日……一番情意……”
拂雪话语虽然细微而断断续续,但自衡听了却如遭雷击,一下就愣怔住了。
忽然悲从中来,细想拂雪话语虽低弱,但是语气低柔温情,与平时冷漠疏离大不一般,听之只觉荡气回肠,然后是惘然若失,让人听之痛入心脾。
不,他一回神,忽觉拂雪言之有异,再看她双目紧闭,面如淡金,连忙往她鼻下一探,果然是气息全无,又拿起拂雪的手腕,把了把脉,脉象也毫无声息!
自衡顿时如坠冰窟,全身冰冷,难道……
他立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又微微颤抖握了握拂雪的手,还是一片沁人心脾的冰冷。
猛的咬咬牙,他说了声:“得罪了”把手推在拂雪后背,便开始源源不断的把内力传过去。
他内力一传过去,忽然发现不对,拂雪虽然气息脉搏全无,但是还有内力护住心脉,那些内力一待自衡的内力发过去,便立即反击;自衡当时内心焦急,只想为拂雪续上心脉,没头没脑的就全力传送内力过去,待他发现不妙的时候已经迟了,拂雪的内力如排山倒海,两者内力相撞,自衡登时便杯震开飞向山洞的另外一边,撞在山壁上,再重重的跌下来。
自衡给摔得浑身发疼,然后嘴里一股腥甜,一股热辣辣的液体从口鼻腔流出,他却大喜,要知道如果有内力护住心脉的话,纵然拂雪是气息全无,也不是毫无生机,只要不停的用内力引导,拂雪还是有机会醒过来的。
顾不得擦流下的血,自衡大喜之下忙爬过去抱起已经软倒的拂雪,再慢慢的在她背心传送内力,引起她内力的不断反抗,从而期望她内力激荡,可以把拂雪弄醒过来。
虽然他在见拂雪与巫姑姑拼内力的时候已经见识过拂雪内力深厚,但是没有料想到她的内力居然强大到如此程度――自衡在传送内力时已经小心翼翼了,绵绵不断而不敢全力以赴,但是仍然给拂雪的内力逼内息激荡,喉咙阵阵发甜。
自衡明明知道二人的内力本已有强弱之分,而且他投鼠忌器,不敢全力以赴,但是拂雪却是在毫无意识下与之全力抗衡,恐怕不待拂雪醒过来,他变会给拂雪的内力震的身受重伤。但是不知道为何,自衡的狂狷性子一起,却偏偏不肯放手,心底似乎隐隐有个念头,就算要尽最后一分力气,也要救醒拂雪。
他练的内功与拂雪殊不相同,他走中正平和一路,而拂雪偏向阴柔一路,要引导拂雪的内力着实不容易,一个时辰过去,还是见拂雪毫无起色,自己也被逼得内力激荡不已,不是没有起过气馁之心,但是一想拂雪身世凄凉,就起了一股不肯向命运低头之气,所以一直都不肯停下。
良久,才听到拂雪“哇”的一声,吐出一口浊血,悠悠的醒了过来。
自衡心中一阵欢喜,张了张嘴,才说了一句:“……太好了,你终于醒过来了……”话还没有说完,就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也不知道多久,他才悠悠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毛皮褥子上,而身侧篝火上的火苗依然在跳跃,拂雪就坐在他对面,看着明灭闪动的火苗,怔怔的出神,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他挣扎坐了起来,刚想开口,就听到拂雪冷淡的说到:“你……醒啦?”
自衡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就听到拂雪继续说道:“我刚才给你把过脉,你脉象如弦,间或虚浮不定,是余毒未清,又受内伤,兼之大喜大悲,情绪过于起落……”
自衡听她说到“大喜大悲”之时,声音似乎微微发颤,自己一想当时所想,也不知道为何红了脸,但拂雪只是停了一下,却还是继续缓缓的说道:“……你妄用内力……而且受到极大的反击……故现在内伤极重,可惜我那颗药丸已经给你解毒了,否则……否则还可以……”
拂雪说到这里,开始沉吟起来,自衡笑到:“你不是还有那些红色的小药丸的么,一并给我吃好了……”
拂雪笑笑,似乎有些无奈之意,说道:“我的那些药可不能随便吃……这样罢……”
她说到这里,又顿了顿,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一般,才继续说到:“我传你我门的内功心法,可以治疗你的内伤……可是……你必须要答应我一件事……”
自衡一听,不禁笑了,说:“这般好的机遇?难道是要三跪九拜的拜师?我可不想叫如此年轻貌美的女子当师父。”
拂雪脸一板,说道:“自衡君怎么变得如此油腔滑调――我们揽月宫从不收男弟子,何况是周家的三公子,难道不怕揽月宫的经营都给周家抢去么?”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不禁微微一笑,然后才作色道:“……揽月宫的内功心法本是不传之秘,可惜现在你我均受重伤,又深陷困境,也只得权宜了;但是,此门心法在一二层甚有神效,后面便需要小心修练……”
她说到这里,便没了声音,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然眉梢眼角都淡淡的红了,才慢慢的道:“……如果强行练下去对你毫无益处,你须答应我,救了诗若后,你便不得再修练此功,也不得传授给他人。”
自衡自然知道揽月宫独有的内功心法精妙绝伦,而且从不外传,此刻既然拂雪已经说明白了,而且句句在理,沉吟了一下,他竖起中食二指,正色说道:“我与拂雪宫主陷入困境,迫于无奈之下宫主传我揽月宫内功心法,自衡向天发誓,救出诗若后绝对不再修练及使用此门心法,也绝不外传。如有违背誓言,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拂雪听他发了如此一个毒誓,点了点头,也不言语。良久才摆了一个莲花坐的姿势,说道,"你凝神守元,我说出口诀。"
自衡依言而为,然后听到拂雪缓缓的说道:“我宫修练内功心法,一大法门便是摒弃杂念,你要气沉丹田……气贯经脉,起于太阴,终于厥阴,任督二脉为主道,转走十二正经。由太阴肺经、手阳明大肠经、足太阴脾经、手少阴心经、手太阳小肠经、足太阳膀胱经、足少阴肾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阳三焦经、足少阳胆经、足厥阴肝经、再至足阳明胃经,周而复始,如环无端……”
自衡听着在材火“毕拨”声中拂雪声音轻轻传来,神思渐渐便入了无人之境……
30. 当时只道是寻常
自衡运功一周天,只觉得一道暖洋洋的气从丹田流向四肢百核,全身上下说不出的舒服,他站起来,检查一下,发现内伤真的好了不少,不但胸口塞闷之感大去,而且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自衡不禁暗暗佩服揽月宫的心法精妙。
然后他闻到一股香得很奇怪的气味,是烤肉香气!
他忽然觉得肚子饿了,他从昨天摔下山崖就滴水未进,守护了拂雪半宿,更是除了添加材火,都不敢离开半步,那里还想到吃东西?
但是现在一闻到这烤肉香气,就不禁饥肠辘辘,吞了吞唾液,他左右看了一下。
柴火还烧得挺旺盛,但是没有肉在上面,而且整个洞都没有见到一块肉――不但没有肉,连拂雪也不见了,自衡疑惑了一下,然后赶紧走出山洞。
外面的天空已经微微显出晨光,紫蓝色的天空已经露出鱼肚白了,但还有几颗星星挂在无尽的苍穹中,一阵清冷的晨风吹过,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自衡一出洞口,就看到不远的小溪边盈然俏立的拂雪,遥遥俏立的身影,站在一片鳞鳞碧波边上,连流淌的溪水也染上了莫名的清寒之意。
拂雪慢慢拔出头上的八宝攒琉璃梅花发簪,然后又从脚下的裙子那里撕下一条布条,系住发簪一头,看了潺潺的流水一眼,手一扬,发簪便如一支箭一般的飞出,“哧”的一声便飞入了水里。
自衡往前走了一步,刚想开口问拂雪在做什么,就看见拂雪手往后一扯,然后发簪从水里破水而出,连带着什么一起飞到岸边的地上。
自衡一看,居然是一条活蹦乱跳的鱼,不禁恍然大悟,原来拂雪在用布条系住发簪来当软索刺鱼――那么,刚才在洞里的香气,难道是烤鱼的味道么?
他想着,脚已经不由自主的走前去,朗声笑道:“可需要我来么?”
拂雪闻声回头,看是自衡,微微一笑,轻柔的问了一句:“自衡君内伤可大好了?”
见自衡含笑点头,拂雪也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回头再一扬手,一收,然后又一条鱼飞到草地上。
自衡见她手法简洁凌厉,一下又几条鱼给她刺了回来,均摔到草地上。
然后拂雪回头,看自衡在看着草地上挣扎的鱼,略带淡淡的疲惫笑笑,说:“这条小溪的鱼倒也不少,而且都甚是肥大……”
说到这里,她又微微的笑笑,才很认真的问道:“自衡君……你会烤鱼吗?”
自衡君一下没有回过神来,“啊?”了一声。
自衡用拂雪的簪子将鱼剖开,又一一洗干净,然后回到洞里架上,慢慢的在火上烤熟。
一会烤鱼的香味就在山洞里面传开,自衡忽然想起刚才练完功时候闻到的香气,不禁笑道:“刚才宫主也烤了鱼了吧?”
拂雪本来是抱膝在那里看着烧得正旺的材火,似乎在微微出神,听自衡这样一问,转头看着自衡,脸色微微发青,表情甚是怪异,也不答话。
自衡不知道她如此表情为何如此奇怪,想了想,不禁大窘,难道拂雪怀疑他责怪她先吃了鱼而没有留点给他?连忙解释道:“呃……那个……宫主从昨天开始也一直没有进食了,就算先吃也没有什么……而且鱼还是新鲜的吃味道会更好……所以现做现吃最好了……”
但是他越解释拂雪的表情越黑,但是依旧不答话,只是看着他,良久才转回头去,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看火苗出神。
拂雪如此反映令自衡更加不知所措,正要说些什么,但是就在这刻,那烤鱼的油忽然滴在烧得正旺的柴火中,火顿时大了起来,鱼更被烧得‘滋滋’作响,眼看就要烤糊掉了!
自衡赶忙拿起穿鱼的树枝,但是那树枝也烧得很烫,自衡的手一下就给烫住了,受不了之下有抛了起来,但是立刻又醒悟那些鱼可不能扔掉,赶忙又捉住木枝,然后又给烫了,再扔,再舍不得然后又抓……
拂雪本来在怔怔出神的,但是看到自衡的那急忙慌乱但又不舍的举动,不禁给逗得“哧”的一声笑出来。然后拿过另外一条不热的树枝,捏了个“吸”字决,就把那条在空中抛来抛去的树枝给牢牢的粘住了。
拂雪似笑非笑的看了自衡一眼,然后再慢慢的把那串烤鱼翻了身,放到火堆上继续烤。
自衡给拂雪笑了一下,脸上的红晕都蔓延到耳垂那里,但是看到拂雪笑开了,心里也好像跟着开心,真是又苦又甜,各种滋味都有了。
幸好不多时,那鱼就烤好了,自衡小心拿了下来,犹豫了一下,然后捏住一条鱼尾取出一条鱼,递给拂雪。
拂雪还是看着他,眼光不算冰冷,但也不热情;也没有接过鱼,看了一会,自衡无奈,只得收回手,把鱼慢慢吃了。
这里的河流应该是水土肥沃,故而鱼十分肥美鲜甜,虽然没有佐料,但是自衡饿狠了,吃起来还是觉得十分香甜。
拂雪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忽然说:“不是的。”
自衡闻言抬头,看拂雪的甚是苍白的双颊居然隐隐透出红意,一下子不明白她说什么,疑惑的看着她,问道:“啊?”
拂雪不自然的别过脸,重复说道:“……不是的……我没有在你之前吃过烤鱼。”
自衡发现拂雪还对那些烤鱼耿耿于怀,摸摸头,说道:“……呃……那个……”
但是拂雪也没有让他说下去,就抢着说:“……我本来想烤好了就一起吃的,但是……我不会烤,所以全部都烤焦了……所以我就把那些烤焦了的鱼埋了,然后去河里重新再刺!”
自衡看她的表情,好像有点委屈,又有点赌气,忽然心肠一软,柔声说道:“……其实不会也不要紧的……”
拂雪站了起来,脸色微微潮红,说道:“你……你……还是不相信……”然后她就指着洞里面离他们不远处的一处比较光滑的石壁说道:“……你看……我见那处的石壁比较光滑,就把烤糊的鱼都埋在那里了。你不相信我没有吃的话,去挖来看看好了。”
自衡顺着她的手指看了过去,果然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有一小块比较光滑平坦,不禁也走了过去,顺着光滑的石壁摸了起来。
拂雪见他真的不相信自己,不禁气的微微发抖,良久才冷笑说:“摸石头有什么用?你要挖地上的土才看得到啊……”
自衡摸墙壁的手终于停住,不知道按住那一处,回头看拂雪,忽然笑了笑,说道:“宫主,我不是不相信你……其实我想说的是……你真的很好……呃……我是说,我们或许不用爬上悬崖就能够出去了,你会相信么?”
随着他的话音刚落,一阵“扎扎”声响起,他们那个本来一头封闭的洞顿时尘土飞扬,封闭那头有一道大门缓慢的打了开来。
31. 布阵有图诚妙略
二人大喜之下,忙放了些柴火在洞口烧了一会,把洞内的秽气放尽,又准备了火把和粮食,一切准备妥当,二人才小心翼翼的进入了那个大门。
大门里面仍然是黑黝黝的山洞,只能靠微弱的火把光来照明,自衡戒备的走在前面,有意无意间挡住拂雪,以防不测。
但是走了半晌,拂雪看前面仍旧是黑黝黝的山洞,不禁问到:“自衡君,你怎么会认为这里会有出口呢?也有可能是一条封闭狭长的山洞而已……”
自衡笑笑,说道:“宫主忧虑的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你看,这山洞两旁明显的有斧凿之迹,分明是有人来过,不但有人来过,而且来这里的人还不少――这里山势险峻雄伟,在山脚打通一个山洞谈何容易?勿说人力,就算那些树木支架和其他的开山工具也不能少――我们下来这里是何等惊险,他们是不可能跟我们一般的从山崖上面跳下来,同时还能带那般多的工具。故而我猜测他们是由另外一边开凿洞穴通向这边;而且山洞的另外一头才是入口。”
“而且,“他笑了笑,蹲在地上,捏起一把泥土,说道:“你看,我们进来的时候地是十分干燥的,但是越走路上的土就越湿润,我们外面不是有条小溪吗?我估计我们是越来越靠近那条小溪的方向了,所以土地才会那么湿润……再说,我们走了那么久,但是火把的火苗也没有熄灭掉,可见空气是流通的,所以我想,这个山洞也不可能是封闭的。”
拂雪听他说得甚有条理,点点头,抿了一下嘴笑道:“想不到自衡君连风水机关阵法这些也都知晓,甚是难得。”
自衡笑说:“其实我们家本也不晓得这些的,不过后来我娘嫁过来后……”
他说道这里,顿了顿,也不知道想些什么,忽然笑了,说道:“我知晓这些,还是我娘教我的……”
拂雪看着他,好奇的问:“怎么……”她问到这里,看自衡不断的冲她笑,不禁低头想了一会,才笑道:“……难道你娘家里是做机关的?但是你们世代经商,怎么会找了个会机关术的亲家呢?”
自衡的得意的笑道:“这还是我家的一段佳话呢……你知道么,当初我爹爹刚刚当家,就接了宝华堂的一笔生意……”
拂雪听了也甚觉得惊奇:“宝华堂,可是京城里面专门售卖精巧火折子的宝华堂?”
自衡见拂雪也晓得,笑着点点头,说道:“是的,便是那家以‘精巧耐用’的火折子出名的宝华堂……那年,他们想制作一款就算入了水,也不会点不着的火折子,但是他们的制作师傅却没有做出来……又不知道从那里知道我们也认识一些牙行的朋友,就找上我爹爹帮忙了。”
拂雪听到这里,抿嘴笑了笑:“那我来猜猜……你父亲那时刚刚当家,想必得意风发,好胜心切――而且宝华堂开价向来合理――你父亲就答应下来了吧。”
自衡听她话中有话,点点头,说:“看来宫主也晓得宝华堂……”
拂雪果然点头,微微笑说:“拂雪在外面见识过几年,自然也跟宝华堂打过交道……他们做生意……开出的价格固然吸引人,但是百年老字号的钱,那里是那么好赚的?”
自衡微微一笑,说:“宫主可猜对了,那时我父亲接下这笔生意,才发现要找人脾气古怪之极,喜欢制作那奇技淫巧的东西,但是却不愿意外出工作,也不爱更生意人打交道,说什么生意人是势利之人,惟利是图……”
拂雪展眉一笑,说道:“如此说来,恐怕就更难上加难了……那……当年的周家当家是如何解决的呢?”
自衡想想,也不知道想到什么,好久才“噗哧”一笑,说道:“我父亲那年用了最笨的方法……就是‘缠’字决――他在那个机关匠人家附近租了房子,天天去缠人家,缠到人家烦了,终究答应了。”
拂雪听了,默然一阵,才微微一笑:“可见是’只要功夫深,铁柱磨成针’……”
自衡却笑了,摆摆手说:“……在下认为是‘烈女也怕郎缠’才对……”
拂雪听他如此说,微微的“咦”了一声,目光闪动,笑着说:“……难道……那个工匠师傅……”
自衡哈哈大笑,说:“……正是如此,那次我父亲不但把那个工匠带去了京城的宝华堂,后来还把那个工匠娶进了周家的大门!”
拂雪听之悠然神往,不禁微笑说道:“原来自衡君乃是神匠之子,失敬失敬!”
自衡又笑道:“我奶奶听说父亲带回来的女子居然是一个工匠的时候,吓了一大跳呢!”
拂雪微微笑道:“……女子当工匠,的确是比较少见,而且还是那么厉害的工匠,的确令人佩服万分……”
二人在路上谈谈说说,倒也不感寂寞,幸好洞穴虽然黑暗,但是路却十分平坦顺畅,走了一柱香的功夫,拂雪见前面居然没有路了,然后抿嘴笑了笑,说道:“那现在该如何是好呢,没有出路,看来你的想法并不对么!”
自衡听拂雪语气里面有调侃之意,不禁笑笑,拿起火把往四周看看,回头向拂雪说道:“宫主还是推开几步,让我好仔细看看四周可有机关打开。”
拂雪闻言,依言推开几步,同时高高举起手上的火把,好让火光照到更多的地方。
自衡本在那里看着墙壁,忽然发现四周明亮了不少,回头看是拂雪高举火把,不禁感谢的朝拂雪微微点点头,然后才转过头去继续查看。
只见自衡这里摸摸,又走到另外一边的洞壁敲敲,才不过一盏茶功夫,他就转过头来,满脸笑容的看着拂雪。
拂雪看他那得意洋洋的表情,挑了挑眉毛,笑问:“找到了?”
自衡仍然笑而不答,只是一按洞壁,然后又一阵“扎扎”之声,本来封闭洞穴的一块看似天衣无缝的大石头分裂成完整的两块,分别向两边慢慢的移开。
拂雪看着那两块本来浑然一体的石头,微微笑叹:“果然是巧夺天工,寻常人如何能够分开一块如此巨大的石头?”
自衡先走了进去,正在举着火把四周看,听到拂雪如此说,不禁回首笑道:“宫主,你进来看这里,这才真正的是巧夺天工呢!”
拂雪闻言也跟着进去,随着他们手上的火把发出微弱的火光,拂雪看到石头门内居然是一个精致的石室,不但有石枱石凳,还有石床石橱……就是一个屋子里面应该有的家什,这个石室里面都有,而且都精雕细凿,十分华美。
自衡举着火把往四周看了一下,笑道:“这可是需要如此多的石头雕凿而成,也不知道要调来多少能工巧匠,花多少心血年月才能够完成。”
拂雪也是看一下,赞美一下,听自衡这般说,不禁笑道:“难道不可以在外面雕了,再运进来么?”
自衡用手轻轻的磕了一下石桌,仔细的听听它发出的沉闷的声音,才笑道:“你看看这石头桌子的颜色……跟我们刚才洞穴里面见到的石壁的颜色可不是一样?连敲凿的声音也极像,估计他们是把开洞的采下来石头料子做成家什,这样不但可以省下力气搬出去外面,而且虽然雕好的石床石台虽然没有整块石头那么重,但是要运进来也十分繁琐费力。这样把开洞的石头料子做成家什,又耐用又省事,不是一举两得么?”
拂雪听罢,低头叹息,笑道:“还是自衡君心思细密……想不到匠人竟然精打细算到如此程度……”
自衡笑道:“本来么,匠人虽然地位不高,但是他们其中不乏能人异士,据说,以前有个皇宫,在那里发生一场罕见的大火,皇上自然要任命匠人们修建皇宫,那个匠人的首领接受任务后,在废墟上走来走去,他为遇到的三件难办的事而感到苦恼。一是盖皇宫需要的泥土;二是需要运来大批建筑材料;三是清理废墟后,垃圾如何运出京城。然后有一天,这个匠人路过一个小木棚,见一个小姑娘正在煮饭,趁饭没熟时,她又在缝补起被火烧坏的衣服,他受到启发,做事情要统筹兼顾,巧妙安排财力、物力、人力和时间。经过周密思考,这个匠人叫人在皇宫前的大街上挖深沟,挖出的泥土做施工用土,再从汴河把水引入深沟,用竹筏装运建筑材料,运到皇宫前,这样就解决了两道难题。一年后,宏伟的宫殿建成,他便命人把沟里的水排回汴河,待沟干涸时,再把建筑垃圾填回到深沟中,一条平整、宽大的马路又静静地展现在皇宫面前。"
自衡娓娓说来,拂雪听他说那些匠人竟然能够策划如此精妙,不禁悠然神往,笑道:“如此神匠,拂雪也盼能见上一面……”
她说着,刚好看到精致的石壁上嵌着发亮的铜灯,也觉得室内光线终究太黯淡,不禁把火把往上面一凑,点着了铜灯。
自衡本在另外一边查看墙壁,忽然觉得室内一亮,本能的往光亮的来源一看,看拂雪点亮了油灯,不禁一惊,立即施展身法飞过去,一把抱住拂雪,往地上一滚!
然后“咄咄咄”三声,三支强驽飞出,一下就插在拂雪刚才站的那个位置!
拂雪见那三支强驽已经半数的没入了墙壁,而箭尾还在微微的颤抖,再看看抱住自己的自衡,见他脸色苍白,随手一扬,丢出一枚铜钱,把铜灯打灭!
她微微一笑,知道刚才情况危急,他心急之下连警示一声都来不及就扑过来,但是却忘记了自己身负高深武功,就算后知后觉,听声辩位怕也不会躲不过……但是他此刻担忧自己的表情却实在令人感动,见自衡还抱住她,她再低低一笑,说道:“刚才情况危急,多谢自衡君出手相救!”
自衡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抱住拂雪,而且拂雪低头微笑,风韵顿生,不知道为何心猛的跳了一下,忙扶起拂雪,然后抱抱拳说道:“刚才情况确实危急,故有得罪之处,还望宫主恕罪!”
拂雪微微笑:“我感谢还来不急,又怎么会怪罪于自衡君……只是……屋里那么暗,难道连灯都不许点么?”
自衡沉吟了一下,说道:“也不至于,但是这个屋子里面我发现很多机关都是从热量来发动的……”
拂雪想了想,并没有明白,说道:“热量?但是我们的火把也是用火烫火烫的,为什么就不会呢?”
自衡轻轻叹道:“这就是机关术的厉害之处,你不点着不该点着的东西的话,怎么热怎么光都不怕,我发现这些强弩有点想武侯的连弩,但是发数又没有那么多,其中利用了火光和热量的法子,有点像加入墨家机关术的构思,总之,制作这里的机关的匠人十分厉害,有点像三十年前在江湖失踪的‘魔匠’吕忠,不过应该不可能……但是宫主还是不要顺便的动洞内的东西为好……”
他说到这里,微微的笑了一下,然后走到他刚才的站的墙壁那边,然后摸着一个雕着腾飞的九龙像说道:“我发现这里好像有点怪异……”说罢一按龙的眼睛,然后四周的墙壁高处忽然无声的打开几个小洞,然后伸出一颗颗斗大的夜明珠,顷刻把诺大的石室照得如同白昼!
拂雪看到那些夜明珠,忽然笑道:“拂雪以为只有武帝建的未央宫才是金玉珠玑为帘,墙壁上嵌着夜明珠照明,想不到这个石室也不差到那里去。”
自衡笑笑,说道:“这里的夜明珠就是一颗都价值连城,我真的想不到江湖上有何人可以拥有有如此多的财富,来做这个石室。”
他一边说道一边走,然后又按了另外一条的龙眼睛,然后石室一角忽然一道门打开。
拂雪与自衡互相看了看,一起走到那道门的门口,望里面一看!
二人同时屏气!
这道小门里面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石室,其方寸大小,就是一个八九岁小童在里面转身也不容易。但是,如果里面都装着金灿灿的金子,那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了!
拂雪淡淡的说:“看来,建造这里的人,比自衡君想象的还要富有!”
自衡也不说话,只是折回去,又按下第三跳龙的眼睛。
又一个道门打开,里面是满室磨得雪亮的兵器!
下一个石室的是满屋子的书籍。
再下一个是一室的珠宝!
再下去是铠甲,暗器和药物!
拂雪慢慢的走过去,不过都是在门口看了,好容易都看完,然后对着自衡说:“好了,都看完了,自衡君,可找到出口么?”
自衡饶有趣味的看着拂雪,不禁笑着问道:“宫主为何只在门口看,而不进去把玩一下那些珠宝呢?”
拂雪听了,懒洋洋的笑道:“拂雪对机关术一窍不通,那里敢贸然进去;而且自衡君说得这里的机关是这么厉害,最好不要随便乱动么?里面那些财宝那里能就这么简单就放在那里?怕不布满机关或者涂满了毒药――拂雪一把玩,还不立即毒发身亡,或者给暗器强弩刺得想刺猬一般?……再说,就算金山银山给了我们又如何?我们要是出不去还不是一样死在这里。所以,还是找出口为先!”
“那……”自衡笑道:“……这里的财宝我们就放弃了?”
拂雪笑着说道:“……自衡君不要当然最好……拂雪是一头钻进钱眼里的人,又怎么会放弃这么大的宝藏?只是……难道我们现在贸然进去查看这些财宝?你我内伤都没有好,能活着出来的机会怕又低了几成……就算我们能真的拿到这些财宝,你如何把它拿出去,雇马车么?还是找人来抬走?而且……自衡君现在不是着急要救诗若么――还是待我们都出去后,救了……人后,在慢慢打算吧……反正财宝也不会生了两条腿跑掉。”
自衡目光闪动,含笑说道:“宫主所言甚是……一个这么大的宝藏,如果是有主的话,怕是来历不小,我们还是出去查查再说吧!”
拂雪又恢复那副懒洋洋的神态,微笑说道:“那自衡君请快找出口吧!”
自衡微微一笑,按了一下那九条龙争夺的宝珠上面,一道大门打开!
拂雪往外一看,见又是一条甬道,但是其时石室内在夜明珠的照影下十分明亮,反而显得甬道黑蒙蒙一片。
拂雪回过头来,忽然说:“自衡君好定力,居然连那些财宝看不不看一眼!”
“而且……真是天纵其才,居然一会查出这些机关的所在……”
自衡静静的看着拂雪,良久才说:“宫主在怀疑在下么?……”然后又苦涩的笑了一下:“其实宫主怀疑得甚是,只是……在下见这里石桌石凳上面灰尘极少,地板各处也十分清洁,特别是这些机关的按钮,也是磨得特别光滑,一点是常常有人来的……究竟是谁,可以在毫不动声色的情况下开凿一个如此大的山洞,建立石室和布置机关,收藏庞大的财富……无论怎么说,我都不认为他是一个我可以对付的人……所以我才没有动那些财宝……再说,那些机关……我虽然一直都不想说……但是……这些机关我的确很熟悉的!”
拂雪一双妙目看着自衡,也不答话,只是静静的等待他说下去.
自衡看着那九条龙的雕刻,忽然有点伤感,说道:“宫主知道当年的’魔匠’么?”
拂雪想了想,说:“机关术我虽然不晓得多少,但是魔匠的鼎鼎大名还是知道的――据说他作出的机关术精妙无端;只要是他不愿意,就算江湖上武功再高的人,也没有办法逃出他的做的机关阵。而且还听说,他能够做出的木人――这些木头人可以给客人端茶倒水,也可做饭扫地,闻之也令人诧异佩服――但是三十年前,他无故失踪,从此绝迹于江湖……”
自衡听了,沉默了好一会,才说:“其实,木人不过是参照了诸葛先生的木牛流马的道理来建造成的……也算不上什么……我熟悉这里的机关术,是因为……我的母亲,就是魔匠唯一的女儿,魔匠――他其实是自衡的外公!我一直不愿意承认这里是魔匠的手笔,是因为……”
他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了。
拂雪却明白他的担忧:从来宝藏皇陵之类的建筑者,后果多是坑杀活埋,没有一个好下场的,如果自衡承认了这里是魔匠所建造的,那么,他的性命堪忧。
拂雪沉默了一下,忽然施礼,说道:“自衡君,刚才拂雪无故怀疑,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自衡听了,勉强一笑,说道:“宫主刚才并不知道前因后果,自该怀疑,是自衡没有如实相告……如此……”他沉吟了一下,说道:“我们还是走吧……”
拂雪见他仍闷闷不乐,知道他还在介意自己外公是否已被人杀害之事,但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得叹了口气,点点头,慢慢的跟着自衡走出甬道。
这次二人一路无话,但是甬道却越走越湿,一盏茶功夫不到,已经出现了水洼,拂雪看看自己已经湿了的裙角,在看看前面,似乎是更深的水洼,不禁犹豫起来。
自衡虽然心事重重,但是拂雪的脚步甫停下来,他就发现了,回首看拂雪脸带犹豫之色,再看看已经没过他脚的水洼,问道:“宫主……你可否懂得泅水?”
拂雪抬头,疑问的看着自衡,说:“什么?”
自衡看着前面的水,说道:“宫主你看,这水是流动的,所以我想,这个洞的出口是就是一个水源……但是要泅水过去才行。”
拂雪摇摇头,淡淡的说道:“拂雪不懂泅水……但如果单纯闭气而走,应该不碍事。”
自衡又沉吟了一下,说道:“那……我有一个提议,这里的水肯定会越来越深,一会你我二人就会没入水里,如果宫主不介意在下冒犯,不妨用宫主的白绫系住你我的手腕,我会泅水,可以带你游出去。”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拂雪低头一笑,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她的飞纱已经缠住了他的手腕,然后听得拂雪清冽中带着一丝的笑意的声音道:“那……我们走吧!”
自衡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果然水位越深,不久就漫到他的胸口,他回过头说:“宫主,可要闭气了!”见拂雪点头,猛得便扎下水里,拖着拂雪往前游了。
拂雪甚轻,所以自衡拖着她往前游并不怎么费力,他自小跟父亲兄弟在河边戏水,很早便学会了游泳。故在水中也是从容自如。
但是游了不久,他发现身后好像有点往后扯的力度,勉力睁眼往后一看,才发现拂雪似乎遇上了水中的一个漩涡,挣脱不出来。他赶忙往回游,一把拉住拂雪的手,帮她脱出漩涡,慢慢地继续往前游。
但是拂雪好像已经为了挣脱漩涡而有些脱力,慢慢的游不动了,自衡见状,也顾不得男女之防,一手搂过拂雪,就向前游去。
还好拂雪只是微微一惊,但并没有挣脱开去,只是任由自衡带着她一直游。而自衡却觉得怀中的拂雪,浑身冰冷,不禁暗暗担忧,怕水温过低会对拂雪身体造成更多的伤害,心中一急,也就游得更快了。
二人又在水中游了好一阵子,终于隔着水看到上面隐隐透着亮光,自衡抱住拂雪往上面游去,终于哗喇”一声响,两个人都浮上了水面。
自衡见他们所在的果然是一条小溪,忙把拂雪抱上岸去,又见拂雪脸色已经冻得发白,赶忙收拾材火,点起来取暖!
拂雪烤了一会,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来,慢慢展开,仔细的看着。
自衡好奇,凑过头去,问道:“这是什么来的?”
拂雪微笑,从羊皮卷那里抬起头来,说道:“是地图,我看看我们现在所在之处。”
自衡见羊皮上面画痕清晰,不禁笑问:“用得是那家书斋的墨水,怎么都没有给水化掉?”
拂雪微微一笑,说道:“不是墨水画的,是用火烫的铁丝灸画出来的,所以不碍事……而且……”
她说到这里,又露出那种云淡风轻的样子,继续说道:“看来我们运气还不差,居然从小溪这里过来,还快了一点路程,如果我想得没有错的话,往西走半柱香的功夫,我们就可以到一个小镇,穿过那个小镇,再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我们想去的……云雷堡!”
***
自衡躺满满的一桶热水里,舒服的叹了一口气。
刚才拂雪说得没有错,他们一直往西走就到了这个小镇,当时他们商量了一下,都认为这两天他们遇到事情甚多,已经是满脸风尘,衣服也破损不少,不如找间客栈好好梳洗一下,才去拜访云雷堡。
所以,虽然此刻才到午时,他已经躺在客栈某一间房间里面的热气腾腾的水桶里。
热水果然能够把身上的疲乏和寒气消去不少,他看着自己泡得通红的皮肤,忽然想到水里抱住拂雪那刻,脸好像也给热水泡过似的,火辣辣一片;但是转念一想到拂雪在水里那异于常人的冰冷体温,不禁又叹了口气,愈加担心拂雪的内伤,是否已经还能够再撑到云雷堡。
但是就算能够撑到云雷堡又如何,里面高手如云,就算他和拂雪现在没有内伤,也双拳难敌四手,况且……他们现在都受了内伤……
想起内伤,他又想到,不如现在抓紧时间修练一下,总比什么都不干的强,想到这里,他干脆就在桶里面开始修练起拂雪教他的内功。
待他运行一周天后,才发现桶里的水都冷了,还好修练完内功后人十分精神,到不觉得寒冷。
他刚想跳出水桶,忽然门外一阵敲门声,他虽然疑惑是谁在敲门,不过还是问了一声:“是谁?”
这时门外的人答道:“客官,是我,这客栈的店小二,刚才跟你一起来的姑娘叫我把这些新衣服拿给客官你的。”
自衡一想,果然如此,他们衣服早已在掉崖和游泳中弄得破裂陈旧不堪,实在不能再穿成如此去拜见云雷堡。看来还是拂雪细心,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这些都买了回来。他微咳一声,暗想自己这房间还好有个屏风挡住,倒不怕小二进来。便道:“就请小二哥把衣服拿进来放下吧!”
然后听见小二爽快答应,推门进来放下衣服的’悉沙’声,然后在退出去关门声音陆续的响起。
自衡终于从木桶起来,穿上小二摆在床上的衣服,然后从镜子里面打量了一下自己,看到自己精神焕发,不禁笑了起来。
拂雪挑的衣服并不十分华贵,但是月白的长衫加上天青的腰带,还带着一件同色的披风,跟自己的气韵十分配合,而且面料也不错,摩擦着刚刚洗干净的皮肤,暖洋洋的十分舒服。
再把天青色的头带扎上,见已经打扮妥了,他心情十分愉悦的走出房门,走到隔壁拂雪房间门口,见她房门闭着,不禁笑着敲了敲门。
听到里面似乎有些细碎的声响,似乎是什么瓶盒盖子开合的声音,然后才听到拂雪在屋里轻声笑道:“是自衡君么,请进来!”
自衡推门进去,却被眼前的情况惊呆了。
拂雪自然也梳洗过了,穿上了新的白衣服,虽然颜色不鲜艳,但是十分雅洁,令人心生好感。
最主要是,她淡淡的画了妆容。
拂雪本来已经是天生丽质,眉目如画的人,前些时候内伤极重,自然容颜憔悴;但此刻仔细妆扮起来,虽然脸色仍然带点苍白,却难掩其瑰色,满头青丝挽了起来,加之一双眼如秋水泓波,不见深浅,可说烨烨如暮春之华,亭亭若临风之玉,真是柔情艳骨,集万千风流于一身。
其时窗外的阳光透了些进来,映得拂雪身影柔和朦胧,雪白的衣裙,更衬得她风雅清丽,宛如谪仙。
此刻她倚在桌前,双手托腮,似笑非笑的看着自衡对着她发呆,虽不发一言,但眼波隐隐淡淡,萦绕勾魂,竟赛过千言万语。
自衡终于回过神来,轻轻咳嗽了一声,再看拂雪手肘搁着的桌面上还放在文房四宝,不禁笑道:“宫主果然风雅,在写字么?”
他边说边绕到桌边,看到上面果然密密麻麻的写着字,再仔细一看,居然是三十六计!
不禁笑着放下手中的那张纸筏,问拂雪道:“为何要写三十六计?”
拂雪微微笑的看着那张描金小筏,手指轻轻抚过那张字上面的字,说道:“拂雪不过在想,此行凶险已经超出你我预计,而拂雪内伤日重,不过是走肉行尸,所以只能跟前人学学,想着该如何处理才好了。”
“但是……”她说道这里,顿了顿,再嫣然一笑道:“我们该用那个法子呢?”她低头,手指划过“无中生有”、“笑里藏刀”、“借尸还魂”、“擒贼擒王”等字,最后停在了“美人计”上面。然后笑着继续说道:“拂雪看,最好还是用这一条。”
自衡却没有笑,而是指着最后一行字,说道:“在下认为,还是这条比较好。”
拂雪看了一眼,微微诧异笑道:“走为上计?自衡君是要我们临阵逃脱么?”
自衡摇摇头,仍然认真的道:“自衡仔细想过了,宫主此刻身子太弱,还不如先回去,至于救诗若姑娘……”
他咬咬牙,沉声继续说道:“在下拼死救回来便是!”
拂雪笑着说:“自衡君对诗若姑娘一往情深,凿实令人敬佩……只不过自衡君内伤虽好了,但是就练了几次的揽月宫心法,就要冲进云雷堡救人,怕还是不够罢?”
“再说,以色侍人,虽非上策,但是要对方放下些警惕之心,还是非常好用的”,她摸了摸额上的八宝珍珠簪,笑道:“难道自衡君觉得,拂雪今日打扮得还有不足之处?”
自衡见她香腮莹腻,靥辅巧笑,不禁心头一荡,竟然纳纳的说不出话来。
拂雪见自衡表情已经知晓,低头微微一笑,然后斜斜得看着自衡,风情无限:“所以啊……拂雪此刻容貌虽然还没到倾国倾城,但是,要倾倒个把云雷堡堡主,想必还是不成问题!”
32. 身世悠悠何足问(上)
自衡与拂雪收拾完毕,又到小镇上买了一辆马车,然后便出来小镇,傍晚时分,果然就到了云雷堡大门口。
自衡拜过名贴,门口的守卫进去通传,然后一个像帐房先生模样捏着小山羊胡子出来,见拂雪自衡二人,忙抱拳施礼,说道:“拂雪宫主、自衡庄主,在下乃云雷堡的管家,堡主碰巧刚出去了,不过在下已经派人快马去通传了,想必很快便会回来,还请两位随在下进去歇息一下,用些茶点。”
拂雪自衡听罢,赶忙还礼。自衡看这个自称管家的人身材又瘦又长,黄干的一张面皮,下巴一撮小山羊胡子,双眉如卧蚕,眼睛半睁半闭,神情似醉未醒,但偶尔微睁的眼睛里面射出一丝精光,举手行走间,更显露出是一个高手;虽然声音微沙,但处事甚是圆滑,有意无意间居然称呼的时候就把自衡这个副庄主的副字也去了,脸上微微一笑,但是心底却暗暗提防,与拂雪一道跟着他身后进去了。
只见云雷堡是一个甚是气派的三进外院的大宅院,一路上见不尽的珍禽异兽,假山流水,登楼步阁,好容易走过涉水曲廊,才进到一座两开的大厅。
只见大厅内当中一块大匾,上写着三个大字:“世德堂”。厅上中堂条幅,云板花瓶,陈设得甚是巧究,一派北方大堡的气派。那管家待拂雪二人坐下后,也按着规矩在他们下首坐下,吩咐婢仆奉上香茶细点,然后陪座了一会,谈话间语言虽然客气,但是自衡拂雪二人却探听不出诗若的情况,只能够暗中戒备,不过略谈了些风土人情的事便作罢。
待到日头偏西,自衡与管家已经无言以对,甚感无聊,幸而管家见晚饭时候已到,又命人开出饭来,野雁腊味,山笋香菌,肥鸡鲜鱼,菜色十分丰富。自衡有点担心饭菜是否有下了药物,又见拂雪也对饭菜兴致缺缺,正想着如何不让管家发现来试探一下饭菜,就闻得游廊外面传来一阵爽朗大笑,伴着女子调笑娇嗔的声音,又渐渐的远去。
这时那管家起身鞠躬抱拳,说道:“二位稍等,我家主子回来了,我去通报一声。”
自衡巴不得他离开,立即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让管家离开了。
管家一离开,自衡见门外虽有奴仆侍侯,但都是背向门内,面往外摒声而立,立即飞快的拿出银针,各个菜都试探了一下,但银针都没有变黑色,他与拂雪对视一眼,拂雪低声说了一句:“还是小心为上。”然后拿筷子把菜肴略略搬动一下,好像已经吃过的样子,就搁下筷子。
这时又有奴仆过来禀告,说堡主已经换过衣服,在北院那里再重新设下酒席,请两位贵客过去。
拂雪冷冷一笑,也不说什么,只是站起来的时候,塞了一颗药丸给自衡,低低的跟自衡说道:“此乃解毒药,自衡君务必小心此间的饮食。”
自衡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就见拂雪好像什么都没有做过一般跟着走了出去了,他也赶快把药丸吞了,随后跟了出去。
那奴仆带着他们沿着鹅卵石的小道一直走,又绕过了几座假山石亭,上了游廊继续往前走,才见到一处树木扶疏的大庭院。
拂雪远远的在游廊就看见庭院里种满了梅花,闪了闪神,不禁渐渐的放慢了脚步,打量起那些桃花来。
院子桃花树极多,怕不下百株,而且不但有红、白、粉等寻常见到的颜色,居然还有桃红、玫红、萼绛紫或绿底洒绛紫晕,而且花瓣或单瓣或复瓣或重瓣,种类繁多,看着这片嫣红姹紫,不禁让人眼花缭乱。
拂雪犹自在赏那些梅花,就听到一个极其爽朗的笑声传来,说道:“宫主看我们暗香院的这几品龙潭玉蝶、徽州骨红和大理晚粉长得还能入眼么?”
拂雪闻声看去,只见重重叠叠的树木掩映下,一个人半靠在树上,其时一阵风吹过,千朵万朵的花同时落下了花瓣雨,温柔得如情人的手那样落在那男子的肩上,然后才静静的飘落到他雪白衣衫的脚下……
拂雪打量了他一下,只觉得自己从没见过这种人,样貌会长得那般充满矛盾,明明剑眉朗目,朱唇玉面,五官配的极其柔和,但却又看来极是刚强,眉间眼角,薄薄唇侧,寸寸分分写着倔强。明明是笑容满面,却让人觉得他懒洋洋,就连倚树的姿势也透着一股慵懒。但却又致命诱惑,似笑非笑处,眼波粼粼,叫你无限好奇,会是什么叫他连骨髓里都透着佞邪,他微笑一下,你也跟着心间一凛,恐怕会沉溺在其中。
拂雪看罢,心中自有计较,微微笑了笑,轻声说道:“岂止那几品,便是这长蕊粉照水、复瓣黄香、素白台阁都长得极好,只是……”她顿了顿,又笑了一笑,才接着道:“这院子中品种繁多,除了直梅,居然还有杏梅,樱李梅这些嫁接过的梅树品种――拂雪认为,此等开出花来,虽妖娆无比,但却博而不纯,令人心中遗憾。”
那人大笑,大步走过来,边走边说:“既然宫主不喜欢,我便叫人把那些嫁接过的梅树都砍了,就种宫主喜欢的,可好?”
他步子极大,话音刚落,已经走到拂雪自衡面前,抱抱拳说道:“云雷堡堡主慕容无忌,见过揽月宫拂雪宫主,诸葛山庄周副庄主,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拂雪与自衡纷纷还礼,拂雪笑道:“那里,我弟妹诗若姑娘还多得堡主照顾多时,拂雪感激不尽!”
自衡见慕容无忌神丰俊朗,跟拂雪站在一起低声谈笑的模样,说不出的般配悦目,心中不禁有点不悦,也赶忙抱拳说道:“不敢不敢,我庄庄主十分担心诗若姑娘,盼能尽快接回诗若姑娘,他日定当厚礼酬谢!”
慕容无忌哈哈一笑,说道:“诗若?她现在很好,你们也不用担心着急,先过来坐下赏花吃酒,我命人叫她过来一道陪坐。”
他说完往梅花林中一指,拂雪二人顺势一看,果然看到梅花林中收拾出一块空地,上面已经摆好酒席,几个年轻的丫鬟站在那里侍侯。
自衡虽然着急见诗若,但是主人家如此说,倒不好意思再逼迫问下去,只能跟拂雪一道跟随慕容无忌去酒席那里,按主宾次序坐下。
慕容无忌看似兴致甚高,一来便举杯说道:“无忌怠慢贵客,自当先饮一杯。”
说罢,便一口喝完,亮出杯底。
然后又斟了一杯,说道:“今日幸得见宫主如斯美人,周少侠如此少年风流的人物,慕容再敬一杯。”说罢又一饮而尽。
他继续示意美婢又斟满一杯,再笑着说道:“古人诗云:江北不如南地暖,江南好断北人肠。胭脂桃颊梨花粉,共作寒梅一面妆。今日有如此好诗,如此好梅,更当再浮一大白。”然后又一饮而尽。
慕容无忌此刻神情豪爽,风神俊朗,一举手,一投足,别具风流,一身白衣在灼灼梅花中,更是显得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拂雪自衡二人见他如此豪爽,少不得也陪着喝了一杯。
拂雪嫣然一笑道:“无忌兄弟的诗词果然说得好,不过我更喜欢的是放翁的‘雪虐风号愈凛然,花中气节最高坚。过时自会飘零去,耻向东君更乞怜。’”
慕容无忌抚掌大笑道:“宫主果然是妙人,风骨天成,到底喜欢的诗词也跟我们的大有不同。”他说到这里,转头又跟自衡说道:“众多梅诗中,不晓得周兄喜欢的,是那首呢?”
自衡见慕容无忌如此一闻,怔了怔,然后才笑道:“区区更喜欢范大成的‘雾雨胭脂照松竹,江面春风一枝足。 满城桃李各焉然,寂寞倾城在空谷’,总觉得桃李虽好,但是梅花那身傲骨,怕才是是最让人怜惜。”
慕容无忌听他如此说,却甚是意外,良久才笑道:“看了周兄弟是个十分怜香惜玉的人啊!不知道以后谁那么有福气够做到周兄弟的娘子呢?”
自衡听他如此一说,忽然闪闪神,一口酒没来得及咽下去,就给呛着了,顿时咳嗽不已。
拂雪见状,微微一笑,忽然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正色的说道:“好了,我们酒也喝过了,诗也吟过了,慕容兄还是让诗若姑娘出来让我们见见吧,我那兄弟这段时间不见她,真是食不安睡不稳,心底不知道有多着急呢。”
慕容无忌看她如此单刀直入,不禁怔了怔。也不再卖关子了,挑了挑眉毛,笑着说道:“难道拂雪宫主真的那么想见我家诗若妹子么?”
拂雪淡淡一笑,问道:“哦,我家弟妹什么时候变成了慕容兄弟的妹子了?”她语气虽然在问,却好像一点都不惊讶意外,就想早已经知道一般。
慕容无忌哈哈大笑,然后一挥手!
一阵脚步声传来,然后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说道:“慕容诗若,拜见宫主,拜见周庄主。”
自衡回首一看,头一阵眩晕。
来得是一位清丽佳人,只见她秀眉微蹙,双腮飞红,眼角泪光盈盈,好似梨花带泪,身量风流,又像弱不胜衣,樱唇轻启,口吐娇音鹂语,真是好叫人我见犹怜也。
是诗若,自衡心中一阵痛楚。她是否在这里受了什么苦楚,以致神情如此委屈?
但是拂雪却笑道:“诗若姑娘,你什么时候改姓慕容的了?难道在这几天便认了慕容堡主作干哥哥么?这样也不至于连姓都改了啊。”
慕容无忌哈哈大笑,手挥了一下,诗若才怯怯的走了过来坐下,但却秦首低垂,不敢乱动。慕容无忌点点头,似乎十分满意。才笑着对拂雪说:“宫主果然是聪明人,跟宫主说话实在爽快,不必拐弯抹角,实在有趣!”
他又把一杯酒一饮而尽,豪爽得让人砸舌,才大笑说:“诗若不过是我几年前从淮河粉楼买回来一个清倌――既然是一个粉头,给她一个慕容的姓,实在已经是抬举了她。”
他此话一出,自衡脸色大变,诗若却把头低得更厉害了,手一直紧紧捏住裙角,一滴眼泪从她的脸上滴到她的裙子上前,自衡暗暗叹了一口气,却安慰不得。
而拂雪本来低随的长长睫毛抖动了一下,才抬眼微微一笑,说道:“也只有江南女子,才有那份如水温柔,也只有乐坊女子,才懂得如何拿捏好男人的心,让人可惜可怜,慕容公子……果然是认的好妹妹啊!”她虽然在笑,却一直带着淡淡的冷漠。
诗若听罢浑身一颤,泪水滴下得更厉害了。
33. 身世悠悠何足问(中)
而拂雪本来低随的长长睫毛抖动了一下,才抬眼微微一笑,说道:“也只有江南女子,才有那份如水温柔,也只有乐坊女子,才懂得如何拿捏好男人的心,让人可惜可怜,慕容公子……果然是认的好妹妹啊!”她虽然在笑,却一直带着淡淡的冷漠。
诗若听罢浑身一颤,泪水滴下得更厉害了。
自衡皱皱眉头,嘴巴张了张,终于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但是拂雪却把他的不悦表情看得清清楚楚,不禁抿嘴一笑,对慕容无忌说道:“……你说是不是?连我们的周公子也开始心痛了,也罢,输了给如斯楚楚可怜的美人,活该拂雪如此。只是……”,拂雪说道这里,低头看看远处给风吹得满天飞舞的梅花瓣,闪了闪神,忽然见一瓣梅花刚巧的落在自己杯子,才慢慢的一笑,继续说道:“……拂雪自问当宫主的那几年也战战兢兢,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也不知道得罪了慕容公子那处地方,要派个这样的美人来让塌拂雪的台,让拂雪如此难堪难过呢?”
慕容无忌听拂雪如此说,不禁摆摆手,敛起笑容,一脸认真的说:“宫主,这你就错怪了在下了。无忌让诗若过去揽月宫一趟,开始并不是为了拆散宫主和诸葛庄主的。”
拂雪淡淡一笑,抹不去眉目之间的一丝倦意:“那慕容公子又是为何……”
慕容无忌悠悠说道:“因为揽月宫内就收留女弟子,我让诗若过去,不过是想知道宫主的行踪,好让在下一解相思之苦而已。”
拂雪斜睨的看了慕容无忌一眼,冷冷笑问:“相思之苦?……我与慕容公子素未谋面,公子对拂雪何来的相思之意?”
慕容无忌却摇摇头,说道:“宫主此言差已,本来宫主瑰姿艳逸,仪静体闲,秉性坚韧,加之武功高强,早已名动天下,在下久闻大名,心中难免艳羡,对宫主存有倾慕之情……而且,宫主没有见过在下,但是在下却在八年前的锦洲见过宫主,那时宫主救了一位投水的姑娘,还给钱让她在青楼李赎了身,带了她回宫……宫主对青楼女子也不会轻视,还一般的扶持帮助,让在下好生佩服。那时……在下对宫主……就……”
拂雪却托着下巴,微笑的看着慕容无忌在那里情深款款的说着,眼睛里面不无讥讽之意,待他说完,才懒洋洋的说道:“是么……那拂雪应该是感激涕零,还是泪湿衣襟?”
慕容无忌听她如此一说,“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本来情深意重的表情全数消去,然后他又笑了好一阵,才道:“拂雪宫主,你实在是个鬼灵精,其他女子要是听到我如此一说,早已经感动得扑进我怀里,就你当做笑话般看待……但是,赎无忌直言,宫主每个事情都看得如此透切,做人又哪能快乐?”
拂雪格格一笑,无限悠然的说道:“……拂雪……的不快乐――慕容公子可是功臣,又何必谦虚呢。”
慕容无忌看了拂雪一眼,见她意态虽然悠闲,但是眉目间毫无暖意。他叹息了一口气,似真似假的说道:“其实在下一直是对宫主一片爱慕之情是真的……宫主又何必不相信呢?不过在下想不到诸葛庄主见到诗若后,居然会……唉,谁知道诸葛庄主年少风流,会喜欢上我们的诗若,真是让人无奈。”
拂雪拿起酒杯,凝视杯中浮在酒中的梅花花瓣,若有若无的微笑道:“……是么,既然不是人为,那么就只能够说是天命了……”
慕容无忌看着拂雪低下的头,那柔和侧颜,颊上似乎给梅花晕染过,泛着细碎暖光,何等美好。内心赞叹一番,才正色说道:“……当时我知晓诸葛庄主如此不仁不义,辜负了宫主一番情意,不禁想……咳,就当一次试金石,帮宫主试试这个人;便命诗若劝说他回去重建诸葛山庄……但若他有回头之意,我也会立即唤诗若回来,不再打扰宫主的生活――可惜,他终究还是带着诗若走了……”
他说道这里,又看了拂雪一眼,见拂雪依然一派懒洋洋的,才说道:“但是在下也认为他不值得宫主挂念……所以便也让诗若随了他去……宫主自然值得更好的人疼惜怜爱。”
拂雪仍然把玩自己手中的酒杯,把里面的酒晃动成一个又一个漩涡,默然不语,好像在思考慕容无忌的话,又好像在发呆。
慕容无忌又叹息道:“可惜诸葛庄主走后,宫主就深居简出,在下一直找不到机会与宫主见面,又不能贸然上门求见;实在心痒难熬,只能够想出让诗若回来,然后等诸葛庄主求宫主出来一趟,在下是个笨人,只能想出个笨办法,多有得罪之处,还望宫主莫怪。”
拂雪见自己手中的酒杯因被自己晃动不已,杯中的那瓣梅花在酒水中便如骇浪中的小舟一般狼狈,不禁笑了笑,便停止了手上的晃动,让酒水恢复平静;但眼神仍然专注于酒杯,淡淡说道:“……慕容公子如果是笨人,天下还有聪明人么?只是……拂雪倒不明白了,当时揽月宫也下过帖子请慕容公子过来……为何却受到公子的拒绝呢?”
慕容无忌目光闪动,笑说:“当时诸葛庄主也到了那里,拂雪宫主一心在庄主那里,就算无忌到了那里,也不过是颓然而返,还不如让宫主稍移玉步……况且,我早前晓得拂雪宫主喜欢赏梅,便命人寻遍天下名品,建了这个院子,请了名匠来栽种培植,若不让宫主一见,又怎么能明白在下一片苦心。”
拂雪听了慕容无忌的话,不过是笑了笑,见酒中的梅花瓣终于恢复了平静,又用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的点着这抹嫣红,淡淡的说道:“如果是如此深情,又何必让佘青和巫姑姑这位高手在路上伏击俺们呢?”
她此话一出,酒席上顿时一片寂静!
自衡本来在一旁留意着诗若的偷泣,后来听慕容无忌如此肆无忌惮的向拂雪表白,内心如给烈火焚烧一般,心中已经说了不少次:不要脸!恼他即使这许多人在此也如此放肆。但表面又不得发作――但心底也不能不否认慕容无忌确实风流倜傥,丰姿俊美,与拂雪并肩子而坐,活脱脱一对金童玉女,二人家世又何等般配,武功才情也不分仲伯,不可谓不是天作之合――幸而拂雪一直是那似笑非笑,吃酒赏花的慵懒姿态,并不认真待慕容无忌的话,看到如此,他才渐渐的放下心来。但是,他听到拂雪言辞越见犀利,句句咄咄逼人,特别她问了这后面一句,他才醒觉:他们一路上并没有开罪任何人,为何处处受人追杀?难道真的如拂雪说,那些人是慕容无忌派来的?但是这样做,他又有何好长呢?
自衡在这边惊疑不定,拂雪却还是悠然说道:“揽月宫与云雷堡之间路程并不远,一路上居然有人敢明目张胆的来堵截,如果背后没有强大的后盾支持,怕敢动揽月宫和诸葛山庄的人,还不多吧?……拂雪思前想后,实在想不出来,如果不是云雷堡,还有那个敢这么大胆?……”
拂雪语气十分平淡,只是在质疑的时候一双妙目静静的看着慕容无忌,盈盈如秋水泓波,不见深浅。
“是,他们在途上拦截,是我安排的。”慕容无忌沉默的看了拂雪好一会,才静静的回答道:“但是……如果我说,那是因为,我想了解一下宫主的真正实力,才想出来的法子,宫主可否相信?”
拂雪与慕容对视了一阵,再低头,微微的笑了一下,如玉一般的手指轻轻的点玩着酒杯的梅花瓣,直把梅花瓣弄得不停的浮了又沉,沉了又浮。
到是自衡见他们沉默了许久,终究按奈不住说道:“宫主的实力如何,又与慕容公子何关?”
拂雪听了,不禁有点诧异,抬头看了自衡一眼,淡淡一笑,并不言语。
慕容无忌哈哈一笑,傲然说道:“云雷堡的当家主母,自然要有德有才,文武双全才能够――若我不试过,又怎么能够肯定宫主可以胜任呢?”
自衡霍的站了起来,大声说道:“……那如果路上我们真的遇到不测,堡主又该如何呢?”
慕容无忌深深的看了拂雪一眼,说道:“在下相信,宫主是无忌挑选中的,而且爱慕了多年,自然不会令在下失望的。”
自衡忽然觉得面前的慕容无忌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恶魔!一个疯子!
他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手被轻轻按住,他低头一看,发现是拂雪从旁边伸手过来压住他的手,并一脸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他觉得拂雪手虽冰冷的如同冰雪一般,肌肤相接的地方却异常滑腻,不禁脸上火辣辣的,正想说什么,却见拂雪轻轻的转了一下脸,微微示意,他一怔,不禁朝拂雪示意的方向看去,却见诗若在旁边泪流满脸,双眼微红的看着自衡,流露出哀求之意,似乎在求自衡不要再说下去。
自衡闪了闪神,就听到拂雪温柔中带着一丝讥讽的声音说道:“拂雪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够自大的了,想不到慕容公子自我陶醉的本领居然有过之而无不及。”
慕容无忌依然情深款款的看着拂雪,温柔无比的说道:“难道宫主不相信么?”
说罢,见拂雪毫不动容,不禁笑着击掌一下,然后见一条人影兔起鹄落,定眼一看,才发现是一个矫健的奴仆迅速捧上了一个两尺见方的锦盒,然后又悄无声息的退下。
自衡被那奴仆矫健的身法吓了一跳,望着那奴仆渐去的身影,心中不禁想到,果然是北方大堡云雷堡,居然连奴仆也有此等身份功夫。再回头看看放在桌上的锦盒,只见锦盒十分精致,不知里面放了写什么,又开始猜疑起来了。
拂雪虽然没有说什么,不过也看着那个锦盒,眼内闪过疑惑之色。
慕容无忌看着他们都在默然看着那个锦盒,得意笑道,说道:“宫主,其实,我邀请你过来,还有一个缘故,就是有一份东西要给你看的……自然,这个东西是不能给诸葛庄主看到的。”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了锦盒。
自衡见慕容无忌说得如此郑重其事,也不禁好奇,见锦盒打开,忙盯着来看。
只见盒子里面并没有什么,不过是一卷微微发黄的竹简。
他抬头本来想冷笑说这有什么,还没有说出口,就发现拂雪脸色发白。
自衡从来没有看过拂雪这般惊惶,这等无助,还有绝望。
因为拂雪不但脸色发白,同时身子还微微一晃,得扶着桌子才定了下来,然后又闭了闭眼睛,好一会张开;连声音语调都在颤抖的问慕容无忌:“这个……这个东西,你是如何得来的?”
34. 身世悠悠何足问(下)
自衡从来没有看过拂雪这般惊惶,这等无助,还有绝望。
因为拂雪不但脸色发白,同时身子还微微一晃,得扶着桌子才定了下来,然后又闭了闭眼睛,好一会张开;连声音语调都在颤抖的问慕容无忌:“这个……这个东西,你是如何得来的?”
慕容无忌见拂雪如此失态,似乎有些得意,微微一笑道:“自然是诸葛庄主把这东西乱放在书橱里,碰都没有碰过,我这个好妹子有一天在那里玩耍,碰巧看见了,翻了出来一看,发现十分有趣,就给我送过来了。”
拂雪忽然笑了起来,直直的看着诗若道:“好……好……慕容公子认的好妹子……”
诗若听道他们提起她的名字,不禁抬起头来,见拂雪眼睛如利剑一般的看着她,不禁吓了一跳,忙低下头去,眼泪留得更凶了。
自衡听拂雪笑声里面太多凄凉,太多伤心绝望。已经知道那卷竹简事关重大,但是将其偷来给慕容无忌的居然是诗若,他心中只是又急又怜,急的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怜的是默默流泪的诗若,还是悲痛欲绝的诗若,怕是自己也不知道了。
慕容无忌此情此境,微微一笑,举了举手,那些奴婢都屈身行礼,然后渐渐的退了出去。
他待他们都退出去了,才慢慢笑道:“原来,揽月宫的拂雪宫主,平时喜欢把自己身边发生的一些小事,或者自己的想法记录下来的。”
他捏住那卷竹简,慢慢的抚摸着,若有所思的道:“这里面记录了许多拂雪宫主和诸葛庄主的一些童年趣事,还有……一些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他慢慢的从竹简的注视中抬起头来,看着脸色惨白的拂雪,似笑非笑的说:“可惜宫主不知道为何把这个送了诸葛庄主,可惜诸葛庄主――”他说道这里,故意顿了顿,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笑着问拂雪:“难道……宫主以为,就凭这些琐事,便可以让诸葛庄主回心转意么?那样……”他转头看了一下那梨花带雨的诗若,笑吟吟的继续说道:“也太小看我们家的诗若的能耐了吧。”
拂雪也看看诗若,见她一边无声的流泪一边绞着一带,那楚楚可怜的神态实在令人又怜又疼,淡淡的笑笑:“拂雪不自量力,总是争强好胜,自然比不上诗若妹子那般惹人怜爱。”
“只是……”拂雪再度冷冷的笑开,定定的看着慕容无忌:“公子贵为一堡之主,想必也知道:‘不问自取,视为盗也’,此竹简乃拂雪之物,此刻便该还会拂雪罢?”
慕容无忌看拂雪有些不悦,只是笑而不语,好一会才道:“这个竹简宫主既然送了给诸葛庄主,自然就是归诸葛庄主所有,诸葛庄主疼我妹子疼到骨子里去了,别说是区区一卷竹简,便是要天上的月亮,诸葛庄主也会想法子弄下来给她――再说,这个竹简也到了云雷堡好长一段日子了,要是重要之物,诸葛庄主早就开始寻找了,那里会这许久都不见他有寻找过?”
拂雪听了只是气得发怔,脸色渐渐从白到青,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张张嘴,但是不待她开口,慕容无忌却接着道:“而且……就算还你又如何,你的一片苦心,除了在下,又有谁晓得,又有谁珍惜?”
自衡听到这里,已经知道那卷竹简是重要之物,再也耐不住了,沉声说道:“够了,慕容堡主,既然竹简是拂雪宫主之物,自当交还给宫主,诸葛山庄那边若是要怪罪起来,自衡一力承担便是!”
慕容无忌见自衡恼怒,不过是笑了笑,神态悠闲的笑着说:“久闻诸葛山庄的副庄主是怜香惜玉之人,果然如此……”他说到这里,又看了那边紧紧的抿着嘴在沉思的拂雪,不禁笑叹道:“拂雪宫主貌若天仙,周公子会心痛怜惜,是自然的。”
自衡更恼,冷冷说道:“阁下便以为人人都跟你一般心思么?”
慕容无忌摆摆手,阻止他说下去,笑道:“……周公子以为看见的燕拂雪便是真的燕拂雪么?便是真的那般孤高清傲,那般冰清玉洁?”
他说道这里,冷笑连连:“如果周公子知道了真正的燕拂雪已经是……”
他刚刚说道这里,忽然一道黑影便破空而来,慕容无忌脸色一变,举手一扬,把东西接住后,良久才放下手来,慢慢打开一看。
原来是一个杯子的碎片,在慕容无忌的手中已经碎成几瓣,尖利的碎片把慕容无忌的手掌都割开了好几道口子,正泊泊的流血。
自衡往拂雪那边一看,她脸色冷的便如冰霜一般,手中的杯子早已经不知所踪了。显然刚才拂雪为了阻止慕容无忌的话,用杯子激射慕容无忌,来警告他不许说下去。
慕容无忌看着手中的酒杯碎片和流淌的血,挑了挑眉毛,甩了甩手,把碎片扔掉,然后舔了舔自己手上的鲜血,笑着看拂雪,挑衅般的继续刚才的话说道:“……是残花败柳,周公子还会如此喜欢她,代她出头么?”
自衡闻言浑身一震,不禁回头望了拂雪一眼,见她紧紧的抿着嘴,脸如死灰,整个人崩的如岩石一般,虽一声不吭,但眼睛却流露出一种绝望的倔强。
明明是如此倔强,自衡却觉得自己的心比看到诗若的泪水更痛,他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才对着慕容无忌沉声说道:“……慕容公子把女子的清白那出来说笑,实在令人齿冷!”
慕容无忌见自衡居然还为拂雪说话,不禁有些意外,笑着说道:“……她自毁清白名声,难道还不许别人说?而且她自己还在竹简上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不是自己拿脸来丢?这又如何怪得在下说?”
自衡听到居然是拂雪自己写在竹简上的,不禁一怔,只觉得心中酸甜苦辣,五味俱全,一下说不出话来!
慕容无忌见他闪神,笑了笑,继续说道:“拂雪宫主与诸葛庄主相识甚早,这是江湖上都知道的事情。但是,却不多人知道,原来当初诸葛夫人是为了保住自己儿子的性命,为了能让儿子躲在揽月宫的羽翼之下,已经帮他和拂雪订下了亲事。”
自衡虽然不说话,但是心里不禁点点头,想到那晚的梦境,想到梦里面发生的果然是真的,但是,那究竟是谁的梦境呢?
慕容无忌又继续说道:“拂雪只当人人都如她一般一诺千金,所以便把诸葛流鑒当作是亲人一般对待,自然照顾得无微不至;可惜……到了她豆蔻之年,流鑒发现了揽月宫的‘九天揽月’内功心法,要缠住拂雪教他!”
自衡听到内功心法的时候,心内不禁微微一动,想到在山洞里面拂雪教他的内功心法,不知道是不是当初拂雪教流鑒的那套内功心法;如果是,那时拂雪在教他的时候是否回忆起当初教流鑒的情景,又是否会痛切心扉呢?
他心里想着,嘴里却冷笑连连,说道:“既然他们已经定亲,教一下庄主内功又有何奇怪?”
慕容无忌看了拂雪一眼,满脸讥讽的笑道:“可惜,这门内功甚是奇异,如果是宫主自己修练,自然是无碍。如果是诸葛庄主要修练,开头两层倒也罢了,从第三层开始,那便需要和拂雪宫主一起双修,才能够修练到!”
自衡闭了一下眼睛,想起那天拂雪跟他说的救了诗若后便不许他再修练此门内功,看了便是这‘九天揽月’的内功心法了,她不许他练,看来倒不是顾及心法外传,而是担心他修练不成反而会走火入魔。想到如此,他心头已经痛的如针刺一般,但是仍然打点起精神说道:“江湖上合修的武功多去了,他们同时修练又如何?”
慕容无忌冷笑连连,说道:“你以为这是普通合修内功心法?这门内功心法据说是从西方一个神秘的国度传过来,又名双定之术――便如房中术一般,把男女当作丹鼎来修练,而且修练之始需都是童子之身,中途不得换人――若真的停止修练后,男子虽无进境,却无碍与其他女子一起……”他说道这里,不禁望了诗若一眼,似笑非笑的继续说道:“但是女子却会内力失去引导,每日在体内翻腾,不得轻易引动内功,否则便会引起内力更大的反噬,导致内伤不断加重!”
他又转过头去,看着拂雪笑着继续说道:“所以说此双定之法对于女子来说,是十分凶险的修练方法。”
他说完又一笑,轻声的说:“可惜,那时候诸葛庄主血气方刚,拂雪宫主又以为他已经是自己的良人,自然万无一失,不过是叮嘱了一下,便合他修练了此功。” 他说到这里,又开始得意的问拂雪道:“宫主,在下说得可对么?”
拂雪一直默然不语,神情十分清冷,见慕容无忌如此问,也不回答,好一会才淡淡的道:“慕容公子这次邀请拂雪过来,看来不是单单为了赏花吃酒,还是为了要令拂雪在天下人面前丢尽颜面的,是吧?”
慕容无忌闻言,低叹一声,深情的看着拂雪说道:“宫主此话实在是太伤在下的心,如果在下真有此意,只需要在外面发放一下留言,或者直接把这竹简交了给武林名宿,就可以做到……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呢?”
拂雪冷冷的看着慕容无忌,说道:“哦,如此,拂雪倒想知道慕容公子到底是为了何事,才如此待拂雪。”
慕容无忌看了拂雪良久,才叹道:“宫主一直不明白在下的心,在下……就是因为看了这个竹简,才真正了解到宫主是一个重情重意的奇女子,而且心胸宽厚,在下更加敬佩,与揽月宫共结秦晋之好的念头就更加强烈了,这次特地请宫主来,便是想商量一下此事的。”
拂雪忽然嘴角微微一翘,良久才露出个淡淡的笑容,道:“慕容公子……说得笑话,还挺好笑的。”
慕容无忌有点无力的看着拂雪,啼笑皆非的说道:“宫主不肯相信在下之心,在下也没有办法了,看了只得用其他法子了。”
自衡此时站起来,同时也扶起拂雪,冷冷对慕容无忌说道:“如此话不投机,在下也无话可说了,只能告辞。多谢堡主款待,日后定重礼酬谢!”
慕容无忌不屑的看着自衡,举掌轻击三下,梅花树下忽然毫无声息的出现了许多黑衣人。
见拂雪自衡有点吃惊的看着那些黑衣人,慕容无忌笑道:“云雷堡可是你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然后他慢慢的靠近拂雪,低头在她耳边吹气,吃吃的笑道:“宫主,你现在可是有两条路可以走……”
拂雪挑挑眉毛,但并不说话,也没有推开慕容无忌,只是冷冷的转过脸来,看着慕容无忌。
慕容无忌见她神情关注,笑着继续说道:“第一条,便是你们逃回去,告诉流鑒,诗若是奸细,你们救不到她――宫主认为,诸葛庄主会如何想?”
拂雪有些闪神,有些惨淡的笑意,淡淡的说道:“应该会认为我们在说谎,不但不出力救回他的情人,还推诿到他身上,想必会恨我一辈子。”
慕容无忌点点头,说道:“第二条,宫主和在下把亲事办了,我也让周公子把妹子送回去诸葛山庄――这样,诸葛庄主会非常满意吧?”
拂雪苦涩的笑道:“这个自然,没有我的烦扰,又可以跟自己的爱人在一起,那里会不高兴?”
慕容无忌听拂雪都同意他的话,笑逐颜开道:“第三条么,便是宫主和自衡君逃不出这里,便任由我处置了,宫主少不得还是任凭无忌鱼肉……这个,以后的日子,宫主想必也是不好过!”
“那么……”他看到自衡变了的脸色,说道:“宫主认为那条比较好?”
拂雪看了满天飞舞的梅花,好久才露出一点笑容,点头说道:“拂雪知道了。”然后她转身,看着自衡和诗若,说道:“那么,回去的路程,便拜托自衡君好好照顾诗若妹子了。”
自衡踏前一步,有点焦急的说道:“宫主,我们一道拼着出去好了,横竖不过一死……”
拂雪摇摇头,说道:“你也看到那些黑衣人的武功……我们现在这样,还有诗若姑娘……闯不出去的……没有必要受那无所谓的折磨。”
她说到这里,忽然展颜一笑,说道:“这不过是缓兵之计……我会想法子来拖着他,你出去后赶快叫侍晴她带人过来救我好了……总比我们都给囚住,揽月宫和诸葛山庄更是受挟持的好……”
自衡沉吟了一下,看着拂雪坚定的眼光,不禁一咬牙,点头道:“在下自当立即赶回,望宫主一切小心!”
然后拂雪转身看着慕容无忌,点点头,慕容无忌会意,微微笑了一下,下令道:“来人啊,带诗若姑娘和自衡公子出去!”
两名奴仆奔了过来,带着他们出去了,自衡走的时候还十分不放心,一边走一边回头望着拂雪,眼内俱是不放心。
拂雪也转身转身目送他们远去,良久才感觉到慕容无忌从身后扶着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轻轻的吹暖气:“他可走远了,我们也走吧。”
拂雪不动声色的拨开他的手,转身看着慕容无忌,问道:“去哪里?”
慕容无忌笑道:“自然是我们的喜堂啊,不是要结拜成亲么?”
拂雪看着慕容无忌,淡淡的道:“看慕容公子已经准备好一切了吧?果然是周密之人!”
慕容无忌大笑道:“过奖过奖,在下不过是怕夜长梦多而已。”
拂雪忽然笑道:“可是,刚才慕容公子还漏说了一些事情……”
慕容无忌饶有兴趣的看着拂雪,问道:“是那些?”
拂雪淡淡笑着:“自然是……如果女子中途换了别人合练,那身内功便会尽数传给那个男子……这件事情了。”
慕容无忌目光闪动,哈哈大笑道:“宫主果然是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不用绕来绕去!”
“那么,”拂雪回首冲慕容无忌娇媚的一笑:“纵使拂雪要堡主去揽月宫下聘礼说媒,堡主是肯定不会答应的了?但能嫁得良人,乃拂雪一生所望,总得让拂雪焚香沐浴,装扮一番,才不枉堡主的情意……”她说到这里便打住了,只是抿嘴而笑。
其时梅花纷纷扬扬,树下的拂雪盈盈而立,笑靥生春,一双眼如秋水泓波,隐隐淡淡,萦绕勾魂。连慕容无忌这等风流这等见尽国色名花的人,也不禁看得有些痴了。
但他乃非常人,稍稍迷乱了一会,便回过神来,微微一笑,轻击一下手掌,便有侍女拿过一碗茶来,他拿下,递了过去,对拂雪说道:“宫主还是喝碗茶歇歇酒气,在下一切听从宫主吩咐,命人下去准备好一切焚香沐浴的事宜.”
拂雪眼神复杂的看着那碗茶,终究还是接过,微微呷了一口,才抬眼淡淡的说道:“此刻拂雪性命已由堡主拿捏,堡主又何必不放心,虽得下毒要挟呢?”
慕容无忌不答,只是负手笑道:“宫主可觉得此刻梅花的香气浓郁么?”
拂雪冷冷笑道:“梅花在苦寒中只得清香,那里听说过梅花香气浓郁……"她话没有说完,却忽然一停,脸色突变,看着慕容无忌,问道:"……刚才那茶,究竟……究竟下得什么药?”
慕容无忌笑笑,不为意的说道:“茶里不过是一般的保身子的药材,宫主精通药理,在下怎么会在茶里下呢……不过,倘若这些药材,在加一味药粉,便可以变成令贞妇也屈服的‘合欢茶’了……”
拂雪脸色此刻渐渐从白变成嫣红,似乎连气息也浓重起来,全身更是发软,好容易才扶着桌子,抬头道:“你在那梅花的香气中混了……”
慕容无忌大步走过去,抱起毫柔弱无骨的拂雪,笑道:"宫主想拖延时间,待周公子带人来救,在下又如何会不知道?所以只得出此下策,让宫主喝了这合欢茶……"
他说着,见拂雪脸色如醉,竟然说不出的媚态,心痒难挠,喉咙发干,干笑一声:"看来此刻已经来不及拜堂成亲了……待我们好事一成,才慢慢补办其他事宜吧!"
说罢,抱住毫无反抗能力的拂雪,头也不回的往自己的卧室大步走去!
35. 一日心期千劫在
室内,豆大的灯火在跳跃着,映出了一室迷蒙的暗黄。
而墙脚的九龙夺珠鼎内燃着丝丝的香甜,袅袅香烟,卷舒聚散,沁入心脾。
绕过紫檀木雕云龙纹嵌白玉座屏风,只见拂雪钗横发乱,衣襟尽数散开,正被慕容无忌按在金漆彩油的架子床上,行那床帷之事。
慕容无忌在灯下细细打量拂雪,只见她眉梢眼角间已经尽数染上红赤之色,双目微微闭上,只是长长的睫毛轻轻的抖动;而自己手所触及之处,虽觉得肌肤稍异常冰冷,但却润白滑腻,骨弱肌柔,映着自己留在她身上的点点红印,恰似白雪红梅,甚是撩动人心。他本是花丛好手,欢场浪子,此刻肌肤相亲,心动神驰,也顾不得拂雪气虚体弱,要存心款待拂雪的本意了,只埋头顾着自己快活。腾挪跌宕之间,不禁大笑道:“妙极,妙极!宫主销魂蚀骨,那诸葛庄主怎舍得舍你而去要我那木头人似的妹妹?”
拂雪本来是双眉紧颦,樱唇微抿,脸上大有不堪驱策之色,不发一言勉力承受,待听到诸葛流鑒的名讳,才微微睁开一缝眼睛,看着慕容无忌,勉强而笑:“谢谢堡主夸奖。”
慕容无忌见灯光如水以一般的流泻在拂雪的身上,而拂雪虽脸染红晕,微喘细细,但偶尔半睁杏眼,仍然眼神清澈,毫无动情之色。不禁心焦,想道:那竹简上说是女子须得动情,才能把内力传过来,此刻又得如何是好呢?嘴里笑道:“宫主内力果然深厚,这屋里明明是燃了助兴的寒寝香,刚才宫主也喝过了合欢茶……再说,宫主正当盛年,与诸葛庄主又分开了这些年头……难道不会久旷难耐么?为何此刻仍然不动情呢?”
拂雪长长的睫毛轻轻抖动了一下,不过是睁开眼睛看来慕容无忌一眼,仍然是闭上眼睛,声音被压的极低:“……堡主非拂雪心仪之人,拂雪又如何能够动情?”
慕容无忌些微不悦,好胜之心顿起,他本乃是撒鹰走狗,久经风月之人,不由得用心了好几分,又凿实使了些手段,揉弄掐咬,一心就是要拂雪折服于此。
又过来半晌,不晓得是那情香和欢茶得了效果,还是慕容无忌的法子了得,终究见了拂雪发间一片濡湿,盈白如玉的颈项也染成红赤,长长的睫毛如蝴蝶的翅翼轻轻翕动,间或睁开一线的眼帘里也不过是流露出茫然恍惚之色,显然已经情动起来。
慕容无忌一般的动作,见拂雪那般倔强之人也会为情欲动容,流露出哀求脆弱之色,竟然比寻常的楚楚可怜的绝色还多几分动人之意,心底知道拂雪此刻已任由自己摆布,不由得畅快之极,只是反覆纠缠,极尽缠绵,就要拂雪心神皆醉,难以自持。
此刻床檩摇曳,幔帐轻晃,拂雪到了极致,忍不住呻吟了一声,慕容无忌大喜,忙命道:“快,快催动你的内功心法,把内力传过来。”
话音刚落,他便觉得丝丝纯和阴柔的内力如涓涓流水一般的从二人接触之处流向他的四肢百骸,流转一周后慢慢凝聚回他的丹田。
他大喜过望,忙煞住身子,须知“九天揽月”神功内力传送,虽能说话谈笑,但却忌讳胡乱动弹,倘若逆而行之,轻则全身瘫痪,重则经脉尽断;故虽身下女子无限娇媚,他也得生生的忍住,想到自己费煞苦心,布置多年的计划终于得逞,此刻伏在他身子下面那里只是绝色美人,还有绝顶的内功和无上的权利财富,他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拂雪本来是双目紧闭,脸色也是苍白得吓人;但听到慕容无忌大笑,也没有睁开眼帘,只是淡淡的说:“堡主此刻想必是得意非凡,难怪会如此开心。”
慕容无忌此刻已经得逞,那里会介意拂雪的话语?且见拂雪恢复那冷漠疏离的神态,可惜她肌肤上的情潮未退,发间濡湿,不过是让人晓得如何唤做“淡极始知花更艳”,不禁怜惜起此刻如被折了翅膀的蝴蝶般的拂雪,温柔的抱住她,轻轻解开她纠缠的发丝,低低的在她耳边笑道:“我们此刻都已经肌肤相亲了,在私下便你可以唤我‘无忌’了,我也该唤你……小雪?雪儿?你可有字没有……或许……”
“得了,”拂雪冷冷的打断他的话,无限疲惫的说:“拂雪何德何能,能直称堡主名讳?”
慕容无忌暗的运气,只觉得此刻从拂雪身上过来内力已经从千丝万缕变成涓涓细流,传得也比刚开始的快,心中欢喜异常,那里会介怀拂雪的冷语,笑着答道:“以后你便是云雷堡的主母了,外头你当然得尊敬我,私下唤唤名字,倒也添点闺房之乐,那是不妨事的……。”
拂雪本来一直闭目养神,听他如此一说,才睁开了眼睛,注视着压住她的慕容无忌,冷冷的说道:“那样的话,拂雪岂是云雷堡的当家主母?不过是堡主高兴时候逗弄的一个玩物而已,或者应该说是一个不单可以玩弄,还可以利用的人吧了。”
慕容无忌挑挑眉,轻轻的咬了一口拂雪的耳垂,见拂雪微微一怔,然后露出轻嗔薄怒的神色,实在是柔情艳骨,集万千风流于一身,心中的确是欢喜,不禁笑吟吟的问道:“我的小雪儿为何有此一说?”
拂雪实在厌烦慕容无忌如此轻薄于她,但是此刻二人传功,均筋脉酥软,全然动弹不得,只得冷笑说道:“堡主此刻已经得拂雪的无上内功,自然可以睥睨天下……而拂雪内力尽失,在云雷堡不过是堡主手中的一个蝼蚁,堡主高兴了,不过是亵玩一下,不高兴了,不待见拂雪,拂雪又能如何?”
慕容无忌听罢,以为拂雪担忧自己日后前程,轻轻的划着她的美好的脸缘,笑道:“雪儿如此人间绝色,在下欢喜还来不及,那里会不待见呢……?”
拂雪微微一笑,眼睛半阖半开,悠然说道:“有人教过拂雪,说‘以色侍人,焉能长久’,况且堡主身边的美人多了去了,那个是有好场?......”她说到这里,似乎给自己的话触动到内心的某个地方,不禁停了下来。
慕容无忌见她此刻神情淡漠,也不晓得她心中想,但觉得此刻拂雪已经到手,那里还能飞出他的五指山,想她不过是久居高位,难免自持孤傲,须得多哄两句罢了。口中便道:“我的小雪太多虑了,她们那些不过是妾侍奴婢,纵然美艳,也是不能够与你的地位相比的。”
拂雪闻言倒是睁开了眼,似笑非笑的看了慕容无忌一眼,点头说道:“那是……堡主只要拿捏住拂雪,以后揽月宫就得看着拂雪的颜面,自然会处处忍让,不与堡主为难,自此北方第一帮派就非云雷堡莫属,而南方,诸葛山庄这几年也崛起得极快,隐隐是江湖的后起之秀,堡主的诗若妹子是诸葛流鑒心头第一人,自然会让诸葛流鑒言听计从,想必吞并也不过是几年后的事情……再说,拂雪早年着实笼络了一帮生意上的人才,可说是人脉极广……若云雷堡那里的生意有了困难,资金出了状况,想必作为云雷堡的主母,怕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而袖手不管吧?.......”
拂雪说到这里,似乎已经疲惫之极,顿了下来,又闭了眼睛休息了好一会,才继续说道:“……堡主自然一开始就不会不待见拂雪,不过虚以委蛇,曲意承迎,待拂雪没有利用价值,加之玩腻了,便可以弃若敝屣……堡主认为......拂雪说得可么?”
慕容无忌听得暗暗心惊,但是表面上却没有流露出不安,又运转一下自己的内力,拂雪的内力还是源源不断的传过来,而且已经由涓涓细流变成如奔腾的小溪一般,又放下心来,笑道:“雪儿果然是聪明之人……连无忌也深深佩服……只是……你虽然是揽月宫的宫主,但是名声已经被毁,诸葛庄主一直也不回头,你此刻高不成低不就的,无人能够陪伴你身边,无忌自问身世地位和武功才智并不输雪儿你,纵然我开头是有利益得失的计算,此刻也开始敬重雪儿聪明才智,如果雪儿在意无忌的侍妾,无忌便把她们都轰出去好了,无忌答应雪儿,以后便得雪儿一人在我身边,如此雪儿可满意么?
拂雪微微抿了一下樱唇,不过笑了笑,才道:“堡主好厉害的嘴巴,拂雪自叹不如……只是,堡主说错了一点……”
慕容无忌见拂雪依旧不为自己的甜言蜜语所动,连在称谓上也不肯改动半分,沉住气,说道:“无忌又那里说错了呢?”
拂雪说道:“便是堡主说身世地位这里……”
慕容无忌目光闪动:“……哦,不知道又那里说错了呢?”
拂雪冷笑连连的道:“揽月宫当年乃是对抗魔宫的第一大帮派,此刻拂雪又如何能够当起魔宫主母的重任,难道拂雪不怕愧对在九泉之下的父母么?”
36. 一日心期千劫在(下)
拂雪冷笑连连的道:“揽月宫当年乃是对抗魔宫的第一大帮派,此刻拂雪又如何能够当起魔宫主母的重任,难道拂雪不怕愧对在九泉之下的父母么?”
慕容无忌一惊,良久才笑道:“雪儿是从何而来的想法,我云雷堡怎么会是魔宫?”
拂雪慵懒如猫,淡淡的说道:“那里用得着说出来,寻常人推推也就出来了。”
慕容无忌沉默良久,才肃然说:“无忌愿闻其详。”
拂雪笑笑,斜斜的看了慕容无忌一眼,答道:“就从开始,你承认佘青将军和巫姑姑是你派去的人,佘青将军虽然是亦正亦邪的人物,却是不易请动出山来拦截一个无怨无仇的人。而巫姑姑更加厉害,她是当年魔宫里面的高手,对付揽月宫的头员大将――这么多年拂雪一直想找报她杀害父母之仇,她却躲在魔宫里面一直不出来,那里是名门正派的云雷堡可以请动出来袭击拂雪的说?所以他们会这么做,最可能的理由便是:这是魔宫宫主的命令,他们不得不从!”
慕容无忌笑笑,说道:“如果就凭这个就定下了云雷堡就是当日的魔宫,恐怕难以服人吧?”
拂雪悠然道:“当日魔宫和武林同道一役中,白道惨胜,但是最后魔宫的余孽却不知所踪,江湖上的一流追踪好手居然也无法查知,成了江湖一大悬案。可惜天网恢恢,我和自衡在途中掉下的悬崖谷底,那里好大一个地方,够容纳魔宫余孽了,而且粮食充足,又有食水,地方隐蔽,不容易被外人知晓,而且……那里机关重重,即使武功高强,也不容易全身而退。……最重要一点,那里离云雷堡极近,可算是云雷堡势力的范围,也只有久居此地的云雷堡才能不惊动外人而造出如此庞大的工程……拂雪猜得可对么?”
慕容无忌此刻脸容森然,叹道:“想不到我宫的秘密居然就给宫主猜着了,难道宫主在那时已经猜着了?那为何还冒险前来?宫主莫非有良策对付在下不成?”
拂雪默然,良久才幽幽道:“堡主真的太抬举拂雪了,如果拂雪真的是如此冰雪聪明,又怎么会有我为鱼肉,尔为刀俎情形出现?拂雪不过是一直猜疑不定,但是在此房间内,发现你的鼎上的九龙夺珠图案居然跟我们在秘道石室所见一般,拂雪联系起前因后果,才明白过来,可是……”
“可是已经为时已晚了,是么?”慕容无忌冷笑接着道:“你现在已经委身于我,竹简也在我手上,内功也会尽数传送,就算你知道了此事,也没有能耐逃出这如铜墙铁壁的云雷堡!”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有道理,不禁信心大增,猖狂的大笑起来!
拂雪却没有把他的大笑放在心上,依旧悠然说道:“是么……恐怕未必吧?拂雪……自小是高高在上,那堪做人玩物,便是死,也不会留在云雷堡的……”
慕容无忌一把捏住她的下巴,狞笑道:“我倒要看看,你此刻如何逃离……”
拂雪凝视慕容无忌,忽然绽放出一个凄美绝伦的微笑。
慕容无忌脸色大变,因为他发现本来如孱孱流水的内力,忽然如鲸波怒浪一般的涌了过来,他一下吃不住劲头,内力翻滚,顿时“哧”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在拂雪身边的薄褥上。
拂雪见状,微微一笑,并不话语,只是催动内力,尽数的传过去!
慕容无忌此刻慌乱莫明,但二人传功,本来都是筋脉酥软,动弹不得,他也挣脱不开,只得任由拂雪的内力波涛汹涌的传过来,在他体内乱转,却无法立即归入丹田,到处激荡,不得安生。他被内力的流窜激动连连的吐了几口血!
拂雪冷笑着看他,悠然道:“此刻你觉得很难过,是么?要知道拂雪这七年来天天忍受如此的痛苦,一天都不得安生,若你不是当众羞辱拂雪,本来拂雪也可以给你一个痛快!可惜你拿竹简要挟拂雪做此等折辱之事……拂雪不报此仇,如何对自己交代!”
慕容无忌此刻觉得自己的身躯如被强大的气流充满,就要炸开一般,痛苦难耐,不得已求饶道:“在下自知道犯了错,望宫主大人大量,但求宫主放过在下,在下立即奉还竹简,并解散云堡……宫主所提出的要求,在下自然一概答应……
拂雪微笑:“云雷堡多年来在北方横行霸道,揽月宫暗地里不晓得吃了多少暗亏,本来北方如此之大,你我二处本来是可以相安无事的;你觊觎揽月宫的权力财富,欲以娶我为名,以取代我宫,难道我便不会提防你么?此刻你堡一除,揽月宫便是北方第一大帮派,而且赚得清除魔宫余孽的好名声,受天下人敬仰……你说,如果你是拂雪,你会放过这次机会么?”
慕容无忌听罢,不禁绝望,嘶声说道:“你……怎么会这样……难道竹简上面记载的是假的不成?”
拂雪笑吟吟轻声慢语:“那竹简上面记载的句句属实,可是拂雪已经……”她说道这里,慢慢的凑过去慕容无忌耳边,如情人耳语般的低声说了两个字。
慕容无忌听罢,不可置信的看着拂雪,大声道:“你……你竟然……不可能……不可能!”
拂雪唇角不可觉察的勾动,似乎在冷冷的笑,慢慢的道:“不可能?这世界上还有不可能的事情么?虽然拂雪此举乃逆天而行,但是,只要付出想当的代价,还是可以的……”
慕容无忌听罢,眼中绝望的神色更重,过来好一会,语调竟然变得又慢又低沉的道:“难道,一切都是宫主的计策?难道,宫主从来都不是为情所伤,心系诸葛庄主?难道,难道,宫主真的一丝一毫都不是为了诸葛庄主?”
拂雪默然,良久才露出一丝似茫然又似悲伤但又带着淡淡的讥讽的神色,轻轻的说道:“拂雪不知道是否是这样,可惜慕容堡主没有机会再重新试探一次了,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慕容无忌听罢,忽然大笑:“说的好……其实非但你我都无法知道了事实的真相了,恐怕,天下人谁都不会知道了,哈哈哈……”他大笑几声,边笑边大口大口的吐了几口血,身子扭动几下,眼睛睁得老大,气绝而亡!
拂雪见他终于身亡,不禁厌恶的皱皱眉,强撑起身子,用尽力气一推,慕容无忌的身子便骨碌碌的掉到地上。
就是如此简单的动作,拂雪却好像费尽了全身的力气,她闭目喘息良久,才慢慢的下了床,收拾起身上或地上的衣裳来。
此刻,“啪嗒”一声,她身上掉落下一个物件。
她定眼一看,原来是那对白玉龙凤玉佩!
她拿起端详良久,才苦涩笑道:“如此腌臜之地,也不怕玷污了你……”说罢,仍旧端入怀里,一一收拾好,拿过火把,把纱帐窗缦等物点燃,见大火一发不可收拾,才微笑的看着红红的火光,喃喃自语道:“怕不烧也不得干净……”
然后才忍着全身的麻木疼痛,慢慢的扶着墙壁,一步一挨的走了出去!
37. 娥眉谣诼,古今同忌
话分两头,这边自衡带着诗若,在云雷堡的奴仆带领下出来门口,那奴仆一抱拳,说道:“周公子请慢走,在下不再远送了。”便转身关门。
那奴仆从始至终也没有交代诗若任何话语。甚至连看也没有看诗若一眼。
但是自衡也没有在意,此刻他心里念念不忘就是如何能够赶快把诗若送到诸葛流鑒手里,然后再从揽月宫求救。
诗若本来一直不言语,但是见那奴仆一直都不拿正眼看她,不禁咬紧了嘴唇,眼里流露出绝望的神色,又见自衡神情紧张,带着她的时候似乎都心不在焉,更是幽怨的看着那马匹,然后又见自衡作势要跳上马,终究忍不住了,轻轻的唤了一声:“周副庄主,周弟……”
自衡闻得诗若唤她,回头看她,见她一脸的欲言又止,不禁问道:“诗若姑娘,你……可有什么事情么?”
诗若迟疑了一下,又看了一下旁边的马匹,才怯怯的道:“我……我……我不能骑马……你总应该知道的……”
自衡才幡然醒悟,暗中说了一声惭愧,记起诗若本来还是会骑马的,但是在两年前,她和流鑒出去秋猎,那受伤的野猪退无可退,竟然向诗若那边冲了过去,而流鑒一个保护不及,还是让诗若的坐骑受了惊,诗若重重的给惊马摔了下来,虽然后来自衡一箭射杀了野猪,救了于危难之中的诗若,但是那次诗若算是受惊过度,便再也不敢骑马了----便是坐马车也万分勉强;此事诸葛山庄上下皆知,自衡身历其境,那刻又待诗若的心又是不同于常人的,自然比其他人还放在心上。
可惜此刻为救拂雪心切,居然把这事给忘了!
自衡为难的看着诗若,又回头看看马匹,然后只得满怀歉意的跟诗若说道:“此刻,也无甚办法了,那云雷堡的奴仆也走开了,回头去换也实在麻烦----况且现在还赶着回去,我怕通知侍晴宫主晚了,就怕……”自衡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嘴,脸色透青,好像怕自己说出什么不吉利的东西来一样.
良久,他才又低低的叹了口气,低声下气的跟诗若商量道:"在下看来……还是委屈诗若姑娘这次,若姑娘实在害怕——要不,便与在下共乘一匹马,可好?"他说到这里,见诗若脸颊飞红,猛的醒悟自己没有考虑到避嫌,二人共乘一匹马也太过亲密旖旎,实在是唐突佳人,忙又补了一句:“又或者到前面镇上,我们才换马车吧,路程也不远,骑马应该一柱香的功夫就能够到了……只是怕那小镇上无好马,马车的脚力速度终究比不上这里的骏马跑得快……恐怕总得在路上耽搁一些时间了……”
他此刻心底焦急,恨不得立即插上翅膀飞去揽月宫求救,但是诗若却丝毫不晓得武功,故不能留下她一个人往回赶,心中十分为难,思前想后,只是想到:“不晓得诸葛山庄的信鸽是否会飞到附近----倘若它能够听到召唤,怕是可以通知流鑒,让他去向侍晴救助----只是他和侍晴的关系恶劣,侍晴是否又会接待他呢?应该会的,因为此事与拂雪有关,她纵然怨恨流鑒,也不会见拂雪深陷困境而袖手旁观的……”
自衡自在心中千思万想,却没有发现诗若的脸色在听到他说到后面那句的时候已经苍白得像白纸一般了,然后好一会,诗若才哑声道:“难道……你就真的那些急着要去救燕拂雪……”
自衡听得诗若语调怪异,不禁疑惑的看着诗若,只见诗若满脸伤愤的看着自衡,继续斯声说道:“……燕拂雪难道就真的那么好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每一个心里念念的都是她……”
自衡听得不明所以,每一个人是指谁?诸葛流鑒?他想到流鑒与拂雪的一切,本能的摇摇头,但忽然间却有点不肯定……他再看看诗若,想到:难道那“每一个人”也有指自己么?他暗暗苦笑,自己?连他自己都不晓得自己是对拂雪抱着一种什么的心情,待她是一种什么的心态――诗若,又那里能够知道呢?
不知道为何叹了一口气,他正色的向诗若说道:“诗若姑娘……在下的确是心急去救拂雪宫主,毕竟她此次亲自前来,还是受了诸葛庄主的委托来救诗若姑娘的;而且现在又是代姑娘留在了云雷堡;难道姑娘不认为:于情于理,我们都该赶着回去救拂雪宫主……姑娘又何苦此刻说那些意气话来?”
自衡不说犹自可,说着自己的心头竟然涌起一股子淡淡的怒气,转过身子,只管整理马匹套索,心中打算就算诗若诗若死活不肯上马的话,大不了便点了她睡穴,强行带她回去好了.
诗若却好像有点急了,忽然说了一句:“你……你……其实我是知道的!”
她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的,自衡听得云山雾里,不禁又转回头问道:“姑娘又晓得些什么?”
诗若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好久才费力的说道:“其实……我一直晓得自衡君待我的心意!”
自衡听到诗若的话,恍如晴天霹雳,而眼前一阵发黑,又似有金星乱冒--原来自己一直努力隐藏的感情,一直都是被人知晓,却在那里装着不知道……他努力呼吸,好一会才能够平静下来,说道:“姑娘说的是什么,在下并不明白!”
诗若抬起头来,她刚才哭过,双颊微微潮红,又黑又长的睫毛根根分明,仍旧是一派楚楚可怜的神色,令人心疼怜惜,她凝视了自衡好一会,才说道:“……诗若很明白自己说的是什么,而自衡君也很明白诗若说的是什么……”她说道这里,似乎有点羞赫,又低下头去,声音渐渐的压了下去:“……虽然诗若不晓得周公子为何而入的诸葛山庄的,但是周公子对诗若一直维护有加,诗若并非草木,又如何会不知道……无论庄内庄外的人或冒犯或折辱诗若,周公子一直会为诗若出头解围,而那次围猎时,周公子奋不顾身的救了诗若……还有这次周公子不顾危难,前来云雷堡营救诗若……一切一切,诗若都看在眼里,铭记于心……只是……只是……诗若已经倾心于诸葛庄主……只怕会辜负了周公子的一番情意了……”
周自衡脸色铁青,半晌才回答道:“在下自然知道姑娘是……庄主的心上人,自衡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做那夺兄弟妻子如此不义之事,所以,姑娘大可不必担心在下会对姑娘有任何企图,自衡自问无愧于心,以前未曾做过对不起庄主的事情,以后相信也不会――况且,既然姑娘还晓得对自衡的救助怀有感恩的心情,为何却不担心拂雪宫主的安危呢?她此次为了救你,可是历尽了艰难险阻,而且现在她还在云雷堡中,独自面对困难,难道姑娘你不会为此而愧疚么?”
诗若咬了咬下唇,良久才说道:“宫主不但貌美如花,而且聪明机智,武功高强……我义兄肯定对她宠爱有加,她……那里就能够真的有危险了?”
自衡听到诗若的话,不知道为何脑中出现了他和拂雪在途中遇到那个娇儿的时候,拂雪说的那句:“……她今天纵然受这般的委屈,却还可以一死,但是天下之大,还有许多人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况且,今天我救她,他日我受委屈了,何人来救我?"忽然明白一直以来她容颜的虽淡却掩盖不住的冷漠疏离和疲惫之色是从何而来,那似笑非笑的容颜原来竟然把她的一生凄苦遮盖;原来,原来那时候的她并不是随口而说,而是十分明白自己的处境,无人怜爱关怀,无人扶助相救……想到这里,他心头发酸,眼睛也有点发涩,只是淡淡的说道:"若如此说来,诗若姑娘是慕容堡主的义妹,我们便更不用相救了?……看来,我们此次前来,竟然是来错了……”
诗若急道:“我与她那里能比?……她从小便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又是一宫之主,在武林中的地位甚高,那个不尊重她?……而诗若……”她说到这里,连声音都哽咽了,抽泣的说下去:“……而诗若,不过是秦淮河的一个姐儿,你不晓得那里……那里,根本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窟窿,我的姐妹在那里,哪里是过着人过的日子?诗若倘若是没有遇见义兄,今日,也不过是……也不过是一个人前迎笑人后垂泪,千人枕万人眠的残花败柳而已……可惜的是……我开始还以为我的命好,初次挂牌接客,便遇上义兄这个身份地位都极高的人,他还愿意把我赎出去……我总以为算是有个好归宿......原来,也不过是他的一枚棋子而已……”
她边哭边说,神情可怜之至。
自衡沉默了一会,才道:“是,我们都总以为拂雪宫主是天之矫子,可惜,她的苦楚,又有谁知道……她不但身患重伤……连自己最爱的人,都已经去了你的身边……纵然有无敌之艺,敌国的财富,又有何幸福可言?”
诗若闻得自衡这般说,不禁也沉默了好一会,才道:“……我……本来是在教坊长大……自然晓得那些男人趁风喜欢听些什么话,喜欢作些什么事情……还有他们的心里面是想些什么的……况且……诸葛庄主又是个懂得情事的人……”她说到这里,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然后继续说道:“如此一来,诗若要靠近庄主又有何难?只是……诗若的日子又岂是外人想得那般如意,不但为了盗取揽月宫和诸葛山庄的机密而日日提心吊胆,而且连你们以为的一心向着我的诸葛流鑒,这些年来,也一直不肯给一个名分我……明明我们都……”她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几乎都不可闻,良久她才又说道“……每次我装作无意提起此事,他总是笑笑说道,总得要扬名立万,把诸葛山庄势力扩大,好让我风光的嫁进门---才不会让江湖人看不起我……但是,他可曾想过,诗若不过是他半途救回来的孤苦女子,只有怕配不起他的分儿,那里会给江湖人耻笑?诸葛庄主他……他……他表面是对着诗若说,实际心里面不过……不过,是对着另外一个人说这些话而已……”
自衡沉默了,江湖上,身份地位能够让诸葛山庄的庄主觉得配不上的女子,怕也只有一个女子而已吧?他本来就一直觉得诸葛流鑒再见拂雪后,态度过于不屑,言语动作都过于伤人,这一切都显得太做作,并不像自己一直认识的诸葛流鑒。难道说,其实,在他心中一直喜欢的,还是那个跟他一起长大,对他爱护有加,感情深厚的燕拂雪?难道说,就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无法身份地位无法与揽月月宫的拂雪宫主匹配,所以才毅然离开;正因为自卑,所以才在行为言语间处处打击燕拂雪?
他正在沉思中,诗若见他脸色阴沉不定,忽然“扑通“一声的跪了下来。
周自衡自然吓了一跳,忙要扶起诗若,口里直说:“姑娘如此,不是折杀在下么?有什么话,还是请起来再说吧!”
诗若却不肯起来,只是低头说道:“诗若有一件事情求公子,如果公子不答应,诗若就不起来了!”
自衡沉吟了一会,没有说话。他已经隐隐知道诗若求他的事情肯定非常重要,否则不会如此大礼!只能说道:“只要是不违背道义的,就算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诗若抬头,双目泪光盈盈,如梨花带雨一般,说道:“诗若不求别的,只是求自衡君回去,不要把诗若的身份告诉庄主,否则的话……”她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了。
诗若虽然没有说下去,但是自衡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如果给诸葛流鑒知道诗若是云雷堡派来的奸细,现在的一切都是一个骗局,那么,就算他如何喜欢诗若,只怕此事也难以善了,诗若在云雷堡虽然名义上是堡主义妹,但是却十分的不待见,从奴仆待她的态度便知道她所处的地位十分低下,倘若连诸葛流鑒也失去了,恐怕连何去何从都不晓得。
自衡沉吟了一下,终究觉得不妥,只得低低的叹息了一下,道:"诗若姑娘,我也晓得你的顾虑,只是,我们回去总得向揽月宫求助,事情的因由也总得告诉他们知道,就算我们此次能够含糊其词唬弄过去,救了拂雪宫主后,诸葛庄主后来细细想起,也总会疑惑,然后追查,纸又岂能够包住火呢?再说,在救拂雪的时候,刀剑相见,谁能够保管慕容堡主不会说出来?"
"所以,我才请求周公子,此行我们可以慢慢的回去,然后便说宫主喜欢云雷堡的景色,又受堡主邀请,在那边住上几天……待我义兄跟宫主成亲了,到时生米煮成了熟饭,我义兄自然有办法让宫主不说出我的身份,我也可以长久的呆在庄主身边,这岂不两全其美?"
自衡呆呆的看着说的眉飞色舞的诗若,只是觉得面前这个诗若十分陌生,竟然好像以前从来没有认识了解过一样.
诗若忽然惊觉自衡的表情十分怪异,看她的眼神也十分陌生,才发现自己似乎讲错了话,但是,此刻已经毫无退路了,她只得继续示之以弱,盈盈的双目中储满了泪水,说道:"望公子见诗若此刻已经无依无靠,孤苦无依,成全诗若这一会吧!"
他们二人正在说着,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不远处停下,然后一把熟悉的声音朗朗的传了过来:"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什么?"
38. 落尽犁花月又西
他们同时抬头一看,居然看到的是带领着一群人马的诸葛庄主!
诸葛流鑒!!
诗若看到是诸葛流鑒,已经忘记了跟自衡在说些什么,细细的倒吸一口气,跌跌撞撞的跑到流鑒跟前去,也顾不得众人再看,便扑到诸葛流鑒的怀里,哭了起来!
诸葛流鑒见诗若哭得可怜,似乎连话也说不上了,便只得抚摸着她的肩膀,细细安慰.
自衡也施展轻功,几个起落便也到了诸葛流鑒跟前,抱拳行礼道:“庄主!”然后看到诸葛流鑒身后俱是诸葛山庄的人,不禁问道:“你们怎么会在此?”
诸葛流鑒一边轻抚诗若,一边回答道:“侍晴一直不放心拂雪,便派了探子随后远远的跟着。但是两天前得到回报说你们堕崖,我们便急急的赶过来了!在悬崖那里,我们派了几次人下去,但是山崖风太大太急,我们派的人无论如何都去不得;后来侍晴仗着自己的武功高强,便亲自下去了――我想姐姐武功妙绝天下,独步武林,肯定会没事的.所以看侍晴下去寻找,而我在一旁也帮不上什么,便想过来看看你们是否已经是先过来了,果然如此!”
他说到这里,看到伏在自己怀里的诗若,欣慰的笑笑,对自衡说道:”你们终于把诗若救出来了,做得十分好......”他说到这里,才看看两旁,不见拂雪,才装作毫不经意的说道:”姐姐呢?”
自衡看伏在流鑒怀里的诗若似乎在听到这句话后,身子明显的抖了一下,不得不斟酌了一下,才道:“云雷堡里面高手众多,我们不得全身而退,拂雪宫主只得代替诗若姑娘做人质,留在了云雷堡里面.”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抱拳请求道:”既然我们庄上许多门人在这里,在下恳请庄主能够让我们进入云雷堡救回被困的拂雪宫主!”
听到拂雪被困云雷堡,流鑒眼中一抹既惊异又担忧的神色一闪而过,然后才淡淡的说道:“如此,我知道了。只是,姐姐聪明机智,自然会晓得如何化险为夷......再说,你说过云雷堡的高手众多,我们贸然进入恐怕不智,还是待侍晴他们到来,才商量如何救人为好。”
自衡听到流鑒如此漠然,不禁有气,冷冷说道:“如果说拂雪宫主此刻被云雷堡堡主慕容无忌逼着成亲,庄主还是如此的无动于衷么?”
诸葛流鑒听到周自衡如此说来,不禁浑身一震,脸现怒色,良久才压抑下来,冷笑道:“姐姐又岂会嫁给那等无耻小人......她既然是允诺嫁与我家,就肯定会想着法子拖延时间的......况且云雷堡是北方大帮,办喜事又怎么会无人知晓,如此仓卒?怕不是又是阴谋吧?”
自衡见他神色虽变,但仍旧把话说的慢条斯理,似乎丝毫不把拂雪的安危放在心上,心中更气:“既然庄主如此认为,属下也无话可说,现在诗若姑娘已经安全救出,那在下便回头去云雷堡探探路好了!”
他也不待诸葛流鑒答应,就一纵身,往回头云雷堡方向奔去!
但他还没有纵出两丈,就看到诺大的云雷堡,居然火光冲天,烧得半边天都红了;而云雷堡里面也隐隐传来救火哭喊等混乱成一团的声音,他们刚才顾着争吵,居然连云雷堡什么时候起火得都不知道,此刻火势甚大,里面来不及逃出的人恐怕凶多吉少了。
而此刻在周自衡身后的诸葛流鑒也看到了,不禁惊惶起来,“什么时候起了那般的大火?”又当机立断的下令道:”诸葛山庄的门人听令,立即上前救火,务必要救出拂雪宫主!.....”
自衡已经无心再听诸葛流鑒说些什么,一心只是想用最快的轻功进入云雷堡寻找拂雪出来,但当他奔到离云雷堡三四十丈的时候,却停了下来。
因为在混乱的哭喊声求救声中,一个袅娜的身影从火光里面慢慢的走了出来.
燕拂雪!
自然是燕拂雪!
她神情十分疲惫,身上那本来素净精致的衣衫也有多处撕裂,仅仅的可以蔽体,大风吹过,衣襟扬起,还可以隐隐约约看到她那偶尔裸露出的手臂上的雪白肌肤上有几处可疑的紫红淤痕.
自衡看到这些,心中又悲又喜,又伤且痛,想说什么,喉咙就像堵了棉花一般,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又想往前扶她,脚又像灌了铅一样,半步都挪动不了.
幸而拂雪的神情虽然疲惫,但是意态平淡,眉目沉静分明,见到自衡在自己不远处满是关切的看着自己,她眼中慢慢的流露出温柔之意,然后嘴角微微勾动,一个甚是温暖的微笑静静的绽放开来.
自衡见她神态闲适,似无不妥,刚刚提到半天的心正准备放下来,却忽然看到拂雪的那温暖的笑意凝固在嘴边,身子晃了晃,眼睛一闭,竟然就倒了下去!
自衡大惊,立即展动身法,飞奔过去,但是此刻有人身法比他更快,居然“嗖”的一声,便从自衡后面越过,飞到拂雪身边,堪堪接住要倒下的燕拂雪!
拂雪听到有人焦急的连声叫着“姐姐”,勉力睁眼一看,发现抱住她的,居然是现任的揽月宫宫主----莫侍晴!
她虚弱的一笑,刚想说些什么,一张开口,却咳嗽起来。
侍晴见拂雪咳嗽得厉害,似乎每一声都费尽了全身的力气,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才罢休,刚想帮她抚背,却发现拂雪咳着咳着,连血都咳出来了,她慌乱之下忙帮她擦拭嘴角的血迹,但是拂雪的血却似怎么擦都擦不完.口里只得一叠声的唤道:“姐姐”。
拂雪咳嗽了半晌,听得侍晴喊她,声音似乎都带着哭腔,不禁费力的抬手安抚性的拍拍侍晴手背,低哑的问道:“你......怎么不好好的呆在揽月宫里,却跑到这里来了?”
侍晴眼角微湿,低头说道:“我......终究不太放心,便命人远远的跟着你们,谁知道......却听到你们摔下山崖的消息,我们就立即的赶过来----后来下来谷底,才发现那里有烟火的痕迹,想必你们是脱险了,又放心不下,往这把赶了!”
拂雪抬头看了侍晴一眼,似乎微微责怪她怎么如此不顾危险下谷底去,但是终究还是没有出声,此刻自衡也早已赶到,在一旁看着他们,满脸关切之色。
拂雪又看看还在不远处,不晓得是不愿意过来还是给诗若牵绊住的诸葛流鑒,不明所以的笑笑,对着周自衡微微点头笑道:“周公子,拜托你一件事情!”
周自衡听拂雪叫她,忙也蹲了下来,说道:“宫主尽管吩咐!”
拂雪的脸色越见苍白和疲惫,深深的呼吸了一下,才费力的从腰间掏出一件事物出来递给周自衡,然后看了诸葛流鑒一眼,伏在周自衡耳边,挣扎着,低低的说了两句话。
站在远去的诸葛流鑒见拂雪在自衡耳边似乎说了些什么,然后便软软的倒在侍晴怀里,她胸前的一片血迹煞是触目惊心,侍晴恨恨的看了他一眼,然后便一声呼啸,几个揽月宫的门人,抬来了一顶雪白的软轿,把拂雪扶了上去后,一起施展轻功身法,便离开了这乱糟糟的境地.
而周自衡也像掉了魂魄一般,慢慢的走了回来。
诸葛流鑒本想待周自衡自己说出来,但是看到周自衡连看东西都没有焦点,不禁有些沉不住气,还是问道:“刚才......姐姐,跟你说了些什么?”
周自衡听了他的话,好像慢慢回魂了,但是人还是呆呆的,瞪了诸葛流鑒半晌,等诸葛流鑒都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缓慢的说道:”拂雪宫主让我带两句话给你......”
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天上慢慢的下起了大雪,渐渐的北风又吹得紧,直刮得人脸颊生痛.
自衡说了一半又停了下来,眼神复杂的看了诸葛流鑒,半晌才接着说道:“她说……幸不辱命.......”
说到这里,他把拂雪交还的白玉龙凤配紧紧的捏住,手心的玉的凉意仿佛一丝丝一络络的传到心底;他转头看向诗若那边,但目光空洞,似是透过她的身子般看着远方,然后在呼啸的风雪中似含糊似清晰的说道:”......完璧归赵!”
39. 谁怜辛苦东阳瘦(上)
自衡在客栈的走道里面慢慢的走着,想到不久傍晚在云雷堡发生的事情,感觉好像做了一场噩梦一般,连自己怎么随大伙一起来到这小镇的客栈安歇下都不太清楚,刚想在房间床上躺下整理思绪,思考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下去的时候,就听得了庄中兄弟说庄主有请,只得过来看看。
到了仁字房,听到里面依然传来低泣的声音,犹豫了一下,才举手敲了敲门,说道:“庄主!......”
然后就听见诸葛流鑒在房间里面稳稳的声音传来“门没有锁,进来吧!”
自衡又等了一下,才推门进去,正好看到诗若从诸葛流鑒怀里坐回身子,头垂得低低的,手还拿着一方绣帕在拭泪。
诸葛流鑒俊秀的脸上倒没有什么表情,见自衡进来了,只是点点头,然后淡淡的对诗若说:“你还是先回房间休息,我和副庄主还有点事情要谈......”
诗若低低的回了一声,然后抬头怯怯的看自衡,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什么,然后又低着头,慢慢的走了出去。
自衡见诗若刚才那一眼中,带着哀求的神色,似乎是在求他不要说出她的身份,神情极端的可怜,心中也不禁开始有点犹豫起来了。
诸葛流鑒倒没有留意诗若跟自衡的神情动作,只是倒了一杯茶,递给了自衡,又倒了一杯给自己,慢慢的喝了下去,才道:“这次你救了诗若,你做得极好......该记大功一件,回到庄里,自当有奖赏......”
自衡不知怎地,脑海里面又出现拂雪在侍晴怀中不断吐血的情形,不禁苦涩的道:“不敢当,此次救诗若,乃拂雪宫主一人出得全力,自衡......自衡,不过是带路而已......”
诸葛流鑒点点头,却沉默了起来,良久才道:“......所以,此次有件事情,还得托兄弟你走一趟......”
自衡闻言一怔,然后才忙道:“庄主那里的话,有事情请尽管吩咐......”
诸葛流鑒摆摆手,然后站了起来,走到窗旁,看着窗外无尽的黑夜,背负双手,良久才慢慢的道:“你先行一步,快马加鞭,替我去揽月宫通传一声,说我们明日......将在揽月宫宫外的小镇,迎娶拂雪宫主!......”
自衡听了,如五雷轰顶,只是“啊”了一声,然后便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诸葛流鑒仍自顾自的说下去:“时间仓卒,所以在小镇上不过是摆一个晚上的流水席,大家喝杯水酒而已......一切隆重的礼节,还是要回诸葛山庄才办吧!”
自衡听了,有点沉不住气,说道:“诸葛山庄与揽月宫接为亲家,这般大事,岂可如此儿戏......摆流水席,也太辱了揽月宫的名头了......”
诸葛流鑒忽然冷笑道:“......到了诸葛山庄,自然会邀请武林豪杰,大帮名门的人来参加......诸葛山庄的庄主同时娶两位夫人,如此大事,又怎么会不办得轰轰烈烈?”
自衡惊道:“两位夫人?......庄主你......?”
诸葛流鑒傲然道:“我乃一庄之主,三妻四妾乃是等闲,两位夫人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自衡慢慢的平静下来,慢慢的问道:“另外一位夫人,是诗若姑娘么?”
诸葛流鑒点头,说道:“这个是自然......”
自衡笑容有点惨淡:“庄主这样做,不怕生生的折辱了拂雪宫主,辜负了她待庄主的一片真心么?”
诸葛流鑒霍的回头,神情如峭冰一般的冷漠:“......我答应过如果姐姐能够救出诗若,便会娶她为妻......我信守诺言娶她过门,又那里有辜负她了?”
自衡忽然冷笑连连,反问道:“娶她过门便可以了么?敢问庄主,娶了拂雪宫主后,可会好好的怜惜她,让她幸福的生活下去?”
诸葛流鑒眼神忽然尖锐起来,看了自衡良久,神情又恢复平静,才慢慢的道:“......这些,还不到兄弟来理吧?你只需要赶去揽月宫通传一声便可以了!”
自衡看这诸葛流鑒,好像从来不认识这个人一般,良久才从腰间解下一件事物,放在桌子上。
诸葛流鑒定眼一看,居然是诸葛山庄的副庄主的令牌!
他看着那枚令牌,瞳孔收缩,冷冷的问道:“周兄弟,你这是......?”
自衡沉默了好一会,才说道:”......在下若是诸葛山庄的人,自当听庄主的命令,但是......”他忽然叹息了一声,才继续说下去:“......拂雪宫主是个.......好女子,奇女子,自当该有人好好珍惜怜爱......庄主如此折辱她,如此不公......”
他说道这里,忽然抬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眼神坚定的看着诸葛流鑒,说道:“......自衡现在去揽月宫,也会把庄主的话带到,但是......自衡却会尽己之力,劝阻宫主不要下嫁诸葛山庄的......”
他说道这里,见诸葛流鑒嘴角动动,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他也不待诸葛流鑒说出来,便继续说道:“......自衡自知如此做是不义,但是不如此做便是不仁,自古仁义本来就是难以两全......故自衡交出令牌,自我驱逐出诸葛山庄!”
诸葛流鑒忽然微笑:“......兄弟又何必如此,诸葛山庄本来非流鑒一人之力才能够得如此成就......他日诸葛山庄成了南方霸主,又那里会少了兄弟一份......难道,是姐姐在路上跟兄弟说了些什么,让兄弟误会了么......”
自衡眼光黯然,喃喃的说:“......到了今日,你还是不懂她待你的一片苦心......她......她,倘若肯说些什么,又怎么会落得今日如此地步......?她会说些什么?她......她又岂能说些什么......?”
说道这里,他从窗口一跃而出,然后听到马厩响起一声马嘶,便见自衡骑着一匹快马,奔出客栈,融入苍茫的夜色中......
诸葛流鑒本来有些恼怒,倚在窗棂上看自衡怒走,半晌却露出一丝微笑,对着空气轻轻说道:“......姐姐,你当初便答应了要嫁与我......一诺千金的你,此刻又怎会违背诺言呢?......”
40. 谁怜辛苦东阳瘦(中)
自衡一路急奔,只觉得脸上冰凉一片,也不晓得是下雪了,还是寒风吹的,虽然已经接近麻木了,但是他也不想稍停下来,歇息一下。
他只望能够尽快的赶去揽月宫,见上拂雪一面,但是见面后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他却丝毫没有考虑到。
他一路疾驰,居然天还没有亮,他就赶到了揽月宫门口。
他茫然,不是因为夜色还是如此苍茫,而是因为揽月宫大半夜的,居然灯火通明,里里外外的灯笼都点着了,把诺大的庭院照得如同白昼。
难道,难道是揽月宫也晓得拂雪喜事将近,连夜准备?自衡不禁苦涩的想着。
当然,灯火通明自然有灯火通明的好处,那些美丽的侍女很快便发现了自衡在揽月宫门外,待自衡通报了身份,说明要求见拂雪,很快的,那些侍女便通传回来,不过,接见他的,不是拂雪,而是侍晴。
自衡走入揽月宫的会客厅,见侍晴早已在那里端坐,服饰整齐,看似也没有歇下。
侍晴见到自衡在大半夜里出现,也有些惊奇,不过语气依然冰冷:“更深夜静,诸葛山庄的副庄主到访,不是有何见教?”
自衡忽然说不出话来,说他是为诸葛流鑒传话?还是说他来劝阻拂雪不要嫁?无论那个似乎都不是好的借口,他沉默了良久,才问了一句:“拂雪宫主......可大好了?”
侍晴听他如此一问,十分意外,但随即便回问道:”这句话,是你问的?还是诸葛流鑒教你问的?......”
侍晴问的咄咄逼人,自衡却没有回答,只是道:“在下十分担心拂雪宫主安危,还盼侍晴宫主告知......”
侍晴见他不答,不禁冷冷一笑,说道:“姐姐她身子好又怎么样,不好又怎么样?......你们何必操这份心......揽月宫终究是不领诸葛山庄的情的......”
自衡抬头,看着侍晴,慢慢的说道:“拂雪宫主沉静睿智,端雅无方,在下心生仰慕之情,难道不可以么?拂雪宫主......拂雪宫主,她一路上对自衡万般照顾,难道自衡便不可以出心的担忧她的身子么?......现在,侍晴宫主,不过是恼恨诸葛庄主,又何必迁怒于在下----在下这个关心拂雪宫主的人呢?”
侍晴静静的听他说完,眼中似乎闪过一抹温暖之色,好一会才道:“如此说来,倒是侍晴的不是了?”
自衡没有回答,只是沉默。
侍晴脸色也渐渐缓了过来,然后说道:“也罢,算是天意吧?姐姐现在在镜心湖那里,你......”她说道这里,终究还是顿了顿,语气也有点轻柔起来:”你,去见见她也好。”
说罢,就命一个侍女带自衡去镜心湖那里去。
自衡听她语气忽然与平时很不一般,不禁有些疑惑,待出了大厅,再转头看看里面端坐沉思的侍晴,忽然觉得她身影在重重叠叠的灯光下,居然是无比的苍凉和寂寞的感觉。
侍女把自衡带到园子深处,指着面前的一条蜿蜒前进的鹅卵石小路,深深一曲身,作了一个礼,轻轻的说道:”周公子,按此路前去,便是我宫的镜心湖。镜心湖乃我宫历代境地,非宫主及宫主手谕不能进,所以只能带公子到此,后面的路需得公子独自前行……望公子见谅!”
周自衡忙道谢了,往着侍女指的方向前进。只见小路甚是曲折,而且路旁俱是嶙峋怪石,深郁大树,在黑夜中更显得园子凉沁沁的一股子寒气围着,纵使自衡艺高人胆大,此刻也有点心寒,同时也不禁想道:如此寒夜,拂雪宫主也不歇息,来此凄凉境地,不晓得她那身子还受得了受不了。
他沿着小路转了半盏茶的工夫,穿过了如怪兽坐卧一般的假山奇石,越过了漆黑中掩映的层层树影,却发现面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面前的地方,并没有游廊,也没有亭台楼阁,有的却是一个盈盈碧水的大湖。
其时不过是月初旬,故而弦月如钩又如眉,却皎洁如银,照得诺大一个湖银光点点,碧波粼粼。
只是,无论是明月的光辉,还是湖中的点点银光,都不及湖边的人来得吸引人,让人窒息。
她明明是随随便便的背坐在湖边的一处凸出的石丛上,一手持笔,另外一手刚刚放下写满字的纸张,如此简单而平常的动静,却像让满天的光华都拢在她的身上,牢牢的吸引住人的视线。
那个人,自衡心底暗暗的叹息了一下,自然是燕拂雪,除了燕拂雪,还有谁有如此风采?
只见拂雪搁下纸笔后,慢慢的站了起来,然后仰头望那空中的弯月,这时候一阵晚风吹过,那白的近乎透明的梅花不知道从何处飘了几点过来,落在了拂雪的衣裙袖子间。
拂雪微微低头,拈起袖间的那个花瓣,似在凝视,又像在沉思。
此刻她半张脸顺着袖间的方向转了过来,自衡在皎洁的月色中把拂雪的容颜看得一清二楚,却同时发现自己无法呼吸了。
对,那个是燕拂雪,但是却是自衡从来没有见过的燕拂雪!
世间竟然有如此美丽的人,或者说,燕拂雪竟然可以美丽至如此地步。
拂雪一反平时的简致装扮,此刻穿了一身的及地的月华裙,宽袍大袖,更显得纤纤素腰不盈一握,发髻两侧也是插着用白玉和粉色玉髓做成的半透明的梅花,脑后的长发却没有挽起,只是垂直的放了下来,随着晚风扬起。
明明是如此洁白的如此素净,却显得拂雪那容颜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而拂雪的那双凝视梅花的双眼,竟然明亮的惊人!连月色,恐怕与之相比,也会黯然失色。
多年后,自衡才发现,那一时,那一地,那一眼。
那抬头低首,回眸低颦浅笑,羸弱的剪影便从此深深的埋在了他的心底。
纵使流年偷换,许多风景物事都褪了颜色,经历了许多的生离死别,他苍凉的心底,只余了那一时一地,那一抹倩影,犹是当年的容光......
当时,他却是呆呆的看着,那月下清艳无俦,弱弱婷婷,风神如玉的拂雪,良久才叫了一声:“......宫主......”
拂雪回头,看见从暗处走出来的自衡,竟然不觉得意外,只是微微笑道:”周君深夜而来,可是有什么的急事么......”她说道这里,稍稍的顿了顿,才接着说:“......否则侍晴也不会如此胡闹,把你送进禁地来.....”
自衡见拂雪如此一身素白,寻常人这般穿早已是如穿丧服了,但拂雪穿在身上,却徒添飘逸出尘之色,在皎洁的月色下,美的混不似凡人;不禁恍惚起来,竟然想到,倘若拂雪此刻景况,如此才华,如斯容貌,才遇上诸葛流鑒,那么,怕又是一段美好的江湖佳话,美好姻缘.只可惜......,难道真的是天意弄人?
那么,此刻,他此刻与拂雪,又算什么呢?
他想到这里,胸口一痛,嘴里不答反道:“宫主如此雅致新鲜的打扮,实在是自衡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可是今年姑娘们喜欢的新鲜衣裳么......”
拂雪微微一笑,淡淡的说:“......自衡君见笑了,拂雪此身衣裳,不过揽月宫祭祀仪式的着装而已......”
自衡见拂雪淡然,但似又所指,不禁开始胡思乱想:难道拂雪已经知道与诸葛流鑒的喜事将近,所以要祭祀先人?
想到这里,他心中虽隐隐作痛,但见拂雪并没有再追问他的来意,只是静静的凝视着他,不禁心中一热,脱口说道:“诸葛庄主令在下前来报喜,说不日将迎娶宫主过门......”
拂雪并没有他想象中的表现出惊喜。
是的,她听到没有喜悦,也没有讶异,既没有激动,也没有痛哭失声。
不不不,她什么激烈的表情都没有。
只是,她只是微微一笑,淡淡的说:”是么?”
然后好像没有确定自己刚才说过话一般,又再微微笑,轻轻问:”嗯,是么?”
自衡看她那光洁的容颜在月色下隐隐染上了清寒之气,却美艳得不可方物,而那双让人有莫明的熟悉感的清亮美眸有着太多的伤痛,似乎盈盈的留不住在眼中,顷刻便要流淌出来一般。
他如着了魔一般,喃喃的梦呓一般,说道:”不,并不是这样的......”
拂雪听他这样说,抬头久久的凝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疑问,只是就那样静静的凝视着他。
自衡拿出那双白玉龙凤合壁,双手奉上,说道:”......在下此次来,不过是想宫主上次把此物遗留了在下那里,在下特地送回!”
拂雪看了那玉璧一眼,眼中的寒意渐褪,淡淡一笑:”白玉龙凤合壁,闻名天下,拂雪更是久闻大名......只是,拂雪见识虽少,但此乃周家的家传之宝,是下聘给媳妇的聘礼,拂雪还是晓得的,之前一时没有想起,贸然收下,已经是拂雪的不是......”
41. 谁怜辛苦东阳瘦(下)
拂雪看了那玉璧一眼,眼中的寒意渐褪,淡淡一笑:“白玉龙凤合壁,闻名天下,拂雪更是久闻大名......只是,拂雪见识虽少,但此乃周家的家传之宝,是下聘给媳妇的聘礼,拂雪还是晓得的,之前一时没有想起,贸然收下,已经是拂雪的不是......”
“自衡君此刻同情拂雪,也不该拿这种如此矜贵的东西来代他人做嫁衣裳!......拂雪自知人生既苦又短,一刻的欢愉,也必须要用千百倍的痛苦失望来偿还弥补......而且纵使此刻哄得拂雪开心又如何......拂雪,总是太清醒,既不会为了这样的谎话而装出愉悦,更没有其他东西可答谢自衡君了......”她说道这里,语调竟然微微颤抖,眼中流露的,似是淡淡的笑意,又似是淡淡的哀伤.
“不!”自衡坚定的望着拂雪,伸出的手仍然没有收回的意思:“既然宫主晓得那是周家娶媳妇的聘礼,自然是自衡托大,送与宫主的礼物......自衡自知上次送得仓猝,又是说了谎话,冒犯了宫主,但是,此次却是真心送与宫主的,此与诸葛庄主一点干系都没有,宫主自可放心......”
拂雪闻得自衡如此说,也没有什么惊奇,只是暖暖的一笑,轻柔的说道:“公子心意,拂雪心领了;只是,拂雪愚昧,实在想不通:拂雪何得何能,竟然让大贾周家的公子在短短的五天青睐.....”她说道这里,不动声色的笑笑,继续说道:”想必是自衡君入了梦,见了些陈芝麻绿豆的事情,见不得拂雪身世可怜......故此那怜香惜玉温柔多情的性子起来了,怜惜拂雪起来......可惜,那怜与爱可是两回事......自衡君难道还分不清么?”
自衡定定看着拂雪,忽然笑了起来,说道:”宫主......是六天,不是五天......”
见拂雪挑了挑眉毛,似乎在心中暗暗点算着日子;自衡继续笑道:“我是在宫主芳辰前一个晚上到的,算上一天,怎么也是六天了......"
拂雪见他认真的盘算,微微笑道:“的确是六天......但......那便如何......”
自衡傲然笑道:“区区六天,的确不算如何,但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岂是可以单纯用日子来计算,宫主与诸葛庄主相识了十七年,但诸葛庄主仍然没有深深的了解宫主苦心......,自衡虽然不才,但是......但是......”
他本说的语气激昂,但是说道这里,忽然叹息了一下,说道:“宫主的情况,在下也大致了解,诸葛庄主本是不想好好待宫主的,宫主又何苦去诸葛山庄,受那般没有来由的委屈?......自衡今日对朗月发誓,便是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也会尽力让宫主幸福......”
拂雪听了他的话,眼中的玄冰稍稍融化,但是好像又想到些什么,脸色红了又白,良久,才低头说道:“公子这又何苦......明明知道拂雪已经是不洁之人......”
自衡闻言,也不顾得礼节了,跨前一步,紧紧的握住拂雪的手,语气温柔至极,如安抚一般:“我晓得,宫主不要再说下去了,......我便是晓得宫主这些年受了这许多苦,独自一人面对如此多的困难挫折,更该好好待宫主,便是几年,几月,几天.....也盼宫主能够得那些许快乐,不再忧郁如斯......望宫主能够让在下能够尽这份心......”
拂雪低头,几不可闻的喃喃叹息道:“幸福……快乐……究竟是什么?”
他见拂雪不语,继续说道:“其实……别说宫主,倘若以前有人跟我说,我会在短短的几天喜欢上另外一个人,我也不相信!我一直以为,我是喜欢柔情似水,楚楚可怜的女子,但是这段时间下来,我一路上见到宫主坚贞隐忍,风骨天成,谈笑用兵,处变不惊,令人心生佩服,又敬又怜――现在我才知道,我原来是喜欢你这种女子,有足够的机智和力量保护自己,不自怨自艾,即使不如意,仍旧不怨天尤人,处处为他人着想……”
他说到这里,语气更是温柔:“我明白你心里苦,纵然你不说,我也知道――但是,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我们可以找一片灵秀安静的地方隐居起来,每天或下棋画画,或种花散心,我会机关术,可以引进外面的流水造湖,又可以摆下阵法,让外人不轻易进来骚扰我们,待你身子大好了,我们还可以去游遍天下的名山大川,吃尽天下的美食,见尽天下的奇人奇事……”
自衡慢慢的述说,拂雪也渐渐神往起来,轻轻的说了一声:“好!”
他停了下来,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怔怔的看着拂雪,忽然狂喜,一把把拂雪抱在怀里。
拂雪脸色在月下越渐发白,但笑容甚是温和,任由自衡抱住,乖乖的倚在他怀里。
自衡见拂雪温纯至此,只觉得内心无比的喜悦,却一声也说不出来,只是傻傻的抱住拂雪。
拂雪在他怀里,良久才低低的继续说道:“上天.....终究待拂雪不薄,可惜,是拂雪今生没有这个福分了,倘若......”她说道这里,声音越渐的低了下去,”倘若......还有下辈子,拂雪,拂雪一定会收下那白玉龙凤璧……”
自衡听了,如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内心的喜悦消失得无影无踪。
难道,拂雪对诸葛流鑒还是余情未了?难道她还有其他的难言之隐?难道,她对自己,从来没有过一点点的其他感情?
他自顾自的想,心更是一点点的冰冷下去,拂雪说完话后,便没有再说话了,但仍旧伏在他怀里,没有挣脱出来。
自衡胡思乱想了半天,仍旧没有半点头绪,不禁心头烦恼,但又有不甘,还是想改变拂雪的主意,不禁低低的唤拂雪几声,但拂雪却毫无反应,竟似低沉的睡去,好梦正浓。
自衡却无来由心中一阵砰砰乱跳,忽得摸起拂雪纤纤的素手,反手一握,替拂雪把脉.
果然,果然是毫无脉息!
自衡更加惊惶,又探了探拂雪的气息,又是毫无动静!
不怕不怕,自衡努力安慰自己,以前在谷底山洞也曾遇过,可以催动内力来救醒拂雪的......想到这里,自衡暗暗的下定决心,此次,便是耗尽内力,也得把拂雪唤醒......想到这里,忙扶正拂雪身子,双手抵住拂雪后背,小心翼翼的催动内力。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他的内力传到拂雪的身子里面,便如泥牛入海,一点回应都没有。
自衡越发惊慌,拼了命一样的催动内力,但是拂雪身子里面依旧一点反应都没有。
自衡没有放弃,只是不停的传功过去,他心中不停对自己说,只要他不放弃的话,拂雪终究会醒来!
也不知道过来多久,后面传来一声悠悠的叹息,说道:“姐姐已经散功多时,你不用再费力气了......”
自衡茫然转头,见侍晴形单影只的站在不远处,显然刚才的话便是她说的。
他又转过头来,手上继续运功,嘴里喃喃的说道:“你说谎......她不过是累了,不经意的睡着,终究会醒来......你说谎......”
他说到这里,心中也知道侍晴说的话是真的,心头一酸,几滴温热的水滴在手背上,他一怔,然后才恍然,原来自己竟然流泪。
侍晴见状,也不禁叹息,说道:“姐姐最后的话我也听到了,你.......她能够如此离去,想必已经无撼,你也不必如此难过......”说到这里,又低低的叹息了一次,说道:“此地不宜久留,你抱住姐姐,随我来......”
说罢,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42. 止向从前悔薄情(上)
诸葛流鍳在迷迷糊糊的睡梦中给人推醒,眯着眼一看,居然是自己的贴身小厮昭一,再望窗外,天色还在或明或暗的雾色中,他昨晚在自衡走后也在床辗转了半夜,好容易才入眠,此刻犯困,不禁翻了个身,喃喃道:”让我再睡一会……”
但是昭一却急急的说:”爷,你还睡?今天可是你的大喜日子啊!吉时就快到了,你可要起来准备了……!”
诸葛流鍳听了,一个激灵,立马从床上端坐起来!
昭一见诸葛流鍳脸色有点发白,不禁笑了出来,又看到他的眼角,奇怪的问:“爷……你……咋了?……想必是大喜日子,太高兴的缘故?”
流鍳一听,顺他的眼光下意识的擦擦脸,果然是沾到一掌的水意,自己也吓了一跳,恍惚间似乎是因为梦到些伤心事,但随即就镇定下来,嘴角一勾,对昭一说:“还不打水给我洗脸,吉时不是快到了吗?”
昭一一听,跳了起来,一拍脑门,嘴里喃喃的说道:“可不是,吉时可是误不得的.....我可得加紧才是......”边说着边急急忙忙的走出门打水。
流鑒见昭一如此急忙的样子,不禁微微一笑.再看看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的明亮起来,但他却觉得自己的内心深处,空荡荡的恍如失落了一块似的,无论如何都不得完满。
怔忡了一下之后,他不禁一凛,暗想:为何自己此刻感觉如此空虚失落,难道是姐姐今天不会......随即他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姐姐如此守诺之人,又怎么会不来......
他想着,转头看到放在床边的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喜服,想必是刚才昭一叫醒他时带过来放下的。
流鑒摸了摸喜服,只觉得面料倒也柔软舒服,又拿起来抖了一下,看了看上面的腾云仙鹤图案,手工居然也精致.再拿远看了看,红艳艳的显得十分精神,想到今天是迎娶拂雪的日子,心情忽然开朗起来,连嘴角都不经意的挂起了一丝浅浅的笑容。
他轻轻的抚摸着喜服,想到自衡说的话,再想到拂雪,温柔的叹了一口气,喜悦好像要从心中流淌出来,暗暗的对自己说道:“姐姐终究要当上我的夫人啦----或许,或许,我该好好的待她了......总不能老惹她生气......”
昭一端着水盆进门,就看到流鑒正拿着喜服,嘴角含笑的怔怔出神,忙放下手中的水盆,一把夺过流鑒手中的喜服,嘴里说道:“啊呀呀,爷你这样没轻没重的捏着喜服,可是会把衣服弄皱的,待会穿上便不会好看了......啊呀,还是先别说这个,先让小的服侍爷洗脸穿衣.”说罢,也不等流鑒回过神,便开始绞毛巾,给流鑒擦脸。
诸葛流鑒回过头来,似笑非笑的看了昭一一眼,他此刻心情极好,倒也不气恼昭一越矩的话语,但是嘴里还是揶揄道:“你小子皮痒啦?居然如此没大没小的----就不怕爷赏你一顿板子?”
昭一笑嘻嘻的回答道:“今天是爷的好日子,爷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罚小的?”
流鑒笑着摇摇头,见昭一贼兮兮的一脸子笑,也委实恼不起来,任着他替自己穿衣打扮,边说道:“现在如此没规没矩便罢了,待会子揽月宫的人来了,你这小子可不许在她们面前有半点的失礼,否则,小心煎了你的皮!”
昭一一一答应下来,双手不停,也需一盏茶的功夫,才把诸葛流鑒打扮妥当.然后退后半步,端详了他一番,嘴里咂咂称赞道:“爷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再这么一打扮,什么潘安宋玉,也比不过公子俊......”
流鑒笑着敲了一下昭一的头,说道:”诶,你这小子倒越发长进了,居然还知道潘安和宋玉......”
昭一摸摸头,笑道,“还不是公子平时教导的好......”
流鑒见昭一如此皮厚,越发无奈;只得摇头道:”你这小子,就会贫嘴......”
他嘴里说着,但见自己已经收拾停当,吉时眼看也快到了,正要举步出门;到了门口,却不由自主的敛了笑容,沉吟了一下,才问道:“诗若姑娘......这段日子她该是劳累了,你下去派人好好保护她.....今天,便说是我吩咐下去的,让她好好在房间里歇息吧!”
昭一见诸葛流鑒脸色凝重,自然也收起笑脸嬉皮,稳稳的答了声:“是!”
流鑒见昭一应了,才点点头,走出了门口,准备迎接拂雪去了。
流鑒走出客栈门口,见诸葛山庄的一众弟兄俱是收拾得十分立整的在门口待命,见到他出来,都抱拳纷纷道贺起来.他面带微笑的一一点头回礼。
但他却忽然莫名低落起来,明明是如此热闹的日子,他本该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才对,怎么心中那股空虚感却愈渐明显,如何也驱除不掉......
这股陌生的感觉,令他始忐忑不安起来,虽不断的对自己说拂雪乃是守诺之人,无论如何不会拒婚,却仍难免有些揣揣不安,患得患失起来。
诸葛流鑒皱皱眉,深深的呼吸一口气,强压住自己内心的不安,朗声对众人道:“兄弟们,我们莫误了吉时,此刻便去揽月宫接新娘子去罢!”
诸葛山庄的儿郎们哄笑着的齐声答应,便纷纷上马,准备出发。
此时,一阵喜乐隐隐从镇口那边传来,他们一看,原来是一队吹奏的喜乐的队伍,护送着一台八人抬的大红喜轿,渐渐的从远走过来。
此刻诸葛山庄的人若有所动,诸葛流鑒做了手势,让他们安静了下来,只是不动声色的看着那个队伍愈走愈近。
随着队伍的渐近,诸葛流鑒见到八人大轿跟前走着一个陌生但容貌清秀的年轻女子,当队伍快到客栈前时,那女子手一扬,队伍便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
那女子慢慢的从队伍中走了出来,到了诸葛流鑒跟前时,福了一福,朗声说道:“诸葛庄主,揽月宫门人紫箹,奉揽月宫莫侍晴宫主之命,送新娘子过来;并传宫主口谕:愿二位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诸葛流鑒看那女子虽然口中说着甜美的祝贺的话语,但神情始终淡淡的,毫无喜悦之色,又见她虽然服饰整洁,在一众乐队中,并不显得十分的喜气,不禁再打量了她一下,然后问道:“这位姐姐也是揽月宫的姐妹么,怎么在下从来没有见过姐姐呢?”
那女子仍旧淡淡的说道:“在下入门晚,而诸葛庄主又多年不来拜访揽月宫,不认识也不稀奇。”
诸葛流鑒一窒,有些尴尬,脸上微微发红,但随即又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个来送?侍晴呢?连姐姐出嫁,她也不来送一下么?”他说罢,又冷笑着接着道:”一个陌生的女子自称是揽月宫门人,送着新娘过门,又如何能够令在下信服?”
紫箹抬眼看了一下诸葛流鑒,也冷笑开:“庄主才高八斗,风流倜傥,自然多是女子争着要嫁进门的,也难怪会怀疑在下,......也罢.....”说着,便掏出一个玄木令牌,正了脸色说道:”此乃揽月宫令牌,持牌便如宫主亲临,不知道能否让庄主相信在下呢?倘若庄主再不信,便只得亲自上揽月宫问侍晴宫主了,只是,路途遥远,倘若耽误了吉时......”
诸葛流鑒接过令牌一看,果然是揽月宫宫主令牌----他自幼在拂雪身边,也不知道看过多少次了,那里会分辨不出真假?----此刻便更无怀疑,只是叹息,莫侍晴肯定是恨他待拂雪的种种不是,以至连拂雪出嫁也不肯露面。
他想到这里,把令牌奉还,抱拳道:“刚才在下误会紫箹姐姐了,还望见谅,姐姐说得极是,误了吉时确是万万不可的,此刻在下便去接新娘过门......”
紫箹见诸葛流鑒赔了不是,倒也没有再为难他,只是点点头,便回去到轿子跟前去。
本来那送嫁的乐队刚才见二人似乎闹僵了,一时也停止了吹奏,此刻见那紫箹走了回来,诸葛流鑒也是和颜悦色的,慢慢的醒悟过来,又纷纷的吹打了起来,再加上诸葛山庄的一众儿郎也燃起鞭炮,一时气氛倒也热闹到极处!
诸葛流鑒整整衣冠,走到轿门前,往轿帘须踢了一脚,过了俗称踢轿门这风俗,看着仍在拂动的轿帘,笑着说道:“姐......”甫出口,又似乎觉得如此称呼已再是不妥,犹豫了一下,再慢慢的笑开:”......娘子,出来吧!”
紫箹掀开轿帘,扶出穿戴着凤冠霞帔,带着红色头巾的新娘子,流鑒拿着戏着大红花球的绸带,自己拿着一端,然后又递过另外一端给新娘子,有些羞涩的喜悦道:“......娘子,拿着罢!”
他见新娘子似乎有点犹豫,迟迟不肯接过绸带,心中也不晓得她是否在矜持,只得再温柔的说道:“......娘子......娘子?”
新娘子听他如此一说,似乎终于下了决心,接过了大红绸带的另外一段,由紫箹扶着,在诸葛流鑒的细心牵引底下,慢慢的走进了客栈临时装饰出来的喜堂。
诸葛流鑒满心欢喜,也不知道怎么就拜了天地,吃过了喜酒,给送进了洞房。
待一众的弟兄终于闹完了,给昭一哄了出去,又转身关上门后,流鑒挑亮了喜烛的光,看着端坐在喜床前,等待着他掀开头盖的新娘子,虽然是欢喜的似乎可以流淌出来,却不知道为何叹了口气,静静的对着她说道:“姐姐......我终于娶到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见她像受惊一样的动了动,不由自主的走前,轻轻的握起她的手,说道:“姐姐......我晓得,当初年幼时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情,惹你生气了......前会子也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您......您就别生气了,好不好......我,我总会好好的待您.....”
他见新娘子仍然是静静的不答话,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些年,我在外面闯荡,也慢慢懂得您当年的不容易......晓得了您待我的一片苦心......我,我又怎么能一再的辜负你的一片真情.....”
43. 止向从前悔薄情(下)
他见新娘子仍然是静静的不答话,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些年,我在外面闯荡,也慢慢懂得您当年的不容易......晓得了您待我的一片苦心......我,我又怎么能一再的辜负你的一片真情.....”
诸葛流鑒说到这里,又偷偷的打量了一下对方,见她似乎渐渐的感动,头慢慢的低下,便像要说些什么,正待倾听,却忽然听到门外有人敲门!
他心中懊恼莫明,不知道谁如此煞风景,但也知道此刻有人敲门,肯定是重要事情,只得出去开门,见到的却是满脸惊惶的昭一!
他不耐烦,甚至有些咬牙切齿的说道:“是你?!你小子最好是真的有重要的事情要禀告,否则......”
昭一哭丧着脸,说道:“爷......诗若姑娘不见了!”
诸葛流鑒闻言一惊,但随即转头看看屋内,见里面那人似乎毫无所动,才转过头关上门,走了出走廊来,压低了声音说道:“怎么会不见的?什么时候不见的?不是叫人保护她的么?居然会不见了?”
昭一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说道:“一直都没有见诗若姑娘走出房门,以为是她......心里.....心里不痛快,才不出来.....,所以侍卫们也不在意,更加没有进去查访,只是刚才侍女们进去送酒食,才发现她不见了.....”
流鑒一怔,接着狠狠的说:“如此说来,你们连她什么时候不见的都不知道的?......那......那......有没有仔细的搜查过?”
昭一忙磕头说道:“早是里里外外的搜了好几遍,但是谁也没有看过诗若姑娘的踪影......”
诸葛流鑒忽然冷静了下来,又仔细的想了想,然后淡淡的说道:“不用再搜了,你把那个叫紫箹的姑娘叫过来!”
昭一虽然奇怪,但是看流鑒没有责怪,如获大赦,忙点头称是,没命似的连爬带滚的奔出去。
流鑒又站了好一会,才转回屋里,这次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的看了在那静坐的新娘良久,才用喜枰一挑,把头盖挑了下来!
当烛光照到新娘的脸的时候,他虽然在心中早有疑惑,但是,仍然忍不住失声说道:“真的是你!怎么会是你?!”
烛光下,新娘双目如波光一般的盈盈流动,一张俏丽的脸虽然已经粉白,菱唇也给雪白的贝齿咬得紧紧的,一副要哭未哭的倔强模样,但仍然无损她那楚楚可怜的风韵。
在如此惨淡和伤心的情况下,还能有如此动人心魄的神情,除了慕容诗若,普天之下,还有谁可以做得到?
诸葛流鑒虽然满腹气恼,心中焦急,但是看到慕容诗若如此神态,也不禁叹息了一口气,走上前靠着诗若坐在床沿上,握住她的一只蹂荑,低低的再问她一句:“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慕容诗若抬头看着诸葛流鑒,大红的龙凤烛光下,她眼中似乎流淌着一丝伤痛,良久才神情复杂的答道:“昨晚,庄主您要与周副庄主谈话,我便打算回房去歇息下了,谁知道一进房间门,便一阵的头晕目眩,跟着便不省人事了......”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才接着说道:“待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在揽月宫里......然后便见到宫主......”
她说到这里,诸葛流鑒若有所思的打断她的话而问道:“......你见到姐姐了?她又对你说了些什么?”
慕容诗若却摇摇头,说道:“我见到的是侍晴宫主,不是拂雪宫主.......”
诸葛流鑒沉默了,好一会才说道:“原来是她?那她对你说了些什么呢?”
慕容诗若闻言也沉默了 起来,脑海里面不禁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幕......
当她从睡梦中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伏躺在揽月宫的大厅里,而高高在上坐在的是那冰冷得如终年积雪一般的莫侍晴。
见她慢慢的从地板爬坐起来,正茫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侍晴仍是稳稳的在那里端坐着,用那比寒冰更冷的语气对她说道:“......慕容诗若,你可知道,以你在云雷堡的身份,你对揽月宫所作的一切,便是死一百遍也不为过,可惜.....我姐姐心软,总说要看到他成家立业......否则的话......否则的话......本宫......本宫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她越说越快,渐渐的咬牙切齿起来,又见诗若一脸的惊恐,似乎稍稍解恨,但随即眼中恨意渐盛,好一会才慢慢的接着道:“今天算是逐你的愿了,我们把你送过去跟诸葛流鑒成亲......”
诗若本来揣揣不安,听到但听到揽月宫居然要成全她和诸葛流鑒的好事,不禁大喜,但随即眼神又恢复黯淡,说道:“但是......但是,诸葛庄主想娶的是拂雪宫主......”
侍晴听她说罢,冷笑了好几声,语气更是森然:“难道他想娶,我姐姐便嫁与他?他是猪油蒙了心,我姐姐是什么人,什么的身份地位,他也不仔细想想,他能够配得起我姐姐么?.....也只有你这种两面三刀的人才跟那个忘恩负义的相配......”
她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意,但又像想起了什么,眼神迅速的黯淡了下来,然后接着淡淡的说:“......只是,你要记住:倘若你在途上有什么举动,坏了事,到时可别怪揽月宫不客气!......”
说完,只是吩咐侍女带诗若下去装扮,便开始坐在那里呆呆出神,不肯再发一言,也不肯再理会她了……
慕容诗若想到这里,既害怕自己的身份会败露,又害怕侍晴会追究自己,只得继续摇了摇头,双眼泫然欲滴,低低的说道:“她......侍晴宫主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吩咐侍女们帮我装扮,要我嫁......嫁与庄主......”,她声音本来极低,说到最后时,已经是几不可闻了。
诸葛流鑒见诗若讲话吞吞吐吐,似有所隐瞒,正在疑惑中,刚好这时昭一在门外答到:“庄主......紫箹姑娘带到了。”
诸葛流鑒回答一声:“进来!”便见昭一带着那个神情始终冷淡的紫箹姑娘进来。
诸葛流鑒见她,静静的挥退昭一,然后定定的看着紫箹,问道:“紫箹姑娘,我诸葛山庄当日与揽月宫许诺,诸葛流鑒要娶拂雪宫主为妻,为何现在新娘子却换了诗若姑娘呢?”
紫箹神情依旧冷淡,不动声色的说:“在下只是负责护送新娘过来,其余一切因由俱不知道。”
诸葛流鑒逼近一步,说道:“难道,侍晴便什么都没有交待你么?”
紫箹看了他一眼,嘴边淡淡挂着一个冷漠的笑容,说道:”侍晴宫主只是对在下说,倘若那个人真的可以如此狼心狗肺的欢欢喜喜的接了诗若姑娘,不闻不问,自然是最好,我们也可以过一些安稳日子;但若.....”她说道这里,故意顿了顿,眼中讥讽之意渐盛,又说道:“他一点也不了解姐姐的苦心,不知好歹的问起了,便跟他说,拂雪宫主答应他的最后一件事情都做到,以后揽月宫与诸葛山庄一点干系都没有,他自己一个人唱的独角戏,许下的诺言自己守不守也不干揽月宫的事......”
诸葛流鑒越听越怒,此刻已经忍不住的怒道:“胡说八道!!她居然敢这么说?我答应了娶姐姐,姐姐也早已答应了我母亲会好好待我一生......”
紫箹冷冷的笑,说道:“庄主有何必动怒,你是否答应的东西,揽月宫又不稀罕......拂雪宫主答应的东西,又有那一样没有说到做到?......”
诸葛流鑒此刻已经心乱如麻,早上的空虚失落感此刻在心中更是如毒蛇一样咬噬它的心,见从紫箹口中已经问不出什么来,也没有什么心情再和她拌嘴下去,只是说:“我不和你这种小女子说了,我去问姐姐去!!”说罢,一跃身子,匆匆的出去了。
诗若听见门外的一阵马嘶声传来,再来便是渐远的马蹄声,不禁落泪,轻轻的喃喃自语道:“终究,在他心中,还是只有拂雪宫主......完全忘记了当日与我的山盟海誓......”
紫箹似笑非笑的看了独坐在那里暗自垂泪的诗若一眼:”诺言......从来都不过是生人的执着,......你们......为何还堪不透呢......”
诗若抬头,仔细的咀嚼着紫箹的话,一双泪眼看着紫箹,不明所以的问道:“什么生人死人的......你......你......你究竟是谁?”
紫箹冷笑两声,也不回答她的话,只是交待了一声:“好自为之!”便一展身子,施展出揽月宫的独门心法,身姿曼妙从窗户飞了出去。
慕容诗若看着布置的喜气洋洋的新房,此刻却只得自己独自一人坐在里面,自己的夫君却去了找寻另外一个女子,看着窗外万籁俱寂的黑夜,再看看红艳艳而跳跃着的喜烛,心境不禁难以言喻的凄凉起来了.......
44. 然诺重,君须记
诸葛流鑒迎着风雪奔了良久,才到了揽月宫,看到在宫门外看守的侍女,他不禁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迎了上去。
那些侍女见是诸葛流鑒,也不开门,反而拦住他,一个比较年长的侍女施了一礼,淡淡的说道:“诸葛庄主,我们宫主已经下了命令,以后再也不能让诸葛山庄的人踏入揽月宫内一步,庄主还是不要为难我们,请回去吧!”
诸葛流鑒今天已经憋了一肚子的气,内心又焦急又惊惶,但在揽月宫前也不敢造次,见那年长的侍女乃是旧日里认识的姐妹,不禁低声下气的央求道:“兰姐姐,我不过是想看看姐姐,便是这一次,你便放我进去吧!”
那叫兰姐的侍女低低叹息了一下:“当日你不知好歹,冲进了拂雪宫主的卧室,侍晴宫主震怒,当日一干略有些连带的姐妹都被重罚了,你还嫌连累我们不够么......再说,再说,现在的拂雪宫主已经......”她说道这里,惊觉自己失言,不禁掩饰道:“......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诸葛流鑒却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更是紧张,抓住兰姐的手说道:“兰姐你说什么,姐姐究竟怎么样了?”
兰姐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说,只是支吾以对。
诸葛流鑒五内俱焚,又见兰姐再也不肯说,便要硬冲进去,但兰姐一众那里肯让,争持不下正要动武,却听到一声冷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让他进去吧!”
他们俱停下手来,转身一看,来人面容冷清,神情冷淡,正是紫箹。
诸葛流鑒看看她身后,居然没有马匹马车等工具,难道她一路赶来,只是用了轻功,但是她意态从容,并无疲惫之意,心中还在暗叹她的武功内力居然如此厉害之时,又见那些侍女对她纷纷施礼,显然身份地位极高,不禁奇怪的问道:“你......你......你究竟是谁?”
紫箹目光闪动,淡淡一笑:“我以为庄主是急着要见拂雪宫主,看来并非如此!”
诸葛流鑒一听,惊觉起自己的来意,此刻果然不是问紫箹身份来历的时候,一跺脚,便急急的进入了揽月宫。
那些侍女见拦不住,也没有办法,那兰姐挽起紫箹的手,娇嗔道:“看你,放了他进去,待宫主怪罪下来.....”
紫箹也不待她说完,便淡笑着接口说道:“......你们便说是我拿的主意,一切后果由我一力承担便是。”
兰姐叹息道:“可是你晓得侍晴宫主的脾气,动怒的后果是何尝厉害,你又何苦趟这趟混水.....?”
紫箹懒洋洋的笑开,心不在焉的说道:“侍晴姐姐的责罚虽然厉害,但是这样的好戏如果我错过了,我会更难过的......”
那兰姐听得好气又好笑,不禁拧了拧她的脸颊,说道:“你啊......真的不知道怎么说你才好......”
紫箹淡淡一笑,也不回答,跟着走进宫门,待兰姐他们再也听不到的时候,才嘴角勾起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恍若叹息一般的喃喃低语道:“倘若不是这样,此事纠缠下去,又如何才能够完结......?”
***
诸葛流鑒虽施展轻功身法,但在诺大的揽月宫也东奔西荡的寻了好一会,最终才找到正厅里头。
当他走进正厅的时候,只见正中的太师椅里端坐着眉头轻轻拧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为难事的莫侍晴。
当他稳住身子,在侍晴面前不远处立住时,侍晴才抬起她的头,冷冷的看着他,并无丝毫的惊讶,只是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说道:“你来了?你居然还是闯进来了?!”
诸葛流鑒也冷冷的哼了一声,也不理会他的问题,只是问道:“姐姐呢?”
莫侍晴眼中又流露出一种非常奇怪的神情,好像悲哀又好像怜悯,好一会才道:“她不是一直都在这屋里么,你难道没有看见?”
诸葛流鑒听侍晴如此说,一时倒也没有留意到她的神情怪异,只是转身往屋子四周察看......可惜,他看了一圈都没有看到拂雪的身影,但是却看到一个人背着他而在屋里东北角落,动也不动的坐着。
他细细一看,心中便分辨出这个背影是男子的身形,但是恁地如此眼熟?
诸葛流鑒凝神一想,立即便有分晓,大步走了过去,嘴里冷冷的说道:“好哇,周兄弟,我命你过来向揽月宫的拂雪宫主为诸葛山庄提亲,你却躲在这个角落作甚?”
那人身子一震,转过身子过来,无限迷茫的看了诸葛流鑒一眼。
诸葛流鑒看清了,却不由得吓了好大一跳!
那个人的确是诸葛山庄的副庄主周自衡,但是却不是平日他认识的那个周自衡!
平日的周自衡,虽容貌不及作为庄主的诸葛流鑒俊美,却也是极之俊秀温文的人物,待人处事温和有礼,妥帖周到,加之甚喜洁净,平时也十分注意修饰仪容,永远都是一副整洁清新,文质彬彬的模样,容易让人一见便产生好感;故诸葛流鑒平日无事闲谈时也曾打趣过周自衡,说自己虽是庄主,但在庄内受侍女的欢迎还不及周自衡的多。
但此刻的周自衡,容颜憔悴,一脸的胡须渣子,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得吓人,毫无血色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直的看着诸葛流鑒。
诸葛流鑒给他这样冷不丁的一看,不禁心头一跳,退了好大一步,连话也说不整了:“周兄弟......你......你如何会变成这般的模样。”
周自衡依然茫然的看着他,忽然咧嘴一笑,像小孩一样把食指放到唇边,轻轻的“嘘”了一声,小心翼翼的抚摸着身边的一个物件,说道:“你说话别太吵,会把她吵醒的......”
诸葛流鑒见他神情诡异,似疯若呆,话语凌乱,不禁疑惑起来,又靠近了一步,问道:“......她?她又是谁?”
周自衡听诸葛流鑒这么一问,不禁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起一股温柔的神气,轻轻的说道:“......她是谁......她还能是谁?......自然是拂雪.....”
诸葛流鑒一听拂雪的名字,精神一振,立即飞奔上前,正待问他拂雪下落,但眼神不经意往周自衡手中抚摸物件一看,顿时抓住周自衡衣领的手放开。
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眼睛,又冲上去,一看再看,还是看到那副情境:周自衡身边放着的是一副水晶棺,因为是透彻的水晶,所以里面的一切都可以让人看到清清楚楚:揽月宫的燕拂雪宫主一身皎白素服,神态安详但双目紧闭的躺在里面。
诸葛流鑒定定的看了好一会,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他忽然神情慌乱的猛烈用手锤着水晶棺,似乎想砸开水晶棺救出里面的拂雪,嘴里还一直一直的说:”不可能的,这不是真的......”
他还在锤着,但身边忽然传来一股猛烈的力度推过来,把他推到一旁去!
他又惊又怒,狼狈的站起来一看,原来推他的却是周自衡!
只见周自衡也瞪着他,然后又失魂落魄的转头看着躺在水晶棺的拂雪,神情瞬间的变得温柔的化了去,然后喃喃的说道:”你们都别吵......她太累了,总是没有好好的休息,我们都要安安静静的,只要她睡饱了睡足了,自然便会起来的......我们都莫要惊动了她......”
诸葛流鑒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一幕,渐渐的从慌乱镇静下来,然后转头对着仍旧端坐着却一直都是没有插话的莫侍晴说责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莫侍晴仍旧是冷冷的看着他,好一会才说道:“他本来好好的,但是从境心湖那里送姐姐回来,待侍女们装殓好姐姐----要送姐姐走的时候,他便疯了一般的护着那水晶棺,不让人靠近,嘴里一直说姐姐只是累极睡着了,终会醒过来的.....始终不肯让我们靠近那里半步......”
诸葛流鑒与莫侍晴冷冷的对视了半晌,似乎想从她眼中看出她是否说谎的影子,但却毫无结果。他只得继续问道:“谁问你这些,我是问你姐姐究竟怎么了?”
侍晴脸上又出现了那股奇怪的神色,好一会才眼带着一丝讥讽道:“我以为你能够看明白......难道现在你还看不出姐姐是怎么了吗?”
诸葛流鑒脸上流露出一股冷傲的神色,斜睨着侍晴,冷笑着说:“明白.....?就是因为我太明白了,所以才不会想周兄弟一般给你们欺骗......”
他不待侍晴答话,就接着说:“姐姐的武功,纵然不是天下第一,也可以说是傲视武林了,怎么说去就会去.....而且......”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冷笑了好几声,说道:“别人不晓得,难道我还不知道么,揽月宫每任宫主的武功之所以都能够独步宇内,能令揽月宫在江湖上久盛不衰,最大一个原因,便是----便是揽月宫又不传之秘妙法,只要不散功,如何情况都可以撑个一天半日,把功力传给下一任挑选好的宫主......拂雪姐姐身上本来就集了好几代宫主的精妙内力,回宫的时间又不多,怕是梳洗更衣焚香祈祷便花去了这么些时间了,那里就够时间准备把功力传了给你?”
“再说”,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揽月宫历代宫主故后,灵柩都是放在后山的石棺中的,什么时候便改为用了水晶棺了?还有一样,就是----如果姐姐真的离我们而且的话,你为何神情如此平静,不见半点的哀伤?统共结合在一起,只能说......”他展颜一笑,傲慢的道:“你肯定是不晓得用了谁尸体来易容成姐姐的样子,好蒙骗我们,硬生生的想分开我和姐姐,让我们死心离去,可是么?”
侍晴静静的听着他说,也不插嘴,好容易等他说完,才惨淡一笑,说道:“好,好精妙的推论,你果然是姐姐教导出来的人......”
她看着诸葛流鑒的眼睛,仿佛便要看到他的灵魂深处,语气不无萧索之意:“......想不到揽月宫只传宫主之密姐姐都让你知道,知道宫主死后可以逆天而行.....运用西域忍死大法,让自己可以撑着传内功给下一任宫主......”
诸葛流鑒冷傲的笑了,淡淡的说:“......那么,姐姐又怎么会真的就这么快.......”
他话还没有说完,侍晴就打断他的话,轻轻的回答:“......姐姐已经撑了五天了,还算快么?”
诸葛流鑒一下子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看侍晴脸色平静,凝了凝神,干涩的问道:“你说什么?”
侍晴冷冷的看着他,眼神复杂,似同情又似悲哀怜悯,良久才说道:“如果,一个人没有了心跳,没有了呼吸就算故去的话,姐姐在五天前就已经离我们而去了。”
诸葛流鑒看着认真的侍晴,勉强笑了一下,说道:“......五天前......那岂不是......”
侍晴眼中露出了一抹悲伤,但脸上仍然是一片平静的点点头:“姐姐正是在她生辰那天离去的,也就是说,她等了一个人整整七年,死前......仍旧见不到她最想见到的那个人一面!”
诸葛流鑒神情迷乱,一副不能相信的神态,只是不停的摇头,喃喃的说:“......我居然连姐姐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不......不可能的.....这都不是真的......”
侍晴并不理会他,仍旧冷冷的说道:“最讽刺的是......姐姐准备收拾好焚香沐浴后传功给我的时候,你便闯了进去她的闺房.....你......你......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当时对姐姐说了什么!”她说话本来一直都冷冷的,但到了最后一句是,声调陡然拔高,竟然像撕开的裂帛一般!
诸葛流鑒一震,神情更加迷乱,不由自主的喃喃的道:“......我.....我那天跟她说,如果她救得诗若出来,我便娶她......”
“是啊!你当日便是如此说的.....”侍晴虽然极力强忍,但眼眶不禁微微潮红,连说话都开始哽咽起来:”.....可是,可是姐姐她已经......已经......又如何能够嫁给你?我.....我怎么也想不透,她不过是答应了你母亲,要让你幸福而已,这么多年,她还付出不够么?为了你,她名节尽毁,内力反噬,最后.....最后到了这种地步,还要为你奔波去救那个诗若!”
诸葛流鑒此刻闻言又一惊:”姐姐她武功妙绝天下.....又如何会内力反噬?”
侍晴沉默了半晌,很久才黯然道:”揽月宫的内功本来是女子修练之法,后来幸得以为前几代的一位天资聪颖的宫主修改,可得与男子双修,但是,女子与男子都只能够终身与对方修练,不得另寻他人,双方身上都不得沾他人气息......而且,男子不修练只是武功不能更进一层,但女子内力却失去牵引,每每受那内力反噬.....姐姐身上有几代宫主的承传,内力修为极高,故而更是痛苦千百倍.”
诸葛流鑒此刻已经吓得不知所措了,一边摇头一边说:“......竟然有此等的事情?姐姐只是跟我说不许与外人修练,并要我立下重誓.....为何不如实告诉我.....怪不得她不拦我回诸葛山庄.....难道她知道那一晚我和......原来......原来她都知道......”
侍晴满盛悲伤的眼睛内杀意一闪,良久才慢慢冷笑道:“姐姐当时年纪也不过及笄,一个女孩子家脸皮又薄,那里便能够一一说清楚?况且她心里早已经把你当作是姑爷,便以为天下人都与她一般,重视约誓诺言,不会再有二心......谁知道,你既然被那诗若迷得什么似的,一霎那便把姐姐待你的好全忘在脑后.....”
她说道这里,神情惨淡,摇了摇头,几不可闻的叹息道:”别人遇到此事,或怕可以寻死觅活,偏偏她不行,仍旧得冷静的处理宫内大小事务,谁又晓得她所忍受的痛,她难以言喻的苦.....不值得.....不值得.....”也不知道是说拂雪死的不值得,还是爱得不值得;或者,是两者俱有之?
诸葛流鑒脸色极度惨白,嘴唇微微颤抖,自言自语的喃喃道”......施展西域忍死法者将忍受极度的痛苦,不但全身有如被千刀所剐,有如遭雷电所亟;其时真气乱串,无处流淌,以至占据血管,血液无处可储,俱从五官倒流而出.....”
他念到这里,忽然站直了身子,神情狂乱不已,大声吼出来:“如此痛苦,一天半日都不能忍受,姐姐又如何能够忍那五天,又....如何去救诗若?”
侍晴冷笑道:”你现在才知道她所受的苦么.....只是,你还不知道,她所受的痛苦,比起你所想的,还要大的多.....”
她说道这里,忽然沉默了,以至室内出现了短暂的死寂,她才一脸落寞的说道:“姐姐在施展西域忍死法的同时,还服用了揽月功的禁药----醉生梦死!”
“这种药,是又极寒的药材所制,姐姐服用了她,真气会一瞬间凝固,她能够得到些许时间的安生,同时,她也药物的寒气所逼,进入昏迷状态,但是待药性一过去,内力反噬更厉害,她所受的痛苦也会更甚......况且姐姐已经......全凭一股真气支持,一旦昏迷,便不晓得能否再醒过来,她此次一行,实在凶险万分!”
“她明明已经连说话微笑都得忍耐着极大的痛苦,又.....又如何去承受那马车奔驰的颠簸劳顿......还有跟别人比武的真气耗损,内力反噬的折磨.....我也很想知道,她这几天,是如何熬过来的?”
“不不不不......”诸葛流鑒越听越心惊胆跳,越听越内疚自责,忽然捂住耳朵,扑向拂雪的灵柩,趴在水晶棺上,说道:”姐姐......你快起来,我知道我错了,我再也不会这样,我发誓......求求你,别吓我,求求你,赶快起来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你们都是再骗我的玩的.....你起来,我什么都答应你......”他越说越快,到了后面,几乎语无伦次了。
但是水晶棺中的拂雪仍然是那么平静,恍若四周发生的事情都与自己无关,诸葛流鑒渐渐绝望,忽然一把揪住旁边的周自衡的衣领,急促的呼吸,大声的说道:”快说,快说,姐姐根本没有在五天前离我们而去,她现在不过是哄我们而已!”
周自衡痴痴的看着灵柩中的拂雪,忽然吃吃的笑道:”当然.....就算她一路上不断吐血,那也不过是内伤所致,在昏迷中没有心跳没有呼吸,那是她在龟息疗伤......此刻她不过是累了乏了,睡着了,怎么会是去了,怎么会是离开我们?”
“你.....”诸葛流鑒听了他的话更是六神无主,大声吼道:”那姐姐一路上可有吃饭喝水,你难道不晓得么?”
周自衡摺起眉毛,似乎在努力思索,神情甚是迷茫:”......吃饭喝水?一切干粮都是宫主递给我,我以为她早吃过了.....”
诸葛流鑒放开周自衡的衣领,踉跄的退后两步,听到身后的侍晴低低的叹息道:”以进为退......故弄玄虚,果然是姐姐惯用的手法......”他惨淡的看着周自衡,问道:“难道,难道......一路上,你一次也没有看见过姐姐吃东西?”看到周自衡依旧神情茫然的摇头,他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的熄灭了。
他又走到拂雪的灵柩前,轻轻的隔着水晶棺面摸了摸拂雪,满脸怜惜的说道:“姐姐,原来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离开你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不过,不怕,我很快就接你回去了......”
说罢,他又转过身子,大步走到侍晴面前。
侍晴见他虽然神情还是惨淡,脸色依旧惨白,但是眼神冷静,不禁皱皱眉,说道:“你想怎的?”
诸葛流鑒忽然跪下!
侍晴眉头一跳,实在想不到如此孤高的诸葛流鑒居然会有此举动,不禁狐疑的看着他,侧身相避,但仍然没有说话。
诸葛流鑒说道:”宫主,我有一事相求!”
侍晴难得看到他如此低声下气,眉头又一跳,看了他良久,不等他说话已经说道:“如果你想把姐姐的灵柩要回去诸葛山庄安葬,那是无论如何是不行的!”
诸葛流鑒惨然道:“我负姐姐一生,从无一次让她开心愉悦,难道.....难道就唯一答允她的事情,宫主也不许我做么?我答应娶她过门,当我诸葛山庄的夫人,此刻便人鬼殊途,也得让她进我们诸葛家的门。诸葛流鑒此刻便对天发誓,此生便拂雪一位夫人,决不二娶!”
他见侍晴摇头,还不待她把话说出口,便接着低低的哀求道:“就算.....宫主恨我.....但是,但是姐姐她当初也答应家母,当我诸葛家的媳妇......姐姐一生守诺,宫主难道也要违背她的心意么?”
侍晴听了,极其苦涩的干笑了几声,说道:”庄主把侍晴想得太狠了,侍晴愧不敢当。诸葛山庄想把姐姐的灵柩接回去,也不是不行,不过,那得多等三百年。”
诸葛流鑒本来听说可以,微微一喜,但听说要等三百年,不禁犹如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冻撤心扉,不禁心头怒火从烧,冷哼一声,站了起来,说道:“感情宫主是耍着在下玩了?”
侍晴看着他,也冷笑一声,扔下一张纸到他跟前,说道:“不是我不让,是姐姐不让......你先看看这是什么!”
诸葛流鑒狐疑,但是也低身捡起,粗粗一看,惊呼出声:”罪己书?姐姐的罪己书?”
侍晴冷冷的笑,讥讽的说:“姐姐的笔迹,你还认得吧?这是她最后一刻在境心湖写的......惩罚便是去思过崖那里跪着,对着历代宫主的牌位思过。”
诸葛流鑒愤怒的抬起眼睛,直逼侍晴:”姐姐何时犯过大错,需要思过这么多年?”
侍晴继续冷笑不已,答道:”难道你没有看到罪己书上面写的?姐姐她未曾嫁人便失去贞洁,此为罪一;她私下传授揽月宫不传之秘的内功心法给你这个不相干的人,此为罪二;她又为了可以得到多点时间救你的诗若,服用了揽月宫的禁药,以至死后还延续了五天的寿命,此乃逆天而行的事情,此为罪三......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我就不用一一细说了,况且她是宫主,乃我宫的表率,不重重的罚,不怕宫里的人心不服么?”
诸葛流鑒听了,呆立了半晌,忽然静静的说道:“如此说来,姐姐犯的一切错误,都是为了我?”
侍晴见他平静得不像样,心中一凛,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但仍旧点点头,说道:“可以这么说......”
诸葛流鑒听罢,大声仰天狂笑起来,一边大笑一边说:“不错不错,原来我不但辜负了姐姐,还害她死也不得安宁,虽得跪着思过.....”
他此刻面目狰狞,眼神散乱,嘴里说着笑着,一把便拆开自己的发髻,他满头青丝便落了下来,把半边脸都挡住了。
侍晴皱皱眉,说道:“你疯了么?”
诸葛流鑒也不回答,只管在那里大声笑,边笑边重复道:“原来是我害了她,原来是我害了她......”
侍晴终究沉不住气,唤了一声:“来人哪,把他捉住!”
她话音刚落,四个侍女边从屋顶飞了下来,一抖手中的锻带,一下便团团的缠住了诸葛流鑒!
诸葛流鑒也不管那些侍女围攻,只是给缠住了,不由自主的用手解开,他神智不清之下,手中自然运起内力乱扯,那些锻带虽然给他扯断了不少,但他的衣服也给扯烂了,挣扎下更是露出里面大片精壮的肌理。
那些侍女见他身上衣襟扯烂,不禁脸一红,忙收起了手中的锻带,侍晴见状,淡淡的说了一句:”你们回去吧!”那些侍女回首鞠躬,便一飞身,飞回屋顶上去了,消逝得不见踪影了!
诸葛流鑒兜不自觉,只是仍旧在那里大笑大哭,手中不断的乱扯,顷刻,他身上的衣服都尽数扯烂,他整个上身都裸露出来!此刻是寒冬,他恍若不觉得冷,手上仍旧不停的扯动,身上肌理已经渐渐给划出一道道血痕,一边哭笑一边大大步的走了出去!
侍晴叹息了一口气,喃喃的道:“看来真的是疯了?”然后提高声音道:“来人啊!派几个手脚灵活的老妇跟着他,如果真的是疯了,就护送他回诸葛山庄的人手里!”说罢,她又喃喃的说道:“姐姐,我知道你肯定不放心,我便让他赖活着,让他一辈子活在对你的愧疚之中.....”
她说罢,抬头一看,发现本来只是看着周自衡也抬头看着诸葛流鑒的去处,眼神甚是奇怪。
她不禁叹息了一口气,倒是把发怔周自衡的心神给拉回来了。
周自衡看着她,沉默了一会,才问道:”拂雪宫主.....要去思过崖那里面璧思过?”
侍晴点点头,说道:“所以才要用水晶棺保管……”
周自衡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侍晴的话,只是低低的说道:”她一生孤苦无依,寂寞凄凉,一个人在那里,不愁煞人么?”
说道这里,他抬头说道:”宫主,我可以在那里跟她结庐为伴么?她那般寂寞,我总得在旁边跟她说说话,也可以稍稍减少一点那凡愁啊!”
侍晴只是看着他,也不晓得他是清醒还是迷糊,良久才答道:”好!”
周自衡站了起来,温柔的抱起水晶棺,走了两步,忽然又站住。
侍晴淡淡的说道:”思过崖便在境心湖西边,我命人带你过去。”
周自衡摇摇头,问道:”请问,暇妆居主人是那位?”
侍晴听到这个问题,略为惊讶,半晌才答道:“姐姐以前住的院子有一株梅花树,姐姐是十分喜欢的,又因为命名暇妆,所以那个院子便唤着暇妆居,倘若说暇妆居的主人,肯定便是姐姐了,不过,自从诸葛流鑒走了后不久,姐姐怕是见境生悲,也就搬了出来这里住了。”
周自衡不语,只是点点头,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了。
登时,一个大厅空荡荡起来,侍晴在那里呆坐了一会,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叹息了一声,走到了窗户那里,推开窗户,看着外面鹅毛般的大雪,又发起怔来。
这时,一个人给她披过斗篷,低低的说道:”姐姐,别着凉了!”
她回头,看是紫箹,只是点点头,说了句:“你回来了?”便转过头去,仍旧看那苍凉的雪景。
过了好一会,侍晴又低低的叹息道:”你说,今年的雪怎么下了那么久?好像一直一直下,总不停,把人的心都下凉了!”
紫箹不答,只是同看那窗外,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没有山没有水没有树没有花,整个世界只有白白的雪!
侍晴又低低接着说:”今年的雪,下得可及时,要是姐姐在,肯定会说‘好一个瑞雪兆丰年’的......可惜,这雪,在我心中,便是已经跨越了一段生死,我此生,便再也不能喜欢上下雪的日子啦.......”
此时,窗外呜咽的风刮得更加疯狂了,那雪也被刮得翻滚不已,一霎那,天地之间,只有雪白的白雪,不留其他一丝杂色!一切一切,什么都被湮灭了。
----- 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