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9-22

第五漾: 此诺如月照青衿 1-25


1. 风雪赶路人

  寒冬,官道两旁的大树都已经全秃了,阳光已躲在厚厚的云层里,天空是灰蒙蒙的一片,看不见任何鸟鹊飞过,只有在北风的呜咽中,才听到有一两声寒鸦的悲鸣。

  突然,随着“驾”的一声唿啸,三匹马以两前一后的队形从远处奔来,前面两人都一身褐衣短打,左面骑者驾一匹花马,年纪约莫二十左右,圆圆的脸上还带了一脸的稚气,右面的是一位老者,看上去虽过六旬,但微微睁开的眼睛仍然不时闪出精光,骑着一匹灰马与年轻者并着头奔着。
  
稍微落后的那位未及而立,面如汉玉,鼻若悬胆,一双剑眉飞入发鬓,虽双眼闭上,但仍然显得是极整齐温和的一张脸面;身子微覆在一匹土黄色的马。竟似伏在马上睡着了;但无论马如何跌宕腾挪,人仍然稳稳的粘在马上,随着马向前奔去,亦只有他的系着闪银腰带的白色长衣在迎风舞动。

  前面的年轻人舔舔给寒风吹得干裂的唇瓣,向后面的白衣人看了一眼,然后悄声对旁边的老者说:”张老,你说副庄主是不是真的能在马上睡着?”

  旁边名唤张老的老者”的驾”的一声继续驱赶着马前进,呼出一团团白气,闻言后也往后看了一眼,然后摇摇头,说:”我也不清楚,虽然副庄主比你我都晚入帮,但是身上的功夫可是惊人的,否则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为帮屡建奇功,成为我们帮的副庄主。且不说其他的,就说他骑的马明明脚力比我们的稍逊,但仍能在这么长的路程紧贴着我们,可见副庄主的功夫自有他了得之处。”

  年轻人眼睛滴溜溜的一转,把已经很低微的声音更压低几分,说:”张老,你说俺们此次去央那揽月宫的拂雪宫主,可有多少分把握,江湖上的传闻,说她与俺们庄主的往事,是真也不真?”

  张老轻咳一声,往后瞧了一眼,见副庄主仍然闭目策马,似乎并没有听到他们在窃窃私语,叹息了一声,说”小李,你入门迟,也不过是在四五年光景,这次若不是看在你能一眼挑出脚力好,耐力久的马匹出来,让我们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庄主也不会让你出来这一趟。

  “本来我也是不该说起这些事情的”张老举目遥望,悠悠的呼出一口气,继续说:”但是心里却多少为她不平,这些年来,江湖上的人把她嘲笑的那般不堪。”

  “说起拂雪宫主,唉,我也是八……不,九年前在祝她芳辰的时候才远远的见过她一面,本该对她面目记得不甚清楚的,咳,但是居然到现在我还对她的容貌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的她年未及笄,但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哈哈--可笑我张卫平生念书念得书少,就会用这两句形容她,但她却真的是容貌极美的一个姑娘……当初跟庄主站在一起,谁不说他们是金童玉女,一双璧人。但是,后来庄主却带了诗若姑娘离开了拂雪宫主……

  说到此时,张老狠狠的用马鞭策了一下马,马长嘶一声,放开四蹄向前飞奔。
  
  张老声音也在不知不觉提高了,说:“本来么,年轻人在一起孰是孰非,我们外人也不能说什么,但是江湖上的人以讹传讹,拂雪宫主的清誉可就毁了……这次我们还老着脸去央人家……”

  小李听到张老对拂雪宫主的形容就已经悠然神往,并没有留意张老下面在说什么了,想起庄主身边的诗若姑娘,心想:诗若姑娘已经是芙蓉如面柳如眉的风流人物,身段神韵无不是上上之选,为人也十分温婉可人;庄主可谓是艳福不浅,只是不知道二人相比如何。心中想着,口里也说出来了:“不知道二位姑娘相比如何?”

  张老也想了一下,说:“本来说么,相貌倒是不分伯仲的,但是感觉就是不同,诗若姑娘看了到是娇娇怯怯的,让人打心里疼爱怜惜,但是拂雪宫主,怎么说呢,我见她那次,她就站在一株梅树下,那时花瓣飘下,她倒似跟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美丽,让人纵使要疼到心坎里去,却不知道从那里下手……”

  小李听了,想老张怎么总把那拂雪宫主说得如此娇娆,似把本帮的第一美人诗若姑娘都比下去了,不禁顶嘴说:”你是说我们诗若姑娘都比不上拂雪宫主咯? "

  话音未落,二人同时听到后面传来一声轻咳,他们同时打住话题,只听见他们的副庄主周自衡朗朗的声音传来,说:”张老,打这里到揽月宫还有多久路程?”

  张老和小张转头,看周自衡眼睛已经张开,如墨星一般的眼睛在残雪的映衬下褶褶生辉,只是紧抿的嘴唇似乎略有不愉之色,二人心中不禁揣揣起来,不知道周自衡究竟听到了多少他们的对话。

  再见周自衡的目光似乎变得更清冷了,张老醒觉自己仍然没有回答副庄主的话,微咳一声以掩饰自己的窘态,说:”以现在的脚程,两柱香时间应该就可以到揽月宫大门了。”

  周自衡点点头,一扬马鞭,在空中画出了一个让人头晕目眩的圆弧,一击马臀,黄马一声长啸,奋力向前奔,一下竟越过前面两匹马,领前奔去。

  张老和小张互相看看,也加力策马,跟着向前奔去!

  周自衡纵马向前奔着,心绪微乱,三日前庄主诸葛流鑒身边的诗若姑娘去城外佛光寺上香的时候给人强虏了去,全帮大乱,诸葛流鑒大怒,下令撤查全城。谁知道一天过去,竟然一丝歹人的蛛丝马迹也找不到, 尔后周自衡献策搜查城外,才查出居然是北方大帮派云雷堡虏走人的,但由于时间拖的太迟,诗若姑娘已经被虏去云雷堡。

  诸葛流鑒震怒之余,尚未作出决定,云雷堡已经调兵遣将,严阵以备,竟似真的以诗若为目的,诸葛流鑒派人几番交涉,云雷堡闭门并不见客,亦无只字回复。

  周自衡曾献策有三,但经商议后都一一给否决了:

  一是率领精英数人,潜入云雷堡救人。但因云雷堡已经是百年大帮,帮内高手如云,而自己的诸葛山庄不过是新崛起帮派,虽然庄内事务百物俱兴,帮众众多,但其内精英寥寥可数,能够有信心潜入云雷堡的不过是有诸葛流鑒和周自衡二人而已,故此计划只能搁置。

  二是领帮众大举挥军北上夺人,但帮内元老都认为天时地利具无: 现已临寒冬,不利于远行,更何况本帮基业大都在南方,北上途中粮草供应不上,北上夺人无疑以卵击石,必败无疑;

  三是可求江湖同道一起去云雷堡求一个公道,但是诸葛流鑒沉吟良久后仍否决了这一个提议。

  尔后半响,诸葛流鑒却下来一个重大的决定,令自衡带着密函领一两个熟悉路程的人去北方的另一个大帮派揽月宫求其协助,拯救诗若。

  自衡入帮时间较短,故对于揽月宫的事情并不知晓,因而后来也下了一番苦功去收集了一些资料;才知道原来二十年前武林一场大劫,正道和魔宫对战,黑白两道都死伤无数,连诸葛流鑒祖先的诸葛山庄也给攻陷,他母亲抱着他这唯一血脉在揽月宫前倒下;当时揽月宫亦受到前所未有重创,墨兰宫主夫妇和全部长老都战亡,剩下墨兰宫主年仅四岁的女儿燕拂雪在主持大局,当时诸葛流鑒的母亲死前托孤,把尚未到三岁诸葛流鑒托了给拂雪宫主。

  如此说来宫主燕拂雪可算是庄主的救命恩人,但是他们年纪相仿,又一起长大,耳鬓斯磨,当然就会两情相悦,当时武林很多长辈都很是看好这一双璧人;

  但是到拂雪十七岁那年,流鑒在一次外出救了在路上遇上强盗的诗若,半年后,流鑒就向拂雪请辞,带了诗若回去诸葛山庄旧址重建诸葛山庄,从此就再也没有去过揽月宫,亦有传闻说拂雪本早已委身于流鑒,经此事后就一病不起,江湖人每每谈到此事,自然会说到诸葛流鑒薄幸,或叹息拂雪闺誉受损,但揽月宫和诸葛山庄的人都对此事三缄其口,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此事。

  自衡叹一口气,心里暗想,流鑒负心薄幸,况且此行是为救诗若,燕拂雪缠绵病榻,诗若也难辞其咎,拂雪与诗若二人关系难免暧昧尴尬,莫说燕拂雪已病,就算不病也难以预料她是否会肯出手帮忙,这次任务真可谓困难重重啊!

  狠狠的吐了一口胸里的闷气,自衡遥望远方,又大力的打了马臀一下,马悲嘶一声,前蹄扬起,继而飞也似的向前奔去……


2. 梦里花落

  燕拂雪赤着脚,身穿镂金嵌花薄纱雪白长裙,迷茫的看着四周,只见周围白雪皑皑,自己站在那株梅花树下,梅花粉红的花瓣纷纷落下,一阵寒风吹过,花瓣打旋的往四周散开,然后忽然醒悟今天好像是自己的生辰,但是,为什么弥漫着一股悲伤的气氛呢? 

  她再往远处看了一下,只见稍远处侍晴和门人坐在亭子下喝酒赏花,兴致极高,琴师们琴瑟悠扬,歌女们在曼声唱道: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歌女声音莺莺呖呖,唱得温婉缠绵,大家都大声叫好,侍晴一时性起,也站出来随着曼妙的歌声翩翩起舞,一时间轻歌曼舞,伴着落雪与花瓣齐飞,真是好一派热闹的景象。
  
  拂雪微笑,但也不解为什么本来如此良辰美景,自己应该心里畅快,与她们一起共贺同欢,但是心里沉甸甸的,似乎……有什么心事……究竟自己在想什么呢?

  她又低头看看自己赤裸的小脚,陷在雪里已经快变的半透明了,好冷啊,她想着,然后好像模糊中似乎在等谁的?似乎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她抚抚自己的脸颊,今天有盛装打扮么?早上簪的花是否还是鲜艳?那个人看了是否会喜欢?

  她闻到风中传来的馥郁的芬芳,轻轻的吸了一口,抬起头,一阵狂风又吹过,风把她一头如乌云的长发吹得四处飞散,那墨黑的色彩伴着飞舞的片片桃花花瓣,衬出一种艳冶的感觉。

  抚上嘴唇,本来柔润的唇瓣在北风的凌冽的侵蚀下,好像变得干裂了,她抬起右手,轻轻的拈住一瓣飞舞中的花瓣,忽然看到自己的袖子因为抬起的手而滑了下来,露出了一截白玉似的手臂,只是上面隐隐有些青筋露了出来,她看着,怔了一下,迷迷糊糊的在想自己的手臂何时变的那么纤细,然后好像又想到似乎是好久没有修炼心法的原因。

  她不去在深想了,继续收回停在半空的手,拈着的花瓣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她看着,半响才把这花瓣纳入口中,仔细地咀嚼,花香倒是充满了整个口腔,但是苦涩味道却在清香中丝丝缕缕的沁出来。

  忽然,后面一声熟悉而年轻的声音传来:“姐姐……”

  明明心里还是迷迷糊糊的,但不知为何她心里还是一阵狂喜,她还知道那个声音在叫她,她开心的回头一看,心却慢慢的沉了下去,面前的人似乎在说了些什么,但是她都听不到了,只觉得一股锥心的刺痛如漫天的雪花一般铺天盖地而来……

  拂雪一惊,从梦中惊醒,然后听到一把清冽的声音在说:“睡醒了么?”

  拂雪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是侍晴。她站在窗边,外面的天倒没有全黑,一丝幽幽的光线笼罩着她全身,拂雪无法看到侍晴的脸,屋里也没有点灯,在光线明灭之间,拂雪精神一下恍惚,不知道自己置身于何处,是否犹在梦里。

  侍晴见她没有回答,但汗却已湿透了重重的衣襟,心里一软,但声音却没有放柔:“醒了罢?外面已经传了饭,起来梳洗一下罢,晚了饿着也不好。”

  拂雪慢慢支起身子,用手指捏捏额角,又闭了闭眼,才说:“什么时候了?”

  侍晴望望窗外天色,说:“酉时了罢。”

  然后也过去帮她起床梳洗,等她整理完毕,才淡淡的问:“刚才魇着了?是做的什么噩梦……”
  
  拂雪扶扶额角,良久才茫然答“不记得了……”然后勉强笑道:“我总不记得自家做的梦,幸而是噩梦,也不算是坏事……”

  侍晴脸色开始发白,良久又沉吟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说:“明天是你的生辰,喜欢什么?我叫他们去弄……”
  
  拂雪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心里微微一痛,笑容敛了起来。

  但很快又淡淡笑道:“想不到我这么快又老了一年了……那么说来……后天就是新年咯,这几年你也辛苦了,我们就开开心心过个好年,大家爱吃什么爱玩什么,你都叫下面的备上了。”

  侍晴打量了拂雪一阵,似乎并没有看到她脸色异常,更无悲痛之色,然后才点头,说:“这倒好办,难得你精神大好,我们也痛痛快快的玩几天,明天在梨花堂摆几桌罢?那里可以看到湖景,屋里又暖和。”

  拂雪想了想,问道:“今年还没有下过雪么?”

  侍晴脸色变了几变,好久才回答:“前天大早倒是下来一场,这几天天色不好,屋外都是黑压压的,这样的雪景没什么好看头。”

  拂雪明明看到她脸色变了,却装着没有看到,抿嘴笑了一下,点点头说:“终究是年了……叫他们备下了酒席,到时再说罢。”

  侍晴扶着她走出厅外,早有丫头已经把暖炉点上了,琉璃盏内的灯光闪烁,香炉内的暖烟袅袅升起,婢女们都垂手肃立,只有窗外的呜咽风声传来。

  拂雪倚着贵妃榻坐下,另外又有几个婢女把饭菜送来,侍晴一边帮她布菜,说:“这是你最爱吃的秋茄,我们窖里倒还有几醰腌下的,你看看还喜欢不,要是喜欢,明儿也做上这道菜。”

  拂雪笑笑:“真是难为你还记得住这些琐事,我自己也忘了。”略吃了几口,点点头,就把嵌银包头的象牙筷放下,似是吃饱了。

  侍晴看她竟然不吃了,劝道:“好歹也吃多一些,就这几口,你也对不起我大雪天的给你做茄子。”
  
  拂雪诧异了, 然后含笑点头说:“这道茄子是你做的?倒难为你记得,还亲自下厨呢……看来你不但处理事务的能力大长,厨艺也是增进不少啊!看来我宫后继有人,实在令人欣慰。”
  
  侍晴见她虽然笑了,但是却再也不提筷,心里知道她实在是吃不下,心里虽然痛惜,却也不再相劝。跟着勉强扒了几口饭菜,也放下碗筷,打发人收拾了饭桌,漱了口。等下人奉上香茶,她轻轻的吹了一下,喝了一口,琢磨了一下,才慢慢说:“今天你精神头还足么?要不先歇两天罢,宫里的事务倒也还不紧。”

  拂雪微微笑,说:“你都跟我提起了,想必也积压了许多了,我今天精神倒是好的,你扶我过去书房吧。”

  待侍晴过来扶她,拂雪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柳眉轻颦,低低的说:“南方那边……没有什么事情吧?”

  侍晴一边小心翼翼的扶她往前走,一边回答道:“那边……可能出了一点事。”
  
  二人谈谈说说,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门口。

  婢女也随后跟着鱼贯撤下了,屋里顿时空无一人,只有琉璃盏内的灯心良久才发出“毕卜”一声,爆出好大一个灯花。


3. 相见争如不见
  
自衡坐在大厅里,刚才到了揽月宫递了明帖,老张和小李都一并随下人下去安歇了,门人把他一人给带到了大殿即退下了;他环顾四周,只见室内布置十分精雅,大堂正中挂着一幅用朱漆木刻的对联,上联是: 大江东去,平楚南来,一带江山如画,下联则是: 高柳垂阴,老鱼吹浪,依稀风韵生秋。横额写到:揽月风凉。对联下是一溜十六张的酸枝椅,都搭着雪青的撒花丝织椅搭,在上面设有青色松纹金线的靠背引枕;正面的美人榻前横设了一张水墨山水云石桌,上面堆着书籍棋坪。两面设一对小几,左边机上摆着匙著香盒,右边几上摆着掐金丝珐琅万寿无疆瓶,上面供了一支遒劲的白雪寒梅,真是一几一琴都十分妥帖,紫红色的窗纱轻轻飘动, 窗纱下的香炉中升腾著沉香的袅袅轻烟。红纱白烟相衬,把屋内都笼在一阵缥缈中,而且异香扑鼻的香烟中,显得幽静闲雅。
  
  自衡闻着这种腻甜的香气,心中微微一荡,立即收敛心神,心里也不禁纳罕女孩子的心思细密,把一个诺大一个厅也能布置得如仙境一般,心里叹着,想到老张对拂雪的形容,也开始揣摩起现在拂雪的容貌,他笑了一下,想她大抵不过是冰冷如冰山一般的美人,又或是楚楚可怜的美人灯,摸也摸不得,碰也碰不到罢。而诗若,他开始在心里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诗若,她美得总是不同的。

  他想着,忽然听到一阵环佩响动得声音,想是拂雪宫主来了,不禁收敛心神,危然正座。

  然后他看到两个穿鹅黄色长裙的美貌女子含笑进来,把一块如白雪般的兽皮放在他对面的炕上,然后又点上了两盏琉璃盏,跟着六位杏色素装美服的女子分两队婀娜多姿的走了进来,随即分站两旁伺候。

  跟着两个紫色夹子套裙的掺着一个披着白貂毛披风的绿裙女子进来,那女子年约二八,明眸皓齿,肌肤雪白,容貌十分美丽,只是一双墨玉般的眼睛一点温度也没有,进来坐上炕后便端坐着,冷冷的打量自衡,半晌才如吐冰珠子一般的话语:”诸葛流鑒呢?”

  自衡看她就如自己想象一般的冰冷美丽,估摸着她就是拂雪宫主了,不禁抱拳作礼,朗声道:”诸葛山庄副庄主周自衡拜见拂雪宫主。”

  那绿衣丽人仍然冷冷的看着他,看到他都快不自在了,才慢慢的说:”我不是拂雪宫主……我叫莫侍晴,是拂雪姐姐捡回来的一个孤儿而已,现在她身子不爽快,我便在她身边帮忙打理一些事务。”

  自衡知道自己认错人了,不禁耳朵微微有点发烫,深呼吸一口,仍旧朗声说道:”侍晴姑娘,认错阁下,十分抱歉,但在下有要事请拂雪宫主相见,恳求姑娘代为通传引见。”

  此时那两位鹅黄色衣服的丽人奉上了茶,自衡屏息待侍晴答话,对那碗茶一点动的意思都没有,但是侍晴却捧起茶碗,轻轻吹动浮起的茶叶,慢慢的抿了一口,才傲慢的道:”不是说我姐姐身子不爽么,你要是来贺姐姐芳辰的,礼物交给我就可以了,不用惊动我姐姐。”

  自衡闻言一惊,实在是来时过于仓卒,没有细寻资料,不知道拂雪芳辰将至,没有备下礼物。此刻还来求她相助,怕是难上加难了。

  他还没有答话,就听到一阵衣服悉率的声音伴着轻盈而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然后就看到大厅侧面的帐幔掀起,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跌撞而来,然后是一把清越的声音低低却着急的问:“是流鑒弟来了么……?”

  真是个未闻其人,先闻其声,那声音柔若耳语,清如风铃,虽然低,却令人心神一荡!

  自衡其时正低头,从下看到的是来人身穿白色镶金丝长裙,腰间束了一条淡紫色的芙蓉花镂空的腰带,身上并没有穿夹子,只有一件素色坎肩,长长的头发并没有束好,就挽了鬓边的两络到脑后,前额挂了一串枚红珐琅做的梅花吊坠,体态苗条轻盈;心里想:“好哇,拂雪宫主总于出来了!”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清这个老张说得眉目如画的女子的脸时,心里不禁暗暗吃了一惊:来人的确是体态风流,柳眉菱唇,小脸尖尖,但是……但是不知道是否因久病而肤色呈现出一股半透明的灰白色,不但眉色极疏,连嘴唇也只有那淡得快要消退的一抹荷色,头发也有点半枯半干燥,而脸上唯一黑的双眸,却不象波光流动的宝石,也不象沉寂的深潭,而是如暗哑了的黑珍珠,一点光泽全无。看到她的容貌便使人不禁觉得如在看一卷不小心掉到水里的名家仕女图一般,即使烘干后,美人图也已经给水洗刷的留下淡淡的墨痕,给人留下的竟是无尽的空虚和缥缈的遗憾。

  在自衡打量白衣人时,白衣人也把全场看了一遍,然后眼中的欣喜一闪而逝,而后是一闪即没的痛苦绝望,最后是捉摸不定的平静。

  这时侍晴已经站起来走了过去,把自己身上的白貂毛披风脱下来披到她身上,嘴里低低的责备着:“天还冷,怎么姐姐衣服还不多穿一件就跑过来,这里也没有什么事,你就多睡一会罢。”

  自衡闻言,心里一恸,来人果然是燕拂雪!不知道她是否真的为诸葛流鑒缠绵病榻,弄得如此狼狈,心里竟隐隐为她抱屈。

  拂雪待侍晴帮她弄好,看到自衡脸上又惊讶又难过的表情,眼帘微微向下一垂,待再抬起来时,脸上的失望难过之色已经敛去,然后对着自衡嫣然一笑,微微福了一福,声音清而低冽的说道:”揽月宫宫主燕拂雪,忽闻有故人从远方来,不亦乐乎, 倒屣相迎,难免意态张狂,让贵客见笑。”

  自衡见她说的极是客气,待人谦逊可亲,不禁再看了她一眼,心里微微一动,似乎又觉得她并不如开始看那般难看憔悴了,心里忽地暗暗下了一个决定,上前见礼:“诸葛山庄副庄主周自衡见过宫主,本来诸葛庄主见宫主芳辰快到,已经备下贺礼,但是诗若姑娘被云雷堡所虏,庄主心下大乱,命在下来揽月宫求助,并带来一件小玩意给宫主把玩,迟后再把宫主的贺礼送来,望宫主笑纳。”说完,从衣内掏出一件白玉龙凤纹合璧,双手呈上给拂雪。

  拂雪接过,仔细端详了一下,只见此璧如掌心大小,雪白无暇,体扁平,由两个半圆形合成。内外缘各有弦纹一周,内满饰谷纹,有芽,排列有序。孔内镂雕龙凤纹,各占半璧,龙纹,独角,张口露齿,细颈,曲身,足蹬璧内缘,长尾向上翻卷,姿态雄伟。凤纹并有云纹,凤作展翅翱翔,姿态栩栩如生。侧面龙凤均弯曲呈半圆形,一整壁虽切成两半,但内有活扣,轻轻一使劲,两璧并作一壁,似作合符使用。心里知道是稀罕物,故抿唇一笑,说道;“就这一份已经是大礼了,也不知道这抵多少人的家产了,何必再送其它?”

  嘴里说着,看这玉璧实在是无暇可爱,不禁转头微笑对侍晴说:“流鑒弟倒是上心,给我送了这贵重的事物来作贺礼。”

  侍晴撇撇嘴,明明知道周自衡是在说谎,但终究还是点点头,一并把她扶着到了炕上坐下,给了一个靠垫给她倚着,自己也在右首坐下。

  拂雪懒懒的倚着,手里把玩着玉璧,继而含笑对自衡说:“流鑒弟这礼物我倒是十分喜欢,你......”说到这里,笑容似乎敛了一敛,终究还是笑开了,继续说到:“你刚才说诗若姑娘给云雷堡给掳走么?”

  见自衡颌首,沉吟了半晌,轻声吩咐道:“摆上笔墨吧。”

  女婢低声应了一声,顷俄便有两位女侍搬来一张矮几横到炕上,然后在上面摆上笔墨。

  拂雪纤细的手握起笔,微一思索,在纸上一挥而就,然后轻轻吹吹未干的墨迹,递给侍晴,说:“你派人赶紧送到云雷堡,看他们肯不肯放人。”

  侍晴看着,低声念道:“见云雷堡祝君:岁末将降大雪,后庭傲梅绽放,时飞雪似梅花,梅花似雪飞,若待晴日,定琼林玉宇,红装素裹。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况阳春召我以雪景,大块假我以美酒。会桃李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群季俊秀,皆为惠连;吾人咏歌,独惭康乐。幽赏未已, 高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窃闻弟妹诗若擅舞,天下无双。若飞雪落花中迎风舞立,必一见销魂,闻君素雅,定应邀携诗若而来。妾设宴敛息待君,一醉方休。
  揽月宫燕拂雪拜。
  卯戌年寅丑日亥时 "

  侍晴念完,摇摇头,不以为然的说道:“你久未练笔,行文生涩不畅,我说何必这般罗嗦——说请他来赏雪景顺便把诗若带过来。派人去跟他说若不把诗若交出来,我们就直接向云雷堡宣战,把诗若抢回来就可以了。”

  拂雪笑道:“云雷堡和我宫一直是北方的两大帮派,实力不分轩轾,勿论长短;一旦弄僵开战,双方必死伤无数,况且云雷堡也未必不给揽月宫几分薄面,不送诗若回来。”说道这里她略顿了下,语气一转道:“此时我等并未知云雷堡为何掳诗若去,不宜轻举妄动。”跟着轻轻责备起侍晴:“你何时变得如此玩兵黩武,揽月宫一众门人生命在你的眼中难道就如蝼蚁一般么?”

  侍晴立即翻身跪倒,道:“侍晴为事欠缺周详,意气用事,望宫主责罚。”
  
  拂雪似乎乏了,闭闭眼睛,然后轻叹一声:“此事就也罢了,以后做事,总得心存宫门。”
  
  然后立了起来,早有两旁的女侍过来扶持,她轻轻靠着,转头对自衡含笑点头说:“书信送过去总得一天一夜,你风雪急奔,该也累了。好好休息,看云雷堡如何回复再做打算罢。”其语气轻柔,竟有质询之意。

  自衡早听她们对话,想自己虽然在家里的私孰上过几年学,但倏忽之间便写出如此有文才的请柬是万万不能的。但侍晴仍说她笔力较以前不济,可见拂雪以前的确是文才风流,内心佩服,此刻听拂雪问他,亦觉她言之有理,当下便抱拳告辞,另有婢仆引他下去厢房休息。
  
  拂雪见侍晴仍跪在地上,微一示意,旁边黄衣女侍过去把她扶了起来。

  侍晴站起来抬头一看,见拂雪脸已经板了起来,不禁脚一软,又要跪下。
  
  拂雪瞬间伸手扶着,不让她跪下,二人就在那里僵持着。良久拂雪才说道:“为何忿忿?以致进退失仪?”

  侍晴嚅嚅说不出来,拂雪看她如此,不禁失望之色浮现,淡淡叹息:“罢了......”然后便带着列分左右的婢仆下走了出去。

  侍晴抬起头来,看着拂雪消失的背影,喃喃的说:“姐姐......”却哽咽了,琉璃盏的烛光跳了几下,映的她俏丽的脸孔若明若暗,布满了悲伤


4. 已知前事无寻处

  自衡一夜辗转,好歹等到天色发白,窗外似略有人走动咳嗽的声音,忙起来梳洗,整理好衣服,出了厢房,慢慢踱到厢房的院子里,看到晨雾如一条白纱笼罩着院子,各色花草都已经在冬季露出衰败之色,冬日里的朝阳热度并没有穿透厚厚的云层,只是略略投出几屡光华。
  
  他站久了,觉得一阵凉沁沁的寒意从脚底传上来,回想昨晚,心里不是不忐忑不安的。  

  若论拂雪与侍晴待他,拂雪可谓是和颜悦色,温柔可亲,事事处理得合情合理,本不该让他如此心里没底,但是就是因为他看到拂雪容颜憔悴,神情委顿,似确实是久缠绵于病榻,连他作为局外人都觉得她可怜可悯。况且此事怕与流鑒和诗若有莫大的干系,但她并没有露出丝毫见怪的神色,反而立即便着手帮忙;若她如侍晴般讥讽嘲弄的话,他还觉得正常一点,但她竟毫不犹豫的帮忙,而且不问因由,他反而觉得她琢磨不透,便如此刻的晨雾一般,让人觉得明明就在眼前,却看也看不清,摸也摸不透

  此时一个美婢袅娜的走了进来,微一曲身,莺莺呖呖的说道:“今天是我们宫主芳辰,已经在梨花堂拜下了筵席,宫主特命在下邀请阁下共酎,望君随我前往。”说罢,便侧身而立,看着自衡。
 
  原来今天的确是拂雪的诞辰,自衡从未听说过流鑒这几年曾派人送礼过来祝贺,更勿论是亲身前来了。心想流鑒此为已经是伤透了拂雪的心了吧,怪不得昨晚接到贺礼拂雪如此开心。本来那白玉龙凤纹合璧是自衡的家传宝物,现在给自衡随身佩戴也是准备作对媳妇的聘礼的,但是自衡心里那女子本来是求不得的人,昨晚又见拂雪虽意态平常,但风姿祥雅,而且容颜凿实憔悴可怜,一时冲动就把送与给她。但此刻确一点也没有后悔,能让拂雪欢喜一下,心里也算是对代流鑒......咳,和诗若对她作一点补偿。

  他想到此,对那美婢点头示意,那美婢又福了一福后就向前行,他也跟着走了出去。
  
  走过一条鹅卵石的小路,他随美婢走到了一个暖厅,只见酒席已经在厅中央摆了好几桌,一些锦衣华服的女子分别坐着那里谈笑,而拂雪就坐在首席主人位置,右边坐着的是侍晴,正在伏在她耳边低低的说着些什么。

  自衡一走进去,那些女子纷纷露出惊奇之色,似乎在奇怪揽月宫这样一个只有女子门人的帮派内怎么会出现自衡这样一个俊秀尔雅的男子。谈话声竟慢慢的低了下去,顷俄便静了下来。
  
  拂雪本来是在凝神含笑听着侍晴的话,但是后来听到厅子里竟鸦雀无声,便抬起头来,看是美婢把自衡引了来,便微微一笑,略一示意,旁又有奴仆引自衡坐到她左边的鼓型凳子去。

  自衡见自己位置竟是在拂雪左侧,不禁受宠若惊,心里正觉得微微不妥,拂雪已经温和的向众人介绍道:“此乃诸葛山庄的副庄主自衡君,代流鑒弟携贺礼前来,为吾寿。”

  众人听了不禁又一阵窃窃私语,自衡听得满脸惭愧,拂雪却似一点都没有发现他的愧疚,继而向自衡介绍席中众华衣女子,说某某乃宫中长老,某某为分堂堂主,俱是揽月宫门中要员,自衡亦一一抱拳见过,不一而足。

  拂雪微笑的介绍完,众人亦纷纷坐回,正待开筵,忽闻外面一阵混乱,一个藕合色长衣美婢走了进来,含笑的跪下禀报道:“宫主芳辰,天降祥瑞,西边院子里的那株雪梅,这几年都没有怎么开过花朵,今儿一早,竟似约好似的,一树的骨朵儿全开了,此刻伴着那小雪,真真是个银装素裹呢。想必也是赶来祝贺宫主北堂萱茂,萱花挺秀的.”

  大家听了,都笑着纷纷道贺,只是自衡却留意到那侍晴的脸色一变再变,阴晴不定。心里大奇,还没待细想,就看到拂雪斜睨了侍晴一眼,微微笑:“如此说来,那株树倒还有一点我的心思,那我们就把筵席迁到西院的流觞廊那里罢,一边赏雪,一边吃酒,倒是一件风流事。”

  侍晴的俏脸不知道为何涨得通红,久久才吃吃的劝道:“姐......外间起了风雪......你......你身子骨又不好......着凉就......。”

  未待她说完,拂雪就抬手止住了她的话语,轻声温和却坚定的说:“何苦辜负那一树的花,难道你就没有听说过良辰美景奈何天么,此刻天公作美,你就不要再说了。”

  侍晴见拂雪此意坚定,席中众人也纷纷附和,轻叹一声,也就默不作声,不再相劝了。
  
  不待拂雪下令,一众奴婢已经撤下酒席,手脚麻利的把酒菜装到三层的六合如意菜合里去,行动迅速而安静的挽着出去了。

  几个美婢纷纷带路,把厅里的人带到北院的蜿蜒的盘廊里,那边奴仆已经重开了筵席,众人按序入座。

  自衡跟着众人走着座好,却觉得刚才侍晴表现甚怪,心下不禁纳闷,细看侍晴脸上满是幽怨悲哀之意,似另有隐情。但是他看今天是拂雪的诞辰,大家都兴致极高,拂雪犹甚,难道侍晴是杞人忧天。

  他在潜心想事,恍惚间好像拂雪说了几句祝辞,大家轰然回应,然后纷纷举杯,而后,大家也开始谈笑吃酒,推杯换盏,一派其乐融融的样子。但一阵丝竹之声唤醒了沉思中的他,只见廊外两个垂鬓的丫鬓在那里吹萧抚琴,另一个则梳着涵烟髻,立在那里低吟浅唱到:

  谁道闲情抛却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歌声端是字正腔圆,委婉缠绵,似有无尽的幽怨悲伤,众人都纷纷说不应景,要换喜庆曲。歌女慌忙换了一曲,唱道: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歌女本想此歌不会出错,谁知她刚开口唱,众人竟静了下来,个个面色大变,而侍晴的脸色都变成铁青色了,却无人去阻止她,待她唱完,发现众人面色不对,已经迟了。

  自衡也发现了气氛不对,看看四周,然后再看去拂雪那边,发现拂雪持酒杯的手僵持在半空,手指捏得发白,脸上倒是一点表情也没有,只是怔忡的看着廊外,他顺着她眼光看去,就看到美婢说得那株天降祥瑞的白梅树,真的疯了般的在北风中撒花儿,弄得漫天纷纷扬扬,让人分不清是白梅花瓣儿还是雪花。

  过了良久,她似回过神来,见众人都在看着她,才勉强一笑,对那已经花容失色的歌女说:“这首也不好,以后别唱这个曲了,你也下去罢。”

  歌女如获大赦,敛了敛身,慌忙走了下去。

  又怔了一会,拂雪脸色更加苍白了,只听她低而清冽的说:“侍晴听令。”

  侍晴却迟疑了一下,还是跪了下来,“揽月宫门人莫侍晴在。”

  拂雪慢慢的说:“莫侍晴娴雅明媚,聪颖机巧,仪态沉静,进退得宜,助我打理门中事务,可谓德才兼备,现传之揽月宫第五代宫主一位。”

  谁料侍晴一听,不但不喜,反而连连磕头,说:“姐姐,不,宫主,在下年幼,还须在宫主教导下学习,无能力担此大任。”

  拂雪说:“你虽还年幼,但揽月宫本来门规森严,你从小就在此中浸淫,俱能了然于胸,而且这几年你处理事务越发有能耐,众长老也能在旁担待些;若说起担这担子,应该也可以了;就是你有时把儿女私情过于上心,此为乃我等大忌,我已因此误了一生,你须谨记不可再犯,如此便可。”

  侍晴抬头还想说什么,却见拂雪容颜惨淡,只是静静看那满天飞舞的落英,但是眼神却是有三分的迷茫,七分的空洞,知道自己已无挽天之力,只得磕头谢恩。

  众门人都一直知道拂雪缠绵病榻,这几年宫内的事务泰半都是由侍晴打理,而且在拂雪的刻意锻炼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最主要是拂雪的病似乎这几年一直没有起色,到了这个冬季几乎都是在床上度过,把宫主之位传了给侍晴,让她处理事情起来名正言顺,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现在见侍晴也不拒绝了,都纷纷向她道贺。

  侍晴却没有理会众人的祝贺,只是怔怔的看着拂雪,而拂雪还是望着那株风雪中的梅树,嘴里喃喃道:“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好,真是好......”说罢,就轻轻的咳嗽起来。

  天色却越发暗沉了,厚压压云层似乎压得人投不过气来,风呼啸的刮着,大雪纷沓而至,白梅花仍漫天飞舞,近山,远树,都是朦朦胧胧的,天地都笼罩在风雪之中。

  侍晴还是走了过去,接过身旁婢女的一碗茶,递过给拂雪,轻轻的说道:“姐姐,风雪大了,回去歇一下罢?”

  拂雪没有回头,仍是看着白梅,手里接过茶碗就端着,良久才低哑的说道:“让我再赏一下这梅......"说罢,轻轻咽了一口茶,谁知道一下竟呛着了,她轻咳了一声。侍晴见状慌忙抚她的背脊,哪知拂雪咳着,噗的一声,一口鲜血随着咳嗽就喷出来,把雪白的裙耨染出一朵鲜红的血花来!

  侍晴等人惊呼一声,看着拂雪软软的倒在侍晴的怀里。

  侍晴抱着她,一脸说不出来的悲恸,然后用手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众门人立即匍匐跪倒地上,痛哭起来。

  自衡在拂雪吐血时已霍然而起,但是看到大家的举动,脚却像粘住了一般,一动也不能动,愣愣的站在那里。看大家起来后七手八脚的把拂雪抬回屋子里,只觉的心里空荡荡的,说不出的空虚迷茫。

  而天终于是变了,呼呼的北风吹过,漫天的雪花簌簌不断往下落,那里还有白梅的影子;而拂雪在雪地留下的血迹,也很快被风雪湮灭,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洁白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5. 烟锁凤楼无限事

  自衡失魂落魄地走会自己的厢房,实在是心乱如麻,女仆可能都到一下子到了拂雪那边去侍侯帮忙去了,这边没有一个人,实在是静得连针掉到地板上得声音都听得到。

  他胡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但是茶却是冰冷,一下子噎在了心里,他觉得手脚冰冷,心想如果拂雪就这样子吐血倒下,不知道是病重还是……还是……还是病逝;如果是病重了,是根本不可能此时有余力去帮流鑒去救诗若,而现在揽月宫的宫主是侍晴,她怕是最了解拂雪和流鑒的事情,自然恨流鑒入骨,那里肯帮流鑒。若拂雪真的……真的就如此去了,那样,那样……自衡一下子不敢想下去了。

  轻叹一声,估摸这次是要想其他办法了,他走到窗口,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漫天的风雪,怔怔的站了一会,终究还是回到桌前,略略把事情的经过写下来,从广袖里拿出一粒金粟来,忽啸一声,一只灰色的鸽子闻声而来,他用金粟喂了这只本帮的信鸽,并把鸽子的脚下的竹管插上信,一扬手,鸽子飞出去,消失于天际……

  坐了一会,终究耐不住,还是出去,见一个华服美婢领着一个青衣壮士匆匆向正殿的方向走去,自衡仔细辨认了一下那壮士的穿着打扮,居然是云雷堡的门人服饰,心知情况有了发展,立即施展轻功,悄悄跟踪在后面。

  然后见两人都走近了大殿,自衡看大殿门口都有侍婢守着,倒不敢靠近,静静的站在门外隐蔽处。

  待了一会,只见那个刚进去的华衣美婢出来了,居然走到自衡的隐匿处不远的地方才站住,抿着嘴笑了好一会,然后才福了一礼,说:“我们两位宫主有请周先生到大殿一聚,有事商议。”

  周自衡那里料到自己的行动对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脸上也不禁讪讪然。只能走了出来,装着镇定跟着那美婢走进大殿。

  进了大殿,只见那青衣壮士单腿跪在拂雪和侍晴的面前,而拂雪懒懒的在美人榻上倚着,脸色却更是苍白,星眸半闭似在假寐。自衡见她虽然还是病恹恹的样子,但是却还比晨早的气色还精神一点,不知道为什么心头一块大石放了下来。

  而侍晴坐在下首,左手拿着一卷书,身子微微倾斜倚着云石石桌看着,右手拈着一颗围棋黑子轻轻敲着棋枰,似在看书,又似在沉吟着如何下子。

  周自衡走了进去,拂雪似被他的脚步声惊醒,微微睁开眼,看到了周自衡,嫣然一笑:“你可来了,云雷堡派了信使来了,想必你也担心,一起听罢。”

  然后微一摆手,示意那信使说话。

  那信使闻言,忙磕头说:“我家公子看了宫主的信函,连说宫主好文采,更说早闻揽月宫是人间胜景,现蒙宫主青睐,真的恨不得立即便生一双翅膀飞来……”

  那信使顿了顿,然后又接着说:“可惜,上段时间我家公子在外访友时,在路上碰巧救了一位被强盗欺凌的姑娘,那姑娘受了惊吓,一时高热不退,公子便把她带回了堡里让名医医治,后来才知道那姑娘是诸葛山庄庄主的朋友,本想送她回来,但奈何那诗若姑娘病后虚弱,不便舟车劳顿。”

  说到这里,那信使偷偷抬头看了看情况,只见那拂雪宫主似在低头沉思,而她旁边的侍晴已经面露不耐之色,有点慌了,赶紧低头接着说道:“所以我家公子便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说我们堡里的枕碧阁后院那片梅园也种了好几株异品梅树,今年倒还开得好,想必也不辱宫主的眼,便请宫主过去赏赏花,顺便也待诗若姑娘大好了,一并的接回去。”

  拂雪听罢,含笑对那信使说:“倒劳烦你走这一趟,你家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了,你走这一趟必定累了,先下去歇歇,待会我便叫人修书一封,你送回去复命即可。”

  那信使忙磕头连称‘不敢’,另有仆人带了他下去歇息,不提。

  侍晴待那信使下去后,便冷笑连连:“好一个诗若,她在诸葛山庄也不过人不人,鬼不鬼,妻不妻,妾不妾的,连个通房丫头的名分还没有呢,要我们去接她?她哪里来这天大面子!”
  
  拂雪倒是默默的想了一下,语气淡淡:“现在听他们的语气,是不肯平白放人的了,但诗若却也不像有生命之虞,怕是要我们用什么跟她们交换罢?”

  侍晴冷冷说:“换什么换?那诗若跟我有什么干系,我要以揽月宫的东西来换她,现在……”
  
  她看了看拂雪,语气渐渐的变得温柔起来:“姐姐,你就不要操心那些有的没的了,我现在是宫主,我是不会让自己的门人受到任何伤害的。”

  拂雪听了,淡淡一笑,转头对自衡说:“周公子,你看……”

  自衡听完那信史说,心里已经暗暗叫苦,再听到侍晴的话,更是心乱如麻,明知道云雷堡是坚持不肯轻易放人,但又不知道要用什么才能把诗若交换回来,而现在揽月宫是侍晴当主子,她言语间大有看不起诗若的意思,又恨诸葛流鑒待拂雪寡情薄幸,哪里肯帮忙?而且拂雪病恹恹的,此刻又权力全无,怕想帮忙也是有心无力。他即恨侍晴嘴巴恶毒,本来礼下于人,已经是低声下气的了,但此刻连拂雪也帮不上忙,更觉难堪。他思前想后,觉得心乱如麻,一刻间真是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全了。听拂雪问他,他也无法回答,心里但觉侍晴也欺人太甚,一咬牙,说道:“诗若姑娘乃我庄贵客,我庄自然得保她安全,明日一早我便回庄于庄主再商量对策。此间已打扰宫主多时,并得宫主襄助,大恩不言谢,日后必定相报。”

  拂雪沉默了半晌,才低低的道:“也罢,你代我向你们庄主问好罢。”

  自衡抱拳作揖,便告辞回房,用信鸽报告情况后,便打算收拾东西待天明后离去。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拂雪看他离去,低低的太息,声音几微不可闻。

  侍晴也默然,良久才说:“姐姐,你可怪我无情?”

  拂雪摇摇头,勉强笑道:“我又怎么会怪你,在公,我们的门人却不能为此冒险,若说钱财权力,我们有的云雷堡那样没有,怕就算交换我们付出的也是极大代价,于私……”说到这里,她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了,良久才幽幽的叹了口气,接着说:“你做得极好,比我还好,以后也得如此,把宫里门人的生命放在第一位,才无愧于宫主这个位置。”

  侍晴见她虽然口里称赞,但眼内毫无愉悦之色,心里不禁黯然,良久才道:“今天天色已晚,姐姐还是去焚香净心,沐浴更衣吧?明天……明天还要……还要……”

  拂雪低叹一声,点点头,待众侍女便扶她起来,簇拥着她离去了。

  侍晴望着拂雪弱不胜衣的背影,喃喃道:“姐姐,他负你良多,你午夜梦迴,汗湿衣襟,可曾有一刻不甘心?”


6. 独步去年牵手处
  
  拂雪冷冷的看着四周,此刻的她正站在一片草原中,从草地长出紫色的小花,星星点点的点缀着草原,连绵无尽,竟成花海。此刻暮色初临,雾霭氲氤,她微微太息,转了一下身,果然看到一个身穿粉红背心棉袄,粉紫色曲踞糯裙的垂髻小女孩,年约四五岁,粉雕玉琢的脸上的一双丹凤般的眼角上扬,正远眺青山,神情似悲似喜。

  拂雪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微微苦笑:“此事我都可以背出来了,你倒不用时时刻刻提醒我。”

  她心念刚下,便远远的看见一个身穿绛红色衣裙的妇人便拖着一个跟女孩年纪相若的锦衣小男孩出现了,跟着他们身后还有一群黑衣人,那妇人见那些黑衣人渐渐逼近,一咬牙,娇叱一声,手中数十寒星便射向那些黑衣人。

  那些黑衣人想不到那妇人已经是强努之末,竟然还有这一手,一下防不胜防,竟然着了她的道,一些倒了好几个下去。

  但那妇人一招得手后,也似真力耗尽,跟着便倒在地上,那小男孩害怕至极,只是拉着那妇人的衣服,呜呜哭咽,口里不断叫“娘,娘——”

  哪些险险躲过那妇人暗器的黑衣人,此刻见她倒下,心中又恨又喜,咬牙切齿的狞笑着走过去,带头一人说道:“诸葛夫人,此刻我看你还怎么走?”

  诸葛妇人还没有答话,就听到一声清嫩的声音说道:“你们走进揽月宫的禁地,还不速速退下?再不离开,勿怪本宫不客气。”

  黑衣人倏然一惊,赶忙闻声音来源一看,都哑然失笑,原来说话的竟然是一个粉衣紫裙的小女孩,而且容颜甚美,虽然现在年纪尚幼,但已有此容貌,大后肯定是一个绝世美人。
  
  那些黑衣人纵使心狠手辣,此刻也为她的容颜惊叹,不禁起了少有的怜惜之心,其中一个黑衣人说:“小妹妹,你快快离开,这里不是你该流连的地方,我们巨鲸帮在这里办事,一会儿伤了你我们可不管。”

  那小女孩淡淡的说:“巨鲸帮?可是那当魔宫的走狗,助纣为虐的巨鲸帮?”
  
  那些黑衣人本来想放过那女孩的,但是听那女孩说话不客气,纷纷喝骂起来,但黑衣人的头目一想那女孩竟然能无声无息的走近他们,而且说话从容淡定,自有一股气度,不禁心存两分忌惮,说:“既然知道我们已经和魔宫结盟,还不快快走开?”

  那小女孩一扬双眉,那斜飞的美眸闪动,只听她说道:“很好,既然你们自己承认跟魔宫那些邪魔外道有勾结,那么你们想走也走不掉了,我曾发过誓,魔宫的人我是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的。”

  那些黑衣人见她年纪幼小,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说杀就能把他们全杀掉,都不禁哈哈大笑,带头人更是连那一点慈悲的心肠都收起来了,狠声说:“好,我们就让你杀!”
  
  他话音刚落,那些黑衣人都立即展动身子,飞扑向那小女孩。

  那边那妇人和小男孩都看着事态发展,心里都认为那小女孩难逃一劫,不禁惊呼,那小男孩更是情不自禁的叫道:“小心!”

  谁知道那些黑衣人刚要碰到那小女孩的衣角时,都同时觉得呼吸一窒,纷纷从半空摔倒下来,他们一惊,想爬起来再作战时,俱觉身体酥软,力气全无。若待叫骂,竟连声音都发不出。不禁又惊又怒。”

  那女孩子冷冷的说:“你们觉得奇怪是不是,居然连怎么败在我手下都不知道,但是我不会告诉你们的——揽月宫本来就是龙潭虎穴,那里是你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看你们刚才也曾有过善念想放我走,我就让你们毫无痛苦的死去吧!”

  那些黑衣人已经知道那女孩话不假,不禁都面露哀求之色,但那女孩子一扬手,他们就两眼反白,向阎罗王那里报到去了。

  诸葛夫人见那女孩谈笑间便将那些黑衣人击倒,心底害怕,不禁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

  那女孩走过来,在离他们不远处边站住,仍淡淡的说:“诸葛山庄的诸葛夫人?”
  
  诸葛夫人张张嘴,终究还是点点头,轻轻的说:“……难道那些紫色的花粉……”
  
  那小女孩并没有回答,只是冷冷的说:“看在都是对抗魔宫的武林同道,你们闯入揽月宫禁地的事便罢了,此乃是非之地,你们速速离去吧!”

  说罢,便转身想离去。

  诸葛夫人见她离去,忽然想起一事,便失声道:“难道你便是在武林正道与魔宫最大的战役中身亡的揽月宫飞纱宫主与白衣公子的孩子?武林中传说三岁会背诵诗词,四岁练成揽月宫无上心法的……”

  那小女孩听到诸葛夫人说起她已故父母的事情,不禁霍然转身,那双凤目开始微微合拢,似有精光闪动,不待她说完便一字一顿的说:“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还不赶快离去?”
  
  诸葛夫人见她脸上露出对自己宫的回护之色,一边喘息一边急忙解释道:“姑娘可怜我们庄昨晚给这些黑衣人突击,全庄一百二十七人均役,老身也身受重伤,怕已经不能再撑下去了,求姑娘看在我庄也曾与贵宫并肩作战的份上,把我这孩子——我们庄的唯一希望——留在贵宫,我们诸葛山庄的列主列宗在九泉之下也会对姑娘感恩戴德的。”

  小女孩听了,转过身子,声音冷冷的:“我们宫中只有女弟子,不收留男弟子!”
  
  诸葛夫人听了,急忙说:“不是有特例的吗,如果我家的鋻儿……”

  ……

 拂雪不再听下去了,背负着手转过身去,晚风中传来那若有若无的花香,整片花海波涛起伏,连带她的长发、衣袂也随晚风起动,她眼睛眯了眯,轻轻抚胸,轻轻的问道,“我已经到如此地步了,你竟然还不满足么?”

  然后她低下了头,合起眼睛,终于还是再转过身,果然看到小女孩已经动容了,然后看她稚嫩的小手握着那小男孩的手,朗声说道:“若是如此,我便也穷我一身,也让他幸福!”
  
  拂雪曲下身子,从那紫色的花海中捻起一株被风吹断的花枝,再慢慢站直身子,看着那在风中微微颤抖的水紫色花瓣,悠悠的放到鼻前,然后绽放出一个比花瓣颜色还淡的微笑.
  
  悠悠的吸了一口气,她看着娇弱的花瓣,眼中带了一抹沉思,轻轻的问:“穷其一身,也让他幸福……吗?”


7. 急雪乍翻香阁絮

  侍雪进入房间,见拂雪已经悠悠醒来,正拥住衾倚坐在床上,不由勉强笑说:“昨儿下了半晚的雪珠子,还想你能睡晚一些,结果你倒起来了。” 

  不待拂雪回答,就示意左右捧着水盆,涮盅等物的侍女过去侍侯,然后轻轻的说:“起来梳洗吧,今天……装扮可得花不少时间。”

  拂雪转头看她,眼神有一抹迷茫,过了一会才说:“我……还是想见一下周公子……”
  
  “哎呀,姐姐,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心软?”侍晴便拧着眉,不悦了。
  
  “但是……”她还没有说完,忽然外面一阵吵闹,她们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说下去了。
  
  然后在外面侍侯的侍女都纷纷惊呼,然后见得一个人冲了进来,嘴里还大声吆:“……敢情你们都作反了,连我都拦……”

  侍晴听得是男人声音,不禁又惊又怒,还没有看到谁就立即蹂身前去,一招“梅雪并香”便拂过对方面门,厉声说:“宫主闺房,岂能容你撒野?赶快退下去!”

  对方一惊,见对方招式凌厉,上路要害之处几乎都给侍情的招式笼罩着,不得已,一招“卸劲回元”,卸下对方的劲道,并一道挡过去。

  侍晴见是“揽月宫”的心法招式,“咦”的一声,便收了招,定眼一看。
  
  来人俊俏之极,可说是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 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一身白衣更显得倜傥洒脱。那双犹如一潭秋水般的眼睛瞬刻便要将人浸没,端是风雅俊秀若空山飞涧,月下翠竹。

  侍晴内心冷冷的笑!

  居然是诸葛流鑒!

  诸葛山庄庄主诸葛流鑒!

  众人还没有说话,外面又一阵惊呼,另外一人也跟着冲了进来,嘴里呼到:“……庄主!庄主……”

  众人又一看,来人是周自衡,他一冲进来,就发现里面的气氛十分奇怪,再定眼一看,居然发现拂雪还倚在床上,一身中衣,长发垂腰,一副还没有梳洗模样,便是死人也知道此间更是拂雪闺房,顿时面红耳赤,连“得罪”也忘了说,忙侧身而立,眼角也不敢转过去。

  好拂雪,此刻居然还从容自若,微微笑,只是低声说:“鑒弟来了。”

  她语气轻柔,淡定自如,好像就是诸葛流鑒本来便是住在这里,刚才不过是出去转了一圈,刚刚回家而已。

  此刻诸葛流鑒才真的看到拂雪,但随即便皱眉道:“姐姐?你怎么变得这么丑了?”
  
  闻言,侍晴的脸色变了,连自衡都皱了一下眉。

  而拂雪一副温温的样子,连笑容都没有变一分,还是淡淡的笑道:

  “厨房里做了你爱吃的杏仁松糕,你出去尝尝,我待会就出来。”

  这下连诸葛流鑒都看出拂雪没有梳洗,虽然二人关系非比寻常,但众人在此,他也不敢再作出令人侧目的事情,虽有不愉之色,但还是带着自衡,迈步去了大厅。


8. 莫对月明思往事

  周自衡坐在堂下,看着负手站着观赏墙上字画的流鑒,回想起今天早上一大早便见到他的时候,心里着实吃了一惊,他和张老,小李三人连夜兼程赶了两天一夜才赶到来,如果流鑒是在接到他的飞鸽传书后过来的,那他如何在一夜间便赶过来呢?

  现在静下来一想,便明白了其中缘故,流鑒派他们前来而他是随其后,如果他们能让拂雪动身救人,自然更好,若不能,他随其后才过来说项。而为什么他不自己先过来的原因,估计不是近情情怯,便是觉得自己对拂雪心存愧疚,不到最后一步都不肯开口央求拂雪罢?

  此时流鑒踱了过来,从自衡旁边小几那碟杏仁松糕捻起一块,冷冷笑道:“看来她不答应去救诗若,就是算定我必来求她的,还在那里卖乖,把我喜爱吃的糕点都作了,不可谓居心不叵测。”
  
  自衡皱眉无语,自他来揽月宫后拂雪总是以礼相待,无一丝一毫的怠慢,而此刻流鑒居然如此看待拂雪,心中也觉得流鑒过于凉薄,正想出言相劝,不料后面传来一把冷冷的声音。
  
  “姐姐这些年总在大节里备下这些糕点,就是为了流鑒庄主那年想起要过来探望一下昔日的故人过来能吃上,现在倒成了居心叵测的人了,可见男人喜欢上的便什么都是好的,不喜欢的便是做什么都是错的。”

  随着这把声音,侍晴扶着拂雪走了进来,在堂前的软榻上坐下,两旁自有侍女拿过靠垫与奉上手炉。
  
  自衡见拂雪已经做了简单的梳洗,装容素雅,虽然脸上已没有那淡淡的笑容,但仍温和娴适,并无半点怒意,不禁也佩服她的大度,那装聋作哑的本事一等一的,或说她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
  
  只见拂雪倚着靠垫,用银匙轻轻拨弄着那暖炉的香灰,怔怔出来好一会神,才慢慢露出一丝笑容,说:“以前做这个糕的厨娘没有做了,现在这个的手艺似乎没有她做得好,我觉得略淡,没有以前的香甜,流鑒弟倒是觉得如何?”

  流鑒见她净说些漫无边际的话,十分不耐,拂然说道:“我现在已经不爱吃这个了。”然后顿了顿,似乎下来极大的决心,说道:“姐姐,你总得帮我去救诗若……”

  拂雪看着他,眼里波澜不惊。

  “流鑒弟,救了诗若,你是否便觉得……幸福?”

  良久,她才不温不火的问出了这句话。

  流鑒还没有答,侍晴已经抢在他面前说了:“姐姐,你如何也不能能答应这事,”声音再提高:“现在我是揽月宫的宫主,我说不行便不行。”

  拂雪却还是看着流鑒,等待他的答案。

  流鑒沉默了一会,还是答了:

  “是的,如果救了她,我便觉得幸福……我们……我们在一起,总是那般开-心-愉-快的。”他故意把开心愉快四个字说得又慢又重。

  “姐姐,为了诗若,我便是如何都可以,她现在身陷囹圄,我的心便也跟着她受那煎熬,如果,如果姐姐能救她出来,我便是……便是……”说到这里,他吐了口气,还是说下去了,“我便履行我母亲的诺言,与你共携连理,诸葛山庄与揽月宫共结秦晋之好。”

  流鑒的话说完,屋内一下死寂,各人表情各异,堪称染缸。

  侍晴已是愤恼莫名。

  流鑒也自觉失言,有些讪讪。

  自衡替流鑒汗颜,暗暗觉得觉得流鑒说得不该如此过分,把彼此的终身大事说得便如交易买卖一般,况且当初若是真的允诺了她,现在又有何条件可谈?心里想怕拂雪不知道要气成什么样子了?悄悄抬头看拂雪,只见她脸上倒是无悲无喜的,倘若是要真的说细看她脸上的表情,也不过眼中似乎有闪过一丝淡淡的惊讶。

  流鑒还在观察拂雪的脸色,忽然听到身边的侍晴一阵“嘿嘿”的冷笑之声,似是负伤的野兽在低嘶一般,他转头看侍晴,只见她双目通红,嘶声说:“好,说得好,我还以为流鑒君当初年幼,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和姐姐的婚约才自己跑回南方建立帮派的,七年来音讯全无,但……但……但原来你一直是知道的!”说到这里,她立了起来,愤声说:“侍书,记住某年某月某日,诸葛山庄诸葛流鑒说会娶揽月宫拂雪宫主为妻,我看他以后还会不会装不知道?”

  旁边一个作书官的女官低低的答了一声,真的拿出纸笔来记录。

  自衡登时觉得尴尬万分,但心里也觉得流鑒无理,此刻竟一点代他分辨的话都说不出来。
  
  而流鑒也醒悟刚才语气过重,更听了侍晴说得话,不禁惭然,也说不出话来。
  
  正在众人都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忽然听到“嗤”的一声笑声打破了这沉默。
  
  原来是拂雪。

  刚才那种无悲无喜或吃惊的表情在她脸上一点痕迹都找不到了,此刻的她在掩嘴而笑,好像听到了十分好笑的笑话般,好一会才笑停,说到:“流鑒在闹着玩,侍晴你也跟着疯,此刻可再也不是我生日了,你们红脖子绿眼睛的莫非是作那彩衣娱亲,可惜啊,你们作得再好却没有好东西打赏的。”
  
  听了这话,侍晴登时说不出话,而流鑒早已悔了,此刻更燥得说不出话来。
  
  自衡看她,见她一点恼怒的神色也无,心里一片冰凉,直觉她不是一常人,哪里有女子给人如此当面说毫无气愤,况说她那人本是她掏心以待的人,此刻竟要她冒死相救自己的情敌,哪里有女子那等无动于衷,还当说笑,总觉拂雪似随身带有一箩筐的面具似的,随手捻来戴上毫不费力,而旁人那里窥的她本来面目的一分一毫?

  “搭救诗若么?”拂雪低头,沉吟了一下,作色说:“这几年我外劳内伤,五脏俱损,怕已是有心无力了,而现在揽月宫也由侍晴当的家,若央我,不如你问问侍晴妹妹她答应不答应借兵便是。”
  
  自衡和流鑒听了此话,都知道她不肯出面帮忙,但话却是句句属实,又不是推搪之词,而侍晴从来便没有好面色给过他们,不用求都知道她不会答应。一时间只觉五内俱焚,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拂雪慢悠悠的看着他们面如土色,过了好一会又说道:“所以……揽月宫派人救人是不能的了,若你们不嫌弃我老弱病残,武功低微;我倒可以去一趟云雷堡赏赏那里的雪梅。”
  
  那边的侍晴听了,不依的跺脚,说道,“姐姐……”

  而流鑒一听大喜,忙拉着拂雪的手,说道:“姐姐能亲自去救诗若是最好.....”
  
  拂雪笑得云淡风清,看着流鑒拉她的那双手,貌似不经意拿过茶盅喝茶,她另外一只手捧着暖炉,拿茶盅自然用流鑒拉她的那只手,一下便让流鑒松开了他的那双手。

  喝了一口茶后,她才温温笑道:“我只是去赏雪而已,可不一定能把诗若带回来……”
  
  流鑒显然没有留意到拂雪让他松开的手,仍然喜道:“姐姐能去,便是抵上千军万马,我是极放心的。”
  
  自衡自然也喜,但是心中不禁疑惑,从昨天看来,他知道拂雪内伤极重,此次孤身前往,而云雷堡又是龙潭虎穴,此行无异是九死一生的,何故让她改变主意的呢?难道真的是流鑒风流倜傥,让她迷恋不已,即使是救情敌也不惜;还是她情根深种,真的如此想嫁给诸葛流鑒,以致委曲求全?
  
  这边自衡在疑惑,那边的拂雪不理会侍晴絮絮的反对,仍旧温温的对流鑒说道:“……此行我也并无把握,便是尽了全力,也不过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罢了。”

  自衡看在眼里,本来佩服拂雪文采风流,气韵自华,此刻更觉得拂雪自有一股温润如玉的的从容气度在那里,而再看那喜形于色的诸葛流鑒,却隐隐起了纵使拂雪此刻形容憔悴,诸葛流鑒仍是配不起那拂雪的念头。

  只听拂雪继续说道“刚才侍晴说了……此次揽月宫不会派一个门人襄助,我不认得前往路,诸葛山庄可否派一人带路呢?”


9. 珍重不拈香一瓣

  侍晴立在山院门前,看着奴仆们整理马车,低低的对在旁的拂雪说:“姐姐,你现在这样,又如何能够……”

  拂雪沉默的半晌,才说:“反正是最后一次了,不论成功与否,尽力便是……”
  
  侍晴看着远处也在低声谈话的诸葛流鑒与周自衡,太息:“为了那个人,何苦把自己的……自己的身子糟蹋?”

  拂雪低低的笑,然后说:“……我已经违了这般多宫规,倒也不在乎这一条半条了--若以前的长老都在的话,怕已经把我扔到无恨崖那边去了。”

  跟着敛起了笑容,神色难得的端重,“如果我能回来倒也罢了,如果……如果我真的不能回来了,你们寻着便把我放在无恨崖那里跪着罢,总得依着宫规办事的。你不立威,以后宫里的门人怕不服。”

  侍雪泪盈于睫,拉着拂雪哭着说:“姐姐……”

  拂雪轻拍她肩,温柔的说:“傻孩子,凡事总有因果,哭甚么,以后你便是一宫之主了,还哭哭啼啼的如何能领导一众门人?”

  此刻奴仆们上前禀报,说出行的事物俱已备下。

  拂雪对诸葛流鑒说:“流鑒弟便在这里等我们的消息罢!”待诸葛流鑒点头,又对周自衡微笑点头说:“那便麻烦周君当一回马夫,代我执鞭。”

  周自衡也点头,婢女扶拂雪上了马车,他一扬鞭,“的驾”一声,他们便在缓缓的走出山门了。
  

10. 魂是柳绵吹欲碎

  周自衡赶着马车,那揽月宫的马端是良品,在崎岖的山路上也跑的甚平稳,他亦不敢大力鞭策那两匹如雪一般的好马,任它们在那飞奔;手上空闲,脑海里面不禁回想起他和流鑒分别前的对话;
  
  流鑒本来一直是沉默的,直到他们快分手的时候,才闷闷的说了一句:“……你别看姐现在似乎病恹恹的,其实她的功力深不可测,武功精妙无端,如果到时真的遇到两难,你先救诗若,姐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的。”

  自衡无语,开始重新打量流鑒,他以前在诸葛山庄的时候,虽然觉得流鑒虽然不是有惊天韬略的人才,但为人谦和有礼,待兄弟也很讲义气,能这么短时间让诸葛山庄重新崛起也不全然靠运气的,但此刻他居然说这种话来,究竟是什么原因,是真的对拂雪的能耐有极端的自信还是……又或是其中是否有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感觉在里面?

  他赶着马车,漫无边际的想着,实在是不明白究竟诸葛流鑒的心情,一下子待拂雪不平,一下子又在想流鑒的举动的含义,等他回神后,才发现夕阳西下,而且天气阴暗,隐隐中好像有暴风雪要来临的样子。

  他看了看,发现他们已经快到山下的市镇了,不禁停下了马匹,回头轻声叫道:“宫主……拂雪宫主?”
  
  但是车厢内没有回答。

  他没有来由的想起她吐血那一幕,心内一惊,忙再叫了几声,但是车厢内仍是毫无声响。
  
  他定定神,敛气屏息,侧耳倾听,发现车厢内连一点呼吸的声音也没有。
  
  他一惊,打开了车厢的帘子,发现拂雪躺在厚厚的白雪般的毛皮上,双目紧闭,雪白的脸庞一点血色都没有。几络黑发无力垂下,丝丝络络挡住了大半的脸庞;在发丝掩映下的拂雪似是睡着了,又似是昏了过去,

  自衡犹豫了一下,还是进了车厢,低低的叫了几声,但是拂雪并没有张开眼睛。
  
  见她没有回应,他想了想,虽似觉得不该,但还是伸出了手,轻轻拍打着拂雪的脸。
 
  他故意忽视了手中传来的异常细腻的触感

  拂雪在他拍打下倒是睁开了眼睛了。

  她的眼神的迷茫的,似乎刚从梦境中回来,一下子不知道自己在身处何方。
  
  自衡从没有见过拂雪有那种表情,他见过的是那种面具似的平静,又或是面具般的微笑,但是这种脆弱而迷茫,孤独,疲倦,寂寞到深入骨髓的表情,却让人觉得她是活生生的,是从内心而发的表情。

  “你是......?”她本来还带着一种淡然却迷茫的表情,但那两个字刚出口,一切神情便如暖日里的融雪一般从眼中隐去,嫣然一笑道:“……周公子。”

  “是!”周自衡慢慢的退开身子,才接着说:“打扰宫主假寐……但……现在已经傍晚,风雪将至,我们是否在附近的镇子歇息一晚,明天才赶路呢?”

  拂雪仍旧是那种温和的微笑。

  “一切听凭周公子。”


11. 断肠人去自经年

  周自衡终究在附近的小镇找了一家客栈,合拂雪各自开了一间上房,然后在房里面略略梳洗了一下,便倚着桌子旁边坐下,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此行实在是凶吉难卜,而拂雪又……

  自衡想得脑门发疼,仍想不出个头绪,只得倒了一杯冰冷的凉茶,慢慢的喝了下去,然后才觉得那茶苦涩无比,再难咽下。

  他忽然没理由的来了一股气,正想拍案叫小二来骂,忽然听到他左边的房间传来了一阵轻轻的对话声。

  “小二哥,这里出门向左走,是不是有一间叫杏花楼的酒楼?”声音清冽而低凝,是拂雪的声音。

  “客官说得可是那豆腐西施开的杏花楼?客官好眼光,她们杏花楼不但家常小菜做得不错,而且豆腐更是一绝。从这里走三个巷口就到了,门口有大大的招牌,远远就能看到。”
  
  “谢谢小二哥,这个,请小二哥买酒喝吧。”然后听到银子叮当的声音。
  
  “谢谢客官,谢谢客官。”小二欣喜的道谢,而后听到他退出关门从走廊下楼的声音。
  
  自衡叹了口气,真是不明白拂雪的用意,此时天已大黑,而且风雪将至,这个客栈的用食也不差,何必出去寻那些酒店呢?他再侧耳倾听,听到拂雪幽幽的叹了口气,然后悉悉絮絮的声音传来,但却没有听到拂雪的出来的脚步声。他终于耐不住,走到旁边房间,轻轻的敲了几下。

  仍然是冷冽而清越的声音,拂雪在里面淡淡的说:“门没关,请进。”

  自衡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心中忽然有点懊恼她怎么也不问问是谁就让人进房间,郁闷了半晌,还是推门进去了。

  只见拂雪也坐在桌旁,手边放了一叠描金小筏,傍边也有笔墨,但是描金小筏上却一个字都没有。

  而她以手支额,似乎在沉思,看到自衡进来,微微一笑,说:“周公子来得刚好,我正想出去走走,一会自会回来。”

  “天色已晚,而且风雪将至,宫主还是在这里休息,明天一早好出发。”自衡沉声道。
  
  “不怕,我也不过走走就回来,周公子请勿担心。”拂雪却淡淡的回答,语气却有不可忽视的坚定。

  周自衡一时无语,不担心吗?就她那身子,如果在半路上吐血晕倒,加上晚上的风雪……而拂雪却不理会他,站了起来,越过他身边,走了出去。

  良久。

  僵直了身子发呆的周自衡发现在墙角里有团纸团,他捡起,打开一看,才发现这团纸正是那些描金小筏其中的一张,不同的是,它被揉得很皱,而且,上面有字。

  他走到桌子旁,抚平那座张小筏,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反复写了两行字:是情皆孽,无人不冤。
  
  周自衡愣住了,转头也追了出去。

  ............我是风中凌乱的分割线..............
  
  当他追到杏花楼的时候,发现拂雪正站在杏花楼的楼下,抬头看着那匾额,从侧面看来,脸到脖子那里拉出了一条优美的弧线,而眼里流露出一种淡淡疲倦的的神情,又似乎回忆些什么。
  
  他不由自主的走到她身边,轻轻的叫了一声:“宫主?”

  拂雪闻言转头,见是自衡,点点头,却没有说话,默默的走进了杏花楼。
  
  他也跟在后面,刚进去,就有小二热情的上前招呼他们坐下。

  自衡暗暗点头,觉得这家店的服务还算不错,就挑了一个环境清净的位置坐下。
  
  小二泡茶过来,然后等他们下菜单,自衡问了他们的招牌菜后,点点头,再温和的问拂雪还喜欢什么菜,需要添加?

  拂雪从进店后就一直是沉默的,听到自衡的问话后,才抬头看着小二,轻轻的说:“来一份你们家李姥姥做的杏仁糕。”

  小二脸色微变。

  李姥姥,原名李杏花,二十年前建造杏花楼,是这家杏花楼最先的老板。
  
  她做得一手好豆腐,加上年轻时貌美如花,所以外人都叫她豆腐西施。

  而且,豆腐做的菜肴也是杏花楼的招牌菜。

  但是,很少人知道:

  豆腐西施还有一手做得比豆腐更好的东西

  就是:杏-仁-糕

  吃过豆腐西施的杏仁糕的人都会说

  那杏仁糕甜而不腻,松而绵软,入口即化,回味悠长。

  但是,能让堂堂的杏花楼的老板娘下厨,可不是人人都可以的

  要么非富则贵的,要么非常合她眼缘的

  而且经年下来,豆腐西施也变成老太婆了,现在打理杏花楼的已经是李姥姥的孙女和孙女婿了。
  
  而现在这个姑娘虽然容颜憔悴,但是年纪也不过二十出头

  她居然知道李姥姥?

  还知道李姥姥的杏仁糕

  还是祖上吃过,吩咐她来吃的

  又或许……

  小二正在那里惊疑不定

  然后是犹豫

  是不是应该告诉她

  姥姥年纪大, 最近已经很少过来店里了

  还是……

  当我们的小二哥还在思前想后的时候

  一张填满岁月痕迹的手伸了进来

  手上还有一碟杏仁糕!

  李姥姥的杏仁糕!!

  然后就是李姥姥那张都是笑容的脸

  小二哥跳了起来

  咦,真的是贵客

  连李姥姥都亲自下厨了

  还亲自端上来

  小二哥连下楼都是在失魂落魄的状态中。

  以后,这里,会因为今天的事

  而  

  流传很多版本吧?


12. 倚栏无绪不能愁

  李姥姥进来放下那碟杏仁糕,笑眯眯的说:“我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来一趟杏花楼,原来是你这小妮子来了,就知道你跟我特别有缘分。”

  拂雪也站了起来,扶着李姥姥,低声的唤了一声:“姥姥……”

  李姥姥一脸慈祥,摸摸拂雪的头,端详说:“看来小雪也长大啦,很想我们店的杏仁糕吧?你这孩子一年小两年大的了,也不肯多来吃姥姥的杏仁糕,你说,你这孩子多久没来啦?”
  
  拂雪低头想想,抬头笑说:“三年七个月又十二天。”

  听她说得这么准确,姥姥倒怔了怔,才笑说:“还是你这孩子,还算有良心……记得这么清楚。”

  然后她看看自衡,再次笑咪咪的说:“这位是?”

  拂雪微微笑:“他是周自衡公子,是流鑒弟的得力助手,这次出来是帮小雪办点事的。"
  
  听到拂雪说他在帮她,自衡暗道了一声惭愧,忙上前见礼。

  听到他们的关系是这么简单,姥姥似乎有点失望,但是随即有打点起精神,打量了一下拂雪,叹息道:“小雪是不是这几年身子骨又不好了,怎么模样这么可怜见的?”

  然后对这周自衡说:“你那流鑒兄弟也太不像话,小时候她两姐弟感情多好,小雪总带他来我们楼里面吃我做的杏仁糕,哼哼,如果不是小雪求我做,我还不给那小兔崽子做呢,你们都以为是小雪喜欢吃,其实我知道就是那兔崽子喜欢而已。”

  “但七年多前他再也不来了,小雪说他是回南方娶媳妇去了,但是也会回来看看姐姐吧,这狼崽就是不回来,实在是让人寒心啊……”

  “小时候多好啊,他们粉雕玉琢的一对过来吃我做的杏仁糕,那相亲相爱的模样实在很讨人喜欢啊……”

  周自衡听着李姥姥絮絮不断的话,心中苦笑不已。

  但是他微微转头看拂雪的时候,却发现拂雪嘴角含着一丝温柔的笑意,托着下颚,静静听着姥姥在那里唠叨。

  他心神一阵恍惚,竟然觉得,姥姥的话,其实也很好,很好――最好永远不要停下来。
  

13. 倚栏无绪不能愁

  从杏花楼出来,拂雪微微的吸了口气,微笑着,看着从天上下着的小雪.轻轻的伸出手,似乎想留住纷纷六瓣奇花。

  她说:“下雪了。”

  自衡还没有说话,就听到一把稚嫩的嗓音在身后说:“拂雪姐姐,我们家嫂子请你过去一趟。”
  
  自衡转身一看,一个青衣小鬟撑着一把油纸伞,抿着嘴笑着看着他们。

  自衡看小雪纷扬,想大雪也不久将至,咳嗽一声,说:“宫主,大雪将至,还是早点安歇,莫误了明天的行程。”

  拂雪微微一笑,看来青衣小鬟一眼,那青衣小鬟点头,转身领路。

  拂雪声音有些慵懒,说:"我们去了可能会耽误明天的行程,但是我们不去,可是连这个镇都出不了啊!。”

  自衡闻言不禁心中暗暗戒备,但见拂雪已经示意,无奈之下也只得跟随那小鬟身后走了。
  
  青衣小鬟领他们进了一家小小的酒店,侍侯他们在一张陈旧的木桌前坐下,然后看着自衡说:“奴婢去请嫂子过来,请问公子要喝点什么吗?”

  自衡随口说:“雨前龙井。”

  青衣小鬟一愣,还没有答话,她身后便传来一把十分娇媚的声音,娇滴滴的问:“来我们寡妇酒店这里喝什么茶?“

  然后另外一把慵懒妩媚的声音说:”难道是贵客嫌我们的酒不能入口吗?”
  
  拂雪依旧微笑,立了起来,轻轻敛身,口里叫了声“嫂子”

  自衡顺着她的眼光往身后一看!

  忽然一阵眩晕。

  明明是又小又旧的酒店,明明是陈旧的桌椅,明明是昏暗的油灯。

  但是身后的两个美人却令这里瞬间明亮起来。

  如雪地的太阳一般耀眼。

  又如烧得噼啪作响的柴堆那么炽热。

  自衡不是没有见过美人。

  此次去行救的诗若是极美的一个姑娘,侍晴宫主也十分美貌,揽月宫内也众多娇奴美婢,连久病憔悴的拂雪也可以看出亦是一位美人,但是,但是……

  他们纵然美丽,是温文的,是清丽的,是弱不禁风的,是让人心生好感,却不会或不敢凛然侵犯的那种美丽。

  面前的两位美人却不是。

  她们是炽热骄阳下怒放的火红玫瑰,全身上下散发着诱人的气息,让人呼吸困难,喉干舌燥的那种美艳。

  现在虽然是寒冬,外面虽然是下着小雪,但是左边的红衣美人却衣服领子大开,露出锁骨下一片雪白的皮肤,但是最诱人的地方却刚刚好被衣襟挡住,让人心痒难挠。右面的紫衣美人到时全身上下都没有露出来,但是衣料却是半透明的,娇好的胴体若隐若现,这样更是比露更是诱人。
  
  自衡看得心里堵得发慌,但他自幼家训甚严,心中一凛便别过眼睛了,也站了起来。
  
  红衣美人掩嘴笑道:“哟,看来少侠定力不错哦,居然看一眼就能不再看咱姐俩。”
  
  紫衣美人抿嘴笑,瞟了一眼拂雪,说道:“侠少是见过真正的美人的,那里会这样没眼色?”

  自衡听他们左一句少侠,右一句侠少,不禁苦笑,抱拳作揖道:“在下周自衡,是……是诸葛山庄……嗯……门人……此次跟随拂雪宫主出来办事,还没有请教两位姑娘芳名……”
  
  他明明知道两位美人与拂雪交好,此刻说是诸葛山庄的人肯定要被唾弃厌恶,但是不说又不知道如何解释此刻出行理由,不禁暗暗叫苦。

  果然,红衣美人面露不悦,嘟着红红的樱唇向拂雪说道:“妹妹是个糊涂人,俺看你跟一个英俊的少侠在一起,还以为妹妹终于明白过来了,怎知道还是跟那个捞什子诸葛山庄的人在一起,何苦来?”

  紫衣美人低低的笑:“妹妹,别瞎说。”

  然后冲自衡妖娆娇媚地福了一福,莺莺呖呖说:“我们姐妹俩久仰周少侠的大名啦,我是姐姐,叫绯月。”接着点点红衣美人的鼻子,娇笑说:“这是我妹妹,叫绯玉。”

  自衡听到她们的名字,忽然想起江湖中一对赫赫有名的寡妇。

  自古寡妇门前是非多。但是这对寡妇的是非特别多。

  不是因为她们是赫赫有名铁手断魂苏三娘的一双女儿,一手暗器使得出神入化,令人闻风丧胆。
  
  也不是因为她们生得妖娆无比,无双媚颜令江湖英豪魂牵梦系。

  更不是因为她们自小感情非常好,长大也不愿因嫁人而分离,要效仿娥皇女英共侍一夫。

  而是因为她们--克夫。

  是的,她们第一个丈夫,是江南第一世家的二公子,不但人生得俊美英挺,而且是师承武当门下,据说一手回风剑法已经超越了他的师傅——武当四子之一的青松子,是当时江南少年的争相模仿的对象,是江湖少女倾慕的翩翩公子。但是,却在与俩姐妹定亲后两个月,遭到世仇江北的莫氏双凶暗算,虽然他也手刃了二人,却也身中奇毒,江南名医也回天乏力,七天后就离开人世了。
  
  虽然两家人都悲痛莫绝,但是人死不能复生,一年后,北方的巨富陈家堡的独子向她们姐妹求亲,此君不单富甲一方,年纪轻轻已经跟随父亲走南闯北,而且为人八面玲珑,虽长相粗豪,但是心思细密,为人处事及其周到。两位姐妹考虑再三,也答应下嫁与他。

  惜乎她们答应婚事三天后,就听到她们的未来夫君在川蜀一带遇到劫匪,他们带的商队全部没有回来了。

  那时江湖上谣言纷纷,说姐妹俩虽相貌妖娆,但乃青龙白虎星下凡,男子命格不够,怕是消受不起。

  但是,还是有人不畏谣言,他就是当今的新科状元。

  他在最多人说她们姐妹俩是煞星下凡,克夫命的时候,向她们提亲。

  苏三娘感动,却怕自己一双女儿真的克夫,所以还是婉言拒绝。

  他却说:“男儿在江湖行走,本来就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哪天不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不能好好照顾家人,孝顺父母,本已不孝不义,纵然遇险,也不是家中女儿的缘故,若将一切因由都推诿给弱质女儿,岂不过分?”

  绯月和绯玉为此话倾倒,不顾一切反对之声答应下嫁。

  可惜,在新婚前夜,新郎居然还是死于政敌毒酒之下。

  二女悲泣,居然抱灵牌而嫁,后飘然而去。江湖中人或说她们出家作尼姑,或说改嫁于塞外将军,不一而足。

  想不到真相居然是她们在此小镇开酒馆,隐居起来!

  自衡一边暗惊此镇乃卧虎藏龙之地,一边抱拳回礼。那边厢已经絮絮的说上话了。
  
  绯玉微嗔:“妹子去过姥姥的店子,怎地也不顺道过来坐坐?还好我们已经派青儿过去接你,否则下次你来也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拂雪微笑:“本就是想过来,这次也算无事不登三宝殿,八年前你们许下给我的东西,过两天我那边可派人来拿了。”

  闻言,不但绯玉惊奇,连不易动声色的绯月也微微惊奇,继而微笑:“咋揽月宫要办喜事,我们却不知道?你……真的……”

  拂雪轻轻吐息,微笑,表情却不算愉悦,声音带着无限的疲惫:“是,流鑒弟终于长大了,也该把喜事办了,了(liao)了(le)我的心愿。”

  绯月沉吟半晌,轻轻拉起拂雪的右手,把起脉来。

  然后她面色大变,然后一变再变,先是一脸不置信,跟着是便是一闪而过的悲伤之色,最后……竟然是深深的无奈。

  绯玉见姐姐脸色,她们二人本来就心意相同,心念一动,忽然大声说:“不过是我们做女儿时候的二十坛女儿红,在我们眼中虽然是稀罕物,却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你们办喜事,我们怎会不舍得。”

  她本来说话的语气是娇媚动人的,此刻虽然激动,声音却仍然消魂甜腻,清脆动听。
  
  自衡知道有些地方有女儿出生便开始酿造女儿红,然后密封起来,等女儿出嫁是便用来招呼亲朋好友,但绯月和绯玉的情况,想必是把酒都留下了,大抵是以前与拂雪约好,那天她出嫁时便做贺礼与她。

  绯月轻抚拂雪的香肩,问:"此次出来,所谓何事?”见拂雪笑而不答,再看看自衡,再问:“为了流鑒……”

  见拂雪点头,她脸色愈见沉重,叹息了一下,慢慢的,如一字一句的说道:”妹子,我们是输给了天,无论如何挣扎,如何窦疑难过,如何的不甘心,也斗不过老天,也只得如此。是天不让我们好过,你……你……你这又何苦?”

  拂雪抿着唇,良久才轻轻的说:“嫂子说得,我都明白,老天确是欠缺公允,但我们做事,从来没有公平不公平的,只有愿意不愿意的而已。”

  绯月听了,黯然而长太息:“少时见诸葛流鑒常常过来偷喝我们镇店不卖的女儿红,你却偷偷的随后而来,留下银子,我们是觉得你们有趣,才与你们相交的,也盼你们能成好事,但后来流鑒回去,却带着个不相干的人走的,我们担忧,免不得劝你,一来二去,你却慢慢不肯来了。“她声音变得无比迷茫,说话语气越来越轻:“……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绯玉见状,不禁轻抚姐姐肩膀,也面露悲切之色。

  拂雪见她们此般,竟然冷冷笑开:“嫂子们说我是糊涂人,难道自己竟没有想通?情爱一事,本来是没有对不对,错不错,输不输,赢不赢的,只有愿不愿意,怎地计较那么许多?难得我喜欢一个人,待他好了,就要他一般的喜欢我?待我好了?难道他不拿正眼待我,我便得郁郁寡欢,自怨自艾了,又或是气急败坏,羞赧难平?”

  本来此番话若是外人说出来,听下不过是嘲弄别人的话语或冷讽热嘲,但是拂雪自己这般冷笑说出来,却让人觉得寒冷到冰彻心底。

  绯玉抬头,眼内似乎有薄雾萦绕,她咬牙说:“你这小妮子,何来这么多道理?难道你从来不会觉得孤苦难耐,气苦难言?”

  自衡此刻情景尴尬,安抚不是,不安抚也不是。

  拂雪冷笑终从嘴角隐去,半晌才露出了隐藏在后面那淡淡的疲惫:“嫂子,我们做人做事,不过是求心安理得,何必去想自己得到过什么?失去过什么?”她语气本来是温婉而平淡的,但却渐见凄苦:“以前……以前……终究是我年幼不懂事,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现在所作的一切一切,不过是笃守信义罢了。嫂子……不必为我担忧。”

  绯月嘴角一动,似乎有话要说,终究没有说出来,脸色却渐渐苍白,没有振作起来,无限疲惫的挥挥手,说:“我累了,你们走吧。”

  绯玉垂下眼帘,把蔼蔼的水汽遮掩,看了拂雪自衡二人一眼,微微点点头,扶着姐姐进内屋休息。

  拂雪又恢复了那冷淡而又温和表情,一脸似无所谓的微笑,然后对自衡柔声说:“我们也回去吧?!”

  自衡点点头,一路无话,回到旅店,分别歇下不提。


14. 生怜玉骨委尘沙

  半夜起的大雪,到天明居然还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但自衡驾着马车在官道上奔驰,心里不禁有点微微的苦笑。本来这样的天气实在不宜出门,但是昨晚已经耽搁了不少路程,他与拂雪商议一番后还是上路了。他隐隐觉得如此急赶可能会令拂雪的内伤更重,但救诗若心切,怕是要欠着她这份情意,待以后慢慢奉还了。

  拂雪半依着软榻躺着,纵使马车布置得舒服柔软,但是在冰雪上行走仍然不免颠簸磕碰,内息更是浮动,想到自衡那明明是渴望要走却不免内疚的表情,拂雪微微笑,心里暗叹他难得要紧事情面前仍牵挂不相干的人,怕也是心肠柔软的人吧。

  但随即微笑就凝固在她唇边,那股熟悉的钝痛开始从丹田开始如闪电一样向四肢百骸一波一波的侵袭而去,然后喉头一甜,一番熟悉的铁锈味道从口腔和鼻孔慢慢涌出,她赶忙用丝绢捂住,但是肺部却没来由的抽促,终于那股殷红还是喷到丝绢上。

  她极力隐忍,无声的喘息良久,才颤抖着从香囊里面摸出一个蓝色的小瓶,拔掉瓶盖,努力摇了摇,甚久才摇出一颗黑色的药丸,看到瓶子里面居然才只有一颗药丸,拂雪还是愣了愣,苦笑一下:此药提炼不易,而且耗资巨大,她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了,所以没有再炼,想不到......
  
  她还是凝视了一会,微微叹息,又把药倒回药瓶里去,再摸出一个青色的小瓶,从里面倒了一把红色的药丸,也没有看有多少,一股脑的倒到口里。

  须臾,她的脸呈一片娇艳的薄红,呼吸却越来越急促了,极力的隐忍也没有效果,又吐了两口鲜血,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小心翼翼的把两个小瓶子放好,再用丝绢把嘴角的血迹擦干净,仔细迭起放好。然后慢慢躺下,只觉得身体如掏空一样,心头空白一片,茫然不知所措,终究药力发作,慢慢的进入了黑甜乡了......
  

15. 比翼连枝当日愿

  拂雪看着四周的参天大树,耳边听到林间蝉鸣鸟啼,远处似乎还隐隐约约的传来山涧溪水欢畅流淌的声音。

  拂雪抬头,头上的阳光纵然给森郁的大树枝叶划得支离破碎,仍然是炽热刺眼,眯眯眼,抬手用袖子挡住那片耀眼的光芒,从手指的缝隙里面看那小片湛蓝天空。

  不禁有间或的失神,一时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忽然远处传来了一阵清凌凌的欢笑声,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远远传来:“……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果然如此,古人诚不欺我哉.”

  拂雪听那声音清脆软糯,不由起了要亲近之意,闻声寻去,好容易绕过重重的葱郁树木,才看到这森林中有一块小小的空地。

  空地上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有酒壶小菜等物,一个长身玉立的白衣男子背向拂雪坐在那里,手握一卷书,似在看书,又像是自斟自饮。而男子身侧不远处设有小几鼓凳,小几上面放了一张瑶琴,一个身量小巧袅娜的女子与男子同向而坐,不过她是微微侧过半边脸,一手托腮,一手放在琴弦上,正在跟那男子轻笑低谈。

  拂雪回想刚才女子的笑声清脆欢悦,那抹欢快自耳边滑过,听之也觉得酣畅淋漓,心中艳羡,不自觉的走前几步,想看清楚他们面貌。

  可惜他们始终背对拂雪,拂雪还待再看仔细,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然后一条小小的身影伴着“爹爹,爹爹”的叫声,飞扑向那白衣男子。

  那男子大笑,抱住那小小的身子转了几个身,笑吟吟的道:“我家的小雪不是睡中午觉么?怎么就跑出来了?”

  这时候几个侍女也跟着那个唤作小雪的女孩后面跑了过来,见了那双男女笑吟吟的在那里,忙对他们施了一个礼,说道:“公子、宫主,刚才小姐一睡醒,就吵着要见你们,我们怎么拦也拦不住……打扰了公子和宫主雅兴,望公子和宫主恕罪.”

  那白衣公子手一挥,阻止了侍女的话,笑笑说:“……我们女儿一醒来就要找我们,可见她的一片孺慕之情,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又如何会降罪于你们?”

  女子在傍边笑而点头,接过白衣男子手中的小女孩,亲了亲:“是啊,我们的小雪真乖真聪明,还知道来这里找我们……”

  小女孩给女子亲得“格格”直笑,一个劲得往女子身上扭动,白衣男子笑笑,见小女孩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忙抱回来,抚她脊背,帮她缓气。

  小女孩好容易笑停,趴在白衣公子怀中不起来,只是眨着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抬头问自己父亲:“爹爹,你和娘亲在这里作甚?”

  白衣公子笑笑还没有作答,傍边的宫主已经笑着抢着回答:“我和你爹爹自然是在这里处理宫务……”

  小女孩眼睛咕噜噜的一转,看看自己娘亲身前的琴具,在转头看看父亲的酒菜,似乎迟疑了一下,再低头想想,然后抬头严肃的说道:“母亲,我看书上写的,你们这样的作为,不是叫处理宫务,而是唤作’寻欢作乐’……”

  白衣公子本来是一边听女儿说话,一边喝酒,但听女儿如此精妙一说,“嗤”的一声,酒水顿时喷出,继而咳嗽起来。

  宫主在那边更是笑道花枝乱颤,腰都直不起来。

  笑罢,宫主又拉过女儿,狠狠的亲了亲她嫩嫩的脸颊,不无骄傲地笑着说道:“我家女儿居然三岁不到就知道我们在‘寻欢作乐’,实在是太聪明了!

  白衣公子好容易咳嗽完,听妻子如此说,不禁又笑开,但见娇妻朝自己一瞪眼,忙颌首称是。
  
  三人在那里嘻嘻哈哈的玩耍了一会,白衣公子不免有点担忧,犹豫了一下说:“……我只是害怕她聪明过头了,你看她年纪虽小,但已经是个美人胚子,长大后容貌肯定愈加美丽,而人还那么聪明可爱,真怕她不够福气,凡事想到尖子里面去,不容易快乐过日子……”

  宫主“呸呸”的堵住白衣公子的话,搂住自己女儿端详道:“你怎么如此担忧,女儿聪明美丽不是很好么?而且她性子虽然有点倔强,但终究是温柔善良――老天怎么会如此不善待我的女儿……而且,一个女子家的福气,不过是有个疼自己的良人,两三个乖巧的儿女,一家子幸福和睦。我就不相信我们女儿品貌如此上乘……还会……”

  小女孩听自己母亲絮絮的说话,只听得云山雾里,似懂非懂。不禁拉拉母亲的袖子,格格笑着,声音糯软:“……父亲,娘亲,你们在说小雪什么呢?”

  宫主低头凝视了一下自己粉雕玉琢的女儿,微微笑着说:“小雪,你最喜欢过的是什么日子?”
  
  小雪歪歪头想了下,露出一脸纯真的笑容,答到:“最喜欢的么?就是跟父母亲一起的日子啊……但是母亲如果不逼小雪天天念书,小雪肯定会更加高兴的……”

  这下连白衣公子都笑了,柔声道:“如果小雪想逃避功课,那肯定是不行……而且…..小雪终究要长大哦,长大了就得嫁人,那时可不能跟父母亲一起了……”

  小雪想了一下,甜甜的笑着答道:“如此……我便要过象父母亲一样的日子……要天天过这种‘寻欢作乐’的日子!”

  白衣公子夫妻听女儿念念不忘这“寻欢作乐”,不禁相视大笑,宫主低头看着女儿,甚是温柔的道:“我最可爱的女儿,如果为娘说,你长大后一定能够遇上自己喜欢的良人,他会爱护你,珍惜你,呵护你一辈子,你相信吗?”

  拂雪站在树后,听到这里,有一瞬间的恍惚,又似若有所悟,然后听得那小女孩清脆甜美的声音传来:“嗯,母亲,我相信!”

  这时候,一阵大风刮过,只吹得树叶簌簌作响,拂雪无力的倚在树上,听着那些让自己有些烦躁的蝉鸣,只觉得刚才的谈笑声和温暖愉悦都渐渐离自己远去。

  抬头看着那片依然是给枝叶划得支离破碎的湛蓝天空,刺目的阳光刺的她眼睛发疼,一阵眩晕后,她闭上了眼睛。

  拂雪在听风声的呜咽,还有在树上衰败的枯叶远远飞落的声音,夹着自己那也象天空一样被支离破碎声音道:“不……我不相信!……”


16. 东风回首尽成非(上)

  拂雪醒了过来,因为飞奔中的马车急剧骤停引起的颠簸!

  她撑了撑额,也想不起刚才作的什么梦,但是从睡梦中惊吓醒来,只觉得胸口一阵烦闷,心几乎要跳出胸腔,内息四处流窜,极力稳了一下,她才慢慢的往外扬声问道:“周公子……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车廉外听到周自衡的声音稳稳传来,“路边树林似乎有一个女子在自寻短见。”
  
  拂雪听了,眉头一颦:“我们赶路吧,还是有紧要的事情要办。”

  自衡沉默一阵,才道:“不碍多少时间,宫主稍等。”

  不待拂雪回应,已经施展轻功掠了出去。

  拂雪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是冷冷笑,一边屏气回息,调整刚才动乱不堪的内息。
  
  一盏茶时间,就听到自衡在外面说:“宫主……”

  拂雪掀开帘子,看看自衡怀中的女子,见那女子虽双目紧闭,但面如芙蓉,色若春晓,不知道长的多么美丽妖娆,冷笑叹道:“好一个美貌女子……好一个怜香惜玉的周公子。”
  
  自衡听她语气不善,不禁皱眉,说:“宫主,你……”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怀中的女子“嘤咛”一声,悠悠醒过来。

  看到自己在一个清劲俊秀的男子怀中,女子一下脸蛋绯红,但是同时也有疑问:“你是谁,我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看到女子醒来,自衡把她放下,安排她倚着马车坐好,然后说:“我们在路上刚好看到你在自寻短见,就把你救了。”

  女子似乎回过神来,然后悲从中来,一边抽泣,一边说道:“小女子本来是这里往北三里路李家庄人士,小名唤'娇儿',家里也颇有几亩薄田,家父也曾上过几天私塾,考了秀才,不过却无心功名,爱在家中闲赋,家母也是极温柔贤淑的人;二人相敬如宾,虽然只有我一个女儿,但是并不以我是女儿身微轻,当作掌声明珠一般对待......虽然不是什么大富之家,但日子也过得其乐融融。”
  
  “可惜前年村头的恶霸李员外窥我美色,两年前硬把我抢了过去作第三房小妾,我爹爹与她理论,被他打的重伤吐血。”

  “小女子本想抵死不从的,但那李员外却以我家人性命要挟逼迫,迫不得已,为了年迈的父母,只得曲意奉承,强颜欢笑,谁知,谁知……我父亲因被那李员外打了一番,又气又恼,到处求助无门之下,居然病倒在场,看了很多大夫,吃了许多剂汤药,都毫无起色,三天前因久屙沉积,就抛下我们撤手归西了,母亲一下受不住打击,也随我父亲而去。”

  “小女子自然悲痛不已,本想也了断残生了,谁知却已经怀上仇人的骨肉――那恶霸把我看得紧,我好容易今天才偷得机会出来,想也无牵无挂,随父母而去……后来,就给恩公救了,求恩公为小女子作主,为小女子主持公道啊……”

  这边厢那娇儿哭得梨花带雨,自衡听了,自是沉吟不决,偷偷看了拂雪一眼,却看那拂雪听得无聊至极,倚在桌旁慢慢的比划琴弦,似乎对她的情况毫无兴趣,更勿论流露救她之意。

  自衡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的问到“宫主……”

  拂雪转过头来,笑容之中充满了疏离之意:“你想说,要帮她……”

  自衡轻咳一声,喃喃的说:“……就算现在不救,也可以带上她或者安顿好她,等回来后……”
  
  “……带上她?安顿她?等回来后……”

  拂雪笑容更炽,可惜热量却丝毫没有到眼睛里面去,“我们此行凶险,带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危险――而且我们能否回来也说不定呢?再说……”

  她顿了顿,开始拨弄那琴弦,弄出清越的叮咚之声,然后抬头,温和的问道:“为何要救她?”
  
  拂雪问到这里,不等自衡回答,挑动琴弦的纤纤素指一抚,琴声立顿,微微又笑了笑,才复轻挑琴弦,在清冽得琴声中轻轻地说:“她今天纵然受这般的委屈,却还可以一死,但是天下之大,还有许多人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就一个人,可以救得那般许多?”她的手又顿,天地再复平静。她还是缓缓抬起头,凝视着自衡说道:“况且,今天我救她,他日我受委屈了,何人来救我?”

  自衡不答,凝视着拂雪,她意态悠闲,笑容温和,但为何如此温和的笑容却有如此大的淡漠和疏离感呢?

  拂雪继续说:“如今真要我说,也不过是教她一个法子:反正她说自己父母双逝,也不怕再受那恶霸逼迫了,无牵无挂的,不如舍得一身皮肉,继续留在那恶霸身边,伺机报复。投毒也好,偷袭刺杀也好,岂不是比求别人帮忙更好,好的话当然可以为家人和自己报仇,不好,最坏也不过是……被那恶霸杀了――方正你也不想活了,这法子不是比自尽或求人更好么――你以为如何?”
  
  她最后那句是问自衡的,但那娇儿听拂雪说得如此刻薄,不等自衡回答,就愤怒的哭喊道:“你……你……你这般说,还是个人吗?”

  拂雪对她的责问毫不动容,微微侧头笑道:“……对于有心害我的人,难道我还应该对他仁慈吗?”

  娇儿脸色大变:“你……你在说什么……?”

  拂雪悠悠的说:“我说什么,你自然知道--教你一个道理--”她再微微一笑,说:“下次说谎的时候,要调查清楚,这里往北五里没有村庄,倒是往西两里有条小村,唤作沓里沟!”
  
  “而且,”她含笑低头继续随意拨弄着琴弦,那清越的琴声如流水般沁人心扉,“我从来不相信一个一心要寻死的人会在大路边自尽的,难倒不知道大路边多途人经过……你只是怀孕吧?并不是得失心疯吧?这么大的漏洞都想不到?”

  “再说--你刚才醒来的时间太及时,周公子并没有给你推拿,一个闭气的人哪有如此容易醒过来?”

  看见娇儿的脸色发白,她转头问站在一边发呆的周自衡:“周公子,刚才我说的,你也想到了吧?”


17. 东风回首尽成非(下)

  看见娇儿的脸色发白,她转头问站在一边发呆的周自衡:“周公子,刚才我说的,你也想到了吧?”

  自衡脸红了红,微微咳嗽掩饰,但还是点了点头。

  娇儿脸色更白,盯着周自衡,嘶声道:“难道你们早知道我的身份,故意装着什么都不知道,设下陷阱来设计我?”

  自衡倒还没有回答,那拂雪已经抿嘴笑道:“咦,这倒奇怪了,明明是你设下陷阱来计算我们,还说我们害你,你颠倒黑白的本事倒不小啊,难道--是因为看到周公子没有被你美色所惑,你生气了……”

  自衡听她话中有话,不禁苦笑,轻轻拍了那娇儿的穴道,让她暂时不能动弹,然后求饶道:“宫主,你就饶了我吧,别再说下去了……”

  拂雪笑睨了他一眼,瞬间风情万种,令人心动,她点点头说:“那倒是,想说也说不下去了。”她忽然提高声量,曼声说道:“林中的朋友,你们还是出来相见罢!”

  拂雪的话音刚落,一阵笑声便从林中传来:“拂雪宫主果然名不虚传,睿智聪慧,我们这些小把戏真是瞒不过你啊!”

  这把声音很年轻,而且谈吐斯文有礼,但是腔调十分怪异,与人一股冰冷而滑腻的感觉,自衡听得耳朵发痒,牙齿发酸--便如一条蛇游到身边吐信,让人听了浑身不舒服。
  
  随着话声,一个白衣飘飘的男子带着几十个劲装汉子从林中走了出来。

  自衡打量了一下那个领头的白衣男子,那男子虽然皮肤黝黑,但生得浓眉怒目,样子本来也十分威武,可惜他却偏偏穿着白色长衣,手摇折扇,作那斯文样,看上去却是不伦不类。加上他说话腔调奇怪,更让人心中不舒服。

  拂雪问:“阁下可是江湖上人称"青蛇将军"佘青?”

  那人大笑道:“久闻宫主对江湖人事知道甚详,能一眼看出在下的,果然非同凡响啊,哈哈哈哈……”

  他虽然是在大笑,但是语气却是阴恻恻的,与他说话的感觉大是不同。

  拂雪微微笑道:“江湖上的人都说佘将军为人豪爽,比真正将军还威武,只是腔调腻滑,语气与中原人不同,但是……小女子却认为,将军的说得话恰恰与本人的性格相像到极点,同样是阴险油滑,让人心中厌烦。”

  佘青听了她的话,笑容一敛;不刻又笑开,阴恻恻的说:“宫主果然厉害,佩服佩服。”
  
  拂雪抬头,斜斜的看着佘青,语气温柔:“你心中当然不是佩服我,你所想的,不过是如何能把我们留住,或者说……胁持!”

  佘青终于凝重起来了:“我就算本来不佩服你,此刻也开始有点佩服了。”
  
  拂雪仍旧是微笑:“那你现在佩服完了,带着这么多人,是打算怎么办呢?”
  
  佘青脸色有点阴沉不定,良久才说:“不瞒宫主,我们的确是受人所托,要请宫主走一趟的,但是宫主似乎有备而来,我等也不敢托大,不如……”

  他说到这里,叹息了一下:“我们也不想以众欺寡,不如,我就和您身边这位兄弟比试一下,如果这位兄弟赢了,我们立即就走,如果我能险胜一招半招,那,就请宫主跟我走一趟吧。”
  
  自衡听了佘青的话,心中已经不知骂了他多少句:“卑鄙!”

  要知道拂雪年幼已是一宫之主,早已名动天下,加之精灵聪慧,又有揽月宫的独门武功秘笈,武功可以说深不可测。如此位高权重的人,即使身为女子,江湖上也无人不忌惮几分。
  
  佘青不知拂雪武功底细,自然不敢与她公平对打,只能与武功稍逊的自衡挑战。
  
  自衡虽然觉得佘青狡猾,但是心中暗暗安慰:对方似乎还没有知道拂雪内伤极重――拂雪掠阵,怕是比她下场比试,牵动内息更好。

  沉吟了一下,自衡衡度了一下双方的实力,点头应允。

  佘青见自衡答应,一丝喜色闪过眼中,转身看着拂雪,得意的笑道:“宫主意下如何?”
  
  拂雪淡淡的笑,看着自衡,眼波甚是温柔:“拂雪……自然是相信我们能够安全离开的!"
  
  佘青见拂雪神态从容淡定,不禁干笑了一下:"宫主看来对这位小兄弟信心十足,那在下更是要全力以赴了"

  他口上说得客气,但是见拂雪从见面开始便待他十分不客气,言语间更是处处挑荏,他成名也早,在江湖上少人敢惹;加之性子凶残狡猾,那里受的这等闲气?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如果待拂雪落入他手里,他必定狠狠折磨,令她生不如死,才消心头之恨。

  自衡抽出腰间长剑,捏了一个剑诀,凝神以待,而佘青也慢慢地把自己的蛇王杖拿了出来.
  
  眼看二人如弦在箭,就要一触即发了,但忽然却听到拂雪在旁缓缓道:"此刻风雪大降,天色昏暗,枯树昏鸦――如此穷山恶水,实在不适合比武,不如在下为两位弹奏一曲,以增雅兴,可好?"
 
  自衡尚未表态,佘青瞳孔微缩,戒备的看着拂雪。

  拂雪看佘青神态,了然微笑:“我自弹我的,不会用琴声扰乱二位比武――如果真的惊扰了,就权当是我们这方输了。”

  佘青久闻揽月宫是那如瑶池仙境般的地方,里面的女子个个是人间绝色,更是那吟风弄月的好手,拂雪是揽月宫主,自然更胜一筹,竟然连比武,也嫌弃景色不够优雅,要弹琴助兴。

  虽然心里觉得拂雪把他们的比试未免看得太儿戏,不免有点看不起拂雪。但听她许诺说琴音不会打扰他们,他觉得附庸一下风雅亦无不可,所以也就点头答应了。

  拂雪抱过琴,双手一抚,一阵悠扬而清越的磬音响起。

  而自衡与佘青在这琴声响起的瞬间,同时出手!

  佘青身子一纵,鬼蛇杖顿便化作千道杖影往自衡头顶百汇穴招呼过去。

  自衡右手持剑,左手一个灵巧的俯撑,身形暴退,险险躲过佘青的这一招!
  
  佘青一招比一招狠,他本来还忌惮拂雪的琴声,怕她从旁扰乱,但细听下发现拂雪琴音开始低沉,但渐渐便如拨开云雾见日月的转向清越灵动,仿佛是高山流涧,空灵清新,又像是幽谷鸟鸣,让人心中一片明澄,听者心神不但丝毫未乱,而且神思愈发清晰。

  高手过招本来不容分心,自衡在佘青听曲分神时已经慢慢抢回先机,此时见他一捏剑诀,一招"仙人指路",直取佘青胁下!

  佘青虽然失了先机,但神智清明,忙望侧一滚,但腰侧长衫给自衡削了一块下来。
  
  佘青一滚虽然躲开了刚才致命的一招,但是身上雪白的长衣已经沾上了泥雪,不免狼狈,但他心里却被这一剑逼出了前所未有的兴致,笑吟吟的对自衡赞叹:“好剑法!”然后又往拂雪那里看了一下:“好琴音,好曲子!”

  拂雪闻言也微微笑,眼波流转,似乎在回答道:“承蒙谬赞!”

  佘青敛起笑容,持杖平胸,说道:“周兄,你一直用那些平凡的招式,莫非是怕我看出你的门派吗?我接着可会用尽全力了――那些江湖人人都会的招式恐怕不能抵挡住我的攻势,到时你可别怪我不手下留情!”

  自衡见佘青如此坦白,沉默了一下,然后抱拳说道:“佘兄既然如此坦率,在下自当竭尽全力!”

  佘青傲然一笑,紧握蛇杖,站立在那里等待出招的时机。自衡也凝神守元,严密戒备。
  
  不刻,一阵寒风呼啸而至,几乎把拂雪那清越的琴声压过,而鹅巫般的大雪,下得更密了……
  
  佘青忽地清啸一声,鬼蛇杖一扬,竟然幻出数十道幻影,向自衡压来!

  自衡看对方招式狠毒,不敢托大,凝神戒备,严守中门,举剑相迎,但仍然只能堪堪接住佘青的招式。

  佘青一边大笑一边道:“刚才那招是我鬼蛇七式威力最少的一招,周兄还打算隐匿自己的能耐吗?”

  自衡并没有回答,不过是把剑影舞的铺天盖地,守势更严密!

  佘青看自己把自衡逼得几无退路,接招更是手忙脚乱的,心里不禁更得意。
  
  下面的招式更是漫天价的招呼过来,一下便把自衡上中下三路全部锁住,全身更是笼罩在他的杖影之下。

  眼看自衡便要避得靠近的一棵树下,而佘青招式凌厉,自衡竟避无可避了。
  
  自衡在此刻,微微吸了一口气,急的把身一纵,随着他的青衣飘拂,竟然一下就飞跃到树上。

  然后疾冲,一剑直至,冲向佘青。

  如一阵风雪掠过!

  佘青大惊,一个铁板桥,但是仍躲不过自衡如影随形的剑势!

  但是明明看上去不快的剑,明明是不凌厉的招式,居然躲不开!

  他已贴到树干上,只能以退为进,以攻为守,举杖急刺!

  胜负立现!

  佘青的鬼蛇杖刺入了自衡的手臂!

  而自衡的剑贴着佘青的胁下,刺入了他身后的树上!

  佘青眼光闪动,虽然是出乎自己意料的赢了,但也不禁得意大笑,收杖转身,对拂雪朗声说:“宫主……”

  拂雪微笑颌首,但却不是对着佘青,而是对着自衡温柔的招招手,“自衡君,过来……”

  自衡默然,收剑转身,依言走回马车那里去。

  拂雪纤纤素手离了琴,从腰侧掏出一个小青色瓷瓶,递给自衡,轻轻的说:“此乃揽月宫秘制的青玉膏,快把你的伤口止血了再说。”

  自衡低声道谢后接过,然后默默的为自己上药。

  佘青见拂雪居然不理他,不禁再开口,但是一声“宫主……”还没有喊完,见拂雪看过来冷冷的目光,不知道为何竟然把下面的话吞回口里。

  拂雪待自衡上好药,把药瓶归还,她慢慢接过收好,然后用低低的,略带疲惫的声音说:“好了,我们走吧!”

  佘青终于耐不住了,朗声说:“难道诺大一个揽月宫的宫主,居然是个说话不算话的人?”

  ……

  拂雪微微叹息,有些无奈的转头,说:“将军说的可是小女子?但是……”
  
  她顿了顿,脸色依然苍白,眼角眉梢依然是那股疲惫:“……小女子何曾说话不算话呢?将军何不看看刚才你挨过的树干?”

  佘青立即看刚才的树干,只见树干上却没有剑痕,只有一条已经死了毒蛇挂在那里,而它的头已经深深的陷入了树干,显然是硬生生的给自衡的剑刺进去的!

  难怪自衡刚才的准头那么差,那么近的距离居然刺不中他,原来不是刺不中,而是为了救他!
  
  佘青既然被称为青蛇将军,自然对蛇有研究,冬季蛇一般都是冬眠,估计刚才他们刚才激斗,把冬眠的蛇惊醒,惊醒的蛇本来暴怒,要咬挨在树上的佘青,但是自衡刺剑时见到,为了救他,以至落败!

  佘青看那蛇的样子,居然是剧毒的“七步倒”!想到刚才自己险险的被咬到而不知晓的话,恐怕已经……

  佘青还在那里惊疑不定,拂雪一切已看在眼里,回头对自衡淡淡的说道:“走吧!”
  
  自衡上药后已觉伤势大好,闻言点头,一跃而上马车,扬鞭策马,准备驾马车走。
  
  “慢着!”

  佘青还是开口了,他声音本来尖锐而滑腻,此刻竟然便得沉重低厚起来,说话速度变得十分缓慢。

  “宫主果然厉害,居然还可以一边抚琴一边看清我们的比试,但是……终究结果还是我刺伤了自衡君,那么,自然是我赢了。”

  “至于……自衡君救我一命,“佘青沉吟半晌,才继续说道:”……佘青不是不知恩不报的人,以后路上自当尽力保二人安全!”

  “而且……”佘青顿了顿,竟然低沉的冷笑起来,“……宫主好计谋,竟然想到用琴音影响我的性子,知道佘青是个奸险之徒,比试中怕佘青用那卑鄙手段,居然用那中正的琴音影响,果然我中了你的计……”

  佘青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开始尖锐起来了:“……让我不但用那武功正式比武,而且……居然连一点乘人之危的举动都没有做,还处处维护对手……但是,人算不如天算,终究比赛是在下赢了,宫主答应在下赢了便跟我们走,为何作那无耻之徒的失信之举呢?”

  拂雪听了佘青的话,淡淡的笑,垂下眼帘,睫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抹的阴影,此时又一阵大风雪刮过,吹得她衣襟翻飞,头发飞舞,而她纤弱的身躯似乎也要跟着飞走一般!
  
  “将军说什么呢?比试自然要公平,救命之恩自然要报,何必说得那么声色俱厉呢?”
  
  拂雪的声音依旧懒懒的,大有不堪之意:“拂雪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是也不是不守信的人啊,况且,拂雪可没有承诺过什么……不过是说过我相信我们能走而已……何时又承诺过什么……将军难道说不是么?”

  佘青细想她刚才话语,的确不算承诺过,但那时大家听她如此说,却都以为她答应,故而没有怀疑,想不到居然被拂雪在此刻反将了一军。

  想到这里佘青又回复他那阴恻侧的声音,冷笑:“报恩的事以后再说,宫主二人想走,怕不容易吧?纵使宫主尔等二人武功高强,合我们多人之力,怕也能留住宫主二人。”
  
  自衡见佘青一众开始围了上来,便开始暗暗警惕,心想无论如何得保拂雪安全,冲出重围!
  
  拂雪终于抬头,再微微一笑,笑容中带有些烟尘散尽的味道:“将军此刻,当然可以留住我们二人……但是,一个时辰后,将军与将军的属下怕也毒发攻心,那时怕也一样留不住我们?”

  “你……什么时候……”佘青听了大惊,暗暗运气走匀全身,当他运到食窦穴的时候,脸色微微变了。

  “是不是觉得‘食窦穴‘那里如有针刺?刚才我弹琴,可不是单单让你立那中正之气,佘青将军的为人,小女子久有耳闻,又怎么敢如此轻敌?”拂雪嘴角笑意更浓:“刚才风雪大作,我借了一股子风,撒下揽月宫独门秘制的毒药,你们都没有发现吧?”

  拂雪斜睨了佘青一眼,见他如言的运气后脸色大变,不禁笑如春风:“弹琴自有弹琴的好处,就是,我的手怎样动,大家都以为我在抚动琴弦,而且那时大家都在关注你们的比试……那里有人会注意到风中是否有点微细的粉末呢?”

  她笑容越盛,声音却出奇的低柔:“所以,我们并不怕——待你们一会运气的时候,毒便更运行的快;或许……不用一个时辰,怕你们便可以共赴极乐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佘青吃了一把辟毒丹,他的属下也纷纷服下解毒药,但是从他们的如死灰一般的脸色便知道那刺痛在服药后一点都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痛。

  拂雪似乎说话说得疲惫了,略略停了一会才继续笑道:“……揽月宫的独门毒药你们的普通解毒药怕是不能解的……”


18. 银笺别梦当时句

  听了拂雪的话,佘青脸色越发阴沉,良久才道:“既然我们不能留下宫主,自当不再强行挽留,佘青虽然是卑鄙下流之辈,但是说过的话还算数,请宫主赐下解药吧!”

  “江湖险恶,出门在外,自当带多些毒药,但是解药……”拂雪笑吟吟的道:“我为什么要带那么多?”

  佘青的脸色都变了,但是拂雪继续说下去:“……我修书一封,你带着去揽月宫,向侍晴宫主说明,估计她看在银两的分上,还是可以卖一点给你们的。”

  “只不过,那些解药,估计要一百两一人,不知道佘青将军身上银两是否足够?”拂雪笑意盈盈的递过一封信。继续说道。

  “途上不得运内力,两天一夜,估计还是可以赶到的,途上如若作那作奸犯科的事情,保不准我那侍晴妹妹听到了,会不高兴;而她一不高兴,说不定就……”

  她话还没有说完,脸色已经黑如锅炭的佘青恨恨的抢过信件,一打招呼,居然全部人就走了。

  顷刻本来满是人的森林,一下子就空寂了起来。

  只有那风雪依然肆无忌惮的刮着!

  自衡良久才道:“宫主好计谋!好一个连环计!好一个计中计!”

  他转身,“但是……不应该用武林人不齿的毒药,这样会让其他同道耻笑。纵使是……”

  他没有机会说下去,因为他看到了刚才还笑容满面的拂雪,那笑语晏晏的拂雪,此刻脸上那里还有一点笑容慧黠,而且本来苍白的脸已经变得色如淡金。

  她无力的靠着马车窗棂前,一手抚胸,呼吸急促,气息微弱的说:“……刚才,我莽动……莽动了内息……弹琴撒毒……快……离开此地……快!”

  自衡吓了一跳,赶忙扬鞭策马,刚想起要问一下她的身体是否安好,就听到“噗哧”一声,他立即转头,看到拂雪胸前全部是鲜红的血迹!

  但拂雪只是闭闭眼,强撑着从腰畔拿出一把红色的药丸,一股脑的吃了,又睁开眼,虚弱的笑着安慰那里惊疑不定的自衡:“我不打紧,……你赶快驾车离开此地,我们时间不多了……还是赶快罢?”

  说毕,又缓缓的闭上眼睛,似是再也无力支撑下去,软软的倚在软榻上。
  
  自衡见她服药后脸色略回潮红,一咬牙,大力的一鞭,打在马臀上!

  马惊嘶一声,撒起四蹄,带着马车,急速的往前飞奔!

***

  拂雪微笑站着,看着前面绿荫掩的红墙绿瓦,听着在红墙绿瓦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闻着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花香。

  良久听到后面传来悉率的衣裙摩擦的声音,伴着细碎的脚步声。

  她笑吟吟转身。

  见一个女子立在她身后的墙根花荫处。

  女子年纪与她相仿,身量婀娜修长,身着紫色撒花织纱外褂,里穿白色嵌银丝暗花罗上衣,下面是一条冬青长缎裙,乌黑的头发也只是略略的挽了一下,发边别了一支珐琅嵌红宝石的梅花簪。
  
  只是,脸庞却用了白纱覆盖,只是留出一双水波盈盈,光彩流转的眼眸。
  
  她立在一片深绿浅红中,大有“云鬓裁新绿,霞衣曳晓红”之意。鲜活得便如一副水墨未干的图画。

  拂雪看着她那如轻烟软雾般的面纱,不禁皱皱眉,然后还是笑了:“你蒙的什么脸?”

  那女子笑得甚是温柔,软语道:“因无颜见你,故而蒙面。”

  声音如清风拂面,听之十分可亲。

  拂雪轻轻挑起了一道眉毛,明显的不相信。

  女子见状,掩嘴而笑,如实告知:“……终究比不得以前,现在的我容颜憔悴,真的给你看了,只怕你会生厌。”

  拂雪闻言点头:“倒是,这几年我的妆盒的镜子全部撤了,看自己年华老去,容颜消逝终究不是愉快的事情。”显然的心有戚戚焉。

  女子听她如此说,吃吃的笑,跟着揶揄:“年华老去?怕未必吧?”

  然后又有点犯愁,幽幽的问:“你……还在吃‘浮生若梦’?”

  拂雪怔怔,笑道:“那药如此金贵,当水一般的吃,那里是吃得起?现在胡乱吃那‘醉生梦死’罢了……”

  女子迟疑一下,劝道:“……那个药的药性终究太强,吃了无疑饮鸠止渴,你还是不吃的好……”

  拂雪笑,心不在焉的胡乱答应,然后又瞄瞄面前院子的墙门,见大门紧锁,又挑眉笑道:“不请我进去逛逛?”

  女子温笑摇头说:“不了。”

  然后在院子外面的一个小凉亭指指:“我在那里备了上等的蒙顶黄芽,一起品品如何。”
  
  拂雪看她手指纤长润泽,在阳光下宛如羊脂白玉雕成一般,笑笑,挽着她的手,一起走向凉亭。
  
  分别坐下后,看女子泡茶,意态优雅,形容极是悠闲,不禁太息:“可惜了你那幅金镶玉缀的精致皮囊。”

  女子捧茶碗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拂雪,眼内波澜无惊,淡淡回了一句:“以色侍人焉能长久?”再垂下眼帘继续专著泡茶。

  等一瓷壶茶泡好后,她斟了一杯给拂雪,又给了自己倒了一杯。

  然后她举杯,轻轻的说:“以茶代酒,敬你。”

  拂雪失笑:“敬我什么?”

  女子眼波流转,似乎有千言万语在此中,良久她才低声道:“……这些年月,辛苦你了。”

  拂雪悠然品茶,微笑:“不是如你所愿么?你上次费尽心思,让我看那一幕,也不过要我如此罢了。”

  女子惭愧:“终究是我负你良多。”

  拂雪打断她:“这些年,谁又比谁……过得好些……”她笑笑,端详着如琥珀般的茶,悠悠说:“如今已经这般田地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我们何必以伤口示人,行祈怜示弱之事?况且,我倒不是单单为了你……”

  此时,院内传来一阵笑语,少男少女的清脆笑声,便如风铃摇动一般流入她们的耳朵。
  
  她们互视,忽然都笑开了。

  女子摇摇头,似是自嘲,似是解脱,笑语盈盈:“的确,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
  
  亭外一阵凉风吹过,吹落了一树的梅花,纷纷扬扬,洒落一地细碎香蕊粉瓣。
  
  拂雪心情应景而生,击杯而歌:“荣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边云卷云舒;山阻石拦,大江毕竟东流去;雪压霜栖,梅花依旧向阳开……”

  女子亦笑:“看你那轻狂的样子……”

  “不过,却是好歌,……雪压霜栖,梅花依旧向阳开……好一个雪压霜栖,梅花依旧向阳开……”

  女子笑着叹息纳罕。

  拂雪毫不在意:“我不张狂,怕不能压住人,现在外面的人,那个不是精得得像鬼?等着机会冷笑看我们的好戏?”

  她一边说着,一边曲起手指,指节“笃笃”的敲打石桌,笑:“莫说宫外,就是宫里的,多少眼睛都盯在我一个人身上。不知道多少人想逮着机会兴风作浪,咬著牙要把我生吞活剥呢。若是个好欺负的,哪能立足到今日?”

  “是,是,我就说不过你。”女子笑,似真似假的说道。

  “但是……看你每天强颜欢笑也真真累人。”

  拂雪笑笑:“那我该如何,对牢白海棠泣血,还是夜夜垂泪到天明?”

  女子默然,低头凝视水杯中那琥珀一般的茶,过了好一会,才抬头,欲言又止,继而见拂雪茶杯已经空了,又续上茶,看拂雪微笑端起杯子的时候,才展颜道:“那位自衡君……是个好男儿。”
  
  拂雪此时心情仍极是畅快,竟然一点都没有发现女子转了话题,也笑着点头:“武功才情那些倒也罢了,不过心地倒是善良,不可多得。”

  女子低头笑笑:“如果……”然后似乎又觉得不可能,摇摇头,叹息:“可惜……”
  
  拂雪听了便知道她言之所指,顿时笑得花枝乱颤,待笑得累了,便支着下颚伏在石桌上,依旧上气不接下气:“你……你真是……天下好男儿多去了,难道都得囊括怀中?我现在怎么样?你现在怎么样?我们心里都清清楚楚,又怎么可能……况且……那个自衡君……他……他已经……”
  
  说到这里,她已经笑得身子发软了,连话都说不整齐。

  女子笑着看她,并不答话。

  拂雪笑够了,直直伏下的腰杆,伸了个懒腰,一脸满足的叹息道:“好久没有如此畅快,能一起恣意畅谈的,也只有你一人而已。”

  女子莞然,“你以前位高权重,苦大仇深,是个亲近不得的人,谁敢和你亲昵畅谈?”
  
  拂雪想想,倒是同意:“倒是我自讨苦吃了。”

  女子摇摇头。

  “倒不是,形势逼人而已,你也算身不由己。”

  拂雪又笑:“那里那么多的身不由己,我不做,谁又能逼我?如今这般,真的怨不得别人。幸好今日还有你合我谈谈,可怜我这没人爱的苦命人。”

  女子啐了她一口,也笑道:“罢了罢了,你这人啊……给你三分颜色就开染坊了,谁敢怜你惜你?”

  拂雪笑态可掬,回嘴道:“连你也不疼我,天下再没人疼我了……。”看看石桌上的棋枰棋盒,再笑开道“你倒是好雅致。”

  女子待她笑停,静静的道:“下一盘?”

  拂雪仍然笑容满面,摇摇头:“外面的事情天天劳神,我身子又不好,实在没有心力去耗费在这些玩物上……”

  二人正在玩笑,忽然院子里面传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声!

  女子脸色立即大变,右手抚胸,眼内波光盈盈,将要夺眶而出,似乎心内痛苦之极。
  
  拂雪笑容慢慢敛起,看女子神情痛苦惨淡,良久。

  “总是这样?”语气极淡。

  女子苦笑,无力的摇头:“是我咎由自取。”

  她话没有说完,院里又传来一阵话语,她听后神情更是痛苦,身子竟似不堪支持,慢慢地就要从石凳滑倒在地。

  拂雪忙过去扶,但是还是没有扶到,只是恰好摸到女子的面巾。

  女子倒地,雪白的面巾随着拂雪的拉扯而落!

  女子的脸终于露了出来!


19. 人间所事堪惆怅

  拂雪睁开眼睛,就看到自衡那焦急的脸在自己面前。

  而且,很近很近。

  近到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睁开眼睛的时候,那长长的睫毛轻轻扫过他那如白玉般的脸颊。
  
  甚至感觉到他温暖的气息吹到自己唇边。

  她微微笑了笑。

  自衡看她醒来,本来吊在半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但却忽然面红耳赤起来,惊觉二人的距离如此之近。

  他立即坐了起来,离拂雪远远的。

  却又偷偷看了拂雪一眼。

  见拂雪在那里微微笑,眼神却悠远。

  似乎在想什么,又像在出神。

  一时无话。

  还是拂雪回过神来,看到马车外面的火堆的火光,打破了二人间的沉默。
  
  她拂拂肩上的发丝,嫣然一笑:“什么时辰了?”

  “大抵是戍时”,自衡往车外看看天色,答道。

  回头看看拂雪胸前衣襟上那虽然干了变得黑褐色的,但仍然触目惊心的血迹,有些担忧:“宫主……你的伤……刚才我叫你的时候,你的……”

  你的呼吸全无,是昏迷,还是龟息?

  拂雪顺他眼光低头看看,笑笑:“看上去怪瘆人的,不过……”

  轻轻摇摇头,她淡淡道:“怎么都不会再比现在更坏了。”

  “我们离开树林也有几个时辰了……我们离云雷堡还有多远的路程?”看看外面黑沉沉的夜色,拂雪随口问。

  自衡见她总不肯正面回答,十分无奈,又听她的问题,只得在心里面估算了一下,回答:“还有一天半的路程罢!”

  拂雪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拉开放琴具小柜的右侧抽屉,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自衡。

  自衡疑惑接过,打开油纸包一看,里面是两块面饼,一个干馍,另外还有一块干牛肉,一块风干的熟鸡肉。

  他抬眼看拂雪,拂雪微笑回看他,不徐不急:“周君一路赶车,现在想必还没有进食,何不略作歇息,明日好赶路。”

  “那你……”

  可要进食?可要疗伤?周自衡想问。

  拂雪淡淡的,看看自己那染满血迹的衣服,语气中正平和:“我略整理一下。”
  
  自衡点点头,转身要退出马车。

  到马车厢门口的时候,他迟疑了一下,才问:“刚才可是魇着了?你……满脸是汗。”
  
  而且容颜惨淡痛苦,牙齿咬得吱咯作响,却不肯开口说话。当然,这些,他没敢说出来。
  
  拂雪听了他的话,倒是怔了怔,然后才淡淡的笑:“没有,只是见到一个故人。”
  
  自衡听她总是语焉不详,也不再问,点头,跳下马车。

  当他给火堆添了柴火,把肉干烤热,面饼干馍焙暖的时候,听到马车门帘轻轻一响,一只纤纤的素手从帘内伸出来,中食两根夹着一个青瓷酒瓶,然后听到拂雪在帘子里面笑道:“接着!”
 
  青瓷酒瓶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稳稳的到了自衡手中。

  自衡看看,打开酒瓶瞅瞅,嗅嗅,然后喝了一口,淡淡的梅花香味顿时在口齿中流动,味道相当淳厚。

  不禁叹道:“好酒!”

  那拂雪正把那门帘挽起,然后才半倚在马车的门框上,听他这样说,不禁笑道:“谁说不是呢,这是五年前我在梅树下埋的一坛玉梅酒,年前我命人挖了出来,都浓缩成半坛了,现在你手里一瓶就是那里的一半。”

  自衡又喝了一口,看看拂雪,见她已经换过衣服,倚在那里,手里拿着是另外一个酒瓶子。

  在篝火的明灭掩映下,她整个人看上去让人有点虚幻不真实的感觉。

  她低头把玩着酒瓶,好一会才轻轻的说:“……流鑒弟现在还是那么喜欢吃甜食吧?诗若姑娘却不喜欢……”

  自衡犹自出神,听她疑问,只是“啊?”的一声,显然不知道她问了些什么。
  
  拂雪也没有理会他有没有回答,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我也是七八年前见过诗若姑娘了,以前就品貌不俗,不知道现在出落得怎样的婷婷玉立呢?……不过,能够令到流鑒弟弟和自衡君青睐的,想必真的是个神仙般的人物。”

  自衡一下回过神,一下跳了起来,声音发颤:“你……你说什么。”

  拂雪静静的看着他,脸上似笑非笑:“……我说,自衡公子喜欢上的诗若姑娘,想必是个神仙般的人物。”

  自衡戒备的看着拂雪,整个身子崩的紧紧的,呼吸也急速起来。

  良久他才回答:“……对,诗若姑娘品貌兼佳,令人敬之重之,倾之慕之,但是我们之间坦荡荡,可昭日月。”

  拂雪一笑,点头,仍然把玩酒瓶,眼中慢慢浮现一种恍惚的眼神,悠悠的说:“当然,久闻山东周家历代经商,却守信耐劳,谨后重义,被誉为’轻财尚义,业商而无市井之气’。”
  
  她顿了顿,眼神更加悠远,语气更加清幽:“世人都说周家凡事以道德信义为根据,故力能“通有无、近悦远来”。其处身主业之道与士无异。你是周家子弟,自然当如此。”

  她语气淡然疏离,但听在周自衡耳中,无疑是惊雷轰顶,只觉得以前自己种种苦心匿藏行踪,行事小心翼翼,居然给一个不相干的外人知道得如此清楚,便如赤裸裸的被人看个精光,只觉得此刻自己不知如何滋味,惊?惧?恨?狼狈?怨?

  或者各者俱有?

  然后又听拂雪轻不可闻的问了一句:“你大哥和五弟可好?”

  自衡的惊惧疑和戒备统统飞走,就如泄气的皮球一样,良久才闷闷的道:“他们都很好,此次出来游历,还特定要我一定要拜访宫主,说宫主上次在衡阳的生意上手段厉害,令他们心生敬佩。”

  他记得三年前,他们周家的族长大哥和从小被誉为“商略神童”的五弟从衡阳回去后,不止一次谈论过这个拂雪宫主,说她的奇谋妙计,说她的手段厉害,说她的雷厉风行……说得他这个对经商没有一点兴趣的人都好奇起来,什么女子能让他们周家这两个当家人那么敬而重之,佩服不已呢?

  知道他游学会路经衡阳的时候,周家兄弟还面命耳提的叮咛,有空一定要到揽月宫附近看看,同时拜访一下这个传奇人物。

  但是,他首先就遇到的是诗若姑娘,一见倾心,从此泥足深陷,无法自拔了。为了她还加入了诸葛山庄,轰轰烈烈的为诸葛山庄做了几件大事,升到了副庄主的位置。

  拂雪神思悠远,似乎想到了什么事情,嘴角弯了一个美好的弧度,轻轻的说:“……周家兄弟不过是本了道义,不肯欺负我们这些女子,那次生意反而让我抢了先机……如此君子,才是真正的汉子!而拂雪……不过是一个心头都埋在了钱孔里面的俗人罢了。”

  自衡听她对自家兄弟推崇备至,不禁也与有荣焉,但是对拂雪仍有忌惮,只得淡淡的回答:“不敢!”

  拂雪抬头看看他,见自衡仍在那里暗暗戒备,不禁轻轻笑了:

  “自衡君不但为人仁义,而且心肠极软,在路上你明明怀疑那个娇儿不轨,但是却‘宁可放过千人,不可错杀一人’而冒险救她,这里,拂雪是万分佩服的。”

  “但是一直令我好奇的是:听说周家有位二公子,不喜商略,却天赋异禀,不但能文擅武……而且,还有一项很奇怪的能力……实在令人好奇。”

  自衡听了,不置可否,紧紧的闭了嘴巴,不肯回答。

  她见状,抿嘴笑了笑,又转回头去,带动几络轻轻的风中拂动,她的脸容在火堆的掩映中显得十分不真实,而漆黑的头发更像静悄悄的融入了黑夜之中。

  拂雪看着自己挨着的门框对面,闪了闪神,才低低的说:“自衡君真的可以进入别人的梦境吗?听上去十分玄妙呢!以前……我也曾想请自衡君帮忙进入一个人的梦……”

  自衡大奇,难得听拂雪求人,不禁想问那个人是谁,一回神,才知道自己还真的问了出口。

  “那个人……是谁?”

  拂雪怔怔的出了一回神,才带点苦涩的笑道:

  “不过是一个――蠢材!”

  “而我想见他……”

  “……所以……我也一样!”

  自衡听了一怔,暗暗猜想那个蠢材是不是指流鑒,但拂雪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说过她与流鑒的什么,他也难以接下下面的话。

  柴火烧得“毕卜”作响,他见火虽旺盛,但半数已经烧得剩下炭,忙往火里面添加枯枝。
  
  拂雪的声音从火堆那边轻飘飘的过来了:“周君的名字……”

  自衡听她说他,回过神来。

  听拂雪继续说道:

  “野渡无人舟自横?”

  自衡又一怔,但是今晚他听到太多令自己吃惊的事情,现在说拂雪是千里眼顺风耳他都相信。实在惊讶不起来,好久才说:

  “不是,是‘我自横刀向天笑’”

  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我们本家的人都不知道‘自衡’其实是‘自横’改过来的,你怎么知道的?”

  拂雪微微一笑,目光闪动:“我刚刚猜的!”

  自衡疑惑的看了一下,实在看不懂她说真说假,但仍然解释道:“我总觉得自横太过狂狷一点,不想自己行为也是如此,便把它改了谐音。”

  “喜欢上庄主的的爱人,怕不算不狂狷吧。”拂雪仍然是那么轻淡的说。
  
  “可见你的性子里面还是有那么一两分的狂狷之气的。”

  自衡忽然灵光一闪:“你知道我喜欢诗若,也是你猜的?”

  拂雪没有回答。

  自衡更加证实了自己的想法,跳了起来,指着拂雪说:“你……你……其实你一直都知道诸葛山庄的事情,那里一直有你的暗线,是不是。”

  拂雪“霍”的回头,冷冷的看着自衡,良久才慢慢答道:

  “是又如何?”

  自衡也冷冷的笑:“我总觉得诸葛山庄这几年总是发展的太快太顺利,很多生意好像都是有意摆在我们面前的,原来是揽月宫的帮助,原来如此!”

  拂雪也开始冷笑,眼光变得尖锐:“你是周家的人,我不知道你的一片爱慕诗若之心,如何能让你接近诸葛山庄。”

  自衡脸色变了变:“我总觉得山庄中有些兄弟在任务中死得不明不白的,难道那些……”
  
  拂雪大方承认:“怕是对诸葛山庄心存不轨的人,已经被揽月宫暗中铲除了。”
  
  自衡已经心中怒极:“你以为这样做就是帮助他了,你不让他锻炼他如何能成长?难道以后你们揽月宫护诸葛山庄一辈子?我们庄主知道后就会把你放在心上了?”

  他以为拂雪听了后纵使不盛怒,怕也会有点不悦了。

  但是他又吃了一惊,因为拂雪听到他的话,忽然一笑,眼角眉梢流露的风情无限。
  
  “你说得对,对这样的做法,其实我也很不以为然。”

  她依旧淡淡的笑道。

  自衡怒极反笑:“宫主可知道,明明该生气的时候不生气,明明该恼怒的时候不恼怒,天天笑得如此没心没肺的人,其实虚假得令人厌烦吗?!”

  拂雪听了,倒真的慢慢敛了笑容:

  “难道我天天哭丧着脸,这个我可做不出……”

  “或者是,像侍晴一样冷冰冰的?揽月宫需要冷冰冰的宫主吗?”

  “不笑,我还可以有什么的表情呢……”

  拂雪语气轻却没有温度,一字一句的反问了出来。

  自衡哑口无言,拂雪重伤在身,又是为情所困,环境的确凄凉万分,他自己又有何资格这样说她?

  “你总是对我有莫名的敌意,应该是为了诗若吧,害怕流鑒弟会因为我而伤害诗若吧?”
  
  拂雪看了他一眼,推测着。

  看自衡无语,漠然道:“这样不是更好吗?如果我从中作梗,你和诗若姑娘,总还有几分机会。”

  自衡听了,目光开始黯然,良久才回答到:“我只是希望她能幸福的生活,纵使她喜欢的人不是我……而是庄主;能够常常看到她的微笑,我已足尔。”

  拂雪别过头,仰望着车厢门框的某一点,轻轻的问:“是这样吗?”

  然后又叹息似的再喃喃的问了一遍:“是这样吗?”

  自衡看着跳跃的火焰,或明或暗的流出层层光与影,终究意难平,怎么好像自己就处处受挟,什么都被看透,毫无回击的余地。

  忽然冷笑,故意说:“宫主知道我们很多事情啊,公平起见,我也想问问宫主一些问题呢。”

  说完就后悔得要咬自己的舌头了,拂雪什么时候理会过公平与否的,她从来都是不择手段的,那里会回答他的问题。

  谁知道拂雪只是愣了一下,随即莞然:“好啊,自衡君想知道什么?”

  自衡张了张口,还是想了一下,最后还是问了:“当年,你和庄主……是……”
  
  他是故意的,总看不得拂雪那幅胸有成竹的样子,而内心是否有些谴责自己的残忍的感觉,他自己也不得而知了。

  果然看到没有握酒瓶的手张了又握,握了又张,一根根惨白纤长的手指似乎要捏出血来才甘心。
  
  她转过脸来,但是摇摇幢幢,影影叠叠的火光令她的脸异常的不真切,声音也似隔过了重重障碍才透过来的样子:

  “我们的事,跟江湖传闻,虽不中已,亦不远矣!”

  自衡也看着拂雪,不知道她的语调里面是否有着不同寻常的冷漠与讽刺,但仍旧追问:
  
  “那又何故分开?”

  他等待她诉说流鑒的风流薄情,或说诗若狐媚妖娆,或说有缘无分……他想着拂雪会回答的一切可能。

  或者,不回答的可能。

  拂雪疲惫的笑了笑,透过火光看过去就想过去就像带着一张虚假的面具,明灭掩映间见她恍惚了一下。

  “年代那么久远的事情,我也记不真切了。”

  她若有若无的叹息,又别过头去,慢慢的闭上眼,嘴角微微勾起。

  “大抵是我们那时年幼无知,相识相处的时辰地方统共都不对,而且我从来就是立心不纯的,故现在到了如斯地步,也怪不得别人。”

  自衡听她语气轻柔,但嘴角的那抹笑意却有说不出的苍凉之意,心不禁慢慢的沉了下去。

  是什么因由不能三句话说完的,但是她那细节全无的往事,却让人听得无端的心酸。她从始到终没有责怪任何人。

  当然,除了她自己。

  不过是一个尊贵女子,无依无靠,举步唯艰,因贪恋了一段情感,为此放弃尊严,结果受了世人俯视。

  他听过她在镇子上与绯玉她们的谈话,总在想一个人如何才能对自己绝情残忍到如斯地步,她表面温和有礼,进退得宜,内里却一步都不肯妥协,不肯俯就去享受简单的快乐,是否冥冥中要她走到这个地步?

  “你现在有没有最想做的事情?或者,希望达成的心愿?”周自衡忽然问道。
  
  “那种戏文里面说的,生于一个小康的家庭,父母视我如拱璧,一家人平稳安乐,长大后嫁一个爱护我的人,生一两个孩儿?平稳的一生到老?”

  她微笑,摇摇头。

  “不,那种从来都不会实现的事情,我从来不去祈求。”

  她的表情与语气从头到尾都是一贯的平静。

  自衡沉默了,不知道她的话中真假的成分又有多少,脸上可以带面具,难道声音语气都可以伪造吗?这个拂雪宫主,他从来都没有弄清楚过她的心思。

  或者,她的梦想是否就是救回诗若后,终究能与诸葛流鑒在一起?

  拂雪没有理会自衡的沉默,慢慢的接着说下去:“……或许,于我,从来就没有什么想去做的事情,只有,该做和能够去做的事情!”

  她的语气中并不是没有带着茫然的。

  自衡听了出来。

  揽月宫宫规森严,是江湖中俱知道的事实,她一宫之主,更是要为门徒做出表率,怕并不是只是劳心劳力那么简单。稍稍有一疏忽,后果也不容易收拾。

  处于这样地位的她,又何尝能够肆意妄为,一言一行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她牢牢的给揽月宫宫主这个身份套住。

  她确只能做一宫之主要做的事。

  记得以前周家兄弟闲谈,也曾说过,揽月宫在对付魔宫一役中,不但人员伤亡惨重,而且钱财也为了购置兵器和药材等物而消耗甚巨,怕是留给拂雪的是风雨飘摇的揽月宫,里面的不是门人病残就是老弱,拂雪一个小女孩,能够在十多年可以把它经营到一个如此强大的局面,相当的不容易。
  
  周家老大曾经算过一笔帐,揽月宫田产不算多,但物资用度却不少,但吃饭的人却多,能事生产的却不多,她们只收留女弟子,但其时富人多重男儿,未必有许多人送钱财让女儿入揽月宫习武,女子又不能如男子那般可以抛头露面在商肆里面活动,那般,拂雪是如何经营的才有今日的成就呢?
  
  兄弟间的讨论,自衡本来是不上心的,他那时听了,却是想:一个弱质的小女孩,是如何用她纤嫩的肩膀挑起这个重任?是否有遇到挫折欺负?那时,她可以向谁哭诉?谁会开解她?谁会教导她如何去做?

  门人没有遵守门规做了不该作的事,她是否也有气得无可奈何的时候,是否也有面对不堪承担的局面?那时,她是怎么想的?她可以向何人求助,向谁倾诉?

  是否有畏惧的时候?是否有难过伤心的时候?是否有力有不逮的时候?是否有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

  自衡听着烧得“毕毕卜卜”作响的柴火,想着这些以前想过的――但是仍旧没有答案的问题,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20. 欲眠还展旧时书

  自衡站在一溜的红墙绿瓦下,看着远处郁郁葱葱的树荫,埋在繁茂枝叶里面播着莫名香气的细花,一脸的莫名其妙。

  虽然睡着了,但是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是在梦中。

 但是,在谁的梦中呢?

  刚才拂雪说得没有错,他一直都有可以入别人梦的能力,但却不是随心所欲的,不是谁的梦都可以入,他以前可以入梦的只有家人和为数不多极其亲近的几个兄弟。

  离家游学的这几年,他发现自己已经很少可以入别人的梦了,包括庄内的兄弟,包括……诗若姑娘……

  他还在沉吟中,就听到墙里面传出来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甚是清脆动人,令人听之心旷神怡。
  
  然后就听到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是却像故意让他听到的样子,细细碎碎的,似乎踏在了人的心上。
  
  自衡心头忽然冒起了一个典故,那就是春秋战国时吴王为西施建的馆娃宫里面的“响屐廊”,西施在那里走过的足音也可成乐曲――而此刻的脚步声,踩在树叶上,伴着裙踞的沙沙作响,是否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然后他抬头,看到一个蒙面的女子。

  他家中经商,往来的客户众多,而几年前又出门游历,后还因为喜欢上了诗若而加入了诸葛山庄,不可谓不见多识广。

  可是,每个人他都可以说出感觉。

  或说诗若柔弱,或说拂雪侍晴的冷漠隔离,或说绯玉绯月的艳炽娇媚。

  但是,他却说不出静静站着他面前这个人的感觉。

  她就静静站在那一树飘飘洒洒的落花下,却怎会让人觉得,那间或的鸟鸣,都让这庭院寂寞了起来。

  明明衣饰妥帖优雅,只露出脸上的一双妙目,但为什么他却觉得她艳绝天下,貌美无端?是何人,竟然有如此上佳的气度?有如此绝代的风华?

  然后他看到那薄薄的面纱下面的微笑,听到如春风拂面的声音:“周公子――自衡君?”
  
  自衡这才发现自己在愣愣的看在别人,实在失仪,不禁暗道一声“惭愧”,轻轻咳嗽一声,抱拳回答道:“在下正是,未请教姑娘芳名。”

  女子回礼,未语先笑:“贱名不足道。或说,此处乃名瑕妆居,自衡君亦可称我为瑕妆居主人。”

  自衡听得口瞪目呆,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抱拳作揖道:“幸会,幸会!”
  
  女子莞然,伸手向后遥指一个凉亭,慢条斯理的说:“陋居无好物以待贵客,唯有清茶一杯,望君勿嫌弃。”

  自衡看着她指的凉亭方向,果然见到那里有一个红泥小炉,上面正立着一个紫砂壶,里面的水大抵沸了,缭缭的冒着轻烟。

  当他回过神来,就已经发现自己已经坐在那凉亭的青石鼓凳上了,而那女子已经在凉亭旁的水缸里面舀了水,仔细的洗净了手,拿着紫砂壶回来了。

  自衡见她刚刚洗过的手,上面有凝着几滴未干的水珠,在被树上绿荫划的支离破碎的阳光下,白生生得晃眼。

  自衡别过眼睛,寻找话题:“瑕……姑娘,……可是久居此地?”

  女子拿过茶具,取过茶叶,并用壶里面的水开始洗茶,听到自衡的话,也没有停下手里的事情,只是低低的“嗯”了一声。

  自衡看着她如行云流水般的洗茶,冲茶,意态甚是优雅坦然,心中不禁艳羡。
  
  然后一杯碧绿的茶放在他面前。

  自衡捧起端详,觉得茶碗小巧玲珑,里面的茶汤碧绿清澈,嗅了嗅茶香气,不禁笑道:“莫非这就是吓煞人?"

  女子眼波流动,微微笑道:“公子好见识,正正是这个碧螺春。”

  自衡忙说“不敢”,又仔细品了品,才笑道:“不愧是说它‘形美、色艳、香浓、味醇’四绝,今日幸得一见,名不虚传。”

  女子微微一笑,又把紫砂壶放回炉上。然后说到:“公子见多识广,令人佩服。”
  
  自衡又品了品茶,只觉齿颊留香,四周风景又是甚美,真可谓是心旷神怡。他想了想,却说了一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来:“瑕……姑娘……便是拂雪宫主口中的故人吧?”

  女子盈盈的双眼趟过一丝惊讶,后来才笑说:“原来公子认识拂雪那个金镶玉砌的可怜人……”
  
  自衡凝视着碧绿的茶,不语,细细回味,金镶玉砌的可怜人……

  拂雪可不正正就是如此?

  但女子只是笑了笑,毫无怜惜:“但她也是劝解不听,说不得衷肠话的拧人,合该她得今日的地步,咱们也不必去管他。”

  自衡听之,似在思索,笑而不语。

  女子却不知道从那里拿出棋具,微微笑道:“陋室少客,君从远来,可否陪一下我这孤独人坐隐?”

  自衡看她在摆棋,看了一下,才笑道:“是珍珑么?本来是却之不恭,但在下的棋力甚弱,怕是……”

  女子抬头,笑中带点落寞:“这里经常是只得我一人,不过是随便下着玩的,输赢倒不是所求。”

  自衡听她如此说,又细细的看了珍珑棋局,好一会才笑着说道:“这个局根本都不用下了。”
  
  女子笑着看他,眼波流动,似乎千言万语却欲说还休,最后才道:“为何有此一说?”
  
  “你看……”自衡指着棋局,笑道:“这棋局中劫中有劫,既有共活,又有长生,或反扑或收气,花五聚六,复杂无比――如何计较,也都是前无退路,后有追兵,环境万分凄凉――既然知道到了绝路,又何必做那困兽之斗呢?”

  女子听他话,又端详自己棋局,不禁黯然,良久才强笑说:“公子身在局外,果然看得透彻。到了此处已是绝境,我仍想作那寸地之争,确太过妄想了。”

  自衡见她容颜略带惨淡,再端详了棋局,沉思了一下,还是捏了一个白子,在南角那里下了一子。

  女子见他下子,不言不语的看了半天,才点点头,终究疑惑:“……即使如此,怕也最多再走三子,终究是绝路……况且,刚才公子不是说这局珍珑不用下了吗?”

  “我说这话,是因为我刚才身在局外……”自衡笑了一下,再说:“倘若我身在局内,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在此妥协的,虽眼看是绝路,但终究要放手一博,否则哪能安心?况且千变万劫,谁又知道下步不会再出现变化呢?不甘心,才能够有生机罢……”

  他说完这话,忽然一阵风吹过,不远处院门也“卡砰”被刮开,在幽静的庭院里显得声音甚大,咋闻之下吓人一跳。

  自衡忙看过去,才发现不过是门打开而已了,心里暗暗笑话自己大惊小怪;才转过头来,却看到女子静静的凝视他,眼中满满的欣慰之意。

  自衡张了张嘴,还没有说什么,女子已经阻止了他的话,轻轻的说:“自衡君的话甚是有理――此间园林风景极是优美,自衡君不妨去参光领略一下。小女子此刻疲赖,便不作陪了。”
  
  自衡见她说的话好生奇怪,不禁又转头看看那大开的院门,并无任何异状,但待他再转过头来――

  茶还温。

  珍珑犹在。

  那如天人风姿的女子,却那里还看得到踪影?


21. 晶帘一片伤心白

   自衡站在院子里面,看着那株枝叶茂盛的桃树,只觉得好生眼熟。

  刚才他怎么都找不到那瑕妆居主人,沉吟了半晌,终于还是举步走进了院子里面。
 
  看外面红墙绿瓦的甚是气派的院子,里面,居然是一溜小小巧巧的十余间房屋,屋前都是作滴水状的飞檐,长而蜿蜒的连成一段廊子,西角子那里还有一个夹道,也不知道通到那里去的。剩下的,不过就是这面前的大庭院,虽然里面也有假山流水,树木扶疏,但却终掩不住有股颓败冷清的气息。
  
  自衡站在院中,玩赏了一下,觉得风物虽然精致,却无人相伴,终究乏味。
  
  忽然,廊子里面的一间房屋传来了一声“格格”的一声笑声,声音虽轻,但清脆动人,而且还带着着不可思议的婉转销魂之意。

  自衡大奇,不由自主的往那边走过去,屋子窗户并没有锁,他站在窗旁,却为要不要看里面而犹豫起来了。

  忽然里面有一个少年的声音说道:“姐姐,你说,这里三十六计的‘暗渡陈仓’,注:示之以动,利其静而有主,“益动而巽”是什么意思?”

  自衡听了“暗渡陈仓”,不知道为何皱了皱眉,然后又听少年的问题,点点头,心想这可要从易经那里说开了,然后那个笑声的主人脆生生的说:“这里么,示之以动是说,给人看正面佯攻、佯动等迷惑对方的行动……”

  自衡听了女声还略带一点稚气,但唧唧刮刮的一段解释下来,甚是清楚伶俐,毫不拖泥带水,难耐心中好奇,从窗户往里看去。

  只见房子里面布置是一间书房模样,正对窗口的墙内壁上抠成槽子,上面累放了书,琴,棋枰等物,而对着窗户下面是一张书桌,上面也搁了笔墨书纸,两个人正并肩子的坐在那里念书写字。
  
  自衡仔细一看,心中咯噔一声,坐在书桌左边应该是刚才说话的男孩,只见他面如银盘,唇红齿白,眼睛如一泫秋水,不正正是少年时的诸葛流鑒?

  那么坐在书桌右边的少女……自衡冷眼旁观了一下,果然星眼晕眉,皓齿朱唇;粉妆玉琢,香腮莹腻,纵使年幼,也难掩其绝色――他暗暗叹息了一下――看来,这就是拂雪宫主了。
  
  自衡见二人并肩子坐在那里,耳鬓交接,举止亲密,活脱脱一副观音菩萨身旁的金童玉女图,那里料到数年后,二人形同陌路的情境?

  自衡收回目光,立在游廊上,心中想道:原来这梦境与拂雪和流鑒的往事有关,那么,这又是谁的梦?拂雪的?流鑒的?还是不知所踪的瑕妆居主人的梦?

  他呆呆的想了一会,终究想不出所以然,信步走去,看见另外一间房的房门没有掩上,便走进去打算看看再作定论。

  房间一走进去,就豁然开朗,一看,自衡绝倒,居然是一个练武场。

  练武场固然空旷,但是四周还是有几株枝叶茂密的榆槿等树,下设了凳子矮几,拂雪坐在那里披阅文件,时而凝神思考,时而拿笔圈点,间或抬头看看在练武场练的霍霍生风的流鑒。
  
  不刻,流鑒练的满头大汗,笑嘻嘻的跑过去拂雪那边去,见拂雪还在披阅文件,便从旁搂住拂雪的肩膀,问道:“姐姐,看什么呢。”

  拂雪见他满身是汗,笑着掏出一绢方帕递过去,见流鑒胡乱擦了一通后,又握了握茶碗,看里面茶温还好,接过方帕,边递过茶碗边说:“别喝太急,仔细呛着。”

  流鑒也不理会,还是咕咚咕咚的喝了,把茶碗一放,又笑着追问:“姐姐刚才在看什么呢?”
  拂雪好气好恼的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指戳了一下流鑒的脑门,半嗔道:“你啊……”终究禁不住流鑒猴儿般的磨,才摊开纸张,说:“你看……这是西北一处庄子收回来的田租,他们今年的收成不好,稻粮蔬菜和鸡鸭兔羊那些倒也罢了……最要紧的是这里一项银子里面,我们省省,还可以多置几亩地……”

  流鑒听得似懂非懂,不停追问,拂雪丝毫不以为苦,耐心一一解答后,也不禁笑道:“教书识字的时候你倒没有那么认真,现在怎的对这些倒那么有兴致呢?”

  流鑒笑笑:“我终究得要回去重建诸葛山庄的,现在早学这个,以后也好上手。”
  
  见拂雪听了他这话似乎闪神了一下,流鑒不依的拉住拂雪的手不住摇晃,说:“姐姐,你会帮我的,是不是?”

  拂雪笑,然后才温柔的低声说:“姐姐当然会帮你,这么着,以后你每天的功课我便多教一个时辰,也让你多学一点,可好?”

  流鑒听了喜不自胜,一下抱起拂雪,也不顾自己脸上还是汗水,一下就往拂雪粉腻香腮上蹭了几下。

  拂雪一把推开他,眉目间似喜似怒:“要死了,现在一年大二年小的,还跟以前一般动手动脚的。”

  自衡在旁听得她声音娇媚,虽薄嗔轻怒,竟是千般风情,艳丽无方,那里有一丝当初相见时的隔离冷漠,形容憔悴不堪。

  而那流鑒挠挠头,贼兮兮的笑着,也不回话。

  自衡看他们一副两小无猜,和乐融融的样子,暗暗叹了口气,又踱步回到走廊上。

  刚转回廊上,就只见正面几个揽月宫的侍女急急拖着一个容貌清秀的小女孩往他这边赶,他下意识避了一下,但后又惊觉过来,这里的梦,本来与他无关,谁又有可能看到他呢?
  
  苦笑一下,他看那些侍女推开了其中一扇门,然后就传出低低的谈话声。
  
  他走过去一看,就看见那个小女孩低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的站在拂雪面前。
  
  拂雪坐在酸枝椅上,听了侍女们的低声汇报,然后温和宁静的笑笑,低身握住小女孩的手,拿过桌上的一个瓷盅,温柔的说:“你叫侍晴吧?这是她们刚拿过来的杏脯和李子肉,你帮我尝尝酸不酸,好不好?”

  女孩眼里面还是有戒备之色,但看笑吟吟的拂雪,终于迟疑的拿了一颗出来,吃了一下。

  拂雪笑着低声问:“酸么?”

  女孩仍不答话,但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只是摇了摇头。

  拂雪说:“莫家庄被山贼洗劫的事情我听说了,以后终究会帮你报仇的,你……不如就在这里住下吧,这里的都是你的姐妹,没人会欺负你的。”

  女孩眼睛一红,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拂雪见状,向旁边的侍女颌了颌首,她们会意,就要带女孩出去。

  拂雪却在这个时候道:“等等。”

  她把那个盅子拿过,轻轻的塞过女孩手中,温柔的说:“姐姐还是怕吃酸,这个你帮姐姐吃了,好不好?”

  女孩盯了拂雪一会,抱紧了盅子,眼中闪过一丝温暖。

  但是这个时候,流鑒在外面跑进来,一边进来一边说:“……姐姐,我今天在你的书阁子里面翻到这本书。……里面好生奇怪……你跟我说说。”

  拂雪一笑,抬了抬手,侍女们拖着侍晴鱼贯而出。

  自衡见无事,也跟着出来,听到后面拂雪隐隐约约的说:“……都说了不许去我们的书阁子……这本是我宫的练功秘籍……”

  最后的侍女出来,垂手把门关上,她傍边的一个比较年幼的侍女低低的不知道问了什么,这个侍女脸刷的一下红了,又伏在这个年幼的侍女耳边说了句什么,这个侍女听了后也双颊飞红,吃吃的笑了,那年长的也掩面而笑,然后领着她们几个往曲廊走去。

  自衡有点好奇,又想退回去看看,但是眼睛扫过,却见一个很小的女孩站在院中。
  
  他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只见这个小姑娘约有五六岁年纪,但容貌十分清丽脱俗,但此刻只见她杏目含泪,秋波盈盈,不禁想是怕是揽月宫的那个侍女受了气,躲在这里偷偷哭泣。
  
  见她不知是因气还是恼,双颊染上红晕,眼中的泪水便要随时落下来的样子,偏又倔强的咬着菱唇强忍着。

  自衡看她那股倔强的神态,觉得十分面善,但是一下又想不起来像谁,不禁暗笑了一下,揽月宫侍女向来貌美,想必是上次进揽月宫见过的,那么多侍女,自己又怎能一一记住?
  
  但见到她双肩微微颤动,仍然强忍不哭的样子,却是楚楚可怜,不禁心底怜惜,蹲下身子,他轻轻的问:“小妹妹,你受了什么委屈么?”

  说完他才想起这梦里的人是看不到他的,不禁好笑,但是令他吃惊的是:那女孩好像听到的样子,往院子的梅树一指!

  他疑惑,按照她指的方向走到梅树下,问小女孩道:“是这树么?”

  小女孩也不理会他,直接也走过去,一把推向梅树!

  自衡笑道:“这梅树还枝叶繁茂呢,你这么一个小女孩怎么可能推动?”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那株梅树已经哄然断成两段!露出了里面阴深恐怖,诡异莫名的空洞枝干来!


22. 云鬟香雾成遥隔

     自衡吓得一坐而起,仍然是惊魂未定,抚胸良久,才暗自嘲笑,不过是一棵树而已,就算它外强中干又如何,虽然树干里面那么一个诡异的空洞少见一点,自己居然就给吓了一跳,实在不该。
  
  心情平静了一点,他才发现天色已经大亮。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睡了一晚。还不知道入了谁的梦,冷眼旁观了拂雪那么多不堪回首的往事。

  他直直身子,伸了一个懒腰,才伸展身子,就有一件巫茸茸的东西从自家身上落下。

  自衡一把抓住,才发现是一件雪白的毛皮。

  挠挠头,似乎在那里看过这件毛皮。

  他想了想,才记起是在拂雪马车内看过这块毛皮。

  ――难道,是拂雪昨晚为他披上来的?

  鼻子似乎闻到了皮毛传来那股熟悉的若有若无的梅花香气,他的手如给火烧一般烫着,忙扔下皮毛。

  脸颊火辣辣一片,不用照镜子他也知道自己脸上红炽,深呼吸了一下,勉强镇定了心神,他才走到马车旁。

  但是一看之下……

  自衡怔住了,马车的帘子还是如昨晚一样高高挂上,但是倚在门棂上的伊人却没了踪影。

  他忽然六神无主,第一想到的是:会不会是跟佘青一伙的人,昨晚或者今天早上趁他熟睡的时候挟持了她?

  一吸气,他一跃而上,站在马车顶上四处张望,可是远近都没有打斗的痕迹。
  
  再回答马车,他钻进马车,细细的查看:除了少了一块毛皮,马车里面一切很整齐,琴还是搁在柜子上,纸张笔墨都放得井井有条,并没有乱动过的痕迹。

  他深呼吸了一下,勉强自己静下心来,不断安慰自己:“拂雪武功高强,纵使重病在身,也不至于毫无声色的被接走。”

  但是她究竟去了那里呢?

  他定下心神静静的听了一下,发现西边似乎有流水的声音,直觉的跃下马车,往那边没命的飞奔。

  不过是半盏茶的功夫,他就看到一条流溪。

  也看到站在流溪旁远眺的拂雪。

  他一颗心刚刚定了下来,忽然觉得脑门一阵眩晕,眼前金星乱冒。

  他猛地吃了一惊,暗道自己刚才真的有那么心急,以致刚定下来才发现自己气急攻心?
  
  终究没有细想,他略定了一下心神,才望向痴立于溪边的拂雪。

  拂雪站在那里,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溪边风大,吹得她的衣服猎猎作响,她身子羸弱纤秀,衣服更显得宽大,此刻飘飘荡荡,就如那凌波仙子,待要乘风而去。

  自衡难得见她如此平静的面貌,不禁走前一步,却见拂雪面目虽然平静,无悲无喜,漠如冰水;但却令人一见之下,心中无由悲凉黯淡,只觉得此人心中极悲极痛,极伤极苦,不能自持。
  
  他看着心不由一震,脚下力度加重,踏碎了脚下枯枝。发出很轻的“喀嚓”一声。
  
  这声倒把拂雪的从迷茫中拉了回来。

  她回头一看是自衡,微微一笑,声音仍旧那么温柔:“你醒过来啦?”

  自衡见她手里握着一把似乎从溪边采上来的芦苇,那芦苇上还结了一些冰霜屑,也不知道拂雪是用了什么法子,那些小霜屑居然没有消融,挂在芦苇枝干上倒也玲珑剔透。

  她似乎刚刚洗过脸,几滴晶莹的水珠犹挂在她的尖尖的下巴上,倒与霜屑相映成趣,头发也伏伏贴贴的挽在脑后,其时晨曦初起,淡淡的把她照得似乎蒙了一层朦胧的光晕,让人不敢逼视。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在梦里会看到瑕妆居主人,便想到她是拂雪的故人,也只有拂雪那坦然干净,温润如玉的气度,才能够与瑕妆居主人站在一起,不会自惭形秽。

  虽然,瑕妆居主人的双目盈盈,波光流动,而拂雪的眼睛,已经沉淀了许多东西,如千年的尘土把她的内心一切都隐没。

  自衡看着拂雪那艳绝风姿,忽然说道:“以后也该多出来走走,你看你出来走动这几天,精神头足了,可不比那时候在宫中病恹恹的容貌犹胜几分?”

  拂雪听他赞赏,微微一怔,继而笑了一下,但笑容中似乎有点惨淡之意。
  
  自衡见她表情奇异,不禁疑惑,但她脸上犹有湿意,刚才洗脸应该有照影,容貌美丽应该愉悦,为何她殊无半分高兴之意呢?

  拂雪慢慢的走近他,见他脸颊潮红,不禁笑着问道:“咦,你脸怎么那么红?”
  
  自衡听了一怔,脸红得更厉害,一时间竟然无法解释,说不出话来。

  拂雪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冷笑说:“怕是害怕我独自走了,不去救你……们的诗若吧?所以急着跑来找我,才至满脸潮红吧?”

  自衡脸色顿时又红转白。

  他不是恼拂雪如此误会他,而是觉得自己刚才真的怎么一点都没有想到诗若,连拂雪都知道他应该时刻挂念的是诗若,为什么自己刚才只是担心的是病重的拂雪?却毫无担忧在困境中诗若的念头?
  
  想到这里,他实在不敢再想下去,一咬牙,冷冷哼了一声,说:“正是如此――宫主,时候已经不早,我们还是赶快上路吧!”

  拂雪一副了然的样子,又冷笑了两声,然后就往马车那边走去。

  自衡又在原地发了一阵呆,只想得心浮气躁,一跺脚,也跟了上去。


23. 悔教罗袜葬倾城

拂雪坐在马车内,听着外面的自衡在那策马扬鞭,一下觉得无聊起来。

  摸了一下腰边,竟然摸到了那日自衡送过来的白玉龙凤纹合璧,不禁掏了出来,忽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抿嘴一笑。

  这对玉璧她一直贴身收藏,此刻无聊,细细看中间奇妙之处,把暗扣拨来弄去,手中龙凤玉璧自然的分分合合,她玩得甚是得趣――她少年时功课甚重,后来宫内又遭巨变,她日日伏案而作,九连环那等玩意竟然没有玩过;此刻玉璧分合虽然简单,但她竟然毫不生厌,兴致勃勃的把玩了个把时辰。

  把玩了半天,还是看自衡在那没命的赶路,也不顾歇息,心中疑惑:难道真的那么心急赶去救诗若?

  终究还是耐不住,掀起马车帘子,扬声道:“自衡君……已经过了午时了,歇息一下再赶路罢?”

  自衡闻言,并不言语,但是手中马绳拉紧,马车慢慢的停了下来。

  拂雪递过吃食,自衡见她另外的手中还握着那白玉龙凤合璧,不禁脸又一红,忽然又好像想到什么吓到自己的事情,狠狠的瞪了那玉璧一眼,接过酒食,闷闷的跳下马车,坐倒路旁的大树下吃了起来。

  拂雪大奇,不明白自衡那一副惊吓的样子和继而羞赫气恼,忿忿不平的神态代表了什么?
  
  难道还为今天早上的事情生气?拂雪想到,又暗暗摇头,自衡并君不似那般心胸狭窄的人。

  她继续想了一下,并没有想出个所以然出来。

  再看看自衡在那里闷头闷脑的吃干粮,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吃得太急,一下便噎住了,只能伸长脖子猛咽抚胸平气。

  拂雪见他狼狈样,不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拿出装清水的皮囊,轻咤一声:“接住!”
  
  自衡一扬手接过,也不忙答谢,打开就灌了一气,结果又给水呛着了,在那里大声咳嗽。
  
  拂雪看自衡如此模样,实在是像一个受了委屈却没有办法诉苦的小孩一般,不禁好气好笑,可怜可惜。

  实在是他此刻气恼的神态,竟跟流鑒弟弟小时候撒娇的时候那惹人怜爱的样子有几分相似。

  想到这里,拂雪的笑敛了一下,再淡淡中有点苦涩的笑开。

  那边厢自衡好容易止住了咳嗽,见拂雪嘴角含笑,似乎若有所思,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又是微微一动,继而忙甩了下头,似乎想把自己的想法扔出去一般,然后他收拾东西打算站起来回到马车上。
 
  自衡的举动还是唤来回了拂雪的心思,她笑吟吟的本想调笑一下,但在开口前眼角看到自衡旁边的一些东西。

  “别动……”

  自衡本想站起来的,听到拂雪这么说,不晓得发生什么事情,不禁坐在那里僵直了身体。
  
  拂雪跳下马车,慢慢的走过去,在自衡身旁站住,轻轻的俯身。

  她的头发因为俯而披下来,几络给轻风吹得飘飘荡荡,轻轻的拂在自衡的脸上,自衡鼻子又闻到这熟悉的丝丝淡淡药香,只觉得心跳得几乎跳出口腔,脸颊火辣辣的一片延到耳边,而僵直的身子也变得更加僵硬。

  然后听到拂雪在他畔低低的一声笑,然后递过一个事物:“自衡君,你看……想不到这里也有相思线这种草药。”

  自衡听她话语,顿时泄气,心中似乎若有所失,但刚才僵直的身子终于得到放松,见拂雪递过事物,随手接过一看,不过是一株平凡的小草,再看了一眼,也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同:“这株小草叫相思线?名字倒是雅致,但是……在下眼拙,并看不出这小草与其他小草有什么不同……”
  
  拂雪也不忙答话,只是慢慢的靠他身旁坐下。

  然后再微微笑说:“你闻闻那气味……”

  自衡见她在身边坐下,心里面不知道是惊讶还是喜悦,只得拿着小草细细的闻了一下,再答道:“一闻之下,似乎有点青草特有的苦意,但是细细闻起来,又好像有点甜丝丝的味道,也不知道怎么去形容那个味道――但并不呛鼻,确实有点奇怪。”

  拂雪笑着点点头:“书中说这个药草生于树下,易隐匿,用于治疗阴柔内力所至的内伤,气味苦中有甜,那便是了,你再把药草翻过来看看它背面的叶脉……”

  自衡听话的转过叶子背面细看,果然看到里面有一条细红细红的叶脉,从根部一直通上叶尖,叶脉晶莹剔透,与绿叶相映成趣。

  他把玩了一会,才笑道:“这小草看着倒也有趣,名字也改得有意思,不会就为了一条红脉就是相思吧?”

  拂雪笑笑,拿过那株相思线,过了好一会才说:“其实这个相思线的由来,听说还是武林的一段典故呢。”

  “话说许多年前,江南贾家和漠北的巫家的当家是金兰结拜兄弟,两家虽分隔得甚远,但是每年大时大节的时候,两兄弟都会互相走访。”

  “刚好,两家的夫人都是在差不多时候有了身孕,两兄弟就开玩笑般的说生下来的若各是儿女,两家干脆亲上加亲,结为儿女亲家好了。”

  自衡想那株药草既然名为相思线,不禁猜测道:“怕是真的是刚好生出了一对来吧……”
  
  拂雪看着相思线,点头微笑:“正是,那贾家生了一个千金,而巫家生了一位公子。”
  
  “可惜,就在贾家千金满月的当天晚上,贾家全家上下就在一夜之间全部被杀光。”
  
  自衡吓了一跳,忙问:“那凶手是谁?”

  拂雪嘴角微微勾起,若有所思,好一会才道:“可惜巫家的当家连同许多江湖同道怎么查,都查不出凶手的一丝一毫的线索,而且,连贾家是为了什么原因被全家歼灭都查不出来。”

  “慢慢的,这件事情,就被江湖人淡忘了……”

  自衡听了半晌,也没有听出个头绪,见拂雪不再言语,不禁问道:“然后呢,难道就没有了么?”

  拂雪微微笑:“当然不是,直到巫家的公子十八岁那一年……一位女子找上门来,说是巫家的千金……”

  自衡奇怪:“不是说全家都给杀死了吗?”

  拂雪低头笑:“那位女子说满月之时宾客众多,贾家夫人怕她被客人吓着了,给奶妈抱了去最偏僻的西厢房喂奶……后来凶手行凶的时候,奶妈又刚巧抱着她去了茅厕――偏僻的院子的茅厕,大概谁也料不到他们去了那里……总之,她就是躲过了一劫。”

  自衡笑道:“就凭这些话,怕是不能让人信服。”

  拂雪看了他一眼,笑道“但是她拿出了两家定亲的信物……这样可够让人信服了么。”
  
  自衡沉吟了一下,说:“固然是好一点,怕巫家还是有点疑惑吧?”

  拂雪悠然说:“疑惑还算其次,恰好巫家公子那时正在外面看上了一个勾栏的姑娘,说什么都要娶回来做妻子。”

  自衡笑道:“那巫家家业甚大,在当地又是有头有脸的,怕是不肯让儿子娶个地位如此低下的姑娘回来吧。”

  “是的。”拂雪摇摇手中的相思线,淡淡的继续说道:“巫家仔细家观测了一段日子,觉得那贾姑娘品貌都是上乘之选,又有信物在手,那时巫公子又为了那勾栏姑娘闹得厉害,所以巫家还真的把这位贾姑娘娶进门。”

  自衡听着,忽然问道:“那位贾姑娘知道凶手是谁吗?”

  拂雪摇摇头:“那个时候贾姑娘刚刚满月,据说奶妈又是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虽然意外的逃过一劫,却也逃到乡下隐匿身份――那奶妈直到去世前,才告诉姑娘前因后果。让那贾姑娘寻了过来的。”

  自衡点了点头:“如此说来,怕贾姑娘嫁过巫家后的日子不好过罢?”

  拂雪笑笑:“开始是自然,但是那贾姑娘――应该说是巫夫人了,虽然不会武功,但是却是治家的好手,不但把家里打理得整整有条,而且,一年后,还给巫家生了一个白胖儿子。”
  
  自衡笑道:“那还不举家上下都喜欢这个媳妇?但是――那位喜欢勾栏姑娘的巫公子又怎么样了?“

  拂雪低头,看了那相思线半晌,才笑笑道:“那巫夫人才貌兼并,人品又是极好的,他的心自然慢慢的从那个粉头身上收回,放回到这个巫夫人身上去了。”

  自衡抚掌大笑:“那还不求仁得仁?”然后疑惑:“那般美满的结局,和这个相思线有甚关系?”

  拂雪抬头,嘴角有一丝嘲弄的笑容:“可惜三年后,这个巫夫人却死了,死在他的亲公公手上。”

  自衡大惊:“为何是如此――”

  忽然转念一想,猜测其中缘故:“当初杀那巫家的是――?”

  拂雪那股笑容显得更加讥讽,点头道:“对,就是为了贾家传家之宝――一本无上内功心法,那个当日的兄弟,巫家的当家人把自己的结拜兄弟杀了。”

  自衡默然,良久才问道:“那何苦等几年后才杀了贾姑娘呢?”

  拂雪看着那相思线,悠然说:“谁知道呢,或者是贾姑娘发现了他的杀父仇人是自己的公公,或者是那巫当家终于耐不住了……任何的杀人凶手都不希望被杀者的女儿在自己面前终日出现罢?又或者――刚好可以不动声色杀贾姑娘的时机到了……”

  自衡想了想,又问:“那――后来那巫公子又如何?”

  拂雪沉默良久,才说:“后来娶了那勾栏里面的姑娘做二房,让她照顾贾姑娘留下的孩子,自己却终日对着着贾姑娘培养的药草垂泪――这就是后来的相思线――听说那血红细丝般的叶脉也是他流的血泪所致……”

  自衡只觉得听得十分气恼,冷冷笑道:“这算如何,‘纵使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如此懦弱――”

  拂雪只是笑,把玩着那株相思线。

  自衡沉默了一会,才闷闷的问道:“这个故事未免诡异,怕不是真的罢?”
  
  拂雪从相思线上抬起头,笑道:“这是巫家的事,若想知道真假,自然要问问巫家的人了――”
 
  自衡听了,也笑道:“这路上叫我如何去找巫家的人?”

  拂雪想了想,把手中的相思线用一方手帕包好,小心奕奕的放回怀里,才笑道:“找不到?那也未必――正巧路上还真的有一个巫家的人呢……”

  说到这里,她展展身子,站理起来,负手望天,用一贯低沉而温柔的声音问道:“――巫姑姑,你说这个典故,是真的不是?”

  一声苍老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宫主好听力,居然听到老朽来了。”


24. 谁将绿鬓斗霜华

  自衡霍然而起,来人的武功是如何高强,轻功是如何精妙,居然就在他们不远处,他居然一点声息都听不到?

  只见一个臃肿的人影慢慢从不远的大树后走了出来,自衡定眼一看,竟然是个身材矮短的老妇人,满头银丝般的白发,几乎脱落了大半,剩下的头发勉强挽成一个小小的发髻。身上穿着件干净宽大舒服的褐色麻布衣衫,手里拄着根长达九尺,几乎比她身子高出一倍的木杖,笑嘻嘻的走了出来。
  
  自衡见她面如圆月,满带着亲切的笑容,似乎十分温柔慈祥,不由心生好感,刚想抱拳作揖,那边的拂雪已经悠悠的说起来了:“……巫姑姑的身法精妙,那里是那么容易听出来的……但是”她的笑容十分冷淡:“但是巫姑姑身上的气味,拂雪却是终身不敢忘记的。”

  那个巫姑姑,看了拂雪一眼,忽然桀桀怪笑:“看来十年前的战役中,你这贱人生的小贱人还记得老太婆啊。”

  自衡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想起,在二十几年前,武林中出现一对非常古怪而残暴的夫妻,行事亦正亦邪,不讲道理,若是心情好,便是当面叱骂他们都没有关系,但若是撞在他们心情不好的时候,便是一点小事都可以折磨到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两夫妻如此暴戾,自然受武林人士唾弃,出道几年后就被白道联合围剿追杀,偏生他们不但武功高强,而且轻功更是妙绝,几次围剿都在紧要关头给他们逃掉了。

  但是这对夫妻也开始害怕,最后躲到了魔宫的羽翼下,做了魔宫的走狗。
  
  那样就无可避免的在魔宫与武林的大战中出现了,而这对夫妻的对手,正是当时的揽月宫的宫主段飞纱和白衣公子燕长风。

  而这对夫妻虽然残暴,但是却是极其夫妻情深,两夫妻平时可说是行影不离。丈夫姓谭,故江湖也有传闻“谭公谭婆,称不离柁”。

  传说,那时候谭公谭婆是设计让飞纱宫主和燕长风与他们夫妻对战,但是却在战斗中让手下放暗器,飞纱宫主中了歹毒暗器身亡,白衣公子燕长风悲愤莫名,使出了同归于尽的招式,但谭公拼死保护谭婆,所以到这场比武的最后,飞纱宫主殁,白衣公子殁,谭公殁,谭婆生。
  
  难道,那个谭婆就是这个巫姑姑?

  拂雪在那边不动神色,淡淡的说:“这几年拂雪一直在找姑姑,可惜姑姑却像老鼠一般躲在了魔宫里面,寸步不敢离开,叫拂雪好找。”

  那巫姑姑又一阵怪笑:“难道你想报仇?可惜,这么多年来,想找老太婆报仇的不少,但是都死在老太婆手上了。”

  拂雪垂下眼帘,笑笑,只见她睫毛微微颤抖,但再抬起眼睛的时候,眼内依然波澜不惊,语气却起了萧杀之意:“杀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拂雪虽然不才,但这个仇,却是无论如何都要报的。”
  
  巫姑姑哈哈大笑,说道:“听说你身患重病,还连日赶路救人,老太婆今天要是饶了你,就真的是名副其实的无辜了。”

  拂雪眼睛抬了抬,然后冷冷的笑道:“无辜?既然是巫姑姑的主意,何来无辜这词,可见是有人指使巫姑姑来阻碍拂雪救人的吧?”

  巫姑姑一时失言,被拂雪一顿冷笑,不禁恼羞成怒,把拐杖往地上一插,哼了一声:“你这小贱人既然跟你那贱人母亲一样嘴刁,那就不如跟了她一起下地狱去吧。”

  拂雪依然冷冷的笑,说:“那拂雪倒要看看,巫姑姑有什么能耐,可以送拂雪这一程了。”
  
  自衡十分担忧,虽然知道这个巫姑姑武功高强,但是看拂雪要走过去,还是拉住拂雪的袖子,低声说:“宫主,还是……让我上吧。”

  拂雪听了,有点讶异,忽然低头抿嘴一笑,抬头时眼中那萧杀之意略略消退:“不,你帮我在这里押阵,这场比试是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退缩的,否则真的没脸见九泉之下的父母了。”
  
  她见自衡脸上流露出关怀之意,心中忽然有丝温暖流过,不禁软语安慰道:“你放心,我是不会输的。”

  自衡盯了她看了一会,似乎想说什么:“我……”

  但是说到这里,他又犹豫了一下,结果都没有把话说出来,最后只是说:“你一切小心。”
  
  拂雪看他如此,有些疑惑,但是不及细想,还是点了点头,走到那巫姑姑身前三步之处停下,然后一摆手,一条雪白的纱绢如蛇一般从她袖口飞出,她另外一只手一分便握住纱绢的另外一头,双腿前弓后箭,纱绢半挡住脸庞,摆出一个可攻可守的姿势。

  那巫姑姑一看,又冷笑连连:“飞纱?居然是段飞纱的沁月飞纱,你母亲段飞纱当年跟我比试就是用这个做武器,死于我们手上,想不到如今你还是那么笨……”

  拂雪不为所动,只是淡淡的道:“当年你们用了卑劣的手段,赢得殊不光彩,今日我便要你看看,是你的拐杖以刚制柔,还是我的飞纱以柔克刚?”

  说罢,也不等那巫姑姑的回话,手一扬,白炼一般的纱绢竟然分成三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攻向巫姑姑的上中下三路。

  巫姑姑嘿嘿一笑,拐杖打竖一拦,一下就封住了拂雪的飞纱!

  好拂雪,见巫姑姑硬挡,将计就计,借力打力,一下子那纱便如灵蛇一般缠绕起巫姑姑的拐杖了。

  巫姑姑见自己兵器被绕,不禁心一沉,一个千斤坠,稳住身子,双手分别握住拐杖头尾,力度突增,竟然与拂雪争持下来!

  拂雪知道纱绢乃天蚕丝所至,普通剑戟无法伤害,但巫姑姑天生神力,她爱惜母亲留下遗物,怕争持不下会有损伤,立即一抖,收回雪白纱绢。

  巫姑姑见势,嘿嘿一笑,持拐杖尾端的右手松开,一把拉住回收的纱绢,再用力一扯!
  
  拂雪给她这样冷不防的一扯,顿时便横着身子被拉飞向巫姑姑那边。

  自衡在旁边看得真切,差点叫了出来。

  但是拂雪却临危不乱,另外一端的纱绢激射出,缠住身边的一颗树,腰一拗,借力打力,便一脚踹向巫姑姑面门。

  她腰肢本来纤细,此刻拗的角度又如此曼妙不可思议,竟如半空折断一般,裙子又层层叠叠,从空中踢下来时,裙子便如千层花瓣顿时开放,加上拂雪的姿势飘逸美妙,真是说不出的好看。
  
  巫姑姑那里看过如此美妙而又凌厉的腿法?只看得眼花缭乱,那里还看到那藏在花瓣里面小巧尖尖的莲足,一下便被拂雪的脚踢中脸门!

  巫姑姑被踢得一下噔噔噔的退了几步,然后听她喉咙“格格”几声,“咳吐”一声,竟然吐出了几枚牙齿。

  拂雪一招得手,便一个凌空翻,飞回到刚才缠住的树上,从上而下的冷冷俯看着巫姑姑。
  
  巫姑姑被踢得满口是血,自然气的不轻,怪叫一声,拎着拐杖,拔身而起,逼向拂雪。
  
  拂雪眼睛又露出那种讥讽的笑意,但并不正面迎接她的攻势,见她飞身过来,她手一抖,把纱回收,开始在空中绕着身边的各处树干游走!

  揽月宫的轻功身法一向幽雅曼妙,拂雪虽然满场游走,却显得不徐不疾,十分悠然自在,而后面追赶得气急败坏的巫姑姑,一直都好像差一点点才能追到拂雪,在自衡眼中看来,简直是拂雪在戏弄巫姑姑般。

  巫姑姑见追赶不上,更加气恼,忽然用拐杖大力一插身边一个树干,然后双手离开拐杖,利用插树干的反射之力,直直的飞向拂雪。

  拂雪与巫姑姑的差距本来就是毫厘之争,此刻巫姑姑用了这种出乎意料的法子,一下就被巫姑姑追上!

  只见巫姑姑展开双掌往拂雪身上拍过去,拂雪避无可避,如此近身的距离飞纱也施展不开,只能回掌相应!

  谁知道一掌接了过去,才发现巫姑姑的掌力并非刚烈一路,而是阴柔粘连,拂雪双掌被紧紧的粘住,想挣脱都不能够。

  二人双掌连接着从半空慢慢的坠下地上。

  拂雪脸色更加苍白,额头似乎也出了细细密密的汗,因为此刻二人已经不是在比掌法,而是在拼内力了。

  巫姑姑嘿嘿怪笑,一边催动掌力一边说:“……小贱人,你着了我的道了吧?!”
  
  自衡在傍边看得心惊肉跳,要知道内力可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练就,巫姑姑虽然比拂雪年纪大了许多,但是练内功的年数也多了许多年,而且拂雪内伤在身,拼内功对拂雪大大的不利。
  
  拂雪抬起眼睛,里面闪过一丝疲惫和厌倦之意,但是仍冷冷的笑道:“是么?”
  
  说完,只见她双掌一推!

  二人顿时分开!

  跟着巫姑姑飞了出去,摔倒一颗树上,然后“哇”的一声,吐出几口鲜血,然后重重的跌落在地。

  巫姑姑爬起来,倚着树干喘息,同时一手抚胸,满脸不敢置信,道:“不可能的,他们说你有内伤,而且你还那么年轻……不可能的……你怎么可能比段飞纱的内力还厉害……”
  
  拂雪冷冷的笑,反问道:“谁说年轻就不能内功厉害的?”

  巫姑姑又哇哇的吐了几口血,喘息道:“……既然如此,老太婆也没有什么话好说了,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拂雪那讥讽的笑容又出现,说:“你想死?我怎么可以让你死得那么容易?”
 
  她的语气变得森然:“……现在你武功被我全废了,魔宫不可能再收留一个废物,江湖上你仇家众多,白道也不会放过一个魔宫的走狗的,你往后的日子肯定过得精彩异常――拂雪说过,杀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让你就这样死是便宜你了!拂雪便要看看你巫姑姑谭夫人是如何惊惶过日,如何惨淡收场的!”

  她慢慢走近,无视巫姑姑那惊恐慌乱的眼神,一手捏开巫姑姑的嘴巴,手指一弹,一颗药就滚进巫姑姑的嘴里。

  巫姑姑挣扎了几下,但是嘴巴被捏住,药丸还是骨碌碌的滚下喉咙,她惊慌莫名,嘶声道:“你给什么我吃?”

  “还能是什么,揽月宫的独门毒药啊!”拂雪语气清淡却带着无比的恨意,“巫姑姑手段卑鄙,拂雪虽然想看姑姑惨死,但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姑姑倒打一耙的。”

  “你……你……”巫姑姑又慌有乱,惊恐难辨。

  “你就等着每日别人追杀,如丧家之犬,还有毒发时候的痛苦莫名……”
  
  她靠近巫姑姑那惊恐的近乎扭曲的脸,轻而冷淡的继续说道:“……哦--巫姑姑这几年过得非常不愉快吧,不是说‘谭公谭婆,称不离柁’的吗?离了称的柁不知道有多惶恐不安呢。但是,我却偏偏要你活着,让你继续生不如死,不可以报仇,天天受着这样的痛苦!”

  拂雪如吐冰珠子一样说完,然后看也不看在地上脸如土色的巫姑姑。走回到自衡跟前,淡淡的说:“走吧!”

  自衡看拂雪虽然语气清淡,但是脸颊却如染上了胭脂一般,眉梢眼角都染的赤红,呼吸微乱,心中大呼不妙,知道拂雪又动了内息,肯定现在又是强忍着了。

  忙拉过马车,扶拂雪上马车,心里想此地不宜久留,忙扬鞭策马,打算离开此地再说。
  
  那巫姑姑站在原地,脸如死灰,嘴里不断重复拂雪刚才说得:“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她说着说着,忽然脸上露出一丝惨笑,自言自语的说:“既然生不如死,我便下去陪陪老头子去吧,但是……”她脸色变得更加阴暗,阴恻侧的说:“我死也要拉一个垫背!”
  
  说罢,她从宽大的衣服中掏出一个扁平的盒子,一拉机括,一蓬细如牛毛的针激射向三丈之外的周自衡。

  自衡本来见拂雪又牵动内伤已经心乱如麻了,只是一心想离开这是非之地,那里有注意到从后而来的暗器?

  而拂雪上马车后就一直倚在马车内强忍内息波动,但仍然听到了风中有细微的嗡嗡振动之声,一探出马车门框,不禁吓了一跳:“暴雨梨花针?“

  见针来的迅猛,忙一掌推出,但那暴雨梨花针端是厉害,一部分给她拂了回去,打在躲避不及的巫姑姑身上,一部分打飞偏向一旁,但是――还是有几针射中了自衡。

  巫姑姑惨叫一声,顿时全身乌黑,躺在地上僵直不动。

  自衡给几针射中,只觉得半边身子发麻,呼吸顿时困难起来。

  拂雪连忙封住他几道穴位,沉声说:“针有毒,别乱动。”

  自衡还没有回答,他们的马却惊嘶直立,他们一看,不禁相对苦笑,原来刚才一部分针射中了马!

  马中毒痛苦难当,扬蹄乱奔,拂雪想去制止,那知道刚才慌乱,没有压住内息,此刻一动,便嗤的一声,又吐了一口血出来,全身软倒。

  自衡半身麻软,但此刻情况危险,只能撑住去拉缰绳,但是马已经狂乱,那里控制得住,一直往森林深处飞驰而去!

  自衡无奈,看拂雪脸色如白雪般苍白,不禁挣扎喘息着爬了进去车厢,着急的问道:“宫主……你还好吧……”

  他还没有问完,顿时觉得身体悬空。

  原来森林深处竟然是悬崖!

  那马已经疯狂,奔到此处夜不会停下,所以,整辆马车便被带着飞出了山崖!
  
  既然,一起掉了下去!

  此刻,拂雪浑身无力,而他中毒半身麻软。

  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

  自衡深呼吸一口,忽然拼了全身的功力,一掌推出!

  拂雪便被他推得平平的飞出,稳稳的飞向森林那边。

  自衡打完这掌,忽然心情十分平静。

  身子不停的往下降,耳边的风声乎乎作响。

  但是他却觉得心情很平静。

  虽然不知道是为何。

  这时候毒药发作,他哇的吐了一口血。

  昏迷前,他恍惚看到的是:

  拂雪在空中,雪白的纱绢卷动,长襟翻飞,缥缈得便如薄翅素蝶。

  很美很美


25. 朔风吹散三更雪(上)

  自衡一睁开眼睛,就看到自己好端端的站在一片花海中。

  这里是那里?地狱吗?

  他环顾四周,如果这里是地狱。那么这地狱,也太美丽了。

  那是一望无垠的紫花海,里面是朵朵迎风摇曳的羸弱,他明明记得自己刚才还中了毒,然后跟马车跌下山崖。

  他……拼死把软倒的拂雪退回山崖边上。

  那么,现在自己是死了吗?

  他苦笑了一下,心里并不是不遗憾,最终没有救到诗若的。

  但是他也没有后悔。

  为什么不后悔……他苦笑一下,来不及想下去。

  因为远远的传来了铁戈之声。

  似乎有人在打斗。

  自衡好奇,难道地狱也有打斗?

  寻声过去,他远远的看到一群黑衣人倒地。

  而边上是一个倒地的妇人,拉着一个小男孩,絮絮的跟她面前的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说着什么。

  晚风渐大,满山的花朵被飞到满空都是,他看得不真切,不禁走前两步。
  
  只听到风中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白衣公子燕长风当年不是也入住揽月宫吗?……一起笑傲江湖……如此神仙侠侣……武林中谁人不艳羡。”

  “如果……流鑒也……定能……如白衣公子和飞纱宫主一般……鹣鲽情深……琴瑟和鸣……”
  
  自衡听罢,心中大惊,难道这是……忙往声音方向走过去。

  但是又一阵大风夹着细碎的花瓣扑面而来!

  自衡忙用手一挡!

  待他放下手来――

  他不过站在一个走廊上。

  那里有人?

  那里有花?

  自衡环视一周,不禁苦笑――

  暇妆居,他居然又来到了暇妆居。

  究竟是谁的梦?

  或者,这里是他的梦,还是别人的梦?

  自衡沉吟不决。

  忽然傍边的房间传来“砰”的好大一声,似乎是谁在盛怒下推倒了座椅。
  
  他信步走过去,只见房间里面的站着的是拂雪,和气喘吁吁的流鑒。

  拂雪眼里有点惊讶,还有点拂然不悦,嘴唇抿得紧紧的,似乎还带点委屈,但并没有作声。
  
  流鑒却大声说道:“……我不去,什么泰山北斗,什么武林世家,他们办寿筵与我何干?况且他们也没有下帖子请我,他们请的不过是你――你这个揽月宫的拂雪宫主。”
  
  拂雪被气的胸膛微微起伏,良久才压低声音道:“鑒弟,这又有何不同,一般是一起去吃他们的喜筵。你又何必在意那些世俗的眼光……”

  流鑒不听,只是冷笑连连:“我是诸葛山庄的庄主,难道就没有资格接他们的帖子么?他们那些外人狗眼看人低,忘了当日我们诸葛山庄是如何为武林出力的,不过是今日颓败了。他们眼睛里面就看到你这个拂雪宫主,不见我这个诸葛山庄的庄主了?”

  拂雪听了他这话,不禁劝道:“你……不过是他们疏忽了,你何必在意那些浮名虚利?”
  
  “忘记了?”流鑒冷冷的笑:“上次两分堂大堂主的结拜酒,斩天庄张庄主的婚宴,不也一样没有下帖与我,但是那次会忘了给你?――你道我不知道,他们不过是说流鑒不自量力,高攀了揽月宫的宫主了吧”

  拂雪给他逼急了,一张俏脸涨的通红,眼睛里面泪光盈盈,不禁赌咒说道:“悠悠众口,我能堵住么?但我却未曾一刻想过如此这般,如果是我这样想的,我便不得好死……”
  
  流鑒那里肯相信:“……姐姐口里是说不想,谁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我这次是无论如何不会跟你去参加这次宴会了,姐姐喜欢去便自己去吧。”

  说罢,便愤愤的摔门而出!

  拂雪气苦,立了一会,才慢慢蹲下收拾刚才自衡摔下的东西。

  然后门口人影一闪,一个人也默默蹲下帮拂雪收拾东西。

  拂雪抬头一看,居然是侍晴。

  侍晴一边收拾一边轻轻的问道:“这次,姐姐还去么?”

  拂雪沉默了一会,脸色越渐惨白,良久才道:“去……我们多次倚仗他们,他们堡主寿筵都不去,那太不给面子,而且也说不过去。”终于收拾完毕,拂雪站起来,又添了一句:”你去备下厚礼,这次――你跟我一起去。”

  自衡退了两步,良久无语,谁对谁错,不过是年少无知,大家不懂退让,流鑒纵然受人忽视,境地凄凉,但是也不能怪罪拂雪。

  忽然想起拂雪那句:“大抵是我们那时年幼无知,相识相处的时辰地方统共都不对,……,故现在到了如斯地步,也怪不得别人”那语气何等无奈,何等苍凉。

  如此红颜薄命,不由得让人怜惜。

  自衡退到游廊上,轻轻的用手磕廊柱,忽然害怕,害怕去知道一个如此命苦的女子,如何去度过那苍茫而孤独无依的岁月。

  她过于清醒,过于理智,纵是景况如此惨烈,也不肯让自己放纵一刻,那里可得片刻欢愉?
  
  自衡心中如此叹息。

  忽然耳边一阵欢呼,几个侍女疾步往外迎接,都笑着说:“刚刚叨念着宫主何时从阳泉堡回来呢,可巧就到了。”

  自衡望外一看,只见拂雪带着侍晴,脸上略带风尘之色,微微笑着走了进来。
  
  侍晴在后面冷笑说:“……怕不是念着我们,是念着我们带回来的礼物罢?”
  
  几个侍女气侍晴嘴刁,纷纷要上前去拧侍晴的嘴,拂雪虽带着些许疲惫,仍笑着看他们追闹了一会,才拦住她们。

  拂雪一等人到了书房,侍晴把带回来的礼物纷纷发了下去,又有侍女奉上香茶,拂雪接过抿了一口,才抬起头来,笑着问身边的侍女:“这么多天了,鑒弟应该气消了吧……他现在在哪里?”
  
  那侍女也笑着说:“他不过是自己在屋子里闷了一天,到第二天,就巴巴的天天在宫外的小镇路口等你回来了――怕是早气消了……”

  拂雪眼睛霎时明亮起来,也不知道想到什么,抿嘴笑了笑,慢慢的低下了头,才低声道:“如此,少不得好好哄哄他……”

  那侍女也抿嘴笑,好一会才道:“……这还不算,他在等你的路口那里,还救了一个遇强盗的姑娘了呢!倒是有我们宫的侠义之风,越发长进了。”

  拂雪听了侍女的话,不禁一怔,笑容慢慢的敛了起来,沉思好一会,才说道:“我们宫下的小镇一向太平,何时开始有了强盗?你跟侍晴去仔细查查。”

  侍女听了,忙答应了,才出去,流鑒就进来了。

  他一进来,便一把抱住拂雪,笑嘻嘻的唤了一声:“姐姐……”

  拂雪本想板着脸,但还是“嗤”的笑了出来,半嗔半怒的问:“不气了?”
  
  流鑒惭愧,只得低头呵呵的笑了几声,又搂住拂雪蹭了几下:“姐姐,是我不好,你便不要生气了……”

  他抬头见拂雪脸上还带三分薄怒,颜色艳丽无端,不禁心痒,伏低作小:“……好姐姐,我是再也不敢了,而且我也学姐姐一般,出去行侠仗义了――还救了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回来了呢”
  
  他语气中不是没有骄傲。

  拂雪听了,淡淡的笑了一下:“如何个孤苦无依法?”

  流鑒只是笑道:“那女子唤作诗若,父母上年因瘟疫都去了,过来我们小镇寻她伯伯,谁知道来到后才知道他们一家早搬走了,也没有人知道去了那里,出来镇的路上,还遇上强盗……也算是一个苦命的女子。”

  拂雪听罢,斜斜的睨了他一眼,脸上似笑非笑:“鑒弟心中如此怜惜,那诗若想必是个绝色美人。”

  流鑒听出拂雪语气有异,不禁暗喜,看了拂雪一眼,笑得甚是开怀:“若说品貌,跟姐姐倒是不相上下,但是她是个迷糊蛋,什么都不懂,就会问我……”

  拂雪听了,笑容敛了一敛,然后还是笑开:“那你多教教她宫里的规矩……不许欺负人家……我带了一些书籍回来,你看看是不是你一直想要的……”

  流鑒一看,十分欢喜,说:“正是我一直寻找的书,姐姐待我最好了……”
  
  拂雪微微笑,也不答话,只是倚在书桌托腮,看流鑒兴致勃勃的在那里翻书。
  
  屋内,灯如黄豆,却一室馨香。

  自衡看罢黯然,此后的事情发展怕是拂雪一生的最痛吧?诗若的出现,流鑒的变心,继而回去重建诸葛山庄,从此她就郁郁寡欢,一病不起。

  可见此痛不但销魂蚀骨,而且如跗骨之俎,如影随形。

  不想再看了,他觉得自己真的不想再看下去了。

  他转身想逃。

  苦笑。

  在他面前的,是拂雪。

  那个眼睛还澄清明亮的拂雪。

  她在游廊上看着,脸色有点木然,而不远的地方,流鑒在与诗若在梅花树下玩笑。
  
  她并没有看多久,就无声无息的转身回了一间屋里。

  不久,流鑒玩得满脸红光,也跑到拂雪屋里……

  自衡忽然不忍,他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

  但是脚却不由自主的跟了进去。

  拂雪坐在窗台前愣愣的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流鑒进去,刚想抱拂雪,但是手伸了出去,却犹豫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良久才嘿嘿一笑,唤了一声:“姐姐……”

  拂雪回头,勉强的笑:“去那里玩了?”

  流鑒笑笑,摇摇头,说:“没有去那里玩,刚才不过是念了一下书。”

  拂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才点点头,问道:“没有什么不明白的罢?”
 
  流鑒摇摇头。

  拂雪叹息了一下,才说:“……前些天我叫你没事就去带带那个诗若,你有没有好好的教她宫里的规矩?”

  流鑒顿时眉飞色舞,说道:“当然有,那个诗若,真的――教她写诗,连平仄都弄不懂,教她下棋,她总是输,还有还有……”

  流鑒说到这里,忽然惊觉自己好像说得太多,不再说下去。

  拂雪见流鑒不再说下去了,也不说什么,只是不在意的笑了笑,随手拿了手绢,走近流鑒,轻轻的擦了擦他额头的汗水,说:“你看你……刚才肯定跑得一身汗。”

  她还没有说完,手却停下了,脸色变得十分苍白。

  流鑒本来是笑着让拂雪擦汗的,但见她手停了,不禁奇怪,说:“姐姐,怎么了?”
  
  拂雪眼神恍惚,怔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你身上的气味……”

  流鑒闻了闻自己的手臂,才笑道:“肯定是刚才我跑的一身汗,熏着你了吧?”
  
  拂雪看着他,眼睛里很多东西慢慢沉淀,过了一会才展颜:“是啊,你还不去洗洗,臭也臭死了……”
  
  流鑒笑着摸摸头,还是出去了。

  拂雪的笑容慢慢的敛起,良久才唤道:“侍晴!”

  外面应了一声,侍晴推门进来。

  拂雪忽然问道:“今年我们宫里用得是镜花堂的茉莉粉么?”

  侍晴听了,抿嘴笑道:“姐姐你糊涂了?年前你不是说过钱家庄那里大旱,等钱用,那笔银子就从宫里的脂粉钱里面省下了。现在我们都是用自制的玉簪花粉,那里来的茉莉粉?”
  
  拂雪听了,也轻轻的勾动嘴角,淡淡的说:“是这样么,我真的是糊涂了。”
  
  侍晴想了想,又笑道:“……不过,你说起茉莉粉,我倒想起了,我们宫里还真的有一个人用的是茉莉粉的。”

  拂雪抬头,笑得更淡:“……是……谁?”

  侍晴笑道:“还有谁,就是那个流鑒救回来的诗若,她有半盒以前用剩的茉莉粉,据说是从京城的琉璃堂带回来的,不知道羡杀多少姐妹呢,我也是常听那些姐妹说,才想起。”
  
  拂雪听罢,忽然笑了:“是那样么……那样罢――今年我就不做冬衣了,你看看能不能把那项银子省下,给大家买镜花堂的茉莉粉罢。”

  侍晴听她如此说,抿嘴笑道:“你不是嫌上年那件天青色的银鼠披风毛色不好,好容易把自己的吃穿用度省了一年,今年又当善财童子了?”

  拂雪虽然也跟着笑,但眼中的疲惫之色渐浓,也不跟她打趣了:“你就按我说的做罢。”
  
  侍晴看拂雪意态疲懒,大有意兴阑珊之意,也不再说笑,只是服侍歇息下。
  
  侍晴服侍妥帖,走到门口时候还是停住,回头说道:“下月姐姐生辰,我们在西院的流觞廊摆几桌罢?那边的梅树今年花骨朵极多,到那时肯定开得开得十分热闹。”

  拂雪闭着眼睛,良久才模糊的答了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