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7-30

人海中: 鱼在金融海啸中 61-完

第六十一章

厨房里所有的杯盘碗碟都是白色的,盛着热巧克力的杯子也不例外。幼滑的黑巧克力与雪白的杯沿对比分明,最上方还有尚未全部融化其中的白色奶油,旋涡一样漂亮。
他伸手把杯子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说了声,“谢谢。”
苏小鱼抿起嘴笑笑,接着转身去拿自己的那一份。
回过头来看到他正慢慢地转动那杯巧克力,嘴角倒是微微笑着的,又说,“小鱼,为什么不弄咖啡?”
叫她怎么回答?说我大概依稀仿佛猜到你可能会不爽,所以未雨绸缪,备好巧克力让你感觉好一点?
怎么说都不像话,她决定不说,埋头吃早餐。
他也开始动刀叉,热气腾腾的薄煎蛋饼,业余名厨苏小鱼亲自主理,味道当然是一等一的好,但餐桌上气氛沉默,她莫名感到压力,所以虽然吃得头也不抬,却半天都不见咽下去多少。
“小鱼,你是什么时候决定要去申请商学院的?”忽然又听到他的声音,平常语气。
没有隐瞒他的习惯,苏小鱼说老实话,“其实我一直都很想继续读书,之前没有时间嘛,昨天跟杨燕喝早茶的时候她提起有带奖学金的在职MBA可以申请,我就很想去试一试。”
句子长,她开始说的时候挺慢,后来就顺了,索性抬起头来看他,“苏雷,我会用业余时间去准备的,不会影响工作,你放心。”
“学费呢?MBA不便宜,我想那个奖学金,也不是人人都可以申请到的吧?”他一笑。
没想到他会与自己讨论这些,苏小鱼开始放松,放下刀叉笑,“没关系,要是不行就明年再说,我会量力而为的。”
她昨晚已经深思熟虑,也想过他可能会因为她今后不能有太多的自由时间陪他到处跑而觉得不愉快,特别是刚才,她还一口拒绝了他所提议的法国之行,原本是有些忐忑的,但是没想到他只是安静了一会就开始语气自然地与她讨论起来,她松了口气,心里高兴,再说话的时候就特别顺。
他还握着刀叉,听完她的话之后一笑低头,苏小鱼正饶有兴致地说着申请内容,完全没有在意到他的刀叉只是虚搁在薄饼上,根本就没有落下的意思。
“又要工作又要读书,不累吗?”
“不会,有目标就不觉得累。”感觉他并不反对自己的决定,苏小鱼开始笑嘻嘻。
“目标?不是买房子,还房贷,还完了再买,再还吗?”他垂着眼睛笑,说了她很早以前的经典名言。
没想到他还记得,苏小鱼脸红,“苏雷,你又笑我。其实我是想能多学点东西,以后无论在哪里都有用。”
“是吗?那你以后要去哪里?”他抬起眼来看她,声音温和如水。
她愣住,与他对视良久,他眸色深沉,什么都看不清,她渐渐发觉自己之前傻气,后来又感到悲哀。
“没有,我现在还没有想过要去哪里。”她最终与他的眼光错开,然后才回答,声音轻下来,“我只是想,你要去法国的话,随时都可以去,但是现在我需要时间准备考试,申请奖学金。”
“何必?你可以刷卡。”他放下刀叉,去拿手边的那杯热巧克力。
“不用,我自己可以的。”拿到那张卡之后她从未用过,他也从未提过,这时突然听到他这样说,苏小鱼很是不适应。
餐桌上安静下来,苏小鱼自从之前移开目光之后就一直在看窗外的一朵白云,短短几分钟里变幻了许多形状,但每一个她都想不出到底像什么。
耳边传来椅子被推动的声音,她转头,却看到他已经立起来,离开前对着她一笑。
“OK,小鱼,我等你好消息。”
她没出声,就这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厨房里还有煎蛋和热巧克力的香气,暖气很足,窗外那朵白云衬着蔚蓝天空,仍是变幻莫测,一切都温暖,舒适,丰富,但她却只觉得难过,一个人默默地坐了许久才开始振作,抿起唇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苏雷,我没错,也不后悔。就算我能够和你在一起周游世界又如何?就算我能够用你给我的那张卡随心所欲又如何?我们能够在一起多久?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你可以选择你想要的任何一个苏小鱼,现在是我,将来也会是我吗?我要的,不过是不后悔现在,也不害怕将来。
这么想着她的心情就慢慢平复起来,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要怎么准备申请材料,手里继续忙碌。
这一顿早餐费时长久,但两个人都没吃多少,个个杯盘里剩下许多,只是她最后拿起苏雷的杯子时入手轻飘,再一低头,原来只有它是空空如也的。


第 62 章 苏小鱼的左右为难

如果你爱一个人,何必多了解他,爱或不爱你都会感觉到,并不是越了解一个人就越能长久,要知道,有许多人因误会而开始,最后却因了解而分手。
——陈苏雷

苏小鱼有一段时间没有看到陈苏雷。
他一个人飞了法国,与他们只是电话联系,丽莎小姐和老吴都有些奇怪,只有苏小鱼一切如常。
他生气了?或者没有?她没有时间多想,她要工作,还要准备商学院的入学考,好忙。
吃完晚饭之后苏小鱼回自己房间,桌上摊着的经济学书籍和一大叠申请表格,她坐下之后不急着忙,先打开抽屉看了看自己的存折。
金融海啸,商学院的生意倒是逆流而上,今年国内几乎所有知名的商学院都将学费标准大幅上提,她之前在BLM工作时所赚的钱都花在家里的房子上了,之后进了苏雷的公司,他当然不是一个吝啬的老板,但她之前预支过一大笔薪水,现在才过了一年不到,如果按照她所签的合同,那些预支的薪水都没有扣除完毕呢。
不过她还是有积蓄的,加班费,置装费,杂七杂八以各种名头每个月划入她卡里的钱并不少,但也不过分,足够她开销还能让她能够说服自己心安理得地收下来。
好吧,虽然他从来不说,但她知道他对她好,只是最该对她好的人应该是她自己,这点道理她从来都是明白的。
这么想着刚才突然升起的那点难过就好些了,苏小鱼叹着气再看了一遍存折,然后把它合上放回原处。
还是有积蓄的,不过她到底还是个穷人,照样付不起学费,不过没关系,苏小鱼坐在桌子前握拳,为了奖学金,这次她拼了。
“小鱼,红豆汤好了。”妈妈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走过来的时候端着热气腾腾的小碗,笑笑地在她身边坐了。
“谢谢妈。”苏小鱼双手接过来,刚煮好的红豆汤暖热香甜,她还没吃就弯起眼笑了。
“还在忙着申请商学院的东西?”妈妈看了一眼桌上那一大堆东西。
“嗯,我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学历标准和工作经验我都符合要求,30岁以下的申请人还可以争取奖学金,所以你们不用担心学费,我都算过了。”
“那么好啊,可是要拿到奖学金挺难的吧?要是到时候申请不到怎么办?”妈妈担心。
“所以才要好好准备啊。”苏小鱼按了按那一大叠准备材料,“放心吧,你女儿过去学的一点都没丢,这两年又有高人指点,只要能让我进面试,我有信心,他们会选我的。”
“那个面试不好进吧。”爸爸刚刚洗碗完毕,这时也走过来参与讨论,说着说着又有些叹息,“唉,还是爸爸没用,要是家里有钱,你想读书也不用搞得那么辛苦。”
苏小鱼放下碗双手搂住自己爸爸笑,“说好不讲了怎么又说,爸,妈,你女儿工作过的两家公司都很了不起哎,许多跟我差不多年龄的人去读MBA根本就是想转行,一点经验都没有,我就不一样,一直都是在金融投资这一行混的,所以我的申请材料里会附上很有分量的推荐信,进面试一定没问题。”
“这么厉害?”苏小鱼说得那么肯定,老两口光是听着也觉得底气十足,心里为女儿骄傲,忍不住一起笑起来。
送走爸爸妈妈苏小鱼才又回到书桌边,申请袋里附着推荐信的表格,她抽出来看,上面还是空空如也。
看着看着苏小鱼就再一次叹气了,她刚才说的没错,自己前后工作的两家公司都很了不起,但是BLM已经烟消云散,至于苏雷,她不认为自己会有勇气请他从法国飞回来只为了给她写一份令人印象深刻的推荐信,他不出声已经是最好的支持了,她心领神会。
所以,现在能够填满这块空白的人就只剩一个人了,放下表格之后苏小鱼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拿起一直搁在桌上的手机,一鼓作气地按了拨通键。

接到苏小鱼电话的时候汤仲文正在开会,晚八点,但会议室里灯火通明,人人全神贯注,汤仲文正在讲最新收购项目的预期目标,他说英语的时候语速快,但是句子非常清晰,讲到数字的时候就更是,听在耳里压迫感十足,而坐在下面的人人执笔埋头,唯恐漏掉任何一点重要信息。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所以当汤仲文搁在桌上的手机开始振动的时候那声音就显得有些突兀,他没在意,一低头便把它按断继续说,但是几秒钟之后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再过了几秒钟之后又看了一眼。
BOSS大人从来没有这样反常过,其他人满脸疑惑,范闻就坐在他旁边,这时也忍不住好奇倾身去看,没想到晚了一步,汤仲文已经拿起电话,然后低声对所有人说了句对不起,大步走出去了。
会议室里人人面面相觑,最后大家有志一同地看范闻,突然发现所有人的眼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范闻一愣之后举手做无辜状,然后才说话,“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

电话拨通了,但是响了一声就被人按断,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又没有勇气再拨第二次,苏小鱼举着手机呆了一会。
没想到刚想放下手机它倒响了,接起来正是汤仲文。
“苏小鱼。”
苏小鱼好久没听到前任BOSS的声音了,仍是记忆里一贯的平直,叫她的时候连名带姓,她条件反射,克制不住地挺了挺背才回答,“恩,文森。”
“有什么事?”
不愧是汤仲文,真直接,一句寒暄都没有,直奔主题,苏小鱼握着电话轻声回答,“文森,我有件事想麻烦你,想问你有没有时间……”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汤仲文的语速很快。
“现在我在开会,见面说吧,明天下午5点以后我有时间,稍后会有秘书与你做确认,还有问题吗?”
离开BLM很久了,苏小鱼一时对他一贯的高效问答方式适应不良,回答的时候结结巴巴,“没,没问题。”
“好,明天见。”
“明天见……”她努力跟上,话音未落那边已经干脆地挂了电话,耳边只剩下机械的电话嘟嘟声余音袅袅。
这天晚上苏小鱼睡觉前想起了许多过去的事情,bullpen里二十四小时不停歇的按键声,大会议室里吵吵嚷嚷的一日三餐,越夜越兴奋的比利,自己和李俊杨燕争论模型的样子,当然还有仿佛永远都不知疲倦的BOSS大人汤仲文。
那个时候,她从来没想过,一切会消失得那么快……
想着想着就伤感起来,她看了看时间,然后缩在被窝里拨电话,一声,两声,第三声还没响起的时候她突然地按断了电源,然后翻了个人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苏小鱼准时到达汤仲文的公司,其实不用他的秘书提醒她也知道在哪里,大马财团在国内新组建的投资公司嘛,这一行并不大,她平时有关心业内动向。
两栋大厦都在金融区腹地,间隔并不远,她也没叫车,离开公司之后就提着包慢慢走过去。
苏雷不在,最近的工作量与之前相比也少了许多,丽莎小姐从台湾回来之后接着就回美国休圣诞与新年假期,吴师傅去了南方,总之最近公司里经常就她一个人待着,孤单得很。
已经是12月,将近年底,这是上海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大楼下更是寒风刺骨,她怕冷,到后来双手插在口袋里,低头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加快步子,一路小跑奔进温暖的大楼里。
等电梯的苏小鱼还有些喘,外面风大,她面皮薄,脸都被吹得有些红,觉得自己狼狈,她对着镜子深呼吸,好歹让自己别那么喘了。
电梯门一开就看到星马投资后现代风味的前台,接待小姐已经站起来,看着她微笑。
不愧是大马财团,就连前台都装璜得这样气派堂皇,不过这里的接待小姐未免多了一点吧,左左右右起码五六个……从没见过这样大的阵仗,苏小鱼一时愣了。
“小姐们,用餐时间都减肥吗?知道你们为公司着想,但也不用这样省餐费啊,真要饿坏了老板可是会心疼的。”
旁边有人笑着讲话,绕口的新加坡国语,苏小鱼一转头就看到一张熟面孔,笑嘻嘻地看着她。
很熟,但是想不起来是谁,苏小鱼看着他表情迷茫。
“苏小姐,很高兴又见到你了,最近好吗?”那男人走过来熟稔地与她打招呼,又伸手与她相握,热情得很。
“你是范先生?好久不见。”终于想起来了,苏小鱼对他笑。
原本聚在前台的那些小姐都散开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在对着电话应声,搁下话筒之后直接走过来,非常客气地对苏小鱼开口,“苏小姐,汤先生在办公室等你,请你现在就过去。”
“好的。”苏小鱼点头跟上,走的时候还对范闻招招手,他当然回应,还站在原地一脸笑意地目送她。
前台小姐带着苏小鱼穿过大办公室往里走,苏小鱼敏感,总觉得自己一路上都被注目,这里的人热情得有点奇怪,不过别人公司与她无关,她最后头一低,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汤仲文正在翻一份文件,听到她的推门声抬头看过来,他五官深刻,又背着光,阴影里更显的轮廓分明,看到她只说了三个字,“你来了。”
“恩,我来了。文森,好久不见。”苏小鱼走过去与他打招呼,他正站起身向她走来,两个人离得近了,身高差距大,她最后就走进他落下的影子里,不知不觉被整个地笼在那里面。

商学院的推荐信要求很高,还需要出示一些推荐人本人的资历证明,苏小鱼来的时候原本是有些忐忑的,毕竟她只是汤仲文过去的某个属下,他也没有义务为她做这么麻烦的事情,没想到他看过那些材料之后直接点了头,事情进行得太顺利,她反而有些不敢相信,看着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倒是不以为意,拿着那张推荐回到桌后坐下来,伸手打开电脑又说话。
“我需要查一下之前你在BLM所完成的那几个项目的详细资料,看看你所负责的是哪一部分,下周给你吧,可以吗?如果你实在急着要,明后天也可以。”
“谢谢,不用那么急,什么时候都行,你一直都很忙,我还要过来麻烦你,真不好意思。”苏小鱼感激。
他双手已经落在键盘上,眼睛看着屏幕,淡淡答了一句,“那我明年给你。”
啊——?苏小鱼傻了,看着他哑口无言。
他仍是看着电脑,两秒钟之后突然一笑,嘴角弯起,眉睫晕开,更显得俊朗。
汤仲文平日严肃,又很少笑,偶尔笑意流露反差就特别大,但苏小鱼回过神来只想叹气,完全是无福消受的感觉。
老大,开个玩笑都那么性格,我不跟你混很久了,好歹给点缓冲期吧。

为了谢谢前任老板的慷慨帮助,苏小鱼当晚请吃饭。
提议之后她客气地询问汤仲文想吃些什么,他听完这句话之后看着她沉吟了一会,苏小鱼现在已经对这位前任老板的背景非常清楚,知道他是极有钱的富贵出身,这时候被他看得心里忐忑,开始后悔自己之前开口太快,万一人家开口就是天价珍肴,那她岂不是要被吃到破产。
不是她小气,实在是生长环境不同,她这两年看过许多人,随便吃个午饭都上燕窝鱼翅,而她从小觉得有雪菜黄鱼羹就是天堂了,大家出身不同。
这么想着她就决定收回自主权,还是由她来提议一家价格接近她所能承受的最大限度的餐厅好了,可是刚想说话他就开口了。
“吃东南亚菜吧,我知道这里有一家很正宗,走。”
人家说的是陈述句,说完抓起车匙就当先往外走了,苏小鱼一路小跑才跟上,想提出不同意见都没机会。
车行在高架上,一直往西,下匝道以后又转入熟悉的街道,苏小鱼渐渐觉得惊讶,来不及开口问汤仲文已经开始减慢车速,径直往路边靠去。
街道安静,临街店铺在夜色中灯火通透,抬头就看到那一行发亮的店名,这间马来餐厅离陈苏雷在西区的公寓并不远,初相识的时候他就带她来过,后来也经常光顾,所以她对这里当然是熟悉到极点,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这家?”下车以后她立在路沿问。
汤仲文点头,看了她一眼,又问,“怎么了?”
“没什么,这家很好吃的,我们进去吧。”苏小鱼笑,真是巧,不过也好,她也很久没来,想这一口了。

第 63 章

  这是苏小鱼常来常往的餐厅,她当然是很熟悉的,进门笔直往里走,都不用服务生带路。
  桌上放着菜单,苏小鱼翻开放到汤仲文面前,很有诚意地笑着说话,“文森,要吃什么你点好了,这里的东西都很好吃。”
  汤仲文看菜单,又问她,“苏小鱼,你对这儿很熟?”
  “嗯,我常来这里吃夜宵。”苏小鱼老实回答。
  他从菜单中抬起眼来看她,两秒以后才说话,“现在的工作不忙?”
  “前段时间就很忙,现在就还好。”苏小鱼回答。
  “哦?为什么?”他招手叫人点单,顺便又补了一句。
  为什么?苏小鱼默,总不见得照实说,自家老板最近玩人间蒸发,公司里现在在唱空城计吧?大家都是做投资的,她这么直白会不会变成泄露商业机密?
  有人走过来替他们点单,晚餐时间,店里生意很好,服务生们上菜加水,穿梭来去,走过来的是老板娘本人,笑着对汤仲文开口,“先生想要点什么?”话音未落又看到坐在汤仲文对面的苏小鱼,一愣之后才对她笑了一下。
  苏小鱼也笑,招呼了她一声。
  汤仲文点菜很干脆,看得出平时就是习惯了做主的,菜上得也快,猪颈肉鲜嫩嫣红,虾酱空心菜油光碧绿,最后上来的是黄金海鲜咖喱煲,香气很远就飘散开来,苏小鱼闻着就食指大动,很开心地一手捧起面前的小碗米饭,另一手就去拿勺子。
  汤仲文倒不着急,动手前还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小心。”
  他说小心,想起另一个人说这句话的样子,苏小鱼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才笑,“我知道,咖喱跟拉茶一样,表面不冒烟,下面还是烫的,所以要小心烫到。”
  汤仲文点头,接着嘴角一弯,可惜苏小鱼已经低下头,根本没注意到。
  两个人边吃边聊,汤仲文从不是多话的男人,但今天兴致倒令人意外地好,居然主动起了话题,问苏小鱼,“怎么会想起要考商学院?”
  “也不是突然想起来的,其实一直都想继续读书,工作以后更加觉得自己在学校学的那点东西不够用,MBA课程对我们这一行很有用,多学一点,心里有底。”苏小鱼说心里话。
  “心里有底?”
  “嗯,趁自己年轻多学一点,以后到哪里都用得上。”苏小鱼边吃边回答。
  汤仲文又抬眼看她,“对你现在的公司没信心?”
  “啊?”没想到他这么问,苏小鱼立刻开口否认,嘴里还有吃的在,话没说出口就被呛到,只好咳嗽着努力摇头,“不是,我没那么想。”
  他不再追问,很快递过一杯水来,看她咳得脸都涨红了,又立起来伸手顺了顺她的后背。
  旁边有人走过,经过他们桌前的时候忽然顿住,看了苏小鱼的一团混乱一眼,然后开口说话。
  那声音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是陈苏雷,语气清淡,说的也简单。
  他说,“小鱼,这么巧?”
  分开两周而已,但在苏小鱼感觉里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陈苏雷了,尤其是他这样突然地从天而降,更是让她感觉震惊,咳嗽都忘了,捧着水杯两眼睁大,满脸愣怔地看着他。
  的确是陈苏雷,黑色毛衣,淡色的衬衫领口翻起在外,惯常的随意,脸上表情很淡,虽然看着她的时候脸上仿佛有微笑,但眼梢都没有动过。
  出什么事了?这男人不应该还在法国南部享受美酒佳肴吗?怎么这么突然就出现在她的餐桌前,这是巧合吗?这简直是恐怖。
  这一餐不过是她请汤仲文吃饭表示感谢,不应该觉得心虚的,但苏雷气场强大,苏小鱼来不及开口就被镇住,话都说不出来了。
  倒是汤仲文先开口回答了他,“陈先生,又见面了,你好。”说完又站起来与他握手,表情自然。
  陈苏雷一笑,对他点点头,又说,“我刚下飞机,你也知道国航的飞机餐是什么样的,所以想过来补一餐,没想到这么巧,打扰你们了?”
  有人挡在前面做缓冲,苏小鱼正好努力挣扎着回神,终于站起来开口说话,顺便解释,“苏雷,汤先生帮了我一个大忙,所以我请他吃饭,你怎么突然回来了?都没有通知我们。”
  “帮了一个大忙?”苏雷微笑,挑眉看了她一眼。
  条件反射地想回答他的问题,话还没出口苏小鱼就顿住,她不傻,猜也知道他知道帮忙的内容之后是否会觉得愉快,懊恼起来,她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小鱼客气了,一封推荐信而已,举手之劳。”汤仲文又说话。
  举手之劳?苏小鱼心中呻吟,再不敢看苏雷一眼。
  前任BOSS大人,推荐信是不是举手之劳另当别论,你毁我倒真是举手之劳,我服了……还有,你刚才叫我什么?认识那么久都连名带姓,怎么突然就小鱼起来了?真够让人惊喜的。
  
  汤仲文离开的很快,苏小鱼都来不及挽留,更何况她也不知道如何挽留。
  跟自己的前任老板单独吃饭被自己的现任老板撞了个正着,任谁都会有些不自在,更何况这位前任老板还试图对她进行过挖角,虽然她不认为苏雷会知道这件事,但心里总有些不安。
  餐桌前只剩下他们俩,老板走过来,看到苏雷一脸惊喜,热情地招呼他,又问他怎么这么久没来,还开玩笑说他为什么一桌子菜都没吃完就起身,难道是嫌弃他们今天的菜色?
  苏雷笑笑回答,“去了一次法国,刚回来。这些不是我叫的菜,别招呼了,我正要走。”
  他说的话老板有听没懂,看着他们一脸疑问,老板娘老远看到这里立刻走过来,很不好意思地对他们打了声招呼,又说厨房里有事,拉着老公走开了。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临走前老板还多看了一眼苏小鱼,不过苏小鱼完全没有接受到那道眼光,她在看陈苏雷。
  她知道他一向是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脸上笑着未必代表心情很好,所以之前就有些忐忑,现在听完他对老板说的话之后就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现在很不爽,非常不爽。
  不想他误会,她鼓起勇气又开口,小声叫他的名字,想再解释。
  “苏雷……”
  他已经转身,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什么话都没说呢,见他转身她已经有些懵了,再回答的时候就有些结巴,“你,你去哪里?”
  “突然不觉得饿了,想回去休息,不用管我了,你继续吃吧。还有,打扰你和汤先生的晚餐,sorry。”
  他完全没有生气的样子,开口说sorry,语气也平淡,但苏小鱼竟听得惶然,还没来得及思考就一伸手拉住他的衣角,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睁大眼睛看着他,迷路的小孩一样。
  而他顿住脚步,低头看了她揪着自己衣角的手一眼,垂下的眼睛看不出情绪,慢慢像是叹了口气,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就有了些倦意。
  “小鱼,我只是累了,如果你不想继续吃了,那就一起走吧。”
  
  陈苏雷的车就停在餐厅外,苏小鱼是跟着他一起走到车门边的,上车前轻声问,“苏雷,我来开车好不好?”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路灯明亮,她突然发现他眼下的浅淡阴影,忍不住又问,“真的很累吗?为什么不通知我们你今天回来?吴师傅不在,我也可以去接机的啊。”
  他没答,伸手拉开门坐进去,关门前才说话,“上来吗?”
  自己说了那么一大通都有去无回,苏小鱼默。
  他开车,她说话,其实也没什么好多说的,事情很简单,她也没想过要刻意隐瞒。
  他们已经在一起了,虽然有些事他不一定赞同,但该说的还是要说给他听的。况且她刚才已经发现了问题所在——就连汤仲文都误以为她是对现在的公司没信心,急着为将来做打算,看来的确是她之前的表达有问题,没关系,她现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全都是大实话,她说得简单,说完很认真地看他。他正开车,眼睛看着前路,街道上灯火通明,一片片光影从他脸上掠过,车厢里很安静,明知道他是故意沉默,但她渐渐竟忘了之前的忐忑,只顾着看他。
  原来她已经那么久都没有看过他了,原来她很想念他。
  “小鱼。”终于听到苏雷开口说话,苏小鱼正看他看得出神,回应的速度就慢了一点,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如果那是你想做的,我不会阻止。”他继续说,眼看前方。
  已经回神了,但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苏小鱼继续“嗯”了一声。
  “如果你真的需要推荐,我也可以。”他也继续,声音平缓。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明明应该快乐的,但她心里麻痒,竟有些难过,又不知道为什么,低头看到自己的手指,向着他的方向,轻轻地动了一下。
  车厢里又安静了片刻,然后才听到他的声音,“如果你真的想要,可以说,和我在一起,不必那么辛苦。”
  这一次她终于没有再发单音节,摇头说话,“不辛苦,我只是想你还在法国嘛,不想你为了这件事飞来飞去,那样才辛苦。”
  红灯,车在路口停下,他侧脸看过来,漆黑眼睛里有许多复杂的情绪起伏,最后终于叹息,说话的时候用手揉她的脸,下手不重,略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那我为了一个没头没脑的电话飞回来就不辛苦吗?傻瓜。”
  什么意思?苏小鱼愣住,他这样连夜飞回来,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就是因为她昨晚那个突然拨出,又后悔按断的电话吗?
  自己的脸还在他的掌心里,红灯跳转,车后有人按喇叭,而她感觉复杂,不知如何是好,最后竟没用地想哭了。
  车后的喇叭声变得急促,他再看了她一眼,最后终于收回手落在方向盘上,但是手臂一暖,是苏小鱼,伸手过来抱住他的手臂,脸贴在他肩膀上,不说话,也不是撒娇,只是这样抱着他。
  后面的那辆车终于等不及,一踩油门插到另一条车道上往前开。司机是个急性子,开到路口的时候按下车窗想骂人,但一眼望去看到的却是亲吻在一起的两个人,交错的侧脸温柔美好,难得一见的漂亮画面。
  没想到匆匆一瞥能够看到这样的风景,可怜的司机先生原本想说的话都忘了,脚还踩在刹车上,居然就这样呆住了,然后“砰”的一声闷响,自己车身一震,原来是跟着他变道的后车刹车不及,生生地与他撞在了一起。


第 64 章

  苏小鱼走进陈苏雷的公寓之后第一眼看到的是被搁在门侧的行李箱。
  屋子里很暖和,明显主人走的时候暖气都没有关过,想来他一定是下了飞机后到这里搁下行李就去餐厅了,来去匆匆得很。
  苏雷已经走进客厅里,随手把车匙丢在茶几上,又问,“小鱼,看什么?”
  她摇头,走过去的时候他又提要求,理所当然的语气,“我饿了,叫东西吃吧。”
  饿了……苏小鱼默。刚才是谁在餐厅里说自己不想吃东西,掉头就要走的?现在又说饿了,小孩子一样。
  “想吃什么?中式还是西式?”心里想的不敢说出来,苏小鱼很乖地问了一声。
  他已经走进浴室,水声中回头看了她一眼,说,“都可以,你看吧。”
  苏小鱼正抱着外卖单盘在沙发上做认真思考状,闻言伤脑筋,“那我叫了你不要挑啊,等下又不爱吃。”
  她这样苦着脸说话,细巧眉毛皱皱的,更显得可爱,这两周他都过得莫名的心烦意乱,这时却突然想笑,然后就真的笑出声来了,答的时候嘴角都是弯着的。
  “放心吧,白饭我都吃下去。”
  水已经放满了,浴室里热气蒸腾。巴黎到上海,十几小时的飞行,回到公寓之后又直接去了餐厅,终于可以放松下来就更觉得疲倦。客厅里有细碎的声音传过来,浴室门的隔音很好,听不真切,但知道是她在那里,就忍不住想微笑。
  只是笑意浮起的同时又想叹息,原来就该是这样的,在一起,看到这个人,快乐,只是这样的感觉可以持续多久?他可以持续多久?她又可以持续多久?
  那些细碎的小声音还在继续,他合着眼睛安静地听着,回想她盘在沙发一角的样子,小猫一样。这偌大的空间,她小小的身子只占了些微角落,但他却觉得四下都被某些无形的东西所填满,很奇妙的感觉。
  再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竟是苏小鱼,就坐在浴缸边缘,低头看着他,看到他睁开眼吓了一跳,接着就红了脸。
  全身懒懒的不想动,他慢慢微笑,嘴角勾起来,“小鱼,其实我随时都欢迎你的非礼,不必这样心急。”
  苏小鱼大窘,说话的时候小声叫,“不是的,你洗好久,叫都不应,我才……苏雷,你刚才在水里睡着了,多危险。”
  他知道,水都凉了,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能再躺下去了,哗的一声,他直接立起来跨出浴缸,苏小鱼猝不及防,捂眼睛都来不及。
  “你,你等一下起来。”
  他正拿浴巾,闻言弯下身看她,又笑,“真的这样心急?虽然我比较喜欢在床上,不过水里也OK的。”
  说不过他,苏小鱼落荒而逃。
  
  厅里有食物的香气,走出浴室看到她已经进了厨房,听到声音回头看他,脸上还有些红晕在。
  “苏雷,来吃面,鳕鱼面。”
  “你做的?”他一边擦头发一边在餐桌边坐下,客厅里很暖,她苗条的背影落在料理台前那一圈晕黄灯光中,忙忙碌碌的样子。
  “冰箱里有鳕鱼嘛,吃太多外卖不好。”她把碗端过来。
  很简单的一碗面,鳕鱼雪白细嫩,汤水鲜美,苏小鱼也有,与他面对面一人一碗,她吃东西一向很香,刚才在马来餐厅又根本没吃什么,所以坐下就开动,第一口就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每次看到她吃东西的样子都觉得享受,不急着动筷子,他先问她,“好吃吗?”
  苏小鱼从碗里抬起头看他,“先生,这碗面是我煮的,就算要问这句话也该是我问吧?”
  “对不起,一定是好吃的。”他又笑了,从善如流地答了一句,眼梢弯起,笑意如水,流动间灿然有光。
  那样的突如其来的烁烁艳光,苏小鱼实在抵挡不住,掩住眼睛呻吟,“拜托,不要笑了,这样我会很想非礼你。”
  耳边有笑声,然后唇上烫了,是他倾身过来,拨开她的手指,捧住她的脸,深长的一个吻。
  
  鳕鱼面很好吃,但是两个人都没有吃完,没办法吃完。
  他刚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是湿漉漉的,吻她的时候擦过她火热的皮肤,微凉的刺激,更让她觉得软弱。
  落在床上的时候苏小鱼听到自己的呻吟声,卧室里没有开灯,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他,只有朦胧的一团影。
  身体叫嚣着迎合他,她是喜欢与他做爱的,她的第一个男人,她唯一的男人,这世上她最熟悉的身体,她闭着眼睛都能够清楚地想象出他匀长的身体,光洁紧绷的皮肤,还有右手肘弯处有一条突起的旧伤痕,每次摸到都觉得有点心疼。
  她喜欢在黑暗里听他气息急促的声音,喜欢他双手插在她的头发里,吻她的时候捧住她的脸,好像想把她和整个世界都隔开来,喜欢他结束以后也不离开自己的身体,安静地埋首在她的脸侧,呼吸落在她的皮肤上,永远都缭绕不去的感觉。
  惟有欲望,才能让两个人合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样的时候再如何短暂都值得珍惜,她过去二十多年从未想过这些,但现在却开始迷恋这种感觉,明知不可能永远,却每一次都在结束之后伸出双手去抱他的身体,以为这样就能够多留住一点时间。
  这样想着,她的拥抱他的双手就用了一些力气,而他沉默地伏在她身上,比以往任何一次的时间都久,久到她再次误以为他是睡着了。
  想开口唤他,但身上一凉,是他终于支起身来,离开她,站起来清理,又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失去了可拥抱的实体,双手变得空落落的,不想他看出自己现在的情绪,苏小鱼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了松软的枕头里。
  清理完毕之后他又掀开被子躺回床上,苏小鱼看床头柜上的液晶钟,撑了撑身子想起床,“苏雷,太晚了,我叫车回家吧。”
  他刚刚躺下,伸出手把她捞回自己怀里,说话的时候声音微哑,“不急,躺一下,我送你。”
  好吧,躺一下,真的很累,她也需要恢复恢复,苏小鱼点头。
  他安静地抱了她一会,然后在黑暗中慢慢哼起歌来。是法语,他的声音沙哑温柔,落在耳里像是厚厚丝绒擦过,只觉得温暖。她不是第一次听到这首歌了,但自己不谙法语,他又哼得模糊,所以一直都没有听懂。
  不懂就不懂吧,被窝柔软舒适,男人的温暖怀抱,还有耳边略带沙哑的声音,一切都好像带着催眠的味道,她困了,说话的力气都提不起,虽然想好了躺一下就要回家,但渐渐眼皮沉重,不知不觉就合上了。
  电话铃响的时候她已经埋头在苏雷的肩窝里睡着了,他也睡得好,呼吸均匀,两个人都累了,他奔波了一整天,而她刚刚经过那样一番激烈的纠缠,想好了只躺一会,但放松下来就迷糊了过去,都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和他的手机铃声是一样的,是她女孩子气,总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了,能有这样小小的一个相同之处也是甜蜜的,之前他洗澡的时候她在房里拨过电话回家跟爸爸妈妈说自己要加班,然后随手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了,就跟他的并排,现在这样一响,都分不清是谁的铃声。
  不过黑暗里手机屏幕闪亮,她睁眼一看就知道是自己的电话,猛然惊醒,苏小鱼爬起来去接,他已经睡得深了,这时迷迷糊糊地被吵醒,伸手就去摸床头柜上的那个手机,眼睛都没睁开。
  在一起时间长了就会发现外表再完美的人都会有些小毛病,陈苏雷平时说话处事滴水不漏,就连睡眠时间都控制得很好,虽然短暂但质量很高,俗称的深度睡眠,只是如果在他睡得迷糊的时候被打扰,那他的表现真会是非常状况外,她之前领教过数次,现在一看就知道不妙,手忙脚乱地横过他的身子去抢自己的手机,趴在他身上还小声解释,“是我的电话,我的……”
  来不及了,他刚刚把电话放到耳边,睡意朦胧地喂了一声,声音都是哑的。
  她心里哀叫,再抢过手机已经来不及了,话筒那头声音清晰,是自己的妈妈,满怀诧异地追问,“喂,喂?你是谁啊?我女儿呢?”


第 65 章

  挂上电话苏小鱼就跳下床,他根本没醒透,含糊地问,“你去哪里?”
  没时间跟他谈论刚才发生了什么,况且这个时候就算谈论估计他也不在状态,苏小鱼哭笑不得地叹着气回答,“我回家了,你继续睡吧。”
  他这时候倒是把眼睛睁开了,哑着声音讲话,“我送你。”
  “不用不用,我让保安叫车。”要是让他送到楼下,她怕自己爸爸妈妈会候在那儿等着三堂会审。
  他不说话,翻个身抱她,睡前刚刚做爱完毕,两个人都是赤裸的,她的手被他拉下去,刚刚合在他身体最敏感的地方。
  不是吧?她真的赶时间,无力了,手心滚烫,脸又情不自禁地红了,苏小鱼想求饶,但头顶呼吸均匀,再仰头看他又睡过去了,手臂和肩膀都落在外面,线条均匀漂亮。
  唉,她心里叹气,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挣扎出来,推门出去的时候都不敢回头看。
  太香艳了,她怕自己会流鼻血。
  
  一路上忐忑不安,苏小鱼回到家的时候破天荒地发现家里仍旧灯火通明。爸爸妈妈都没睡,坐在客厅等她,见她进来也不起身。
  苏小鱼心虚,走过去的时候嘿嘿笑,开口叫他们的声音都有点求饶的味道,“爸,妈,这么晚了都不睡啊?”
  老两口对看了一眼,爸爸先站起来,“是晚了,那我先进房,小鱼她妈,小鱼,你们娘俩聊。”
  爸爸消失,客厅里就剩下苏小鱼和自己妈妈面对面,妈妈还板着脸,苏小鱼想起之前在电话里自己老妈先是震惊之后接着就无法置信的声音就有点慌,现在更是在妈妈的眼光下手脚都没处放,憋了半天才说出话来,“妈妈,我刚才……”
  “别说了。”妈妈干脆地打断她,“什么时候让我们见见他?”
  啊?苏小鱼愣住,见他?见谁?陈苏雷吗?自己妈妈传统到极点,从小对她的教育就是凡恋爱就该是奔结婚去的,否则全属于生活作风问题,想也知道她要是跟陈苏雷见面会是怎样的火星撞地球,这么刺激的桥段,为了大家安稳日子着想还是免了吧。
  “妈妈,我们还没到那个时候……”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苏小鱼尽量婉转。
  “没到时候?半夜拨电话给你都打到人家手里去了还没到时候?你说加班的,那是加班吗?你这孩子,加班都加到哪里去了?!”女儿从小都很乖,就算一个人在上海读大学他们老两口也觉得很放心,没想到刚才一个电话拨过去居然会听到男人睡意朦胧的声音,苏妈妈这把年纪了,一听就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前两天还听女儿说自己没有男友,落差这么大,她说到后来也有点讲不下去,皱起眉头狠狠瞪了苏小鱼一眼。
  从小到大没被自己妈妈这么瞪过,苏小鱼吓到,再开口就连头都低下了,直接就说了大实话,“我说真的,真的没到那个时候,我们才刚开始,我……我也不知道能跟他在一起多久。”
  “这也不知道你还跟他在一起?你这傻孩子气死我了!”没想到女儿这么说,苏妈妈大怒,“谈恋爱有那么随便的吗?什么都没说清楚就,就……乱七八糟!”
  “小鱼她妈。”估计在房里听不下去了,老爸跑出来打圆场,“现在年轻人跟我们以前不一样,谈恋爱嘛,不先相处怎么知道合适不合适,你也别那么着急。”
  “什么先相处?她瞒着我们都不知道跟人家在一起多久了,要不是刚才我打的那个电话,这孩子还打算一直就这么瞒下去了?”妈妈情绪激动,“真要是正正经经谈恋爱也就是了,你看她都不敢说人家是谁,万一遇上个骗子,你就这么一个女儿,要出什么事我们找谁去?”
  “妈!”被自己妈妈说得头都抬不起,苏小鱼小声叫,“哪里来的骗子,我又不是五岁的小孩子,这么好骗。”
  “你这么糊里糊涂的还不如五岁那时候。”妈妈掉头就训了她一句。
  从小老妈对自己大声说话都很少,被训得傻了,苏小鱼张口结舌。
  老婆大人发飚,爸爸也不敢再多说了,只好看着女儿语重心长,“小鱼啊,要不你把对方的情况简单说一下,我们也好放心嘛。”
  “……”实在瞒不过去了,苏小鱼嗫嚅着开口,“哦,其实他是我的……”
  一句话还没说完电话铃声又响了,连着自己的口袋都震动不休,苏小鱼看了爸爸妈妈一眼才摸出来看,号码是陈苏雷的,她头回看到这一串数字心惊胆战,又不能按掉,只好硬着头皮接了。
  他问她什么时候走的?声音还是有点哑,苏小鱼的眼前突然清晰浮现出自己离开卧室时最后一眼所看到的情景,情不自禁心里一软,但即刻清醒自己现在所处的状况,妈妈眼光犀利,她握着电话都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小鱼?”
  “嗯,我在听,在家呢。”不敢离开房间去听电话,又不能当着爸爸妈妈的面多说,苏小鱼努力保持自然的语调,只求快快结束通话。
  “你到家了?怎么回去的?”
  “出租车,换地铁。”被妈妈看得汗都出来了,苏小鱼心里着急,回答的句子越来越简短。
  他安静了一下,然后才开口,“车钥匙在茶几上。”
  “啊?”她有听没懂,明白过来才知道他的意思,然后额角冒汗了……
  老大,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来跟我计较我自己坐计程车回家的问题,你那车我敢开吗?蹭了一点难道卖身赔?
  心里话没法说出来,她只好含糊应了一声,又求饶,“那个,我家里有点事,明天再说好不好?”
  听到他的呼吸声,好像想说话,但终于没有继续,苏小鱼如蒙大赦地想挂电话,耳边却突然听到自己妈妈发话,“小鱼,你在跟谁说话?是不是他?是他的话我也要说两句。”
  妈妈声音不大,但距离那么近,话筒那头自然是听到了,他原本该是要挂电话了,这时却追问了一句,“小鱼,谁要跟我说话?”
  “不是的不是的,我妈妈搞错了,我先挂了啊,明天再说。”
  这种情况之下让妈妈和陈苏雷通话那还了得?苏小鱼坚决地切断通话,然后抱着手机对自己的老妈摇头求饶,“妈,我来解释,你要问什么就问吧,爸爸,你先睡觉,我会跟妈妈说的。”
  当天晚上苏小鱼在自己的房间里低头乖乖地把之前所发生的事情全都招了,妈妈听完半晌没说话,最后开口的时候竟然哽咽了,一边抹眼睛一边说话。
  “我就知道你爸弄出来的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就解决,到底是那么一大笔钱哪,那时候我就担心你那个什么新老板对你有企图,否则非亲非故的,谁愿意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来帮咱们?小鱼,你都委屈这么久了,怎么都不跟爸爸妈妈说?唉,还是我们两个老的没用,最后连自己的女儿都没保住。”
  妈妈一边抽泣一边长篇大论,苏小鱼听得傻了,结结巴巴澄清,“妈,我刚才说的没那个意思啊,你听歪了。”
  “什么听歪了!”妈妈突然愤怒,“我就说你是我一手带大的,怎么会瞒着我们在外面乱来!那个男人在哪儿?我现在就去跟他说清楚,有两个臭钱有什么了不起?大不了我们把房子卖了还给他,你也别再见这种人了,要是正大光明的谈恋爱有什么不能让我们见的,你知道他不是结了婚的?你知道他不是在外头另找个年轻女孩子?你知道他不是玩弄你?”
  “我……”没想到自己妈妈的反应如此激烈,苏小鱼一下子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拉住自己妈妈的胳膊,“不是的,他没老婆,也没,没……那个我,是我自己想跟他在一起的。”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你是想气死我是不是?!”妈妈站起来瞪着她,苏小鱼的房间小,她们俩坐在床沿说话,床头灯的灯光只照到枕边一小块地方,所以苏小鱼一仰头只能看到妈妈的脸落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满眼失望震惊。
  想过自己的妈妈可能会反应激烈,没想过她的反应会这么激烈,“嗡”的一声,苏小鱼整个脑袋都懵了。
  
  好说歹说,最后答应妈妈自己明天一定会跟“那个男人”谈清楚之后,苏小鱼终于被暂时放过,时间已经指向凌晨,她钻进被窝之后长长吁了口气,然后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这一天过得高潮迭起,最后还加上自己妈妈刚才那样情绪激动的一顿训话,苏小鱼眼睛是闭上了,但哪里睡得着?
  妈妈看着自己的眼神在黑暗中清晰无比,怎样都躲不过,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只是觉得难过, 难过得心都好像被人用力揉起来了,闷痛难当。
  屋里恢复安静,墙上挂钟秒针跳动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再怎么难熬时间都在一分一秒的过去,再睁开眼睛已经是天亮了,厨房里有响动,应该是妈妈在弄早餐,还有和爸爸低声交谈的声音,让他看时间,到时候叫女儿起床,别睡迟了。
  每天早上听惯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落在耳里却觉得无尽遥远,她过去最喜欢躺在床上听自己爸爸妈妈谈论要不要叫自己起床,有时故意赖床,就为了能多听一会他们的交谈声。
  被这样琐碎温暖的声音包围着,总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永远都有人操心,永远都有人疼爱,可现在的她却突然觉得害怕,害怕自己在他们心里永远都是个小孩子,不听话的让妈妈伤心的小孩子。
  外面的谈话还在继续,隔着门也听不出他们的声音有什么异样,苏小鱼渐渐心存侥幸起来,或者一切只是一场噩梦?昨夜她到家就睡下了,那一切不过是她担心过度所产生的梦魇,自己爸爸妈妈根本就没有和她谈过一句话。
  门被轻轻敲响,爸爸的声音,“小鱼,还不起床?吃完早饭还要去公司哪,快点出来吧,这么大的人了还赖床?”
  “她哪是赖床,晚上被我骂了几句,不敢出来了。”妈妈在旁边补了一句。
  原来不是梦……刚刚燃起一些希望的苏小鱼心情再次跌落谷底。
  还没爬起来电话又响了,她昨晚怕妈妈半夜来搜电话查她的通话记录,特地压在枕头下面了,这时后脑勺都被震得抖了抖,摸出来听,仍是苏雷的声音,背景里有音乐,好像在开车。
  “小鱼,突然想去唐宫喝早茶,一起来吧,我快到了,接你。”
  隔了一层门板,明知道妈妈听不到,但苏小鱼第一反应还是被吓得哆嗦了一下,回答得很急,又把声音压到最低,“不要,不要来接我,我自己去就行。”


第 66 章
  
  早餐是苏小鱼再熟悉不过的豆浆和包子,苏爸爸苏妈妈离开上海生活了那么多年,但一直都改不了饮食习惯,就算以前在小镇上也每天自己弄豆浆喝,全不嫌麻烦,现在回到上海了就更是一家三口每日从一碗豆浆开始,雷打不动。
  自己家那么多年来的老习惯,苏小鱼当然也是好这一口的,每天早上喝着加了砂糖的豆浆的时候都会觉得舒服顺口,但是今天早上家里气氛不妙,她心里又惦记着陈苏雷的那个电话,不敢看妈妈的眼光,苏小鱼急着把豆浆喝下去,灌蟋蟀一样,喝得急,差点呛到,放下碗的时候砂糖都在最后一点豆浆里来不及化开,白花花的一摊。
  难得看到女儿这么心急火燎的样子,苏爸爸心疼了,站起来给苏小鱼拿装着包子的纸袋,又劝她,“急什么,还早哪,慢慢吃,家里又没人催你。”
  苏小鱼接过包子,还是不敢瞧旁边一直都没吭声的妈妈一眼,眼睛看着自己的爸爸小声说话,“爸,我早点走,怕堵车。”
  “让她早点去,早点说清楚,小鱼,别忘了我昨晚跟你说的话。”妈妈也站起来,一边讲话一边收拾碗筷。
  苏小鱼刚走到门口,一手开门另一手还还抓着那袋包子,正要说再见呢,闻言噎了一下,差点呛到。
  幸好自己爸爸走过来,正好挡住妈妈的视线,背对着老婆对女儿使眼色,嘴里还说,“那就快去吧,早点出门早点到公司。”
  下楼梯的时候苏小鱼回头看,家门没合上,自己爸爸还站在门里看她,自从炒股失败又差点把家里房子也搭进去之后,爸爸苍老了许多,过去的他圆圆胖胖,总是乐呵呵的样子,而现在却一半的头发都白了,在家说话的时候总有些小心翼翼。
  不知道妈妈怎么会那样想,更不知道妈妈会不会因此再责怪爸爸,想着想着鼻酸起来,苏小鱼脚步渐渐停顿,突然很想跑回去再跟妈妈解释一遍,至少让她知道,她的女儿正在享受一段感情,并不是因为要还钱而莫名地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了。
  刚想回身电话铃却又响了,还是苏雷,说,“我到了,你出来吧。”
  
  苏小鱼家的新居就在外环边上,距离市中心自然是非常遥远,小区里只有十几栋小高层,住的大多是从其它区拆迁来的居民,小区里车道并不算宽阔,也有地下车库,不过因为要收费,所以许多业主都是直接把车停在车道两边,既然是免费的当然没人管,抢位事件时有发生,还有到处乱停的,留下的通道窄小如线,其他车都没法开过去。
  对她这里的情况很熟悉了,他今早也没打算开进去凑热闹,车开到小区门口就停下了,天气不太好,阴沉有小雨,细密如针,雨刮器停下之后窗上很快就蒙上一层白芒,望出去整个世界都变得迷蒙一片。
  暖气还在运转,没有开窗,坐在车里只觉得闷,放下电话之后他索性推门下车。外套还在车后座上,12月的冷风夹带着雨水扑面而来,冰凉袭人。
  有人从小区里奔出来,是苏小鱼,天冷,她穿着灰色的连帽大衣,学生气十足,伞抓在手里却没打开,步子匆匆,跑到小区门口立足张望,看到他又开始跑,笔直向着他所在的方向。
  细密雨丝仿佛雾气,连带着看她的时候也觉得朦胧,只是一团很小的灰色影子,可就是这样一团小而模糊的影子,竟让他感觉温暖。
  他昨晚醒来的时候找过她,那么大的一张床,她在也只不过占了很小的一角,但不在却反差那么大,身体没有覆盖到的地方全都是凉的,空荡一片,拨电话给她,她回答的时候语气反常,又说家里有事,挂上前听到另一个略带苍老的女声,就在她身边响起。
  电话被挂断之后他居然有一瞬想立刻找到她问清楚,问她究竟出了什么事?但身体一动就停下,诧异于自己的冲动。
  她说家里有事,又说是她妈妈听错了。既然是家事,那他去做什么?参与她的家事?还是与她父母聊天?真是欠考虑。
  他这辈子很少做一件事之前不经过深思熟虑,最痛恨失控的感觉,痛恨到越是值得庆祝的场合他就越是想一个人独处,唯恐被那些所谓的成功感冲昏头脑。
  这样的自控与清醒,才换来这么多年的财富积累,没想到现在竟会这样心浮气躁,上次为了冷静独自飞了法国,这一次居然因为一个电话就想要寻根问底,一而再再而三,总是因为她。
  前车之鉴,切肤之痛,难道还不够教训?难道还要再来一次?
  停下之后他彻夜工作,看了几个可行性方案,又打开电脑做了一些数据核实,数字总是让他平静,渐渐全神贯注,抬头发现天已经亮了,站起来到厨房倒水,银色的沥干架上交错地搁着两只乳白色的瓷碗,这是苏小鱼的习惯,她洗碗之后总不爱擦干,就喜欢将碗碟倒扣,让它们自己慢慢地干透。
  一眼扫过他就拿起杯子转身往客厅走,路过茶几的时候又把它搁下了,茶几上散落着书和杂志,还有他的手表和车匙,晨光里像是一幅静物图片。
  他没有坐下,弯腰拿起车匙,然后开门走了出去。
  
  苏小鱼眼睛好,很远就看到陈苏雷,就算是雨天,耀眼夺目的东西总是很难不受瞩目,她奔过去的时候心里想着无论如何先离开自己爸爸妈妈目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外再说,但是奔得急了,到他面前一开口就只剩下喘气,说不出话来,只好一伸手抓住了他。
  他低头看她,漆黑眼里仿佛有许多错杂情绪,但一瞬就沉淀下去,反手握她的手,然后问,“怎么了?跑什么?”
  她跑得脸颊绯红,呼吸是一团团白雾,杏核似的眼睛里带着着急的神色,但开口前却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上车再说好不好?苏雷,你的手好冷。”
  他几乎是被她推上车的,不急着发动,又问了她一句,“怎么了?”
  苏小鱼看车窗外,说话的时候还有些气喘,“快开车吧,我怕我爸爸妈妈会看到我们。”
  “你爸妈?”他难得地一愣。
  苏小鱼哀叹,满脸担忧,可怜巴巴的样子。
  “是啦,我妈妈昨晚知道我不是加班是跟你在一起,气坏了,念了我一晚上。”
  他又愣了一下,那些在脑海中盘旋了许久的混乱情绪突然消失,心里一松,竟然笑了。
  苏小鱼对他的反应瞠目结舌,难道受刺激了?不至于啊,她被训了一夜还没反常成这样呢。
  “你别笑,我妈妈真的很生气,以后怎么办?”
  她脸色苦恼,而他笑意更深,说话的时候弯着嘴角,又伸手去揉她的脸颊,说,“怎么办?傻瓜,我不是在这里?”
  怎么办?我不是在这里?
  什么意思?她没听懂。
  陈苏雷说话的方式一直令人很难捉摸,语多隐晦,又喜欢绕弯子,但苏小鱼从没像这一次那样感觉迷茫,想不通只好一直想,直到在餐桌前坐下都没有想出一个所以然来。
  他倒是心情很好,低头看小姐送上的菜单,勾点心的时候还询问今天的乳鸽好不好?需要等多久?
  餐厅在酒店二层,座位靠窗,外面正对着酒店花园,那些植物被照料打理得很好,冬日里也不见萧条,只是今早风大,枝叶摇晃,玻璃上拍打着点点雨痕,望出去只觉得凄风苦雨。
  “小鱼?”他勾点完毕,终于开口唤她。
  还是没想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苏小鱼决定放弃,小姐送上茶水,她抓着杯子从头开始讲,“苏雷,我昨晚……”
  她概括能力不错,整件事情也不算复杂,只是说的时候总觉得尴尬,又要考虑措辞,难免有些断续。
  他安静地听她说完,最后才做出回应——很简单地点了点头,说,“没事,别担心。”
  她直了眼,瞪着他,“苏雷,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我妈特别生气,她怕……”
  妈妈怕的事情很多,有些可以理解,有些就真的荒谬,苏小鱼刚才说的时候就为了这个措辞半天,这时情急,更加说不清楚。
  蒸点上来了,他挟虾饺给她,蘸醋,然后放到她张开的嘴里,动作自然流畅,一气呵成,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笑。
  “她怕什么我知道。小鱼,我们认识多久了?”
  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但她仍是答了,嘴里还含着虾饺,声音模糊,“一年吧。”
  “还没有到。”他放下筷子看她,“我第一次见你,是三月,你一个人在绿地吃午餐,自己做的三明治,问我要不要吃?我吃的时候还瞪我,眼睛里说这个人怎么这么厚脸皮?”他娓娓道来,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忽然微笑了,眼梢弯起,神色温柔。
  她自然是记得的,每一秒钟的细节都记得,只是没想到他也记得,更没想到他会这样细细地重复给她听,感觉奇妙,鼻梁却涩了,心脏节奏跳乱了拍,怎样都落不到实处。
  “那个时候,你怕我吗?”他仍是微笑,又问。
  她摇头。
  怎么会?那样美好的回忆,窗外的凄风苦雨都变得温软,他对她一直是好的,她从来都知道。
  “所以现在也不用,我在这里,别担心,你不需要,你妈妈也不需要。找个时间,我请他们吃饭。”
  他最后总结,然后举筷,继续早茶。
  而她彻底愣住,含着半口来不及咽下的虾饺,鼓着嘴,样子真的很小鱼。


第 67 章   苏小鱼的自我安慰


  我想你知道,可怕的并不是不幸福、不快乐,而是幸福、快乐,又知道它们永不会永远。
  ——陈苏雷
  
  如果苏小鱼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能够事先知道陈苏雷所说的“找个时间,我请他们吃饭。”这句话所包含的内容是什么的话,她一定会努力阻止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可惜她没有。
  接到女儿的电话之后最开心的是苏爸爸,笑呵呵地搂着老婆的肩膀说话,“现在怎么样?人家要请咱们吃饭哪,我就说我们家小鱼不会看错人的。”
  事情峰回路转,苏妈妈也有点愣,之前女儿言辞躲闪,她越听越来气,没想到才过了一个早上就变得大方无比了,也不知道她之前在搞什么。
  不过别人主动表示要与他们见面总是件好事,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说话也就没了怨气,“就你马后炮,等见过再说吧,女儿都这么大了,谈恋爱也没什么,谁叫她瞒着我们偷偷摸摸的?指不定什么样的人呢。”
  “好了好了,小鱼喜欢就行,都什么时代了,我们还能包办她一辈子?”
  “那也得好好把关,不能由着她乱来。”
  “还是想想那天穿什么吧?别给咱女儿丢脸。老婆,我的西装给搁到哪儿去了?”苏爸爸嘿嘿笑。
  
  苏雷的诺言兑现得很快,两天后的傍晚,苏小鱼的父母按时下楼,吴师傅已经等在楼下,看到他们非常专业地弯腰拉开门,苏小鱼跟在最后,看到吴师傅的笑容很有些不好意思,脸红地自己拉开侧门坐了进去。
  头回坐这么高级的车子,还有司机拉门,苏小鱼父母很是不适应,连声说谢谢,坐进后座之后也觉得拘束,坐下之后声音都没了,还好车程不长。预定好的餐厅在外滩三号,服务生一路引入,包厢正对着浦江夜景,陈苏雷已经到了,独自坐在那里看菜单,看到他们立起来与苏爸爸握手,叫他们伯父伯母。
  没想到他说的四人晚餐如此正式,苏小鱼坐下之后偷偷看他,苏雷倒是表情自然,把菜单交给候在一边的小姐,又将搁在桌上的一只扁盒放到苏家两老面前。
  “伯父,伯母,第一次见面,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他上来就送礼,话说得理所当然,别人都把东西放到面前了,苏家两老也不好意思不接过来打开,扁盒是皮质的,打开才看到盒盖里印着油画风格的碧海蓝天,雪白游轮,盒里只有一张卡,背面是凹凸的航线图,蜿蜒的金色。
  大概明白这张卡的意思,苏妈妈直接愣了,苏爸爸合上盖子才说话,“小陈是吧?这礼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
  跟爸爸妈妈不是坐在一边的,苏小鱼一开始并没有看到盒子里是什么,听爸爸叫他小陈还觉得好笑,但听完就觉得不对,忍不住伸头过去看了一眼。
  她自然是明白这份礼物的价值的,看完当场吃惊了,张大眼转头看他,眼里神色复杂。
  他微笑,“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等会再看。”
  她不是这个意思!苏小鱼懵住。
  “陈先生,我们今天不是来拿礼物的,如果你要见我们就是为了送礼,那真不好意思,中国人说无功不受禄,我们非亲非故,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要接受你这样的厚礼。”苏妈妈回神,放下盒子就说话。
  “伯母。”他欠身,“请别误会,我知道您担心的是什么,不过是怕我对这段关系不认真,但事实正相反。我独身,身家尚可,经历过一些事情,现在一切安定,只希望你们能够接受我与小鱼在一起。至于礼物,一个男人应该有能力照顾自己的女友以及她的家人,令她快乐,生活无忧,做她想做的,这是我的心里话,所以请不要拒绝这份薄礼,如果你们能够收下,我也会觉得非常高兴。”
  他这番话说得不快,说完其他人都没了声音,觉得听懂了,又觉得什么都没懂,半晌才听到苏妈妈开口,声音较之前低了好几个八度。
  “那个……那你们打算谈多久恋爱?”
  他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站起来为他们倒酒,说话的时候带着微笑,声音如沐春风,“如果可以,真希望这种感觉可以永远延续下去。”
  苏家两老对看了一眼,再一起去看女儿,苏小鱼没声音,埋头在自己的茶杯里,鼻尖都陷进去了,一眼望过去看到的只是额头,灯光下益发的白。
  酒杯已经斟满,最好的黄酒,刚刚温过,旁边有一小碟切成细丝的橙皮,撒入时满室溢香。
  “不过或长或短,总会有结果,最重要的是,我们能一起走下去,伯父,伯母,你们认为呢?”他坐下,对他们举杯。
  陈苏雷是天生的谈判家,一般人与他说话,无论最初的设想有多坚定,最后总会不知不觉地改变初衷,云里雾里地只会点头称是,苏小鱼见识过他的厉害无数次,今天也不例外,小姐过来上头盘的时候餐桌上之前有些紧张的气氛已经完全消失,吃的是非常正宗的上海菜,龙井虾仁晶莹剔透,蟹黄狮子头浓香四溢,苏爸爸半杯黄酒之后渐渐忘记拘束,竟与他推杯换盏起来。
  只有苏小鱼,一直很安静,最后的甜点是桂花酒酿小丸子,雪白溜圆的丸子在金黄色桂花花瓣间沉浮,香甜四溢,她最爱甜食,但今天竟一点胃口都没有,手里握着细白的瓷勺,久久都没有落下去。
  晚餐之后陈苏雷把他们送到车上,苏小鱼是最后上车的,看着他欲言又止。
  冬夜寒冷,她背对着旋转门带出的阵阵暖意,呼出的气息在寒风中白雾朦胧。
  “怎么了?”他对已经坐进车里的苏家两老道别,又低头问她,突然想起什么,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件很小的东西给她,“sorry,差点忘了。”
  她本能地接过来,刚从他口袋中拿出来的东西,入手并不凉,低头看竟然是一把车匙,银色的logo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愣住,而他微笑,说,“新年快乐,喜欢吗?”
  自己就立在车边,身后是爸爸妈妈的眼光,面前是他,那把车匙静静躺在掌心里,那么小,又那么沉,沉得她差点托不住。手指动了动,但最后还是收拢了起来,她慢慢抬起头,对着他很努力地微笑了一下。
  
  晚餐之后仍是吴师傅把苏小鱼一家送回去的,上楼之后苏小鱼反常的沉默,倒是爸爸先开腔的,笑呵呵地把那个皮盒子放在她面前。
  “女儿啊,这份礼太厚了,我和你妈原本也不该收下,不过不收的话人家多心,最要紧你们能修成正果,那可比一百次游轮都让我们高兴,这份东西我们现在用不着,先搁在你这儿吧。”
  苏妈妈在旁边推了老伴一把,“一喝酒就罗唆,这些话等以后有结果了再说吧,先洗澡去,一身酒味。”
  苏小鱼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落在自己手里的皮盒子,盒盖紧合,皮面暗沉沉的,刚才打开时的华美背景与金色卡片仿佛是南柯一梦,怎么努力回忆都觉得模糊。
  睡觉前妈妈进房来,坐在她床边上看她。
  之前吃饭的时候妈妈一直都很安静,现在又这样看着她,苏小鱼有些不安。
  “小鱼,爸爸妈妈今天看过了。”
  “嗯。”她坐在被窝里轻声应。
  “挺喜欢他的吧?”
  这次回答前苏小鱼安静了好一会,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了,最后才“嗯”了一声,声音低得都听不清。
  妈妈叹气,“小鱼,妈妈不是老封建,你要是真的自己喜欢,没被人骗,没被人强迫,我也不会硬不让你谈恋爱,可是小鱼啊,我们家是怎样的你最清楚,那个男人离我们家太远了,门不当户不对的,以后你要面对的事情多着哪。还有,这人虽然看上去挺和气的,说的话也入耳,可我这心里就是觉得不安生,不知道为什么。”
  抬起脸来看妈妈,苏小鱼动了动嘴唇,心里说话。
  妈妈,这是您女人的直觉,俗称第六感,当真是很准很强大。
  猎豹走路的时候四肢落地无声,越危险的生物看上去越是温文尔雅,只有螃蟹之流才需要虚张声势,外表凶狠的全是因为没底气,以此类推,陈苏雷的危险程度,那可真是深不可测……
  这几句话她是放在心里说的,妈妈当然没听见,接着又跟女儿聊了几句,这样说来说去怎么可能有结果,她最后叹了口气站起身。
  “算了,以后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吧,早点睡,明天上班吗?”
  “当然上班啊,不上班怎么行?”这回苏小鱼的回答倒是来得很快。
  这回妈妈听完总算笑了笑,拍拍她的脑袋,说,“乖。”临走还替她关上门,留下苏小鱼在一室黑暗中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翻来覆去,满心满脑都是那两句话。
  他说如果可以,真希望这种感觉可以永远延续下去。
  他说或长或短,总会有结果,最重要的是,我们能一起走下去。
  多么动听!为什么她却会听得这样难过?
  窗外天寒地冻,突然很想被人拥抱,为了克制那样的感觉,她最后用双手环抱住自己,在被窝里缩成一团,然后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了。
  
  第二天陈苏雷没有进公司,一早在电话里说有些事需要处理,让她整理一下丽莎留下来的几份项目方案,又说晚上再联系,声音温柔,最后说sorry,这两天都没时间陪她,一直到挂电话都没有提过那辆车。
  刚搁下又有人打给她,是汤仲文,说推荐信弄好了,问她是否还需要。
  她当然要,苏小鱼应得很快,他仍是下班后才有空,她在办公室做数据整理,中午的时候煮面给自己吃,到点站起来收拾东西,那把车匙一直静静躺在桌上,全都是簇新的东西,旁边是大楼管理处配好的车位证和进出磁卡,整齐地叠放在一起。
  她看着看着又出神了,其实这一整天它们都这样时不时地影响她,并非不好,是太好了,冬日苦寒,现在有一辆车在这栋大楼下的某个角落里静静地候着她,车位证上标示的位置惊人的好,电梯直达,一步路都不用多走。
  杨燕说过,一辆车比男人更能给她安全感,她的恶梦里从来不包括找不到男人,只有找不到自己的车。
  公狮子在原野上整日奔跑追逐羚羊,远古时代的雄性出生入死带回猎物,现在社会进步了,男人终于可以气定神闲地表达同样的意思,我送你礼物,我对你好……
  不能再看下去了,汤仲文还在等她,他最恨迟到,她也从不愿浪费别人的时间。
  想拨个电话给苏雷,手指已经落在数字键上,但她最终没有拨完那个的号码,慢慢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远去,办公室里一片寂静,那把车匙仍旧躺在原来的地方,夕阳里无声无息。
  

第 68 章

  虽然马上就要到新年了,但汤仲文的公司里仍是一派忙碌的景象,前台小姐已经认识苏小鱼了,看到她就一脸笑,直接引着她往汤仲文的办公室去。
  他在办公室等她,正对着电脑工作,看到她也没站起来,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示意她坐。
  她走到他办公桌前坐了,他推过一个文件袋来,她打开看了,里面就是那份推荐表格,还有厚厚的一叠项目证明。
  这些都是她在BLM时参与过的项目,但是BLM都已经不存在了,不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功夫帮她弄齐了证明材料,苏小鱼看完之后满眼感激。
  “不用谢了,等你拿到面试资格再说吧。”他先开口。
  “好的,不过就算没有拿到资格我也要好好谢谢你。”苏小鱼非常诚恳。
  他看着她,过了几秒才说话,“怎么谢?”
  “……”没想到他这么直白,苏小鱼噎住。
  外面有敲门声,然后有人不等回应就探头进来,是范闻,看到苏小鱼笑嘻嘻,然后对着汤仲文喊了一嗓子,“时间到了啊,要不我通知浙商商会的人今天你不去了?”
  他站起来说话,“不用,你先去,我马上过来。”
  范闻点头离开,临走还对苏小鱼眨眼睛,苏小鱼被他看得有些尴尬,旁边却响起汤仲文的声音,“这样吧,既然你在,正好帮个忙。”
  “好啊?需要我做什么?”正愁不知道怎么报答他呢,她应得很快。
  “今晚的商会我缺个女伴,秘书有事,你就顶一下吧。”他说话的时候仍是一脸严肃,又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穿着,说,“套装就可以,我不介意。”

  浙商商会的地点就在茂悦,苏小鱼对这里并不陌生,很久以前她在这里参加过生平第一个项目成功的庆祝会,还与贝理宁在那个满眼浮华的露台上聊了很久。
  回忆里充满了美人美景,但在苏小鱼却感觉复杂,熟悉的场景反复提醒她那天的每分每秒,心里总有些微妙的抗拒之意,所以当汤仲文带着她大步走进场的时候,苏小鱼所想的只是什么时候自己能有机会尽早离开。
  不过受人点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汤仲文之前这样相助,现在又不是叫她上刀山下火海,不过是临时走个过场,这点小事,她哪里好意思拒绝?
  经济形势不好,但这场酒会来的人倒仍是不少,交谈声此起彼伏,吃的是自助餐,汤仲文的出现令许多人露出惊喜的表情,看到他纷纷走过来热情地打招呼。
  对于这样的场合参加的次数多了,苏小鱼现在已经明白这个名利场的真谛:无论是什么时候,有实力的人总是最受欢迎,更何况现在形势严峻,能够与财力雄厚的投资集团搞好关系总不会出错,因此汤仲文与范闻很快就被众多企业家包围,范闻最是能说,杯盏交错,一群人聊得风生水起。
  男人们围成一圈,苏小鱼乐得脱身,找了个间隙赶紧退出包围圈,转身往清静角落里走。
  酒会上女宾很多,个个衣着华丽,商人重利,其他方面就比较“随兴”,带来的女伴大多青春逼人,有几个当真漂亮,笑起来的时候满室春光。
  事实上她们不笑的时候苏小鱼也有满室春光的感觉,还是深冬,但其他女宾所穿的全是轻薄亮色。市道惨淡,下一年的主打倒反其道而行之,用色多是嫣红嫩绿,质料也极尽薄透轻柔,再配上一面面精致妆容,更是令人眼花缭乱。
  只有苏小鱼穿着最简单的套装,连鞋子都是素色的,夹在这一片姹紫嫣红当中格格不入,再回头看一眼汤仲文,他也在做相同的动作,与她对视一眼,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明白了,那意思就是说同志你得坚守阵地,直到撤退命令最后到达。
  脱身无望,苏小鱼双肩一垮,对着面前长桌上琳琅满目的自助餐点沮丧。
  听到女人的娇笑声,会场里并不安静,但那个声音略带尖利,虽然离她有些距离但仍是入耳清晰,来不及回头侧边就响起男人的声音,语带调侃,“方东,那是你带来的妞吧?我说你换得再勤也得挑挑人哪,怎么啥样的都带出来凑热闹。”
  那个声音怎么听怎么耳熟,苏小鱼情不自禁转身去看,正对上说话男人的脸。
  的确是熟人,四目相交,两个人都有些诧异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方南大笑,拉着同伴走过来拍她,还很是得意地用手肘支了支身边的男人。
  “方东,这回你输了吧,我说苏雷他一定到,你看他家的鱼儿都在这里了。”
  又有人走过来,就在苏小鱼身边停下,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才说话,语气很平。
  “在聊什么?这两位是你的朋友?”
  能够一句话把场上气氛搞严肃的人没几个,这次苏小鱼不用抬头看就知道是汤仲文出现了,方南脸色一变,她头大地叹气,赶紧从汤仲文肩膀下钻出来给他们介绍。
  “方先生,这位是星马投资的汤仲文。文森,这是方南,这位……”她看着方东停顿了一下。
  “我叫方东,汤先生,幸会。”方东伸手过来与汤仲文相握,又看了自己弟弟一眼。
  自己大哥眼光里内容颇多,方南嘿了一声,这才走上来跟汤仲文握手,方东还拉着他与汤仲文简单聊了几句,他的女伴端着酒过来,一身娇嫩鹅黄,穿得很是性感,介绍时看着苏小鱼的打扮又咯咯笑起来,“苏小姐今天怎么穿的这么职业?”
  苏小鱼笑,“文森秘书有事,我今天下班见到他就被拉过来临时代打充当女伴,所以就只能这样了。”
  汤仲文看了她一眼,然后才微微点头,方东就站在自己女伴旁边,这时候的表情有点郁闷,接着就拉着她告辞,方南也没有多说什么,就这样一起转身离开。
  目送他们的时候汤仲文才开口说话,看着他们的背影问苏小鱼,“你跟方家兄弟很熟?”
  “方家兄弟?”苏小鱼摇头,“我只见过方南,之前在南方出差的时候认识的。”
  认识方南的那几天过得实在跌宕起伏又精彩非常,苏小鱼说到这里就开始出神,连带着目光都遥远了许多,脸上的表情都变得不一样,好象早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他再开口前安静地看了她两秒钟,说的还是之前的话题。
  “那是方家的东南西北,浙商圈子里也算小有名气了,陈苏雷跟他们交好,是因为他你们才认识的吗?”
  汤仲文性格严肃,讲话简短,很少一口气说这么长的一段话,最后还提到陈苏雷,连名带姓,完全不是他平日的风格,苏小鱼本已出神,听完这两句话之后却抬起头来,开口前弯弯眉毛。
  “文森,你为什么这么问?”
  没想到她会这样镇定地不答反问,他看着她不语,身子一动,又克制着两手相握。
  为什么这么问?不知道,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明知道自己早已疏失错过了最好的时候,却总是放不下。
  更不可思议的是那个男人,短短数月未见,苏小鱼的说话处事的变化已经非常明显,稚气尽脱,隐隐有大家风范,或许连她自己都不自知,但他却是明白的,聪慧女子脱胎换骨,有时需要的不过是一句话,一个点拨,甚至只是一个眼神。陈苏雷与她,数月来简直是形影不离,与那样的人日日相处,只要他有一点心,她怎么可能不改变,不长大?
  那个男人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如果真要成就她,何必将她私藏?如果只是要独占她,又何必教她由她。她这样一天天成长,最后总会生出翅膀来,往她想要的天空飞过去,到那个时候他难道还能悠闲淡定?还是他自信到极点,觉得她永远都不会离开,永远都不会放弃他?
  不知道汤仲文在想些什么,但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复杂,苏小鱼本能地觉得不该再多说,正好范闻带着几个人走过来,她转身捧起一个盛着甜点的瓷碟做掩护,随便讲了几句就往旁边走。
  四下人多,不知是否自己多心,总觉得大家看她的眼光总有点奇怪,人多,绕来绕去都有被窥测的感觉,苏小鱼最后避无可避,只好再次退到了露台上,终于找到一个清静角落放下手里的碟子。
  冬天,露台上没什么人,风里凉,她走到最边上的角落里,这地方正对着侧边大楼,看不到风景,三面环抱,风也小一点,她把碟子搁在齐胸高水泥台面上,开始专心地吃甜点。
  茂悦的樱桃芝士蛋糕,味道当然是一等一的好,但她午餐那碗面条之后就没吃过什么东西,下班直接到汤仲文公司,接着就被他带到这里,到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那么小的一块甜点,她又正饿着,当然是三两口就没了,吃完看着空盘子叹气,心里想着要不要回去再多拿点东西,索性打包到这里吃个痛快。
  肚子饿,她这个决定下得很快,想好了就行动,动作有点急了,才一回身眼前就是一黑,差点撞到走过来的人身上。
  

第 69 章

  “方先生……你吓死我了。”肩膀被人扶了一下,看清来者苏小鱼才低声叫出来。
  “是吗,不好意思。”方南摸香烟,点着前看了她一眼,问,“我出来透口气,介意吗?”
  苏小鱼不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他对她的态度与之前大相庭径,知道他一定有话要说,苏小鱼先摇头,“没事,方先生。”
  他把烟点着了,天冷,露台上没什么人走动,他烟头上的一点红色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说话时也不看她。
  “小鱼,前两周我和苏雷见了一面。”
  方南个性直来直往,苏小鱼与他虽然相处时间短暂,但这点仍是很清楚的,听完这句话就明白他的意思,张口想说话。
  他没给她时间,继续说了下去,“我认识他十多年了,最惨最好的时候都看过,这人其实挺没劲,过去还有点人味道,后来就剩下钱味道了,我们几兄弟那时候还担心他搞不好要孤独终老了吧,方北最毒,说是临了买个养老院送给他,算是临终关怀。”
  他说的挺好笑的,可惜苏小鱼笑不出来,“方先生,是不是苏雷对你说了些什么?”
  “没,他什么都没说,跟我喝了一宿,第二天飞法国了。”他转身看她,然后摇摇头,“小鱼,我看到他带你来那次,真高兴,还以为养老院用不着了,可这次送他去机场的时候真他妈心里堵,知道为什么吗?”
  方南用词粗鲁,国骂都出来了,但在苏小鱼听来反比之前他彬彬有礼地说不好意思亲近许多,又为了他话里的意思不安,低声问了一句,“为什么?他不高兴吗?”
  “没看出来,他高兴不高兴谁看得出来,亏八个零那张脸,赚八个零也是那张脸,我懒得研究。”方南倒是直截了当,“我问他怎么不带着你?他说你要准备考MBA,没时间,没错吧?”
  “嗯。”苏小鱼轻轻应了一声。
  她答应得挺快,又自然,方南倒是停了一下,狠狠抽了两口烟才说话,“我说现在这世道是怎么了?女人个个能折腾,特别是他看上的,都跟商量好似的,一个个奔更高成就那块去,都修炼成白骨精了,那还要男人干什么?”
  苏小鱼心里一抽,慢慢开口说话,“你是说杨小姐吗?”
  方南说完那句话就有些后悔,听她这样答更是皱眉头,“不是吧,这你也知道?他倒是样样不瞒你,那你知道就更不应该啊,明晓得她就是读了MBA才出事的,你还去凑那个热闹,要说读它干什么?做女强人?年薪百万?我们男人也挺辛苦的,给点花钱空间行不行?”
  “我没那么想过,读书而已,又会出什么事?”她说话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相信自己竟仍能够斟字酌句。
  “都是识货的,你不招惹别人别人不会招惹你?再遇上万一……”他话说一半,突然自己嘿地笑出来了,“还好,那家伙现在就剩钱味道了,拿出来玩的都是利,谁破产也轮不到他,他能由着你就随便吧,我瞎操什么心。”
  他笑,她也跟着弯了弯嘴角,灯光暗淡,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她手里捧着的那个瓷碟,黑暗中突兀的一抹白。
  两个人安静下来,他抽烟,她心思恍惚,已经全忘了接下来还要说些什么,但心里已经后悔,后悔自己刚才所问的每一个问题,后悔自己居然按捺不住,明知知道得越多越难受,竟然还放任自己问下去。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苏雷从不提起,她也不该知道。又何必这样只鳞半爪地听进耳里,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让自己心凉。
  不想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她挣扎许久之后主动开口,轻声问他,“方先生,您今天一个人来的?没带女伴吗?”
  他一支烟都快抽完了,听到这句突然大声叹气,狠狠掐灭了它才说话,“别提了!她没来,放我鸽子。”
  想象不出有哪个女孩子敢放他鸽子,苏小鱼虽然满心混乱,但仍是惊讶地“啊”了一声。
  “算了,不提她。”他扔掉烟头,“进去吧,外面挺冷的,你是来临时代打的对吧?要不跟你那个什么前任上司说一声早点跑路,我们出去吃点东西,这地方都是鸟食,吃都吃不饱。”
  露台上的确挺冷的,虽然比起其他女宾来说她穿得已经算相当严实了,但立在风里久了总有点瑟缩,再加上肚子里至今空空如也,真有点饥寒交迫,方南这句话说得及时,苏小鱼立刻点头,捧着那个碟子就跟着他往会场里去。
  会场里仍旧热闹非凡,方南人高马大,又走在苏小鱼身前,自然是将她的视线挡了个干净,想找到汤仲文,她往前走的时候努力地左右张望,没想到身前的男人突然刹车,她正看两边,猝不及防,一头就撞到了他的背上。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捂着鼻子抬头看方南,他脸上表情古怪,定定地看着前方的某一点,一动不动。
  从未看到过方南露出这样的表情,苏小鱼惊讶,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那边人群熙攘,一对穿着正式的男女刚刚牵着手走入,是苏雷,身边立着一个绾着发的女子,眉目清淡,一身雪白,紧身宽袖,下身居然是宽大裤装,奥黛(越南传统服装)一般,更衬得她身形优雅。
  围上去说话的人很多,陈苏雷一贯的微笑,也不急着交谈,先从侍应生手中托盘上拿香槟给身边的女伴,又低下头唇形一动,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姿态亲昵,一双璧人,隔了那么远的距离,仍是挡不住的光彩夺目。
  身边有窃窃低语,“陈苏雷来了,看到没有?”
  “看到了,那个女人是谁?没见过。”
  “他新找的女人呗,都手拉手带到这里来了,还不够张扬?”
  “唉,没戏了,这年头钻石王老五怎么都给人家捷足先登了?怪不得我一直嫁不出去。”
  “……”
  交谈声经过苏小鱼的身边,然后渐渐远去,从昨晚开始就闷闷作痛的心突然被锐物穿透,害怕起来,她竟然不敢再看,脚步一错,仓皇后退了半步。
  但是肩膀被人从后扶住,退无可退,头顶响起熟悉的声音,正是她寻找了许久的汤仲文。
  他低头唤她,“小鱼。”
  他人高,那里又是众人焦点,看得一定比她更清楚,但这声小鱼却仍是语气平常,唤过之后也不再多说一个字。
  她愣愣地仰头看他,眼里尽是迷茫,会场宏大,她就更显得小,像一只迷失在丛林里的小动物,都不知道要去哪里。
  

第 70 章   苏小鱼的十万个为什么?

  为什么你害怕?为什么你不害怕?为什么你可以?为什么你不可以?为什么你不可以?
  还有,为什么我有那么多的为什么?
  ——苏小鱼
  
  苏小鱼还没来得及找到最正确的反应, 立在她身边的方南倒已经大步走过去了,拨开众人,跟立在正中的陈苏雷与他的女伴正正地打了个照面。
  陈苏雷一直是微笑的,但看到他到底不同,眼里的波澜不惊忽然一起,笑意流露,又伸手拍他的肩膀,“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儿不该是方东来走过场?还是你们东南西北都来了?”
  方南没答,肩膀僵硬,眼睛看的是另一个人,那女子从看到他第一眼开始就神色不对,再听到苏雷与他的对话,脸色一变,灯光下益发的白,霜雪一般。
  围上去说话的人多,苏小鱼的眼前很快就失去了那一双壁人的身影,她也不想再看,沉默转身面对汤仲文。
  他的手仍在她的肩膀上,低下头说话,“差不多了,我们可以先走,你还没吃过晚餐吧?”
  她摇头,慢慢地开口说话,“我想回家了,对不起。”
  他没说话,也没有放手,苏小鱼满脑混乱,竟对他的动作毫无反应,而他沉默了几秒钟,最后干脆地拉起她的手,大步往出口出去了。
  厅里人多,暖热嘈杂,走出大门之后顿觉清凉,凉意袭来,苏小鱼猛醒,挣扎着收手,声音微弱,“文森,你不用送我,这里有地铁,我坐地铁……”
  掌心一空,他驻足看了她一眼,没有开口,也没有再伸手握她。
  取衣服的地方没什么人,佩戴名牌的中年男人正立在一排排银色衣架前整理衣服,听到声音回头看过来,很礼貌地招呼他们。
  号牌就在自己套装的口袋里,苏小鱼低头去摸,手指有些抖,摸来摸去都没有,她渐渐动作急促,脸都涨红了,那中年服务生已经将汤仲文的大衣送过来,看到她的样子稍有些疑惑,又不能多问,最后低头让开去,站到侧边假装整理衣服。
  “在这里,别找了。”耳边有声音,当然是汤仲文,就在她身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张白色的小卡片,又直起身来,肩膀擦过她的,很温暖。
  “谢谢。”她仍是没有抬头,声音很闷,他也不多说,将号牌交给等候在一边的服务生,接过她的风衣之后再回身。
  “穿上吧,外面冷。”
  
  外面果然很冷,风声呼啸,穿过她的身体,刺骨寒凉。
  苏小鱼一直都没有抬起头来,双手插在口袋里,低头往地铁入口的方向疾走,路上行人并不多,陆家嘴的宽阔大道,双向八车道,人行道整齐的白色在眼前绵延,单调整齐,仿佛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绿灯闪烁,但她恍若未见,肩膀突然被人握住,然后是有力的一带,她去势未消,整个人都被带得往后仰去,后背碰在他的胸口上,沉闷的一下。
  喇叭尖锐,雪亮灯光闪烁,一辆车快速地从她身前掠过,带起一阵旋风,然后是更多的车辆,寒风中呼啸而过。
  “小心!”汤仲文万年不变的声音里终于带了情绪,略有些紧张的两个字。
  金融区路灯明亮,四下大楼更是灯火通明,整条大道辉煌璀璨,苏小鱼的脸在这样的明光中无所遁形,之前摸索号牌时一瞬间的涨红早已消退,惨白脸色,眼眶却憋得通红,瞳仁上水光充盈,颤巍巍地好像随时会漫出来。
  不想让人看到这样的自己,但又说不出话来,苏小鱼最后伸出双手,徒劳地盖在自己的眼睛上。
  心跳仍未平缓,他在宽阔大道的中央沉默地看她,冬夜天幕高远,身侧车流滚滚,没有人为了这样渺小的一幕稍作停留,只是觉得难过,不知道是为她还是为自己,最终叹息的还是他,握在她肩上的双手紧了紧,慢慢开口,声音低沉。
  “想哭就哭吧,勉强自己总是辛苦。”
  冷风呜咽,车声呼啸,她突然放下双手看他,说,“不是的,我没有勉强,没有!”
  苏小鱼脾气好,平日里见谁都是笑眯眯的,从未见过她这样,被逆撩过毛的猫一样,抗拒戒备,声音都是犟着的。
  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汤仲文一愣,红灯跳转,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扭头去看路的那一端,接着开口与他道别,转身就走,步履匆匆,到后来几乎是小跑起来,根本没有回头的意思。
  地铁入口就在横道线另一头,风很大,稀疏的几个行人都与苏小鱼一样地埋头向前,宽阔车道两边的车辆整齐地一字排开,大灯闪亮,沉默地等待通行灯的再一次翻绿,风声里几乎听得到那些发动机焦躁不安的轰鸣声,
  她步子迈得大,这么长的一段距离也不过用了十数秒,跨上街沿的时候也不回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路灯直射路面,街沿上就相对暗些,灯光从地铁入口内投射出来,只照到那之前的一小片地面,想一鼓作气再往前迈步,但身后突然有雪亮灯光扫过,然后是其他行人的小声惊叫。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本能地转过身来,红灯还未跳转,但路面上竟然有一辆车从侧道插出,用极快的速度在寂静路面上划了一个大圈,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贴着街沿刹车停下,就靠在她的身侧。
  这样惊险的一幕,苏小鱼再怎么心神不宁都被震住,再加上眼前熟悉的车子,深夜里仍是耀眼夺目,第一眼就让她动弹不得。
  车门被从里推开,苏雷的脸露出来,看着她说话,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小鱼,上车,外面冷。”
  他的声音并不高,句子也简单,但她竟觉得凉,脚下像是自己生了意识,立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四周已经有人好奇地张望过来,他皱眉,又说了一句,“小鱼,别赌气,有什么话上车再说。”
  他偶尔会用对孩子一样的语气跟她说话,每一次她都感觉甜蜜,但今天听在耳里却觉得难受,其实是不快活,心里闷,想大声叫出来,但是众目睽睽之下又做不到。
  等不到苏小鱼的反应,陈苏雷终于放弃等待,转过头去,准备下车。但身侧突然一沉,是苏小鱼,就在他一转头的时候,自己拉开门坐了进来。
  不是能停车的地方,她自觉地拉安全带,手指抖,不知是不是因为冷,简单的一个动作居然第一次还不成功,然后手背一暖,是他伸手过来,按住她的,轻轻的一声“咔嗒”,终于合上了。
  这动作熟悉,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幕,她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动了动嘴唇,他已经收回手发动车子,又侧脸看她,眼里墨色浓重,依稀带着点晕开的痕迹。
  陈苏雷开车一向速度很快,这晚尤其霸道,宽阔大道一掠而过,两侧风景瞬而消失,苏小鱼在这数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回望了一眼,大道中央的安全带上空无一人,刚才她与汤仲文的对话仿佛是一幕幻景,再不得见。
  “去吃点东西?”车子驶入隧道之后前后车流密集,速度渐渐慢下来,陈苏雷终于开口打破沉默。
  肚子空了很久,但苏小鱼这时候却不觉得了,沉默地摇头表示拒绝。
  他看她,一眼而已,再开口的时候仍是望着前路。
  “怎么想起去那里?”
  车厢里开着暖气,他身上的檀香味若隐若现,苏雷平日衣着随意,今天难得一身正式,黑色礼服,手腕处露出的衬衫袖口雪白挺刮,银黑色的袖扣随着他手腕的动作微微闪光,单是一个侧面就让人目眩。
  舒适车厢,她最熟悉的男人,该是满心温暖的时候,但她竟觉得冷,刚才风里的寒意没有一丝消散,仍在身体四周涌动,开口时牙关酸痛,原来自己一直是紧紧咬着牙的,都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你呢?怎么想起去那里?”
  “小鱼,回答问题。”
  “那你会不会回答我的问题?”
  几句话问答简短,但他声音里情绪压抑,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已经气息微微不稳,竟然无以为继。
  车已经驶出隧道,在上高架前的匝道灯前停下,他转头看她,眼里光芒复杂,两侧高楼林立,霓虹处处,瑰丽灯光从车窗中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眼里,浓墨重彩。
  四目相交,没有人说话,车厢中气氛凝滞,她从未试过这样长久地与他对视,过往那双漩涡般的眼睛总是令她晕眩,但今天一切都仿佛被施了魔咒,她竟忘了退缩,直视着他,一动不动。
  最终开口的竟然是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简单的一句陈述。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有一瞬间眼前模糊,脑海中有轻微的崩裂声,然后车厢里响起另一个陌生的声音,略带尖锐,落入耳中才惊觉竟然是她自己在说话。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你错了,我不需要想!一切你都已经告诉我了,苏雷,你放心,我没想过,我什么都没有想过!”
  她在他面前低叫,眼光从他的视线中错开去,手按在胸口上,脸色苍白,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一幕,她也是这样坐在自己身边,说她不想听,贝小姐听过的话,她不想听,又说她没有想太多,从一开始就没有想太多,让他放心吧,让他不用提醒了,真的!
  那时的她为了他的笑声涨红了脸,说话的时候都快哭出来了,现在呢?她长大了,她不会再那样轻易地哭泣,说话的时候直视他,声音里没有一点温度,只是冷,刺骨尖锐的冷。
  车外传来喇叭声,一开始只是一声短促催促,后来多起来,此起彼伏,声音噪杂。
  他在信号灯跳转到最后一个数字前踩油门,轰鸣声中,车子如箭一般飞射出去,转眼跃上高架。
  没有心理准备,苏小鱼再一次被起动时带起的强大后座力推到椅背上,眼前景物狂风般呼啸而过,她情不自禁地用手去抓侧门把手,心跳剧烈得差点从胸腔里落出来。
  并不是高峰时间,但这里是市中心主干道,当然不可能空荡无车,一时左右大灯频闪,但他速度惊人,很快就将它们远远地甩到后方,一骑绝尘,转眼竟已经掠过了数个匝道出口。
  苏小鱼身体本能所带来的惊恐过去,接着升腾而起的是另一种陌生的情绪,灼热燃烧,足以将刚才听完自己所说的那句话后感到的震惊所消灭。
  胸腔火烫,有一层坚硬的东西被烧裂了,许多埋在心底深处许久的话猛地涌上来,她挣扎着坐正身体,脱口而出的是一声尖叫。
  “停车,苏雷,我要回家!”
  “这里是高架。”他竟然回答,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一贯的平静,虽然很低,但却风暴欲来,望着前方的眼中漆黑一片,泼墨一般阴霾。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车子里再没有宁静可言,发动机的轰鸣声充斥在每一寸空气里,她开始发抖,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愤怒。
  “你凭什么不让我回家?凭什么!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你让我下车,我现在就要下车!”
  他所有的自制力终于消失殆尽,极速行驶中居然回眸看她,眼中风暴大起,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生气的样子,竟然也不觉得害怕,还伸手去拔安全带,手指抖,那安全带的锁扣也像是与她作对,怎样都打不开。
  手被握住,是他的手掌落下来,用力很大,一把将她的手扯离那个锁扣,只说了几个字,声音很冷。
  “别闹了!小鱼。”
  皮肤相触,两个人的手指都是冷的,冰凉刺激,她猛地缩手,他握得紧,居然还抽不动,侧边有雪亮车灯猛地闪起,伴着尖锐的喇叭声,他只有一只手在方向盘上,速度又快,苏小鱼正侧坐着,对那辆从斜后方逼近的车子看得清楚,不由自主,再次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第 71 章
  
  车道前方分岔,另一辆车来势凶猛,两车相擦而过,车头偏转,面前出现的是黄黑色斜条反光的岔道安全隔离栏,惊恐过度,苏小鱼连尖叫都忘记了,眼前剩下的只有一片空洞白色。
  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尖锐刺耳,她再睁开眼的时候车已经在路边停下,面前的宽阔大道无尽延伸,高速加油站的灯光笼罩在辅道上,回望发现那个岔道口已经被远远抛在车后,极目才能依稀得见。
  他两手还握在方向盘上,用力太大,指节都有些青了,车厢里只有他深长压抑的呼吸声,两个人都没说话,身侧有车辆不间断地开过,晚了,又开始下雨,许多车打了大灯,照出前方悬挂的巨大指示牌,蓝底白字,雨夜中光芒反射,每个字都清楚分明。
  沪杭高速!
  他们竟开到沪杭高速上!错了,什么都错了,最可怕的是,明知错了,却连回头都不可以!
  突然间悲从中来,苏小鱼再不说话,低头拔下安全带,转身推门。
  他的气息仍未平复,知道她的动作,却没有再伸手过来,只是看着她,声音很低。
  “小鱼,你到底要做什么?”
  门已经被推开,外面凄风苦雨,弧形路灯投下的光黯淡晕黄,照出万千细密雨丝,网一般漫天罩下,整个世界都无处可逃。
  她从未这样难受过,高压仓中的感觉,心脏闷得要爆炸,这样痛苦,竟不想哭,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小鱼,坐好。”她不动,他又唤了她一声,气息沉重,哑了声音,像钝的刀,磨过她最柔软的每一寸,她抵在门上的手指开始颤抖,身体与意志疯狂对抗,矛盾得全身都紧绷到极点。
  要做什么?她究竟要做什么?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不是一开始就想好了随心而已,将来的事情不要想太多?不是一开始就告诉自己不要抱什么虚幻的期待?那么现在,她究竟要做什么?
  他说真希望这种感觉可以永远持续下去,他说或长或短,总会有结果,最重要的是,我们能一起走下去。
  走下去,走到哪里去?走到他确定的终点,走到没有结果的结果里去?对不起,她错了,她没用,以为自己可以,没想到这么快就发现,其实她不可以!
  许多许多话在唇边疯狂地打转,却一句都说不出来,最后惊醒她的是沉闷的合门声,就在自己的身后响起。
  冰冷的雨水落到脸上,加油站里有人对她招手,不敢相信自己下车了,不敢相信自己离开了,想回头去看,又不敢,怕再多看他一眼,自己就再也逃不脱,永世不得翻身。
  她不回答,留给他一个背影,头也不回。
  陌生的情绪将他填满,想抱住她,想用一切所能想到的办法强迫她留下,可是残存的理智在说话,在说,是这样的,就是这样!任何,任何人都是留不住的。
  痛恨这种感觉,他在车门合起的一瞬间踩下油门,发动机如同一头野兽,猛地咆哮了一声,所有的一切在后视镜中变得遥远,渺小,最后再不得见。

  身后有风,带着沉闷轰鸣声,猛烈迅捷,带起她的头发,扬起她的衣摆,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眼神中瞬而消失。
  身边安静下来,渐渐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加油站里有人跑过来,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穿着工作制服,开口就问她。
  “小姐,你没事吧?”
  难得一见的好车,刚才停在高速辅道上的时候他们都已经注意到了,还以为人家是来加油的,没想到等了一会车上下来一个女孩子,再眨眼那车居然飞一般再次跃上高速消失了,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们连吃惊都来不及,回头看到那个女孩子仍旧独自站在雨里发呆,猜也知道是被扔下了。
  年轻人比较热心,想也没想就跑过去,看到苏小鱼的样子就更觉得她可怜,她已经被淋湿了,头发贴在脸颊边,脸色苍白。
  怜惜之心大起,小伙子心里开骂,这么冷的天,一个不乐意就把人家丢下,有钱了不起啊?
  安慰她,“小姐,外面冷,又下雨,要不到站里坐会吧,待会儿我们给你找辆车。”
  “谢谢。”她一直在看前方,过了一会才意识到有人跟她说话,回答的声音很轻,渐渐垂下眼,再也没有抬起来过。
  
  加油站的人挺热心,看到苏小鱼狼狈的样子都是一脸同情,管开发票的是个中年阿姨,让她在等候的沙发上坐了,还递了一纸杯热水给她,很是安慰了两句。
  知道他们误会,但也无力解释,苏小鱼只好任由那些同情的眼光落在自己身上。加油站前的高速是单向的,要从这个方向叫车回去当然不可能,后来这些人经过讨论得出最好办法,让她搭下一班来加油的巴士到收费口,然后从那里叫一辆进上海的车回去。
  快要过新年了,又是雨夜,路上车辆不多,来加油的更少,除了两个值班的之外,其他人都围到小小的休息室里讨论,突然外面传来嘈杂声,警车与救护车的鸣笛,尖锐刺耳,乌拉乌拉地呼啸而过,连绵成队,许久都没有消失。
  不知道出什么事了,几个工作人员都跑出去看,休息室里没人了,苏小鱼也没有独自一个人待下去,起身跟了出去。
  的确是大队的警车与救护车,正从加油站前经过,速度极快,再看路面上的情景也已经变了,哪里还是刚才那条空荡荡的大道,车流阻塞,一直堵到他们加油站前。
  有一辆警车减慢速度驶入加油站,穿着制服的警察跳下来叫加油,打开油箱盖时搓着手叹气。
  “这大冷天的,真是见鬼了。”
  小伙子迎上去,一边加油一边很是好奇地开口问,“出什么事了?那么多救护车和警察。”
  “你们还不知道哪?前面收费口那儿出车祸了,载着钢筋的挂车侧翻,三车追尾,最后一辆还是大客车,一整车的人,现场乱七八糟,现在要封路,后面车不许上来了。”
  “啊!”加油站里所有人都惊叫起来,“那么厉害,怎么会出事的?”
  “下雨路滑,挂车司机估计是睡着了,转弯的时候没刹住,侧翻,钢筋全滚下来,把整条路都给堵了,后面一辆跑车速度太快,也没地方闪,直接撞上去的,第三辆是客车,整个把那辆跑车挤在当中,都碾得不像样了,见鬼的热闹。”那警察说话的时候车里的对讲机还在不停响,背景嘈杂,声音急促,大多是现场的叫嚷。
  苏小鱼是跟在众人身后走出来的,人都围在那警察身边,她就没过去,站在车头那侧,车门还是开着的,耳边正扫过对讲机的只字片语,她一开始并没有在意,但突然间浑身冰冷,刚才被那杯热水稍微捂暖了一点的指尖瞬间发麻,想张口说话,嘴唇一动才觉得喉头剧痛,竟然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车已经加满油,那警察整整帽子,低头打算上车,但是车身一动,有人死死抓住车门,是个女孩子,穿着职业装,脸色惨白。
  “喂,你……”他开口呵斥,但是只吐出两个字就顿住了,被她脸上的表情吓到。
  抓住车门是苏小鱼,手指都已经用力到发抖,试了两次才说出话来,声音嘶哑,“警察先生,我也要去现场。”
  这女孩子的脸色就算在灯光下也跟鬼有得一拼,太可怕了,饶他是个大老爷们也被当场吓了一跳,镇定过来再开口,声音里就带了点气,“干什么你,莫名其妙!没听我刚才说的?前面都封路了!别说你,警车都得有通行证才能进去。”
  肺里空虚,但怎么努力都吸不到空气,她在窒息前挣扎着再次开口,“不是的,我,我……”
  旁边有人拉那个警察,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边听边回头看苏小鱼,听完也没说话,一低头坐进驾驶座,伸手拉车门。
  她没动,双手死死扣在那扇门上,眼里哀哀的,嘴唇都在抖。
  那警察已经在发动车子,也没看她,就粗声讲了一句,“还站着,你到底上不上来?”
  
第 72 章

  雨夜,路面湿滑,越是往前就越多被迫停下的各色车辆,许多车主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从车里下来,焦急地向前张望。
  警车是从侧边紧急停车道上开过去的,隔离带中的紧急通行栅栏已经被尽数打开,许多警察冒雨指挥车辆疏散。
  警车上的对讲机一直在响,那警察一边开车一边与同事对话,内容不外乎伤员情况之类,挂车侧翻之后所有载着的钢筋都被甩到路面上,司机重伤,客车上也有许多乘客受了伤,车上车下一片混乱,最惨的是那辆跑车,整个被夹在当中,至今都不能确定里面的驾驶员是死是活。
  苏小鱼一直坐在后座,无声无息,那警察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然后摇摇头移开眼光,车子在离现场仍有五百米左右的地方停下,紧急停车道上早已停满救护车,有医护人员正在做现场救护,再也不能前行。
  那警察皱眉踩刹车,还没停稳就听到后门一响,知道不好,他猛回头,只看到那个女孩子已经冲了出去,大雨中全力往前奔。
  
  现场果然是一团混乱,雨夜黝暗,但周围所有警车与救护车都开着大灯,照得路面雪亮,水光反射,刺目到极点。
  先到的交通警队已经拉起隔离带,救护人员与交通警在里面忙碌地处理现场,拖车也来了,正试图移动挂车,但满地粗长钢筋,又到处是情绪激动的客车乘客,要移动已经横卧在地上的挂车谈何容易。
  客车是途径上海的长途卧车,时间不早了,发生事故的时候许多人都已经睡熟,有些人在毫无意识的状态下被巨大的冲力直接从卧铺上甩出去,受伤不轻,痛苦呻吟,还有人愤怒地抱着自己破损的行李讨说法,甚至与清理现场的警察都起了冲突,到处嘈杂不堪。
  雨下得越来越大,淋湿了苏小鱼的眼睛,望出去的一切都是迷雾憧憧,呼吸困难,心脏抽搐,脑子里一片混乱,又不敢思考,只知道往前奔。
  她自从工作以来从未试过这样全力的奔跑,身上穿的是套装皮鞋,鞋底湿滑,还没奔到近前就狠狠跌了一跤,整个人飞扑出去,手掌撑在粗糙路面上,数秒之后才有钻心疼痛从各处袭来,身边有错乱脚步声,抬着担架的医护以为她是刚从客车上被疏散下来的乘客,低头对着她粗声叫喊。
  “让开让开,别挡道,让你们到那里集合等上车哪,往回跑什么,添乱!”
  她这一下摔得狠了,半晌都没出声,爬起来的时候手扶膝盖,丝袜早已破了,掌心合着的地方火辣辣的疼,那抬担架的已经过去,迎面看到更多的人,穿梭来去,每一个都忙碌不堪,对她根本是视而不见。
  已经很近了,车祸现场在人群错杂间隐隐可见,跑车在挂车与客车之间扭曲变形,从她这个角度只能见到一抹黑色,驾驶座被巨大的钢筋穿过,一地玻璃碎片,大雨中刺目光亮。
  耳边充斥着叫喊声,肩膀被人一再碰撞,但她眼前突然一片空茫,世界变得真空,无声无息,她这样不顾一切地奔到这里,只有几步的距离了,但却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来,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忘了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身体被人摇动,她茫然抬起眼来看他,雨水冰冷,她的身体也是,看到那双眼里焦灼一片,又好像在对她说话,却只是听不到。
  他急了,手上就狠狠地用了力道,她的肩膀被抓得生疼,被迫地仰起头来,雨水打在她一直大睁着的眼里,慢慢溅落出来,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有哭声,是她的,像小孩一样的嚎啕,又张开手抓住他,大雨中声音模糊崩溃,叫他名字,苏雷,苏雷……反反复复,最后气阻声噎,没办法再发声,双手却抱得更紧,手指都掐进他身体里去了。
  
  抓住她的当然是陈苏雷,有人过来询问情况,他把她的头按在怀里,用手掩住她,又对过来的人摇头,示意他们这里没事。
  他的车就在侧翻的挂车前不远处,靠在路边,雨夜中双跳灯不停闪烁,苏小鱼惊吓过度,浑身都软了,就是手里不肯放松,抓得死紧,他没办法,只能这样半挟半抱着她走到车边,开门让她坐了进去。
  坐进车厢之后她还不愿放手,他终于开口说话,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温和。
  “小鱼,我先上车,好不好?”
  她仍有些抽噎,满脸斑驳水痕,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他也不急,耐心地等,等她松了手指,然后才合上门往驾驶座走。
  两个人都狼狈,不想也不能在这里多停留,他上车以后就发动。
  车后混乱纷扰,车前却是寂静无声的宽阔大道,除他之外一辆车都没有,路面安静,雨水打在湿滑路面上,灯光下溅起万千细小水花。
  还是头疼,之前情况紧急的时候顾不上去想,现在安静下来,那种抽痛的感觉又回来了,但相较刚才到底减轻许多,不再难以忍受。
  路面上只有他们这一辆车,前方更是安静,路灯下的雨水是万千银丝,除此之外远近一切都没入黑暗中,渐渐有错觉,错觉这条路永无止尽,错觉这世上只剩下他和她。
  坐在身边的苏小鱼一直都没有声音,还是有点担心的,他开过一段之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被淋得精湿,头发贴在脸颊上,都是冰凉的,他手指暖,对比就越发明显。
  她一动,终于开口,声音都哑了,第一句还没说出来,后来努力吸了口气,这才把句子说清楚。
  “苏雷,你怎么会在那里?”
  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听完安静了两秒钟,最后实在忍不住,侧头看了她一眼,她被冻得狠了,虽然车里暖气足,但是到现在嘴唇仍是有些哆嗦,眼睛红红的,看着他等回答。
  怎么会在那里?这句话,不应该是他先问的吗?
  他离开加油站的时候车速极快,高速上车少,路面宽阔,雨水在发动机轰鸣声中如同利箭一般漫天地扑面而来,车窗上瞬间模糊一片。
  额角抽痛,到后来变得剧烈,速度太快了,加油站的灯光一转眼间就已经消失无踪,更不用说苏小鱼立在雨中的小小身影。
  看不到她了,他的车速反而渐渐慢下来,头痛得想呕吐,眼前只剩下她最后的那个背影,推开车门走入雨夜里,怎样都不回头。
  他做事一向随兴,身边人理解便罢,不理解也从不费心解释,唯独面对苏小鱼,竟然不知不觉间说出那样一句话来,对她解释,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她竟毫不在意,还用那么冰冷的眼光看他,还说她没想过,什么都没想过!
  那她到底想要什么?他要的,他能给的,难道说得还不够清楚?他对她这样好,他并没有把她关在鱼缸里,他给她的已经是一个宽广湖泊,给她他认为她所有可能会要的,甚至更多!
  为什么她就是不满足?为什么她就不能享受这片宁静水域,悠游自在,非要得寸进尺,非要穷尽五湖四海?
  雨刮器最大限度地工作着,雨水在车窗上模糊一片,还有她的那个背影,怎样都抹不掉!头痛欲裂,不知如何摆脱,最后恨起来,他紧紧皱眉,侧打方向,猛地踩了刹车。
  路面湿滑,刹停并不容易,车子在路面上斜斜划了小半个抛物线,最后停在护栏边的硬路肩上。
  推门下车,冰冷雨水落在脸上,他沉默地回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然后立在雨中叹了口气。
  刚才那一下油门,三公里都过了吧,很久没跑步了,又是这样见鬼的天气,也不知道这样回去需要多久。
  想拨个电话给她,确定她现在是不是还留在那个加油站里,但手指刚落下就听到身后一声巨响,碰撞声接二连三,最后安静下来,死寂一片,渐渐又响起人的惨叫,雨夜中惊心动魄。
  回头就看到后方的惨烈车祸,路面上还有钢筋滚动,客车里有人被抛到路面上,挣扎惨号,他是受过一些急救训练的,这时再也顾不上拨电话给苏小鱼,先报警,然后丢下手机就奔了过去。
  警车和救护车到达的速度很快,专业人员一旦介入他就站起来打算离开,有医护人员过来接手,看到他处理的伤员,百忙当中竖了竖大拇指,眼神很是钦佩。
  想回到车上继续拨刚才那个未完的电话,一转身而已,居然看到苏小鱼。
  她就站在隔离带的边上,身上泥迹斑斑,手掩着膝盖,浑身湿透,头发都贴在脸上,狼狈到极点。来去人多嘈杂,她一个人立在那里,肩膀不停被人擦碰,她也不动,只是盯着车祸现场的某一点,脸白得跟死人一样。
  不知她怎么跑来的,又被她的模样弄得心一紧,他走过去的时候是皱着眉的,步子迈得大,三两步就到了苏小鱼面前,两手抓住她的肩膀,先上下看了一遍,她身上擦伤处处,明显是摔过了,而且很惨。
  她茫然地看他,居然毫无反应,怕她是摔坏了,心里急起来,他手上就用了点力气。
  然后才听到她的哭声。
  是真正的嚎啕大哭,泪水汹涌,声音嘶哑,叫他名字,张开双手不管不顾地抱过来。
  他一开始是有些生气的,气她这样不知危险,这么大的人还摔成这样,但看她这样伤心,知道她之前误会,说不定以为他已经死在车祸里了,所以一时倒也说不出责怪的话来。后来她哭得发不出声音,抱着他的手却不放松,十指还下了死劲,他之前做急救,外套早就脱了,衬衣单薄,她这样用力,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里,渐渐感觉刺痛,或许是破了皮。
  该拉开她的手,该说她几句,但是奇迹一般,这微小的刺痛竟让他感觉愉快起来,一点一点,冲淡了四周的噪杂,冲淡了胸口那许多的烦乱,冰冷雨夜,车祸现场,怀里抱着狼狈不堪的她,还有同样狼狈不堪的自己,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遇到过这样糟糕透顶的情况了,但此刻竟然不觉得烦恼,低着头,明知她看不到,居然想微笑。
  “苏雷,你怎么会在那里?”
  他不答,侧目看了她一眼,然后沉默地继续开车,她执着地再想开口,但是肩膀一暖,是他伸出手来,将她揽了过去。
  身体被迫靠向他的身体,跑车低矮,座位之间也没有分隔扶手,身体落下时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上,他只穿着衬衣,之前淋过雨,虽然车里暖热,但仍是有些湿沑沑的,贴在皮肤上,熟悉的淡香混着潮湿的暖意,还有隐约的心跳声,她惊魂甫定,原有无数的话想问他,但此刻却又忘记了,只想伸手抱住他,就是抱住他,什么都不要管。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埋头在他怀里,抱住他的腰,安静下来,再也不出声。
  他好像很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低声开口,只说了几个字。
  “好了,我们回去吧。”
  这是她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我们”这个词,是该高兴的,但又觉得鼻酸,她最后也没有抬头,抱着他的手臂收了收,很轻地“嗯”了一声。


  第 73 章
  
  回到公寓已经是午夜,一番折腾,两个人都是一身狼狈,陈苏雷之前做过现场急救,衣服上还有泥水与血迹,苏小鱼更惨,身上处处擦伤,披着他的大衣,太长了,拖着下摆,拢着袖子,头发全湿了,嘴唇都是白的。
  他在路上就说去医院,但苏小鱼拒绝,摔跤而已,又这么晚了,这样都要麻烦医院急诊,她很可能会在医生的眼光下羞愧而死。
  浴室里很暖,她在哗哗的水声中脱下衣服,丝袜和伤口粘连在一起,怎么小心都没办法褪下来,她没办法,最后一狠心,一把将它扯了下去。
  已经凝结的伤口撕裂的痛,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气,扔开丝袜之后索性咬牙跳进水里,要痛就一起痛完吧。
  水温很高,除了膝盖之外,之前掌心撑地的地方也磨破了,陷入水中的那一瞬异常疼痛,不过渐渐麻木,后来也就不觉得了。
  有轻响,是他推门进来,还穿着沾着血迹的衬衣,进来以后先看了一眼她那些破损的衣物,也不说话,垂下眼来看她,黑玉一样的眸色,接着便低头,伸手去解手表的扣子。
  她整个人都在水里,水热,刚才还脸色苍白,哆哆嗦嗦,现在已经缓过来了,看到他的动作有些吃惊,慢慢红了脸,下巴都陷进水里去了。
  “小鱼。”他唤她。
  抬头看到他已经弯下腰来,手腕落在她眼前,那只手表还在,刚才一番混乱,他的衬衣袖口都挂破了,锁扣被在破损处与布料纠缠,到现在都没有被打开。
  她明白意思,从水里举起湿淋淋的手来帮他,刚刚触碰到他的皮肤一切就发生了,主卧的浴缸是椭圆型的,宽大无边,水放得太满,后来溢出来,落地四溅。
  她的身体腾空而起,又很快落回水中,眼前白茫一片,他伸手去拿什么东西,她是知道他要做什么的,这么久以来他一直都有做防范措施,过去她从不在意,但这一次却突然有了执念,低头用力亲吻他,舌尖落到他的耳后,再卷进他的耳道,努力地模仿他教她的一切。
  他衬衣湿透,衣扣又小,很难解开,她的手指在水中摸索,尽全力想打开那些死结,后来索性放弃,双手穿过那些阻碍,按在他赤裸的肌肤上,整个身体都伏了下去。
  掌心下有他的心跳,肌肤相亲带来的实感终于让她呼吸急促,原来她竟是那样害怕,害怕再也见不到他,害怕他会在这世上凭空消失,怕到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来证明他的真实存在,怕到忘记自己的悲伤,怕到与既定的未来妥协。
  既然如此,既然逃不脱,那么一次也好,她总要从他身上留下些什么,就算一切只是虚幻,她至少知道它们发生过。
  她从来不曾主动,今天却逆了性子,他猝不及防,眼里的漆黑都凝不住了,瞬间涣散一片。虽然如此,但他迷茫中仍是打开了那个抽屉,力道用得偏了,訇然一声,所有东西散落一地,而她突然在这响声中绝望起来,紧紧闭上眼睛,再不想多看一眼。
  他们在水中长久地做爱,没人说话,唇齿相合,气息纠缠,总记得她跌的那一跤,他动作小心,她却反常,紧闭双眼只是不管不顾,最后当然是挂了,伏在他身上只剩喘气的力气。
  他怕她掉下去,双手合拢,搂着她躺了一会,又慢慢捉起她的手来看。
  在水里那么久,她掌心里的血痕早已被洗得干净,但是擦伤的地方还在,细碎伤痕,微微泛着白色。
  他看了许久,最后才低声问,“痛不痛?”
  她的脸还埋在他胸口,水快凉了,她却不觉得,也没说话,只是摇头,动作很小,不仔细根本感觉不到。
  她的脸颊就在他的心口处,那点微小的摩擦让他有一瞬的迷茫,突然觉得身体里有个地方满了,满得溢出来,怎样都收不住。
  他一直以为自己了解她,了解身上这条小鱼,但这一刻竟觉得迷茫,不知她在想些什么,不知她要做些什么。
  但他想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还在,还在他这里。
  

  第 74 章   苏小鱼的五味陈杂

  男女之间,欲只能寸进,不得永恒。
  ——苏小鱼
  
  之后苏雷再没有提过那晚,苏小鱼也一样,不知他是怎么想的,但在她而言,既然自己无力改变这一切,又逃脱不了,那还有什么追根问底的意思?
  所有的事情,都是当时自觉惊天动地,后来平静下来回想,不过是平常一日,相对一生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但心里总是盘桓着一根刺,有时午夜噩梦,惊醒时眼前还盘桓着那一双璧人,他说过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那就一定不是她想的那样,但她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不去想象那个冥冥中注定的未来,他说情深不寿,他说一切终有尽头,那么总有一天,就算不是那个女子,也会是另一个人,取代她的位置,立在他身边,与他相视而笑。
  到那个时候,她该怎么办?她又用什么办法全身而退,不让自己粉身碎骨?
  她从最初的时候就知道他是怎样的男人,原来也想过,这段感情并不能长久,只要珍惜在一起的时候,能够走到哪里,就走到哪里好了。
  但是后来又如何?她渐渐沉迷与与他在一起的每时每刻,不能想象没有他的生活,那一晚已经是她的最后挣扎,事实证明,她错了,她做不到。
  做不到放手,做不到离开,做不到让他消失在自己的生命里,那她还能做些什么?还能做些什么让一个男人永远留下来?
  一个人如何都想不出结果,后来苏小鱼憋不住就问了自己的妈妈,问她是怎么会跟爸爸几十年如一日朝夕相伴的?妈妈看着她满脸惊讶,好像她突然发烧才会问出这种蠢问题。
  “我们是夫妻啊,怎么能不在一起?”
  “那一开始的时候呢,是什么让你们在一起的?”
  这次苏妈妈仔细看了女儿两眼才说话,“人到了一定年龄,就想成个家,那时候看你爸顺眼就嫁了,后来又有了你,一眨眼不就是一辈子了?”
  “妈,那你有没有害怕过?”
  “害怕?”
  “嗯,那个……”不知道怎么表达比较好,苏小鱼嗫嚅,最后一咬牙说出来了,“就是怕不能一辈子啊。”
  “都结婚生了孩子了,还有什么好折腾的?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妈妈答得很快,说完拉过女儿的手,皱起眉头仔细端详她,“小鱼,你怎么突然想起问妈妈这些事?”
  “没,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起来。”妈妈目光如炬,苏小鱼被看得有点慌,摇头想抽回手,没想到妈妈十指用力,抓得更紧,又开口问她,“小鱼,最近你跟他怎么样了?”
  自从上次见过陈苏雷一面之后,妈妈一直都没有真正感觉安心过,经常盯着她问两人的进展,后来又开始劝她尝试多交往其他对象,用意明显。
  苏小鱼知道妈妈的想法,妈妈这辈子个性保守,传统想法根深蒂固,看多了门不当户不对的坏处,总觉得陈苏雷与她家相比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物,怕女儿和他在一起最后没有结果,白白伤一回心,就想着苏小鱼跟自己一样,找个老实男人,一辈子太太平平过日子,所以明里暗里都在劝她,别再和陈苏雷继续下去。
  “妈妈,我们,我们就那样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苏小鱼继续嗫嚅。
  “我看你最近都不怎么高兴,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小鱼,你听妈妈一句劝,那个男人不适合你,要是不开心就说出来,怕什么。”没有因为女儿的退缩停止追问,苏妈妈逼得更紧。
  怕什么?不敢再看妈妈,苏小鱼低头黯了眸色。
  他说过,他从一开始就说过,小鱼,我想你在我身边,快乐,如果不,你可以离开。这样自由,她原是不该害怕的,但现在是她没用,是她离不开!
  两人在一起时日长久,她已不知不觉间改变了原先的自己,接纳一个人进入自己的生活并不容易,分开就更是艰难,光是想象就让她呼吸困难,她终究不如他,做不到一切看透。
  滴水石穿,他已在无形中将她改变,不想承认,但她的确是害怕的,怕失去,怕离开,怕再也找不回完整的自己。
  不敢把心里的真实想法说给妈妈听,最后苏小鱼母女俩的谈话以她的落荒而逃告终。


第 75 章
  
  新年假期在苏小鱼的辗转不安中终于结束,丽莎小姐从美国回来,将她手上大部分工作都接手了过去,之后她就变得非常清闲,清闲到陈苏雷出现在公司的时候都找不到事情证明自己没有白拿工资。
  平常周一,日程是她安排的,不过当然是在他的吩咐下,今天上午他约了人,跟之前孙大文他们一样,就在公司面谈。
  苏小鱼无事可做,当然是自觉端茶送水,后来人都走光了,他也不离开,她跑进跑出习惯了,看到他独自坐在沙发上用掌上电脑,忍不住奇怪问了一句。
  “苏雷,你怎么还在?”
  他头都没抬,用手里夹着的触屏笔指指身边的沙发座,意思明显。
  她迷茫,走过去的时候开始怀疑是否因为自己最近在公司里无所事事,存在价值大减,很可能会经历再一次的突然性被裁。
  这么一想她坐下的时候就很是忐忑,张口想解释,但他已经抬眼看过来,眉梢一扬,问她。
  “你的书呢?”
  “啊?”他的问题很外星,苏小鱼一下子没听懂。
  “不是马上要笔试了,不用复习?”他又低头看掌上电脑。
  她一时没答上来,坐在他身边的沙发上愣了许久,最后头一低站起身,走到侧边的小办公室里,从包里拿出两本厚厚的备考书来,回到他身边埋头读起来。
  他一直都没有走开,就在她身边办公,午后阳光正好,沙发宽大无边,她从小学习努力,一向是拿到书就能够专心读进去的典范,但今天却怎么努力都走神,总是忍不住想看他,两个人坐得近,她能看到的只是他平静的侧脸,或许是太近了,她居然看不清,只觉得他轮廓模糊,仿佛是融在光里。
  那种莫名的难过又来了,过去她从来没想过那是为了什么,现在终于明白了。
  那是恐惧,害怕失去的恐惧,将她的心紧紧攥起,怎么都松不开。
  
  第二天下午苏小鱼和杨燕在市立图书馆查资料,晚上被她拖到附近的JAZZ吧聊天。
  不是周末,小小的酒吧很安静,女歌手独自坐在高脚圆凳上唱得荡气回肠,两个人都忙,很久没有机会这样紧靠着聊天了,不知不觉都叫了第二杯酒。
  心里闷,苏小鱼这一天都有些沉默,杨燕趁着一曲间隙的时候开口问她,“小鱼,你家苏雷呢?怎么最近都不听你提起他?”
  苏小鱼正看着杯里的冰块出神,回答的时候也没有抬头,睫毛垂下,看不清眼神,声音很轻,说,“他不是我家苏雷,别乱说。”
  她声音太小,杨燕自然是没听清,想问她说了什么,但搁在桌上的电话响,她看到号码就皱眉,接起来也是声音敷衍,挂上电话以后看着苏小鱼无奈地摊手,不胜其扰的样子。
  “怎么了?”苏小鱼问。
  “我的相亲对象,麻烦。”杨燕皱眉回答。
  “你还在相亲?”苏小鱼惊讶。
  “没有了,就是之前那个,东明的二世祖,我家跟他们家还有些合作项目,撕破脸也不好看,你没见着我妈逼我的那个样子,再这么下去,我要是祝英台,没有梁山泊也能化蝶去了。”
  苏小鱼笑起来,“哪有那么夸张。”
  “我说真的,其实有没有MBA这个学位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区别,反正来去都是家族企业,我那些堂哥堂姐还有没怎么正经读过书的呢,国外混了个野鸡大学的文凭不是照样进董事会?要不是因为我妈逼得太过分,我至于这么急着要继续读书吗?”
  她说得一脸痛苦,苏小鱼忍不住笑起来,“那么严重?不就是相亲吗?”
  “什么不就是相亲,你看着,再这么拖下去,指不定哪一天他们就要逼着我结婚了,我可不要和那个二世祖一辈子待在一起,想到就哆嗦。”
  一辈子待在一起……
  苏小鱼眼中的笑意收敛,又低下头去看手中的杯子,过了一会才开口。
  “杨燕,你不喜欢他,对吧?”
  “废话,喜欢我还这么痛苦?”杨燕继续喝。
  “或许以后会喜欢上呢?”
  “不可能。”杨燕瞪了她一眼,然后忽然地垂下眼叹息,“小鱼,我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滋味是什么,他,不行的。”
  “杨燕……”没想到会从平素明朗的杨燕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苏小鱼愣住。
  台上的歌手又开始浅声低吟,她们坐在吧台边,晕黄灯光在窄小的桌面前止步,杨燕沉默地喝酒,杯子空了又叫酒保来添,苏小鱼刚想阻止,她忽然支着头对她笑了笑,一半的脸都落在阴影里,总觉得陌生。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不认识我了?”
  “不是。”想叫她别再喝了,但看她并不像醉了的样子,苏小鱼最后说的是,“结婚就能一辈子在一起?不一定吧?”
  杨燕失笑,伸手拍她的肩膀,“小鱼,我劝你啊,要是真喜欢苏雷,就趁他还在乎你的时候搞定他,结婚。”
  “……”肩膀一沉,连着苏小鱼的心一起,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就微微变了调,“为什么一定要结婚?”
  杨燕可能是真的喝得有些多了,难得感慨,皱着眉头回答她,“他有钱!你知道吗?男人有钱就有一切,他想要什么都可以,想要谁都可以,现在他喜欢的是你,以后呢?谁能保证。就说我爸吧,跟陈苏雷比起来算什么呀?可他打从我记事起女人就没断过,我妈再漂亮,总要人老珠黄,到最后凭什么?还不是凭她是他老婆。”
  她说的都是事实,但苏小鱼听得心中闷痛,不想再听下去,开口提议,“杨燕,我们走吧,太晚了。”
  没理她,杨燕突然笑起来,又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小鱼,你知道我妈说过什么?我妈说,就算他在别的女人床上马上风了又怎么样?死了还得是我替他盖棺材,化了灰也是我手里捧着,他能到哪儿去!”
  “别说了……”苏小鱼出身普通,父母一辈子恩爱有加,就算那时自己爸爸差点将家里的一切赔尽,妈妈也没有要离开丈夫的念头,还想着跟他一起到金山守仓库,所以在她的认知中,夫妻就应该彼此恩爱,互相扶持,无法想象杨燕所说的情景,就算只是转述,也能想象她妈妈说这句话时的凄凉切齿,她没用,只觉得浑身发凉,再不想听下去。
  “吓到你了?”杨燕一笑,“这算什么,你不是喜欢你家苏雷吗?那就跟他结婚,你喜欢他,结了婚就可以留住他,结了婚就会开心的,就算以后不开心了,分财产的时候也会开心的,再不济,你想想我妈说的话。”
  被打倒了,苏小鱼突然鼻酸,想说话又说不出来,最后憋得喉咙剧痛,只能沉默地摇了摇头。
  杨燕没再说话,再看她已经趴在桌上没了声音,原来真是醉了。
  打电话到杨燕家是她妈妈接的,她知道苏小鱼,说话的时候挺客气,还问她怎么声音都哑了,后来开车赶来的却并不是杨燕家的司机,很年轻的一个男人,笑起来还有点憨憨的味道,说自己是杨燕的男朋友,扶她起来的时候小心翼翼,动作很是当心。
  弄不清他是谁,苏小鱼半天才不确定地问了一句,“你是……东明的……”
  他听了半句就脸放异彩地点头,还一迭连声地问她是不是杨燕提起过自己,最后热情有加地邀请她一同上车,顺便送了她一程。
  第二天杨燕一早打电话给苏小鱼,问她自己昨晚说了些什么,苏小鱼整晚都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着她说过的那些话,这时却在电话里说自己都忘了,哪里记得了那么多。


第 76 章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陈苏雷一直都留在上海。
  公司里又来了几个人,大都是他在美国的旧部,什么肤色都有,也有亚裔,甚至还有在国内工作过多年的,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将这些人都凑到了一起,居然还相处得很和谐,每天都忙得热火朝天的样子。
  新年前后陈苏雷都在忙几个刚收购的企业的债务重组,又准备参与收购一家上市公司,事务繁杂,原本许多有许多工作都是打包到海外让这些人在海外完成的,现在却连人都调了过来,看来的确是打算在国内大干一场。
  所有人都忙碌,只有苏小鱼彻底闲了下来,有时候进公司看到那些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士,更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想问他在想什么?想问他到底要她如何自处,但想起要考MBA的要求就是自己提出的,他并未阻止,现在还给她充裕的时间准备,他已经这样对她,她再多说一句岂不是无理取闹?
  而他对她也并未有什么不同,仍是温和耐心,偶尔看着她出神,若她发现,便对着她的眼光微微一笑,也不说话,更让她感觉茫然。
  笔试后一周,苏小鱼又接到了汤仲文的电话。
  那晚她离开的时候虽然满心混乱,但他那晚说的最后几句话到底还是听在耳里了,当时没有细想,但后来每次回忆都觉得心惊肉跳。
  可能是初见的印象太深刻,这么久了,汤仲文在她心目中一直都没怎么变过。
  他是她不苟言笑的顶头上司,万年冰山的BOSS大人,她至今听到他叫自己的全名还会条件反射地一激灵,请他帮忙之前给自己鼓劲打气了许久,而他突然地说出的那几句话,真让她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再怎么不可思议,她都没打算找汤仲文刨根问底,问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有什么好问的?他说没那个意思,她会很想撞墙,他说有那个意思,她会更想撞墙,左右都是去撞墙的,她何必跟自己的脑袋过不去?
  基于以上种种理由,那天以后,苏小鱼再也没有尝试过联系汤仲文,连带着看到那份来之不易的推荐信都觉得紧张,没想到是他先拨了电话过来,问她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又说推荐信有没有问题?
  他声音平静,好像之前那个混乱不堪的酒会以及之后的雨夜根本未曾发生过,苏小鱼一开始还有些结巴,后来慢慢放下心来,想着莫不是自己杞人忧天?汤仲文这样的男人何至于突然对她产生兴趣?
  算了吧,和陈苏雷在一起已经耗尽了她这条小鱼所能积攒的所有精力,心累,所以最近连她自己都觉得苍老许多,她又不是言情小说女主角,一朵香花人人爱,怎么摧残都不败……
  汤仲文与她的问答都很简单,说了几句之后他沉默几秒,那头又有电话铃声响起,知道他忙,苏小鱼再次诚恳道谢,然后就想结束这通电话,但没等她开口,那头又有他的声音传来。
  “苏小鱼。”
  “啊?”她已经准备合上电话,突然听到他连名带姓地叫住自己,这一下回答得很是仓促。
  他却又不说话了,那头的电话铃还一直在响,就连苏小鱼都听不下去了,只想开口催他去接,突然电话铃中断,又听到熟悉的人声,是范闻,声音大得很。
  “你在啊,惠诚的人等着哪,还不过来。”
  不知道那头发生什么情况,苏小鱼再次主动告别,很客气地说了句,“文森,你忙吧,我先挂了啊,回头再谢谢你。”说完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苏小鱼继续在家看书,家里空空荡荡的,常住绍兴的姑婆八十大寿,爸爸妈妈一起去祝寿,顺便跑跑亲戚,上周就走了,玩得乐不思蜀,看来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就连陈苏雷也不在,两天前带着丽莎小姐飞了南方,他这段时间已不再像过去那样到哪里都带着她,只让她安心备考。
  其实这一切改变都是她想要的,但真的实现了,却心里五味陈杂。后来苏小鱼安慰自己,或许两个人朝夕相对并没有什么好处,所谓情深不寿,如果这个过程可以用少一些相对的时间来延缓,那也是好的。
  也没什么不好,事实上只要陈苏雷在上海,她总是每日与他在一起,就连他去南方前一天,她还在他公寓里看书看到很晚,后来索性没有回家,反正家里也没一个人在。
  睡到半夜陈苏雷的电话响,他接起来听了几句就起身离开了卧室。
  她那时候睡得云里雾里,他声音又低,完全没印象,后来他起身要走,她的脸颊原本是贴在他肩窝里的,一动之间终于模糊有了意识,想睁眼,脸上一暖,却是他的掌心轻轻抚过,安抚的手势,还有低得像是哄她一样的声音,说,“没事,你睡。”
  她是真的困,还以为自己做梦,眼皮都没有睁开,嘟哝了一声又睡了,醒来才发现他是真的离开了,一直都没有回来过,那一方床单都是凉的。
  走出卧室看到他居然仍在工作,偌大的餐桌上摊满了笔电文件,听到声响却抬头一笑,看着她说了声早,又说自己很快要走,让她等一下自己开车去公司。
  他忙成这样,她却睡到日上三竿,苏小鱼自觉羞愧无地,走过去就问,“苏雷,为什么不叫醒我?要我做什么吗?”
  其实她的意思是,作为一个最近基本上属于吃白饭的员工,是否需要一点工作量来证明自己……
  他点头,她一喜,没想到他说的是,“做早餐吧,我饿了。”
  做早餐……苏小鱼悲,心里哀悼自己被彻底忽视的工作能力,悲伤完了又想开口说话,他却已经低下头继续忙碌。
  六点才过,仍是早,冬日晨光稀薄,他低下的侧脸在这样的光线里更显得柔和,眼下隐约的暗影,不仔细根本捕捉不到。
  还想为了自己的工作能力据理力争的,但她努力了半天都没有说出一个字来,最后脚尖一转进了厨房,开始动手煮早餐。
  料理食物总是让她感觉平静,屋里没人说话,偶尔听到文件翻页的轻响,还有滴答的落键声,与缓缓飘出的食物香味混在一起,奇妙的融和。
  她渐渐觉得恍惚,后来实在忍不住,又回头去看他,他仍低着头翻看文件,忽然开口说话,也没有抬头,声音很淡,眼里却有笑意,从微微弯起的眼角里落出来,流光一样。
  “小鱼,你在看我?”
  她偷看被抓了个正着,立时就窘了,脸皮都有些发烫。欲盖弥彰地回头继续忙碌,还说,“哪有,你看错了。”
  他从善如流,“OK,我看错了。”声音里隐约带着笑。
  不想再回头,她专心在手头的早餐上,平底煎锅中被加热的黄油滋滋作响,金黄色的蛋液随着转动渐渐成型,满是蛋香的早晨,身后就是她爱的男人,该是感觉美好的时候,但她渐渐竟觉得难过起来,知道为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克制,后来索性放弃,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两天以后陈苏雷就回了上海,吴师傅去接机,苏小鱼主动要求一起去。她到得早,在出口处等候的时候立在第一排,远远看到陈苏雷从通道那头走过来,边走边与身边人交谈,看到她的时候似乎有些惊讶,然后笑了,距离那么远,都错觉仿佛有光。
  苏小鱼不争气,立刻目眩了一下,又看到走在苏雷身边的男人也转过脸,仔细地看了她一眼。
  苏雷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同行的中年男人一身正式,随身还带着数个助理,看得出并不是普通生意人,与她握手的时候笑容和煦,又介绍自己,说他姓任,任惠诚。
  陈苏雷笑,说话的时候手指落在她的头发上,“这是苏小鱼,叫她小鱼就好。”
  任惠诚,惠诚实业董事长,环保照明业的开山鼻祖,是南方企业家中数一数二的人物,苏小鱼最近虽然有些闭关的味道,但对他的名字还是听过的,又对惠诚这两个字有种感觉说不出感觉,坐到车上以后忍不住一径地苦思冥想。
  吴师傅将车开到香格里拉,任惠诚与助理下车,握手道别的时候笑着开口,“苏雷,晚上酒会见,小鱼也一起来,千万别缺席啊。”
  苏雷点头,侧头看了苏小鱼一眼,开口的时候带着点笑,调侃她,“小鱼,晚上穿什么?还是套装?”
  酒会穿套装?苏小鱼这一路上都在苦思冥想惠诚这两个字,一时没听明白,回过味来突然心口怦然一震,终于想起来了。


第 77 章

  晚上八点的酒会,就在香格里拉36层,陈苏雷兴致意外的好,离开酒店之后居然不急着进公司,直接让吴师傅开车去了恒隆。
  苏小鱼平时很少逛街,不过大名鼎鼎的恒隆还是不陌生的。大概知道他带她来这里的用意,应该是为了晚上的酒会。
  他难得带她一同出席这样正式的场合,自然得着装正式,她平时都是职业套装,唯一的一套小礼服还是学生时代买的,怎么想都不能穿出场。
  恒隆广场,米色大理石地面晶光铮亮,身边人人穿着入时,走在中庭走廊上,满眼都是印着大牌LOGO的簇新纸袋,在各色男女手中炫目而过,聚光灯打在玻璃墙后的那些颜色各异的货品上,光芒折射,再如何凝神都觉得看不清。
  她被他牵着往前走,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在南方那个潮热的城市里独自走入的奢华商场,天南地北,一切竟如此雷同,真是不可思议。
  陈苏雷拉着她笔直转入侧边的CHANEL,店堂里只有黑白两色,但仍是感觉奢华。墙面上晶亮一片,嵌入式的液晶屏幕上播放着最新一季的新装系列,身材纤细的模特在T台上疾步行走,单手插在衣兜里,转身时面无表情。
  很少来这种地方,苏小鱼到底是不习惯,走进来之后一直都很安静,没想到店里居然很多人,一群江浙口音的女子兴奋地试衣试鞋,又大声招呼同伴来看效果,热火朝天。
  试衣间很舒适,柔软的皮质矮凳,旁边整齐并列着两双黑白两色的经典款皮鞋,珍珠白的小礼服刚才还悬挂在射灯之下,陈苏雷只说了一句这件看上去不错,小姐就微笑着将它捧到她面前。
  宽大的试衣间里有一整面墙都是镜面的,灯光柔和,礼服的内衬不知是什么料子,滑爽轻柔,贴在身上仿若无物,换上以后苏小鱼立在镜前呆呆地看了自己许久,后来手心一片冰凉,才发现是自己不知不觉伸手去摸了镜中的自己。
  后来小姐把所有东西都包装好,大包小包地送到她面前让她一一过目,那些太太团还没走,倒是安静了许多。离开的时候陈苏雷走在前面,她跟得慢了一点,他就停下来等,又朝她侧了侧身子,很自然地弯起手肘,身后什么眼光都有,不想深究别人在想些什么,苏小鱼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在他的肘弯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晚上是陈苏雷开车去的香格里拉。
  还是不太习惯长款礼服,苏小鱼合门的时候夹住了裙摆,抢救时倒吸了一口冷气,低低叫了一声。
  陈苏雷正发动,听到声音立刻侧头看过来,问她,“夹到了?痛不痛?”
  她握着裙摆摇头,“不是我,是裙子。”
  他笑,“那你叫什么?”
  “我怕夹坏了。”她低头再检查一遍,确定丝毫无损才放下。
  “坏了再买一件,还有时间。”他把车转入大道,说得很随意。
  又想吸气了,苏小鱼为了平民百姓不能被有钱人理解的残酷现实悲了一下。
  车上高架之后他又侧头看她,然后为她脸上那么直白的表情弯了眼角,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才说话。
  “你爸爸妈妈回来了?”
  “还没有。”苏小鱼照实回答,想了一下又抓紧这一点独处时间开口问,“苏雷,你要和惠诚实业合作投资?”
  “也算也不算吧。”他答得一如既往。
  昨天才在汤仲文的电话中听到这两个字,自从想起之后苏小鱼的心中一直感觉朦胧不安,这时不由自主地再问了一句。
  “那是什么呢?你要买他们的股份?”
  高架上车很多,他打方向,然后看她,眼光一动,答得却简单,“恩,我看好惠诚,怎么了?突然这么有兴趣。”
  她不知道怎么答好,最后只好摇头笑,“没有,随便聊嘛,那你想听我说什么?”
  他收回眼光,看着前方笑了一下,说话间轻松超过几辆车,转入另一条车道,“快过年了,想要什么礼物?”
  “……”没想到他这么说,苏小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然后叹气,“不用啦,已经够了。苏雷,你今天给我买的这些东西,要是让我爸妈知道价钱,一定会说还不如折现,买房子好了。”
  他听完大笑,又对她眨眼,“对不起,是我错了,下次折现。”
  他很久没有这样与她玩笑了,苏小鱼一时没有准备,直接在他的笑声中耀花了眼,他笑完又说话。
  “喜欢吗?”
  她当然地点头,“我是女人嘛,当然喜欢,就是太贵了,要不是你拉我去,我才不会买来穿。”
  他安静了一下,过了一会才开口,“贵吗?如果我不在,你可以刷卡。”
  他是给过她一张卡的,黑色的,薄薄一片,至今仍躺在她皮夹最深处,从没有被使用过,现在被他突然提起,她居然茫然一瞬,然后才答,“哦,我忘了。”
  他似笑非笑,“那辆车呢?你也忘了?”
  “……”她愣住,然后低头轻声说话,“那辆车太好了,我还没到用它的时候,要是爸妈看到了,会觉得很奇怪。”
  “那什么时候不奇怪?”他继续开车,声音平滑似水。
  她不语,紧紧抿着嘴唇,怕自己会说出令自己羞愧一辈子的话来。
  他是陈苏雷,她是苏小鱼,两个世界,两种人生,或许是她不懂道理,不懂做女人的道理,但她一直都扪心自问,自己凭什么享受他给予的这一切?这个念头自始至终左右着她,让她矛盾反复,让她忐忑不安,现在他这样问自己,又叫她怎么回答?
  说什么?说她不能满足,说她后悔当初答应了他的要求,说她食髓知味,得陇望蜀,说她再也不能满足于这样患得患失的现状,心底只有一个念头,要承诺要永远,甚至还想要——做他名正言顺的妻?


第 78 章
  
  苏小鱼一径沉默,陈苏雷也没有再追问,车厢里安静下来,就连缠绵婉转的香颂都变得若有若无。
  车转出隧道之后直接开入通往香格里拉地库的小道,这是苏小鱼最熟悉的地方,她曾在某个雨天被身边突然停下的车吓得差点滑倒,然后看见自己数次巧遇的男人,坐在车里对她微笑。
  回忆让她目光柔软,侧脸看到苏雷也在看她,只一眼便转过脸去,车头已经转入通往地下车库的斜坡,通道里灯光间隔,他的脸陷在阴影中,总也看不清。
  任惠诚早已在场内,正与几个人在说话,身边助理看到陈苏雷低声提醒了一句,他才回过身来对他们笑着点头,又与立在他身边的两个男人讲了两句,这才带着一个年轻人端着酒杯迎过来。
  那两个之前参与交谈的男人仍留在原地,隔着遥远的距离,与苏小鱼对了个正脸,一个满脸笑容,另一个眉眼严肃,她看得清楚,正是范闻与汤仲文。
  她是与陈苏雷并肩走进来的,抬头看到身边的男人在微笑,是对着正走过来的任惠诚的,与他握手时声音和煦,只说了一句话。
  “任总,遇到老朋友?”
  “不算不算。”任惠诚大笑,介绍他带在身边的年轻男人,说是他的长子,又回头请汤仲文他们过来,“还需要我介绍吗?汤先生和陈先生应该是认识的吧,我这个不成材的儿子今早才跟我提起,原来汤先生公司也对惠诚的资产重组感兴趣,我想既然大家的想法都是一样的,不如一起坐下来聊聊,陈先生你说是不是?”
  任惠诚话说的漂亮,但就连苏小鱼都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是什么,她和陈苏雷在一起时日长久,过去也常看着他与人谈判,苏雷是天生的谈判家,从未做过无把握的决定,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计划临时生变,而那个导致他的计划生变的原因还与她颇有渊源,正是刚刚帮过她的大忙,莫名的两次与她单独出现都被陈苏雷撞了个正着的她之前的顶头上司汤仲文!
  混乱了,苏小鱼没了反应,任惠诚与她打招呼时还在发呆,肩膀一沉,是苏雷的手,将她轻轻一揽,她这才回过神来,抬头看到范闻与汤仲文已经走过来,男人们开始说话,这里每个人都在商场上浸润多年,暗地里再如何波涛汹涌,面子上总是你来我往,气氛居然还不错。
  但苏小鱼敏感,总觉得心中不安,偷偷再看陈苏雷,他仍是微笑着,但是狭长眼里眸色漆黑,灯光下仍是深不见底。
  后来又有人过来打招呼,任惠诚面子大,酒会来捧场的人很多,大家散开来,苏小鱼这才感觉松了口气。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头看到杨燕,笑嘻嘻地看着她,又惊呼一声,“小鱼,今天穿得这么漂亮。”
  杨燕是跟自己父亲一起来的,自然还有那位东明少东,正烦着,看到苏小鱼就特别高兴,拉着她就对身边的男人说自己有事要跟朋友说,又看陈苏雷。
  “借用一下小鱼,不介意吧?”
  任惠诚走后苏雷还未说过一句话,这时只微微欠身,很绅士地伸了伸手,赶着跟他套交情的人多,旁边又走过来几个打招呼,他便转过身去回答,留给她们一个背影。
  苏小鱼被拉到角落里,杨燕开口就问,“小鱼,今天汤仲文也来了,看到没有?”
  “……”苏小鱼默,何止看到,她刚才还亲眼目睹了那群男人在自己面前的精彩演出,明明是老狐狸还笑得一脸纯良,明明是抢生意还聊得风生水起,她这个还没修炼到家的,看着只觉得五体投地,再加上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忐忑,根本就是觉得自己刚从暴风中心逃出来。
  “据说惠诚实业原来的外资大股东要撤资,他们正在找最新的投资方,今天你家苏雷和汤仲文都来了,会不会都看中这块肥肉?要是他们争起来,一定很精彩,你一定最清楚了,来来,透露一点内幕消息。”
  内幕消息……她知道的还不如杨燕多呢,苏小鱼摇头,“最近苏雷在忙些什么我也不太清楚,我已经很久没参与公司项目了。”
  杨燕一愣,“那你在干吗?”
  “我,我在复习啊。”事实上她最近除了捧着书苦读不止之外,就是照顾陈苏雷的一日三餐,越来越像个家庭主妇,之前还不觉得,现在被杨燕这样一问,苏小鱼深觉自己的可耻,头都抬不起来了。
  “笔试都结束了你还整天都在复习?要考状元哪?”
  “还有面试的嘛。”苏小鱼辩解。
  杨燕笑起来,“行啦,苏雷对你倒是真好,现在就开始把你养起来了,要我啊,就不想什么MBA了,直接嫁给他不就得了?”
  “我要考的。”苏小鱼张大眼睛。
  “考出来又怎么了?现在就算一博士还不是给人打工?能赚几个钱?你看看那边,陈苏雷啊,活动金矿。”
  没有顺着杨燕的手指看过去,苏小鱼声音低下来,“你怎么知道我能嫁给他?”
  她声音低,杨燕根本听清,也顾不上追问,继续看着那个方向伸手抓住她摇晃,“小鱼,你看他们在说什么?”
  苏小鱼被迫抬头,隔着遥远的距离,看到两个面对立着的男人,一个虽然在微笑,但全不见一丝暖意,另一个更是万年不变的酷如冰山,正是陈苏雷与汤仲文。
  第一次看到这两个男人站在一起,气场太强大了,旁边居然空无一人,也不知他们在聊些什么,最后陈苏雷一笑举杯,率先转身走了,独留汤仲文一人立在原地,突然地侧过脸,远远望过来,正对着苏小鱼。
  他眼里闪着极其陌生的光芒,一瞬间仿佛变了一个人,变得她完全不能理解,变得她猛地一惊,竟然不能直视,慌乱地一偏头,却看到另一道目光,从另一角度望过来,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男人,侧着身子,眼梢微扬,瞳仁深如夜海,正是陈苏雷。


第 79 章
  
  香格里拉36层,透过环形长廊的翡翠色雾状玻璃,两岸夜景华美无边,身边衣香鬓影,镶嵌金边的餐具在灯光下绚烂生光,一切都是梦一样,苏小鱼也真希望这一切都是梦。
  可惜不是梦,她在两个男人的目光中间凝固了一瞬,有人走过来叫杨燕,还是那个东明少东,恰好挡住了苏小鱼的目光,倒是无心救了她。
  杨燕很是不情愿地跟着东明少东离开,临走前看着苏小鱼欲言又止,眼里千言万语得很。
  之后苏小鱼再没有看到汤仲文,就连范闻都消失了,都不知是何时离开的。
  苏小鱼回到陈苏雷身边,他身边没有断过人,所以也没时间与她多做交谈,刚才汤仲文最后投来的那道目光还在她心里冲撞,她捧着香槟杯低头想了许久,想到后来觉得自己无聊,明明就没什么,想那么多何必。
  后来任惠诚也走过来,满脸笑容地问陈苏雷酒会结束后是否有时间聚一下,陈苏雷倒是也笑了,手指落在苏小鱼的后脑勺上,却答,“不巧,小鱼刚才说她有点不舒服,想早点回去休息,或者明天吧,我再与任总联系。”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苏小鱼当时正喝香槟,闻言差点喷出来,赶紧低头掩饰一下,咽下去的时候呛到了,脸憋得通红,还咳嗽,倒是很配合他说的那句话。
  他们走得早,下楼的电梯里空无一人,空气安静得仿佛凝在一起,想起刚才任惠诚的脸色,苏小鱼耐不住开口说话,“苏雷,没关系吗?”
  他在她右侧,背靠在电梯壁上,闻言看了她一眼,只微微摇了摇头。
  猜不透他的意思,苏小鱼还想再问,电梯门却已经开了,大堂到底不如上面暖热,旋转不停的大门透进阵阵冷风,扑面的凉意。
  她走在他身后,快走到门口的时候眼前一花,却是他转过身来,替她拉了拉大衣,又低声说了句,“扣好,外面冷。”
  原是想说话的,但苏小鱼却突然忘了内容,他说完就转身,她仓促间手指一动,伸手抓住了他的掌心。
  手被她抓住,他也没有停下,反手拉着她继续走,推门时侧头看了她一眼,酒店外灯光眩目,她刚才只是喝了几口香槟,这一瞬却觉得酒意上涌,居然看不清他的脸。
  苏小鱼想自己大概是真的醉了,否则也不会跟着陈苏雷在街上走了一会才想起他们是开车来的,就停在香格里拉的地下车库里,天寒地冻的时候,她和他这是要走到哪里去?
  这么冷的天,又是夜半,沿江大道上没什么人,她怕他也是醉了,否则怎么会兴致这样好,半夜与她穿着礼服在街上闲庭信步。
  忍不住抬头看他,夜色浓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又走了几步,她终于轻声问了一句,“苏雷,不回去取车吗?”
  他仍是牵着她的,几秒之后才摇头,只说了两个字,“不用。”
  她听完更觉得迷茫,索性扬起脸来仔细看他,然后更小心地问了一句,“苏雷,我们去哪里?”
  他这次倒是低下头来看了她一眼,牵着她的手指一紧,然后低声说话,“我没醉,只想跟你走走。”
  她已有些云里雾里,听完这句直接就投降了,两个人真的这样走了很久,午夜街道清冷,天空漆黑一片,远近大厦仍是亮着灯,遥望仿佛繁星坠落,耳边传来整点的海关钟声,悠长不息。
  她不擅长长时间走路,开始还觉得累,后来却忘记了,只想跟他这样走下去。
  当然不可能无止尽地走下去,他们最后在路边一家仍开着的café里坐下吃了点东西,三明治,培根煎蛋,美式咖啡,夜宵丰盛,如果苏小鱼是那些一生致力于保持身材的女性,一定会有罪恶感。
  吃东西的时候苏小鱼想起自己最近非常可耻的工作量,又想起公司里忙碌不堪的景象,主动开口问陈苏雷,接下来是不是要让她跟进一些工作,他正在喝咖啡,听完问她。
  “你的考试呢?”
  没想到他这么说,苏小鱼听完就是一呆,他抬眼看过来,眉梢一扬,“不考了?”
  “考的考的。”她立刻点头,怎么能不考?笔试结果已经出来了,她和杨燕顺利通过,再加上汤仲文的推荐信,她上周就已经接到了面试通知。知道这机会来之不易,她这些日子每天都在埋头准备面试,比当年考大学的时候还要认真。
  “那么喜欢读书?不觉得累?”他看她的眼睛,然后又将眼光移开,落在那些食物上。
  她仍是望着他,眼里慢慢多了些悲哀,这样的问题,又要她怎么回答?
  说我明白你不相信永远,也不会与我永远,说我所作的这一切不过是想减轻一些对那个未知的将来的惶恐?说我终究存着万一的奢望,奢望如果尽我所能的去到更高一点的地方,是不是就能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这样即使走到了那个注定的最后,我也能够留在有你的世界里,而不是一夕梦醒,再也看不到你。
  我最害怕的,不过是再也见不到你。
  讲不出来,她最后摇头,慢慢说了句,“不会,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累的。”
  他听完微笑了一下,却是垂着眼的,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后说话,“那就好好考吧。”
  她点头,忽然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只能定定地看着他,他垂着眼,自然是看不清神色,慢慢她又恍惚起来,想问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又知道不可能得到回答,或者就算有回答也只是让自己更矛盾而已,学乖了,她最后终究是没有问出来。
  两个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最后他问,“吃饱了?”
  “嗯,吃饱了。”
  “走吧。”他站起来拉她。


第 80 章
  
  这个地方离他在滨江的公寓已经很近了,后来他们就一起走了过去。苏小鱼很久以前是来过这里的,一次而已,但是印象深刻,所以她在电梯里按楼层按钮的时候非常准确,公寓里所有的陈设都没有变过,因为有专人打扫,所以非常干净,暖气也充足,只是他实在来得少,没什么人气。
  客厅窗帘没有拉,她再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到璀璨夜景,仍是被震撼,脱口赞了一声,“好漂亮!”
  他正脱外套,闻言一笑,“一条江而已,看多了也不会变。”
  一条江而已?又受刺激了,平民百姓苏小鱼叹气,继续看着窗外说话,“苏雷,你知不知道能拥有这样的一套房子,是多少人一辈子的奋斗目标?”
  “是吗?”他往厨房去,打开橱门取杯子,倒水,声音从那里传过来,“那你的呢?”
  她的?苏小鱼一愣,如果时光倒流回一年以前,她当然会理所当然地回答,“赚钱,还房贷,还完了再买,再还。”但今时今日,那个阳光里单纯不设防的女孩子早已离她远去,而她现在纠结于心,充斥满脑的念头又怎么能开口说出来,怎么能让他知道。
  她看着窗外出神,没有回头,所以不知道就在这一瞬间,立在屋子那一头的男人突然地抬眼看过来,隔着遥远的距离,漆黑眼里有隐约流着似真似幻的期望之色,沉默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而她却只是望着窗外,流金夜景绚烂铺陈,忽然很想问他有没有想过还想与她在一起多久,又想问是不是终有一日,会有另一个苏小鱼立在同样的地方,欣赏同样的美景。
  想完自己先唾弃了自己,真够无聊的,他早已说了,小鱼,你要懂得情深不寿的道理!
  把心里那些混乱不堪的情绪压了下去,苏小鱼终于开口回答,“你不是知道?我要考MBA,读书嘛。”
  他没有回答,她也不再说话,屋子里太安静了,水落入杯子的声音都显得清晰无比,她回头去看他,隔着宽阔客厅,只看到他在料理台前的侧影,仍是那个低头倒水的姿势,和刚才一样垂着眼,总也看不清表情。
  渴了,苏小鱼接过水杯就喝,水温有点高,她第一口就烫到,用手去捂,嘴唇都被烫红了。
  他低头看她,仍是那双漩涡一样的眼睛,又好像多了许多探寻,她在这样的眼神下自觉通体毫无遮盖,一片透明,失措起来,她惶然闭上眼。
  捂在嘴上的手被移开,然后覆盖下来的是他的嘴唇,他性子淡,很少这样急切,她一时没有心理准备,惊讶地哼了一声。
  丝缎礼服落到地上,皮肤暴露在空气中,然后是男人修长有力的手指,他刚放下水杯,掌心火热,点点触碰都像是火,燎原般烧化了她,身体反应诚实,耳中听见自己的第二声惊呼,完全失了准调,柔腻沙哑,连她自己都听得软了身子。
  身体被翻转过去,落在沙发上,她被动地俯趴着,看不到他的脸,厅里的灯光从各个角度撒下来,她渐渐不能思考,眼前晕黄一片,总觉得自己融化了,想抓住他,抓住一个实体,最后抓住他落在自己身侧的手腕,用力太大,指甲都掐进了他的皮肤里。
  他吃痛,闷闷哼了一声,却也不收回手,最后俯下身来,伏在她的身上,赤裸胸膛贴着她的脊背,心脏的位置相合在一起,她已经有些脱力,心跳如鼓,很久才感觉到他的心跳,却是恒久绵长。
  原来男人与女人,是这样的天差地别。
  终于躺在床上的时候苏小鱼已经连讲话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总觉得陈苏雷今天反常,做爱的时候沉默激烈,像是要用某种方式将她彻底吃下去,怎样都难以理解。
  或者反常的是她自己,妄想过度,陈苏雷对一切与天长地久有关的东西都嗤之以鼻,怎可能会有想要把一个人彻底占有念头?
  每次想到这一点都会禁不住悲凉,不想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想法,苏小鱼闭上眼睛,索性装睡。
  后来听到他在黑暗中哼歌,仍是模糊的法语,熟悉曲调,她听得多了,虽然不知道意思,但慢慢也能跟上,以前偶尔一起跟他哼唱,却总是被他的低笑声打断,觉得害羞,后来也就不跟了,只管静静地听着。
  渐渐所有声音都消失,卧室里安静下来,以为他睡着了,没想到黑暗中手心一暖,是他伸手过来,抓住她的手放进宽大T恤里,贴在他赤裸胸膛上,最靠近心脏的地方。
  掌心下是他均匀起伏的心跳声,扑通扑通,透过指尖血脉传过来,传到她的心里,那里承载不住这样的重击,渐渐酸软崩塌,无法收拾。
  再也不能入睡,她最后是睁着眼睛迎接黎明的,主卧正对江水转折处,窗帘并没有拉紧,朦胧天光中望见蜿蜒波光,仿佛曼丽长卷,这样难得一见的风景,她竟不想多看,眼前只有他融在晨光里的侧脸,温柔懒散,毫不设防。
  这是她最最珍惜的时刻,是只有她能看到的风景,单是这样看着,她便明白什么是岁月静好,山岳宁和。她并没有太多期冀,只想与他在一起,她爱他,并不觉得自己的感情会因为时间推移有所改变,为什么他不信?不信天长地久,不信爱有永恒?
  而她若想留住这一刻,到底该怎么做才可以?
  绞尽脑汁都想不出结果,她就这样贪婪地看了他许久,渐渐有些恨起来,恨他撒下无形的弥天大网,恨自己竟然逃不脱。
  窗外射入的光线渐亮,他眼皮微动,她突然惊醒,仓皇地闭上双眼,又为了自己刚才的想法心有余悸。
  那是她吗?那个因为可能的留不住而怨恨着的,还是原来的她吗?不是说爱情让人圆满快乐,为什么她的爱情却让她觉得自己只是陷入了一张网,挣扎日久,鳞片尽脱,就连自己过去的样子,都快忘记了。


第 81 章 苏小鱼的锦绣前程

  在各种事物的常理中,爱情是无法改变和阻挡的,因为就本性而言,爱只会自行消亡,任何计谋都难以使它逆转。
                                        ——[意]薄伽丘《十日谈》

  苏小鱼在农历新年过后接受了第一轮的面试,地点就在那栋小红楼里,面试时间是下午。苏小鱼一早还在公司,苏雷也在,后来时间紧张,还是他开车把她送到学校的。
  时间差不多了,苏小鱼急急忙忙跳下车。
  “小鱼。”身后有声音,回头看到陈苏雷也下了车,招招手叫她回去。
  快来不及了,她停住脚步看他,一脸问号。
  她没过去,他索性走过来,把她忘在车里的手机递给她,又笑,“别着急,说不定主考官现在已经在某个窗口看着你了,小心你的仪态分。”
  又有车开过来,经过他们身边时放慢速度,车窗落下之后她看到杨燕笑着对他们招手,还来回望陈苏雷和她,最后笑嘻嘻地挤了挤眼睛。
  走进小楼的时候杨燕拖着她啧啧连声,苏小鱼开口问她:“干吗?”
  “小鱼啊!”杨燕眯眯笑,“我上次那个提议你有没有记得?”
  “什么提议?”
  “如何拿下钻石王老五啊,私人博客,一定火。”杨燕笑。
  都什么时候了,怎么又来……苏小鱼默。
  准备室在走廊尽头,身边陆续又有人走过,大多一身正式,也有了些年龄,经过的时候都有意无意地看她们。苏小鱼想起之前陈苏雷所说的话,赶紧推推杨燕,小声说话。
  “别笑了,笑下给考官看到。”
  准备室就在眼前了,杨燕点头,收起笑脸,整整套装和她一起走了进去。
  年轻的学院助理立在门口做接待工作,看到她们就微笑,递给她们包装精良的准备材料,请她们进准备室,又送上茶水。
  入学资格严苛,学费又昂贵,能够来这里读MBA的都有些家底与来头,许多人原来就已经在公司中身居高位,所以学院助理服务非常周到,送茶的时候弯下腰来轻声细语,进出全是一脸微笑。
  今天的面试是三对一的形式,也就是三个考官面对一组考生进行综合评价,准备材料上标着面试人的姓名与编号,打开就看到今天面试要进行的讨论项目。
  讨论的题目并不复杂,只有两套,中英文各一份。苏小鱼做事一身认真,这次考试又对她意义重大,所以在此之前她把历年试题都找出来准备过了,还时不时拉着陈苏雷提问。习惯使然,他在这些方面一向寡言,但她问得努力,他对她自是不同的,有时也会耐着性子指点几句,虽然说得不多,却总让她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事前准备得充分,再看手中的题目大部分都是自己准备过的,苏小鱼一眼扫过就觉得心头一松,侧头去看坐在身边的杨燕,她也正看过来,笑嘻嘻地跟她对了个眼神,看来也是胸有成竹。
  陆续又有人走进来坐下,中国的、外国的都有。坐在她们身边的男人年龄老大了,至少有五十以上,一头金发里掺杂着银丝,居然也施施然地坐下,低头翻看题目,看着看着就皱起眉头,还念了出来,“Guanxi,又是关系,I hate it.”
 他中文说得相当不错,虽然声音低,但是距离那么近,她们听得很清楚。
  他说的是英文选题的第一条,“Please give your opinion on Guanxi's impact to the enterprises in China.”(请谈谈“关系”在中国对企业的影响。)
中国人最高深莫测的关系学,对那些初来乍到的外国人当然是备感头痛的事情。那位先生声音里的深恶痛绝流露得非常明显,杨燕听完就想笑,到底顾虑着场合,憋得很辛苦。至于苏小鱼,虽然她近来已经渐渐近朱者赤地学会了一点儿喜怒不形于色,但忍不住微微弯了弯嘴角。
  那男人已经看到她们的表情,倒也不恼,笑着欠了欠身,还自我介绍。
  “你们好,我叫米尔森。”
  苏小鱼离他坐得近,伸手与他握了一下,顺便介绍了杨燕和自己。准备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虽然年龄各有差异,但米尔森看上去实在是老大了一些,后来杨燕忍不住,还问了他一句:“米尔森先生,你也是来参加面试的?”
  他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接着说中文,“也算也不算吧。”
  苏小鱼就坐在旁边,听完这句话之后一愣,几秒后忽然笑了,目光低垂,眉眼温软,笑意一晃而过。
  米尔森五十都过了,往来中国多年,也不是没见过可爱女子,但苏小鱼媚意动人,他不知不觉间竟忘了收回目光,又多看了她一眼,怕她觉得自己唐突,索性看着她开口,问她对“关系”这个词作何感想。
 他问得随意,苏小鱼想了想也就答了,后来杨燕一同加入。准备室并不大,才十几个座位,人已经来得齐了,看这里聊得兴起,慢慢都聚过来。
  都是能人,人人说得精彩,米尔森反而安静下来,坐在一边仔细听着,又在所有人讨论最热烈的时候侧头看着苏小鱼开口。
  “苏小姐,你对这些意见的看法如何?”
  苏小鱼正听得津津有味,闻言只简单答了句:“都很精彩啊,您不觉得吗?”
  “那些都是可期不可待的解决办法,问题在于我们要解决的是燃眉之急,没有关系,就什么都办不成,怎么办?”
  她安静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仿佛想起些什么,忽然低头微微一笑。
  “苏小姐,你笑什么?”他饶有兴趣的看着她的表情,又低声问了一句。
  苏小鱼摇头,想了想又开口:“的确很麻烦,但是真的想做成一件事的话,总有办法。”
  他挑眉,“哦?什么办法?”
  她刚才想起了自己和苏雷聊到相似话题时的情景,所以再开口就不知不觉学了他的语气,“做生意嘛,目标一定要准,但中间的路怎么走都在我们自己,一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关系也一样啊,没有关系,就创造关系好了。”
  这句话与她之前给他留下的印象相差太远,米尔森一愣,苏小鱼说完就觉得自己多嘴了,侧头对他笑着眨了眨眼睛,“我随口说的,这个可不能作为标准答案。米尔森先生,你放心,等下要是我跟你分到同一组,绝对不会漏出这句话的。”
  米尔森大笑,其他人正说得热闹,他们刚才说的那两句话声音很低,谁都没听见,这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全都看了过来。对大家的目光探询,苏小鱼有些不好意思,幸好学院助理小姐又推门进来,微笑着请第一组的考生到第三讨论室。苏小鱼听到自己的号码立刻站起身来,杨燕对她做加油的手势,她用力点头,转身离开了准备室。
  讨论室并不大,三张考官的座位还是空着的,面试考官一般由商学院教授与跨国公司高层组成,从各个方面考量学生的资质,不知道今天会遇到怎样的考官组合,苏小鱼很是期待。
  门被再次推开,三个穿着正式的男人走进来,大家正等着,当然是第一时间望了过去。苏小鱼也不例外,但是眼光落到走在第一个的男人身上的时候突然愣住,那男人身材高大,一头金发掺杂银丝,虽然看上去五十都过了,但对比另两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仍是亮眼,正是刚才还坐在她身边一同讨论关系问题的米尔森先生。
  苏小鱼在看米尔森,米尔森也在看她,却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走到中间的考官位子上坐下,又趁所有人不注意,眼神扫过来,对她微微一笑。

  米尔森•帕克,瑞典仲银集团的亚洲区首席执行官,这一届MBA入学面试的特邀考官,面试过程中一直面带微笑,对苏小鱼所在的小姐讨论听多说少,还不如另两位老教授提出的意见多。
  小姐讨论的内容是企业多元化战略,苏小鱼早已准备过,小组其他成员也是很有经验的商业人士,最后总结出来的观点当然是可圈可点。离开的时候人人面露满意之色,只有苏小鱼心里一直惦记着自己刚才在准备室里漏出来的那句“非标准”关系论,不知道米尔森考官暗地里扣了自己多少分,她最后走出小红楼的时候心情非常低落。
  第一轮面试,居然就有考官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跑来准备室,想到之前苏雷的提醒,都说了让她小心仪态,自己还这么大嘴巴,苏小鱼越想越悔。
  苏雷下午带着丽莎小姐一起去参加某个公司的董事会,自然是会议连饭局,不想打扰他,苏小鱼自己坐车回了家。
  家里空空荡荡的,爸爸妈妈去绍兴之后受到热情款待,接着又与那些多年不见的亲戚们一同在江浙旅行,玩得乐不思蜀,至今都没有回家来。
  想到面试又开始沮丧,苏小鱼叹着气打开冰箱找东西吃。
  电话响她摸出来接了,是陈苏雷,问她在哪里,背景很安静。
  苏小鱼正心里难受着,听到他的声音就憋不住把之前的事情说了,最后叹气,“算了,是我自己不好,董事会结束了吗?”
  “还没有,小股东代表投反对票,大股东要求中场休息商量对策,有意思。”他没有继续她之前的话题,声音里带着一点儿微笑。
  “啊?那决议不能通过了?”
  “没事,这家公司的股份我已经转让给一家荷兰公司。下周开始他们翻天覆地都与我无关,今天只是来走个过场而已。”
  “哦,我知道了。”苏小鱼低头羞愧,她最近忙着准备面试,公司里的事情都有些脱节,这样的话题都跟不上他了。
  “小鱼,晚上想喝粥。”他突然跳跃话题,苏小鱼正羞愧着,听到只“啊”了一声,然后才开口。
  “喝粥?董事会以后不是有晚宴吗?”
  “要是麻烦,白粥好了。”
  他不管她的问题,只是低了声音话话,语气异常地缓。若苏小鱼不是认识这个男人长久,几乎要以为他是在撒娇,不过想也知道这绝对不是苏雷的风格。虽然如此,但遥想电话那头他微笑低声的样子,她仍是没用的红了脸,再开口时就情不自禁地软了声音,一点儿脾气都没有。
  晚上苏小鱼当然是送上门去煮粥了,她原来就有用下厨来缓解压力的习惯,今天心情糟糕,铆起劲来买了一堆原料,卷起袖子打算大干一场。
  下午面试出了那么乌龙的意外,她心里明白自己肯定是被扣过分了。“没有关系就创造关系”,这句话摆明了就是不择手段。那是商学院的入学面试,这种话平时说说也就罢了,准备面试的时候让考官听到,印象肯定会大打折扣,而且看米尔森之前的表现,不知有多痛恨“关系”这个词,她好死不死的撞在枪口上,实在是无话可说。
  但之前那样努力过,现在就因为这样一句无心之语功亏一篑,她实在是心有不甘哪。
  煮的是及第粥,苏小鱼一边切配原料一边回想今天的乌龙事件,一个人唏嘘了好久。后来大门轻响,回头看到陈苏雷,没想到天没黑他就回来了,她有点儿吃惊,又抬头去看厨房里的挂钟。
  不是吧,这么早,早到她几乎可以想象出那家公司董事长难看的脸色。小股东造反,游离派的大股东甩手不管,而且会议结束拔腿就走,这么不给面子,估计他咬人的心都有了。
  “苏雷,董事会结束了?”
  “嗯。”他正脱外套,只是随口一答。
  客厅里传来车匙落在茶几上的轻响,他把脱下来的外套随手搁在沙发上,接着低头摘手表,边摘边走进厨房来,看到她在料理台前张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样子,只是微微一笑。
  两个人距离近了,陈苏雷今天出席董事会,所以难得穿得一身正式,估计是觉得烦了,到家脱了外套不算,衬衣领口都松开了。她一眼望过去隐约连他的锁骨都能看到,春光乍泄,她怕自己抵挡不住,赶紧回头继续及第粥大计,好歹镇定一下。

  业务名厨苏小鱼的手艺当然有质量保证,这天晚上他们两个人面对面把一锅及第粥都喝完了。
  苏小鱼原来胃口就好,今天又出师不利,正好借着吃东西发泄一下,陈苏雷倒像是心情不错,吃完又拉着她看电视。他平时很少有时间坐在电视台,就算开着也只看新闻,今天却转了性,拿着遥控器慢慢换台。
  后来换到电影频道,两个人就在沙发上一同看了一部很老旧的黑白电影。苏小鱼这一天过得郁闷,但那故事曲折动人,靠在他肩上又说不尽的温暖舒适,渐渐地看得入神,倒忘了再去想那些烦恼事。
  他难得闲散,居然看得很专注,后来男女主角因为误会生离死别,苏小鱼已经入戏,泪眼婆娑,又不想他看到,低下头来,也不用手擦,想偷偷揩在他的毛衣上。
  脸颊碰到他的胸膛,只觉得微微的振动,苏小鱼抬头看他,他正低下头来看他,阴影里一双波光潋滟的漆黑瞳仁,直看得她连呼吸都忘了。
  “哭什么,那是电影。”他眼光一动,然后笑,手指抚过她的眼角,把那点儿溢出来的水光轻轻抹去了。
  她回过神来,又回头看了一眼电视屏幕,然后叹息,“他骗她,她到底都误会他不爱她,多可怜。”
  “不是那样,她怎么会那么安心地享受自己的人生?她后来一直都过得很好,不是吗?”
  “她不快活的。”她固执地下结论。
  “你怎么知道?”他抬起眼继续看屏幕,慢慢把话说完,“她已经把他忘记了。”
  她沉默,答不上来,又或者是潜意识里的绝望让自己闭嘴,最后头一低,索性埋首在他的胸膛上,借机哭了个够。
  他扶住她的肩膀,声音里仍有笑意,像哄孩子一样,“好了好了,电影而已。”
  悲从中来,她埋着头,只闷声答了句:“不是因为那个,不是的。”
  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半靠在沙发背上,慢慢伸手按在她披散下来的头发上。她正热泪奔涌,依稀听到叹息,但又不能确定。
  最后听到他的声音,低低的就在耳边,“好了,MBA而已,那么伤心。”
  最凄凉的就是被人同情却无人理解,可怜的苏小鱼被彻底打倒,再也发不出声音来了。

  不再期待结果了,第二天苏小鱼正常上班。
  公司里仍旧是热火朝天的景象,她这段时间都过得两耳不闻窗外事,许久没有参与任何工作了。许多新同事至今都叫不出名字,她走进去看到那么多陌生脸孔,总有种难以适应的感觉。
  陈苏雷不在,公司里人多,个个都是一副熬过夜的面孔,不知在忙什么大项目,估计昨晚都没有回家,看到她也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
  她什么都插不上手,最后只好独自躲进那个小房间里。很久没来了,里面到处都是陈苏雷的。是他办公的地方,她走进去就觉得不妥,又退出来,背后已经有略带奇怪的眼光扫过,更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终于看到丽莎小姐走进来,望见她一脸惊喜,张开手就拥抱她,叫了一声:“小鱼,好久不见。”
  看到熟悉面孔的欢喜消失,苏小鱼苦笑,的确是好久不见,再这么不见下去,她很快就要从公司一员变成这里的外星来客了。
  公司里其他人看到丽莎小姐倒是欢呼了一声,又有人直截了当的开口提要求,好几种语言的“咖啡,咖啡”。
  丽莎小姐笑着拉苏小鱼一起进小厨房,动手煮咖啡,还不忘与她聊天。
  “小鱼,考试结束了?什么时候开始课程?”
  提到这个话题苏小鱼就郁闷,摇摇头说话:“不知道,要等面试结果。”
  “你那么努力,一定没问题。”丽莎小姐笑。
  不想继续聊这些,苏小鱼转话题,“丽莎小姐,大家现在在做些什么项目?我很久没来了,刚才想帮忙都帮不上。”
  “哦,之前几个公司的债务重组刚弄完,这段时间大家都在做惠诚实业的项目,陈先生没跟你提起过吗?”
  “惠诚实业……”昨天刚经历了一声精彩无比的酒会暗战,苏小鱼现在对这个名词敏感。
  咖啡香味出来了,浓郁诱人,渐渐地弥漫开来,在整个空间里徘徊不去。丽莎小姐伸手打开上方的橱柜取出杯子来,又补了一句:“是啊,陈先生很看重这个项目,其实主要是看好这个行业的前景,之前也花了许多工夫。”
  “环保照明业吗?我见过惠诚实业的任总了,他和苏雷一起回来的。”苏小鱼点头。
  “是啊,陈先生特地飞了一次南方呢!”丽莎小姐找出杯子来,先替她倒了一杯。
  丽莎小姐煮的咖啡,味道当然是一等一的好,苏小鱼双手把杯子接过来,先说了声“谢谢”。离得近了,咖啡香味随着热气涌到鼻端,感觉非常美妙。
  还想继续说下去,但听到铃声响起,口袋里电话振动,不知是谁一早打电话给她,苏小鱼走到角落去接。
  那头响起的声音陌生又熟悉,说的是带着外国口音的中文,微笑着叫她“苏小姐”。
  对这个声音有深刻印象,苏小鱼迟疑两秒,突然惊讶地开口问了一句:“您是……米尔森先生?”
  米尔森问她可有时间,又说可否与她面谈一次。苏小鱼听到他的声音已经很惊讶了,后来就更加迷茫,忍不住再问:“米尔森先生,您想跟我谈什么?”
  他在那头笑,“放心吧,苏小姐,是好消息,你来了就知道。”
  挂上电话之后苏小鱼愣了一会儿。咖啡好了,同事们都端着杯子走进来,趁着喝咖啡的这一点儿时间打着哈欠聊天,小厨房里热闹起来,只有她独自立在窗边的角落里,为了米尔森那个莫名的电话一头雾水。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头看到的还是丽莎小姐,举着咖啡壶笑,“小鱼,还要不要?”
  苏小鱼正满脑子问号,一边摇着头一边放下杯子去推窗,全封闭的大楼,透明锃亮的长窗像是摆设,能够开启的角度小得可怜,但到底是楼层高,寒风从缝隙中强劲地透进来,顿时让她精神一爽。
  决定了,既然是考官发话,还是去一次吧,听听他说什么也好,就算死也死个明白不是?

  仲银集团所在的商城位于上海最奢华的地段之一,与恒隆隔街相望,位置优越。
  并不是上下班时间,二号线地铁人不多,走出去之后却看到许多穿着入时的男女在街上悠闲地走过。商厦底层的咖啡座里坐满了人,有些高谈阔论,有些只是隔着透明的玻璃面对着深冬的街道发呆。
  冬天,还有些下雨,天气阴冷,商务楼的进出口在背阴处,大厦底下风尤其大。苏小鱼双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疾走,最后几步几乎要跑起来,进旋转门的时候没仔细看两边,差点儿撞上另一个与她同时进门的人。
  耳边很轻的一声“哎”,苏小鱼急刹住脚步,一抬头跟身边人对了个正脸。
  是个穿着风衣的女子,眉眼疏淡,也不说话,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接着便与她擦肩而过,笔直地走进了旋转门。
  苏小鱼却不动了,凝在原地数秒,金色边框的玻璃大门仍在不停转动,暖热和冰凉的风交替着扑面而来,身后又有声音,是个陌生的男人带着些不耐烦的语气。
  “喂,你走不走?堵在门口干吗?”
  被那一声叫得突然回神,苏小鱼这才举步往门里走。阴天,大理石地面有些潮,她却无端地觉得脚下黏滞,怎样都走不快。
  最好的商务楼,大堂富丽堂皇,明亮的灯光洒遍每一个角落,与大厦外的阴沉天空形成鲜明对比。但她走了几步却开始恍惚,恍惚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竭力想忘却的晚上——香格里拉的宴会厅,辉煌灯光下走入一对壁人,亲密地牵着手,交谈时对彼此微笑,姿态亲昵,再遥远的距离,也挡不住光彩夺目。
  耳边又有铃声,她隔了几秒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在响。这次接起来却是一个礼貌得很是职业的女声,说英语,问:“苏小姐什么时候可以到五十五层?米尔森先生已经可以见您。”
  这个非常及时的电话让苏小鱼猛然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深吸一口气冲淡一点儿这前的恍惚,她合上电话之后立刻往电梯方向走去。
  仲银集团在大楼的五十五层,等电梯的人不多,苏小鱼走过去时居然又看到那个女子,就立在单层停靠的电梯前,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抬头望着指示标志,丝巾掩着雪白修长的脖颈线条,硬是把其他人与物都站成了自己的背景。
  停靠单层的电梯有两架,非高峰时间,只开了靠外侧的那一架。苏小鱼到得巧,停住脚步时镜门刚好滑开,那女子是最后一个走进去的,转身时看到她,就沉默地将手指按在开门键上等。
  身侧无人,她的目光平静无波。不想她看出自己的异样,苏小鱼最后还是一低头走了进去,想按楼层,却看到她的手指从开门键上移下,就落在那个标着“55”的圆形按钮上。苏小鱼再次愣住,实在忍不住,又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退到角落里,沉默地望着电梯门侧不断跳动的数字,因此,苏小鱼看到的只是一个侧脸,又自觉不应该,一瞬间便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电梯门开合数次,最后只剩下她们两人,终于到达五十五层的时候,苏小鱼感觉时间过去了一个世纪。那女子走出电梯之后笔直地往前去,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下,转身看了苏小鱼一眼,问她:“这位小姐,你认识我?”
  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苏小鱼哑口无言,幸好公司大门内有人走出来,是个身穿套装的外国女士,看到她们俩微微一愣,开口就问:“请问哪位是苏小鱼小姐?”
  认得这就是刚才那通电话里的声音,苏小鱼立刻回应是,“是我。”
  “那这位是?”
  “我是杨在心,上周与米尔森先生约过见面时间。”她开口回答,说完又看了苏小鱼一眼,眼里多了许多内容。
  接待的女士闻言微笑,“杨小姐,我记得您,您的约见时间还没到,能否在会客区稍等?”
  她没再开口,只是轻轻点头,会客区就在门厅一侧,苏小鱼被请进小会议室之前看到杨在心独自坐在那里。仲银集团内部的装潢全用的是黑白两色,磋大气,会客区沙发也是宽大无边。她瘦,一个人坐在那里更显得伶仃突兀,又仿佛感觉到苏小鱼的注视,突然抬眼往她的方向看过来,四目相对,苏小鱼没提防,心里惊了一下。

  小会议室里只有米尔森一人,看到苏小鱼进来先露出一个笑容,然后才开口:
  “嗨,又见面了,苏小姐。”
  “米尔森先生,您好。”落下心理障碍了,苏小鱼现在面对这位先生说话前都要思索一下,答得字斟句酌。
  他好像看透了她的想法,笑容变大,又站起来伸手请她坐到近前。苏小鱼走过去坐下,他才将桌上的一个文件夹推到她面前,说:“苏小姐,先看一下这份东西。”
  不明白他的意思,苏小鱼伸手打开文件夹低头翻看,里面是厚厚的一叠申请表格与介绍资料。她看了两页之后渐渐愣住,再抬头时目光错愕。
  “米尔森先生,您给我看的是INSEAD商学院的入学申请书?”
  他点头,“不知苏小姐是否听说过INSEAD?”
  开玩笑吗?欧洲排名第一的INSEAD商学院,校址就在举世闻名的法国枫丹白露,金融专业的梦想之车。她有一个学姐曾经为了能够进入INSEAD而放弃了自己的六位数年薪,学成之后只用了三年时间就成为麦肯锡亚太区的唯一女性合伙人,短短数年,脱胎换骨,这样大名鼎鼎的商学院,她怎么可能没听说过?
  单是这样还不够让她对这个词如此震惊,事实上,她身边还有一个曾在那里生活过的男人,INSEAD是陈苏雷的母校。他心情好的时候会听法国香颂,偶尔在她耳边提起枫丹白露的白桦林,还有那首模糊的法语歌,温柔低缓,像一张看不到边际的网,将她层层缠绕,再也不能挣扎。
  不能再想下去了,苏小鱼在桌底下左手掐右手地阻止自己的神思涣散,这里是仲银集团的会议室,面前坐的是米尔森•帕克,绝不是她应该恍惚出神的时候。
  “我知道INSEAD商学院。”她开口,给予肯定答复。
米尔森微笑继续,“苏小姐,INSEAD与国内商学院有一些交流合作项目,我作为他们的特聘顾问参与本次面试。亚太区INSEAD今年有一个中国优秀学生全额奖学金招纳的名额,有人向我推荐了你。我看了他给我的推荐材料,也查了一个你的笔试成绩,两者都给我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有人向米尔森推荐自己?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了,苏小鱼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问他那个人究竟是谁,但一转念就觉得在这个当口谈这个问题很是不妥,嘴已经张开了,她最后只说了一声“谢谢”。
  “说实话,一开始我对这个推荐并不太看好。恕我直言,你年纪尚轻,虽然在BLM工作过,后来又参与了一些比较复杂的收购与重组项目,但实际工作时间并不长,更没有什么管理层的经验,与INSEAD学院的要求还有些距离。”
  “我知道,一般商学院都倾向于培养一些有高层管理经验的学员,这方面的经验我的确很欠缺。”还在消化刚才的消息,苏小鱼闻言并没有辩解,实话实说。
  米尔森一直带着笑的眼里流露出一点儿赞赏的目光,再次开口:“名额只有一个,站在学院的角度,我也在数个候选人之间权衡了许久,直到昨天下午有幸与你面对面聊过之后,我才真正确定,之前的那些问题应该都不足以掩盖你的优点。”
  “昨天……”那是她的惨痛回忆,苏小鱼至今耿耿于怀。
  他眨眼,“就是昨天,你说‘没有关系的确很麻烦,但是真的想做成一件事的话,总有办法’。还说‘做生意嘛,目标一定要准,但中间的路怎么走都在我们自己,一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关系也一样,没有关系就创造关系。’是不是?”
  他慢慢地复述她的无心之语,居然一字不漏,说完还伸手轻轻拍了两下,夸了句“很精彩”。
  那句话不是她说的……苏小鱼心里一窘,但米尔森继续说了下去:“所谓经验,都是需要时日积累的,但坚持与变通这两者之间的微妙权衡却是一个人与生俱来的天赋,鉴于你在各方面的出色表现,我考虑再三,最后还是决定将这个名额留给你。”
  他说完之后微笑地看着她,但她却只是沉默,那份摊开的文件夹就在眼前,雪白纸上满页的黑色字符仿佛要飘散开来。苏小鱼心里纷乱杂陈,INSEAD学院是国际一流的商学院,别人求也求不得的锦绣前程。其实是该觉得狂喜的,但这一切来得突然,她竟觉得惶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苏小姐?”看她一径沉默,米尔森又开口。
  她回神,抬眼看着他,“米尔森先生,这些对我来说太突然了,我需要想一想。”
  他微笑,“当然,苏小姐,如果你还有什么地方不清楚,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的助理詹妮小姐,她会为你留言。”
  知道这是委婉提醒她时间已到,苏小鱼点头站起来,道谢之后才转身往外走,手已经落在门把手上,又克制不住地转过身来。
  米尔森仍坐在原来的位子上,见她回头,只挑了挑眉。
  “米尔森先生……”她迟疑,“我能不能知道,是谁推荐了我?”
  米尔森听完但笑不语,但苏小鱼坚持地看着他,他最后终于开口:“不好意思苏小姐,恕我不能透露他的名字,不过我想你心里一定是有答案的,是不是?”
  心里一定是有答案的……
  是,她知道是谁给过她推荐,至今还对汤仲文的出手相助心存感激,但现在情况已经脱离了她所能理解的范畴,难道汤仲文真的如此看好她?除了那封致国内商学院的推荐信之外,又在她所不知道的时候向米尔森作出了另一份推荐?
  为什么?
  她自问她并不是什么天降英才,读书全靠刻苦,刚进大学的时候英语口语跟不上其他人,整天就发戴着耳机听国际台,睡觉时的梦话都是叽哩咕噜的。后来进了BLM,身边全是顶尖的人才,拿出来的履历金光闪闪,唯独她出身普通,没有任何背景的员工凭什么能够留在公司?能凭的不过是咬牙苦练。
 说句实在话,苏小鱼从未相信过天上掉馅饼这等好中,她这辈子唯一称得上匪夷所思的幸运事就是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遇到了陈苏雷。即便如此,她也不认为那是一劳永逸,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清楚他是只谈过程不谈结果的男人,所以从未想过今后能够依靠他过上另一个世界的生活。
  更好的生活谁不想,但她心里明白,如果她可以,不用他的她也能得到,如果她不可以,用他的也不长久,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从未放弃过让自己更高一些、更强一些的努力,就算明知苏雷不快,她也一意孤行地想要考MBA。但现在发生的一切她无法理解,那是INSEAD商学院在中国区唯一的全额奖学金名字,不知有多少人梦寐以求,汤仲文竟然推荐她这样普普通通的一个苏小鱼,为什么!她又凭什么?
  或者不是他?但不是他,又会是谁?
  她眼里全是复杂,米尔森倒甚是耐心,也不催她,安静地等。后来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INAEAD的亚洲校区就在新加坡,与国内往来很方便,你不必太担心。”
  她仍是满心混乱,只听到“新加坡”三个字就慢慢地垂下头来,对米尔森笑了一下,接着再次混乱,推门走了出去。

  会客区里已经看不到杨在心,不知她去了哪里,此时此刻的苏小鱼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想,詹妮小姐很客气地把她送到电梯处,道别时一脸微笑。
  电梯里没有人,下降时安静无声。终于只有她一个了,苏小鱼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来,手指一动就想打出去。
  熟悉的号码设定的是单键拨号,她突然害怕起来,又一指按断了这个电话。
  拨给他,然后说什么?说我得到了INSEAD商学院的入学资格?还是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前任Boss汤仲文的推荐?
  汤仲文……
  这三个字让她太阳穴突地一跳。是了,她现在该找的人并不是苏雷,是汤仲文。
  她不想自作多情,但汤仲文之前的种种表现太过异常,再加上这个推荐,她要是再假装一切都是空气,那就太假了。
  想到这里,苏小鱼再次低头按键,电话接通时电梯门正好向两边滑开,汤仲文的声音清晰地落入她耳中,仍是连名带姓的三个字:“苏小鱼。”
  很巧,此时的汤仲文刚刚结束在嘉里中心的一次会谈,这个电话拨进来时他已经走在地下车库里。低头看到号码,他突然地停下脚步,走在他身后的范闻正与助理讲话,也没提防,差点儿撞上他,接着便听到他说出的那三个字。
  习惯了自家兄弟因苏小鱼而偶尔发作的异常状态,范闻苦笑着摇头,拉着助理继续往前走。
  苏小鱼在电话里说得很简单,就问了一句:“文森,你有空吗?我想和你见面。”
  他说“好”,只是自己在嘉里中心附近,回到浦东还有一段时间。说完才想叹息,又在心里对自己一讪。
  她却没觉得他异样,立刻答了他:“那正好,我也在附近,现在这过来,等会儿见。”

 
第 82 章 苏小鱼的穷人的自尊

  穷人的自尊就是,明知要不起,却说是我不想要。
                                   ——苏小鱼

  久光后街,任何时间都是人潮熙攘,车流密集,等待进入shopping mall地下车库的各色车辆沿街排成长龙,挪动速度缓慢。街边是整排的各国餐厅,下着些微寒雨的午后,临窗一层白蒙蒙的雾气,里外两个世界都是模糊的。
 苏小鱼到达coffee bean的时候汤仲文已经在了,独自靠窗坐着。就这么一点儿时间,他居然仍在工作,低头看着掌上电脑,沉默的侧脸,衬着窗上的那一层模糊白雾,更显得五官深刻。
  她在来时的地铁上想好了许多问题,走过去的时候脚下却开始迟疑退缩,突然不想再往前走,很想转身离开这个地方,离开汤仲文的视线范围。
  来不及了,他已经看到她了,在对她点头。
  两个人面对面之后的第一名话是汤仲文说的:“要喝什么?”
  她刚才心神恍惚,居然忘记叫东西喝,想站起来去柜台,他却先她一步,立起身低身看她,又问了一句:“要喝什么?”
  她被动地仰头看他,来不及说话他便替她决定了,“巧克力吧,等一下。”
  他说完便转身,苏小鱼唯一能做的就是望着他的背景发呆。汤仲文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给其他人带来很大的压力,收银台的小姐与他说话时有些紧张,最后还找错了钱,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苏小鱼都能看到她耳根都红了。
  她也一样,一直是有点儿怕他的,她至今都能够清晰地记得他第一次对她说出deadline这个词时的压迫感,那种感觉太强烈了,以至于以后她与他所有的交流中,都不自觉地小心翼翼。
 他在她心目中一直是那个有着完美主义强迫症的工作狂,她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确定的。那么他呢?一直以来,究竟是怎样想她的?
  没时间想太多,汤仲文已经走回她面前,坐下时把手中那个银色的号码牌放到桌上,就在他咖啡杯的旁边。
  那杯咖啡是满的,杯沿雪白,一丝线喝过的痕迹都没有,苏小鱼开口的时候眼光落在上面,好像那是一件多么值得一看的美物。
  她的第一句话是:“文森,谢谢你的推荐。”
  隔了数秒才听到他的回答,只几个字:“不用谢我!”然后终于伸出手,端起了那个咖啡杯。
  眼前的目标凭空失去,苏小鱼的目光却没有随着那个咖啡杯上移,仍留在空荡荡的原地。她沉默了。
  他也不说话,等她。
  这个coffee bean里永远都很满,身边充满了谈笑私语,一片嘈杂,唯独他们两个安静如斯。小姐走过来送上巧克力的时候着实迟疑了一下,放下之后收起那个银色号牌,倒退着走了,一句话都没敢多说。
  透明玻璃杯里的热巧克力,颜色很淡,苏小鱼伸手去捧,隔着厚厚的玻璃,热度一点儿一点儿地传到掌心里,低头喝了一口,果然是淡的,与她习惯的浓郁味道天差地别。
  她原是有无数的话想说,只这一口便被冲得淡而无味,心里混乱,没想到他应得那样快。自那个可怕的雨夜之后,她也模糊的感觉到他对她的一些不同,但每次想到最后都觉得自己可笑,不愿深思,现在想来,或者是她潜意识里根本不愿多想那个可能。
  她这一路都关着心,蒙着眼,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她又不是真瞎,再这么装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想到这里她便暗暗地吸了口气,开口继续:“文森,我真的很感谢你的推荐,但我希望你做出这个推荐是因为我值得INSEAD,而不是其他原因,否则的话对所有人都不公平,对我也是,对不对?”
 她一口气把这些话说完,仍没抬头,耳边听不到他的回答,几秒以后看到那个白色的瓷杯被放回原来的位置,与桌面接触时轻微的一声响。
  她的心跟着这声音一起跳了一下同,再努力了一下,苏小鱼强迫自己把眼睛抬起来,看着汤仲文张口想说话。
  他也正看着她,却没有给她机会把话说出来,声音平直,只是一句陈述。
  “你不用谢我。”
  什么意思?原本说出那句话就耗尽了苏小鱼的所有努力,听到这样的一句,她顿时忘了如何继续。
  四目相交,汤仲文眉骨高挺,眼睛很深,很难分辨眼中情绪。她过去也从未尝试过仔细看他,这时满心混乱,就更觉得他的眼神复杂难解,完全不得要领。
  他却不移开目光,笔直盯着她的眼睛说话:“苏小鱼,我不认为你会不值得这样一个推荐,如果我可以的话。但是INSEAD只接受资深校友的推荐,所以你不用谢我,做出这个推荐的,不是我。”
  汤仲文语速不快,说的句子也并不复杂,但唯一的听众苏小鱼却听得一脸茫然,无声无自地微张着嘴唇,眼里的焦距都慢慢散了。
  她不答,他便一直这样笔直地看着她,近乎无礼。
  或许有失风度,还可能在今后的岁月中令自己失笑,但相比于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的预期,这些都不算什么。
  多久了?他认识面前的这个女孩子究竟有多久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们真正共处的时间少得可怜,但他却总是会突然地想起她——她在他的记忆中一直是最初相识的样子,抱着厚厚的一叠资料手册,奔到他办公室,略带些紧张地看他;听到近似于mission impossible的deadline时会垂一垂肩膀,然后小地吸一口气;还有通宵熬夜后在走廊里边走边揉眼睛,看到他走过还假装没事,两只手一起放到背后去掐,因为痛,眉毛皱起一点点,而她自已却不知道,有时还对着他努力地笑。
  他是什么时候注意到她的?竟没有一丝征兆,所以让她径自从身边游过,错失在突然降临的变故中。
  他出身世家,一路走来顺遂无比,直到那天在批卖行,看到陈苏雷出现在她身后。她回过头去,望着那个男人微笑,眼里隐约闪着光。他胸口下某个地方突然皱了一下,并不是痛苦,只是后悔。
  后悔没有告诉她,她在他记忆里留下的那些点点滴滴;后悔没有让她知道,他虽然严厉,但她在他心里总是不同的。或许那些都不是他能够说出来的,但至少可以告诉她,他曾经有多少次在走廊的一端停下脚步,沉默地看着她困倦欲眠地走在前头,最后消失在转角处。他没有叫住她,也不想走过她的身边,只是不想她再一次掐痛自己,还要对着他努力地笑一下。
  耳边响起苏小鱼的声音,她终于开口说话,叫他的名字,眼中的茫然渐渐退歇,取而代之的是讶然,疑惑,甚至带着点儿忐忑,“文森,你,你知道是谁推荐了我吗?”
  他知道,很想说那个人的名字,还未开口却觉得胸口烦闷,这烦闷并不陌生,那天在香格里拉的三十六层,与陈苏雷面对面时已经经历过一次,没想到此刻又卷土重来。
  那天她一直站在那个男人身边,穿着白色的小礼服,并不左顾右盼。因是一种不自知的美,就更加烁烁闪光,他走近时竟觉得刺痛了眼睛。
  提议介入惠诚实业股权收购项目的是范闻,但坚持进行的却是他。任惠诚并没有把消息放得太大,他们接洽任家长子的时候已经晚了,而任岳一向以自己的父亲马首是瞻,所以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谈得相当不顺利。后来范闻通过其他途径终于得知陈苏雷早已与任惠诚联系过收购意向,陈苏雷行事缜密,若有这样的消息传出,那就是已有了相当的把握,范闻当时就有了退出的意思。
  但是他坚持。
  为此范闻还与他有过争执,一脸不可思议地质问他:“你要做下去?怎么做?惠诚实业还未上市,这不是公开招标,只是原始股变动而已,没有一点儿透明度可言。你知道陈苏雷开出来的条件是什么吗?你想开到哪个价格?还是说只要是陈苏雷想要的东西,亏本你也想抢一抢?”
  他当时沉默不语,与范闻对视良久,最后还是范闻无奈,摇着头往外走,再没有与他多说一个字。
  还有什么可说的,他明白范闻的意思,也不想反驳,有时候人会突然想用愚蠢的办法发泄。他因自知而沉默。
  后来就在酒会上遇见了陈苏雷。他是独自走到他身边的,举杯微笑,开口却简单直接,只一句:“汤先生,眼光不错。”
  “环保照明业的确前景可期,陈先生不也是很早就留意到这一点?”曲折婉转与躲躲藏藏一向不是他的强项,他的回答也同样直奔主题。
  陈苏雷脸上的微笑还在,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是,可惜在商言商,有些事情没办法两者兼得,恐怕是先入为主的因素更大一些。”
  “所谓先入为主,也可能是因为从未有过比较的机会,唯一的选择怎能被称为选择。你说是不是?”他答得丝毫没有退让之意,眼睛直视对方。
  陈苏雷也看着他,那个微笑渐渐收敛,终至不见,最后突然一讪,转身看着远处的某一点说话,声音低缓,“汤先生认为,只要有比较的机会,那个所谓的先入为主的选择,就会改变吗?”
  他一时有些错愕,然后突然明白这个男人在说什么,顿时沉默。酒会熙攘,不知为何他们身侧却空无一人,或者即便有人留意也无人能理解。耳边又响起苏雷的声音,却是笑着的:“Sorry,你不用回答这个问题,事实上连我自己都很想知道结果,如果有结果的话。”
  “结果?没有选择何来结果?”他的这句话冲口而出。
  陈苏雷一笑,低头看脚下,他也看过去。他们站在餐厅最边缘,脚下透明的玻璃地面烟笼翡翠,下面还有锦鲤游弋,端的是极尽巧思。
  “如何?”陈苏雷不答反问。
  他暗叹一声,陈苏雷竟然每一句都能够意会,他真不知该如何解释。
  “玻璃鱼缸,再美又能如何?”
  “你错了。”陈苏雷摇头,“她是自由的,一直都是,等待选择的永远都不会是她。”
  他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句话,细细想过,忽然心里一叹,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不明白你。”
  陈苏雷转头看他,一笑举杯,说了最后的一句话:“这样吧,不如我们打个赌?”
  “文森,文森?”熟悉的声音,是仍坐在他面前的苏小鱼在轻声地唤他的名字。
  他回神看她,她眼里的忐忑之色更重。苏小鱼难得结巴,又很小声地再问了一句:“那个,我想知道,推荐我的人是不是,是不是苏雷?”
  他沉默,耳边又响起那个声音——这样吧,不如我们打个赌?
  原来如此,这世上竟有这样的男人,用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方式等待一个结果。难道他真的如此笃定,笃定她的选择永远都会是他?
  苏小鱼还在看他,目光须臾不离,执著地等待一个答案,而他在她殷殷期盼的眼神中垂眸,心中五味杂陈,最后终于沉默地点了点头。

  是苏雷!
  终于得到确定的答案,苏小鱼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她迷惑未解,凭空又生出震惊与惶然来。
  为什么是他?又怎么可能是他?
  她还记得自己对苏雷提出想考MBA时他的沉沉眸色。他问她:“是吗?那你以后要去哪里?”然后在她不知所云的回答中转身离开,独自去了法国,整整两周。
  这是她与他在一起之后最长的一次分离,她不可能不印象深刻。
  现在呢?
  现在他却在她不知情的时候给出这样一个推荐。他对她好?是,他对她好!但她竟不能理解,竟满心迷茫,迷茫的不是她要去哪里,而是他要她去哪里?!
  心里混乱,她仓促地站起身来告辞,“文森,我想先走一步,对不起!”
  他欲言又止,但她已经转身,步子迈得有些急了,差点儿被椅腿绊倒。手臂一紧,苏小鱼回头看到立在身后的汤仲文,握着她的手臂,表情复杂地看着她,只说了两个字。
  “小鱼!”
  她不答,手臂微微一抽,肩膀因为紧张而绷了起来,只是看着他沉默。
  四周充满谈笑声,音乐柔和,咖啡香四溢,但他们两人身边的空气却寂静得凝结。她全身僵硬,他目光复杂,这一瞬漫长得令苏小鱼无法忍受,最后手臂一落,是他松了手,放开了她。
  她心里一松,脸上略带了点儿如释重负的感觉,再次道别后同时转身,步履匆匆,转眼便走出了门口。
  而他独自立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
  旁边桌上有人招呼,服务员应声过来,服务员对这个五官严峻的男人有些心理障碍,经过汤仲文身边的时候步子很小,眼角却不自觉地看他,见他坐了下去,一手端着桌上那杯已经没有温度的咖啡,另一只手抬起,手指屈起,指尖划过身侧的玻璃。
  潮湿的冬日,玻璃上厚厚的一层白色雾气,透过手指划过处便能看见忙碌的街景,但也只是窄小的一条。他沉默地看出去,街上仍是堵,有些不耐烦的司机开始按下车窗伸出手来,风很大,等人逆风打伞,街上五色斑斓,他最后看到苏小鱼独自立在斑马线的一头,双手插在灰色大衣口袋里,眼神固执地望着行道灯。
  行道灯的红色数字开始跳动,最后终于转为绿色。她第一个迈出步子,头发被风吹散了,遮盖住眼睛,她抬起一只手去拨,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被手指划过的地方雾气渐渐收拢,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她去了哪里。咖啡已经冷透了,他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把它放下了。

  苏小鱼知道自己要去哪里,静安寺到南京西路短短一站的距离,她立在拥挤的地铁车厢中竟觉得度日如年,米尔森助理接电话的时候声音仍是职业化的礼貌非常,说随时可以替她安排时间。出了地铁之后她疾步向前,寒风凛冽,她也不觉得冷,一路走到那栋大楼下。大门处进出的人很多,她终于慢下脚步,风太大了,吹散了她的头发,进门前她又伸手去拢,手指错落间突然看到熟悉的身影从另一侧门走出,那雪白的风衣,任何时候都耀眼夺目。
  是杨在心。她步子匆匆,走出门后竟像是要跑起来,绕过长长的等候出租车的队伍,一直走到最前方。
  等候的队伍有轻微骚动,有保安走过去与她打招呼,她毫不理睬,但下一秒就有车开入,流线型的车身在雨雾中仍旧晶亮闪烁。
  苏小鱼立在原地,手指仍按在冰冷潮湿的头发上,突然间心中如鼓,想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想强迫自己错步后退,但身体不受控制,愣愣地望着那个方向,动弹不得。
  车子已经停下,杨在心跨前一步便去拉门,一拉之下车门纹丝不动。她还想用力,驾驶座那一侧的门却开了,有个熟悉的男人走下来,是陈苏雷。
  他绕过车头走到杨在心身边,拉门前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她原本一直抿着嘴唇,面无表情,这轻轻一拍之后却突然崩溃,伸手就去扯他的手臂,像小孩子一样仰着脸看他,苏小鱼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能看到她红了眼眶。
  画面唯美,好一又璧人!四周的人看得都安静下来,车子离开后还有人张望着唏嘘。
  旋转门不停地工作,冷热空气交替,交谈声嘈杂依旧,刚才的小插曲已经过去,一切继续,只有苏小鱼忘了自己到这里的初衷,木然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身侧繁忙不息,她却觉得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真空一息,窒息的感觉。
  她不想看到的,为什么要让她看到?
  她感到呼吸困难,像被搁浅的鱼一样。她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那么快、那么突然。
  苏雷,这就是你给我推荐的本意?送给我你认为我想要的一切——远大前程、锦绣人生,周到、完美,远远超过所有人的想象?
  苏小鱼又控制不住地想起杨在心最后看着他的表情,眼睛红红的,满脸的委屈。她似乎想通了许多巧合,其实她不愿深思,但太阳穴刺痛,怎样都无法停止。
  多好,每个人都有得有失。苏雷,你真是公平!
  电话响起,许久,停下,然后又响,她毫无反应,最后有人走过来提醒她,是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
  “小姐,您有什么需要吗?”
  她看着他,然后越过他的肩膀看到玻璃幕墙上自己的样子,头发被风吹得散乱,额头苍白,腮边却有不正常的红晕,眼里虚无一片,木偶一样的空洞无光。
  电话铃声还在继续,那个保安看着她满眼奇怪,她伸手去接,那头仍是那个米尔森助理小姐的声音。
  “苏小姐,请问您到了没有?米尔森先生现在就可以见您。”
  她点头,然后才发现这个动作的无谓。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喉咙痛得仿佛被砂皮擦过,再努力一下,她终于回答:“好的,我马上就来。”

  签字前米尔森问了一句:“苏小姐,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她手中握着那支黑色的签字笔,笔杆润滑,她握得太紧,总觉得要脱手而出,但她更用力地收紧十指,回答得很简单。
  “不用,我没有问题了。”
  与此同时,坐在苏雷车里的杨在心已经沉默下来。车在路边停下,有人上来拉车门,用力很大,顺便用另一只手将她拽了出去。
  杨在心没有看后来的男人,双眼直视仍坐在车中的苏雷,声音里带着恨,“苏雷,你骗我!你答应我姐姐的,你骗我!”
  拽住她的是方南。她听完之后很用力的抹了一把脸,粗声开口:“叫他姐夫!妈的,这时候才知道打电话叫我来!”
  杨在心好像这时候才发现方南落在自己手臂上的五指,用力挣了一下,然后怒目而视,叫了一声:“放开我!”
  而坐在车中的陈苏雷一直都没有出声,最后看了他俩一眼,摇摇头直接踩油门离开。

  苏小鱼辞职了。
  辞职信放在苏雷的桌上,内容很简单,最后一句是:苏雷,我终于明白你说过的每一句话。谢谢!
  公司里照例忙碌不堪,丽莎小姐也不在,根本没人注意到她的进出。
  不想知道陈苏雷的反应,走出公司之后她便关了手机。到家已经很晚了,爸爸妈妈都已经睡下,她一个人洗漱了很久,最后妈妈推开浴室门走进来唤她。
  “小鱼?”
  沐浴房中水声哗哗,白色水柱直落在地上,热气腾腾,但苏小鱼根本没有在那里面。她独自坐在马桶盖上,身上衣物完整,双手在膝盖上交合,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苏妈妈这吓非同小可,走过去伸手去摸女儿的额头,手还没碰到女儿的皮肤就被握住,是苏小鱼。苏小鱼抬起头来看她,仰着脸,双目慢慢赤红,叫了一声“妈妈”,然后就哭了。
  这晚上苏妈妈在女儿房里待了一整夜,握着女儿的手听她断断续续说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苏小鱼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脸上泪痕还在。苏妈妈替女儿盖好被子走出了房间。苏爸爸在客厅等了很久,看到她出来一脸担忧,压低声音问她怎么了。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开口前呼出一大口气。仿佛有一根长里间紧绷着的弦突然松弛了下来,整个人仿佛如释重负。
  “没什么,是好事。准备准备吧,我们女儿要出国念书了。”
   这个消息来得突然,苏国强听得一强诧异,但是还没时间盘问,门厅里就有铃声响起。苏妈妈走过去接,男人的声音传来,是苏雷。他报上自己的名字,叫她伯母,又问:“小鱼在吗?”
  苏妈妈的第一反应是看了看女儿的房间。那扇房门紧闭,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她些微松了口气,然后才回答:“陈先生,小鱼睡了。我倒是有几句话想跟你说,等我一下,我马上下来。”说完就挂了机。
  苏国强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老婆穿衣服的时候还跟着问:“到底怎么回事?你要跟小陈说什么?他们是不是吵架了?那个出国念书又是怎么回事?小鱼考的不是上海这里的MBA吗,跟出国有什么关系?”
  苏妈妈动作麻利,套上羽绒衫就往外走。到门口才回头看了老伴一眼,声音里带着斩钉截铁的嗔道,“你别管,看好女儿就是。她睡了,别让她知道我下去过就行,回来我慢慢跟你说。”

  黎明前,楼下一片漆黑,小道两侧停满了车,陈苏雷的车就停在仅剩的狭窄车道中。夜里温度极低,苏妈妈走出去的时候只看到他沉默地立在车外,呵气成霜。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好像在出神,看到她稍顿了一下才伸手拉车门。
  她立在原地不动,说:“不用了,陈先生,我只说几句话,说完就上楼。”
  他还没开口她便继续说,仿佛害怕被他打断,“小鱼都跟我们说了,出国读书是好事。她还年轻,之前被我们拖累,现在能有这个机会真是难得,所以实在不想放弃,希望陈先生能够体谅。”
  这个角落里唯一的路灯光线暗淡,他立在阴影中静静地听着。苏妈妈说得的确不长,也并不情绪激动,最后一句甚至带着点儿哀求,哀求他高抬贵手,不要因为他的不放手而让苏小鱼失去这个机会。
  其实她下楼前想说的并不是这些话。她想质问他、指责他,然后谢他一声,请他及时放手,但是在看到这个男人之后,突然发现自己之前或许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错了也就错了,她不想明白他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她只知道这个男人不适合自己的女儿,只知道小鱼刚刚得到了一个天大的好机会,只知道自己的女儿终于愿意离开这个危险的男人,而且是心甘情愿。
  如果这一切都是因为误会,她乐见其成!
  他一直沉默,苏妈妈说完之后也没动,看着他等答案。
  灯光黯淡,他垂下的眼里漆黑一片,许多情绪错落起伏,最后沉淀下去。沉到那一片黑暗中去,再不复见。
  他这一生从未觉得自己这样失败过,料错一件事,就仿佛料错了整个世界。
  她到底想要什么?她到底为了什么?他只是给她一个选择,她竟然这样决绝。决绝到都不给他一声招呼,便调头走向另一个方向。
  或者真的是错了,又或者现在该做的就是放手。两个人在一起并不是为了争执与改变,更何况谁又能改变另一个人?在一起是为了想在一起,若她勉强,又何来快乐?
  其实他早已想到这一刻,但看完那封信之后居然眼前空白,清醒后已经到了这里,自己如此失控,简直不可思议。
  大脑里突然有尖锐的疼痛袭来,瞬间席卷每一个细微角落。身体一震,唯恐自己会失态,他往后靠了一下,手指落在车身上,冰冷一片。
  苏妈妈还在等,面前的男人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声音居然很平淡,眼里压抑着许多她弄不懂的东西。不过她并不在乎那些,她要的只是一句话。
  他说:“放心吧,她是自由的。”

  苏小鱼没有再尝试着联系陈苏雷,他也没有再联系她。
  她有一段里间彻夜难眠,睡前一定要妈妈在身边,有时虽然睡去却半夜醒来,枕上洇湿一片,仿佛睡在浓得化不开的青苔上。
  身边再没有人提起他的名字,就边杨燕都变得小心翼翼。她渐渐明白自己的世界离他有多么遥远,只是一个转身,就再也无法触及。
  上飞机的时候送她的只有父母。爸爸推着沉重的行李车,妈妈一直握着她的手。
  天气很好,飞机准点起飞。新航的乘务小姐笑容明媚,弯腰送上当日的报纸,又问她还有什么需要。
  她道谢,伸手取了最上层的那一份报纸,是英文版的《上海日报》,首面是大幅的城市彩照,摩天大楼下等待拆迁的简陋棚户,让人有一种奇妙的矛盾感。
  靠窗内侧坐着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戴着眼镜,一脸斯文,已经打开了一本厚厚的原文书,目光越过她对乘务小姐摇头示意自己没有需要。
  她也翻开手中的报纸,很厚的一叠,还带着新鲜的油墨味道。她照习惯看财经版,最近市场动荡,国内股市触底抬头,国际原油价格持续走低,美国开始实施最新的经济刺激计划……
  耳边是飞机引擎的轰鸣声,走廊里有人走动,她低头看得认真,手指在最后一次翻页后停顿,再也没有动作。
  满目字符,黑色白色,角落里有关于惠诚实业原始股股东变动并预备启动上市计划的短篇报道,并附着很小的一张照片,应该是在某个签字仪式上拍下的,人物众多。
  她一直看着那张照片,越想看清就越觉得模糊,后来不自觉地伸出手指去抹,想抹开那上面笼罩的迷雾,触手黏腻,那里竟然是湿的。
  耳边有人说话,开始声音很轻,后来就提高了一些音量。她茫然转过头去,看到坐在自己身边的男人正面对自己,嘴唇开合。
  她摇头,想说自己没事,但喉头哽咽,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最后看到他镜片上的自己,无声无息间,竟然泪流满面。
  那张报纸还在手中,轻微地簌簌作响,连着那张照片,潮湿皱褶,再也没有回到原样的可能。
  他说,盛极而衰,强极则辱。小鱼,你要知道情深不寿的道理。
  他说,小鱼,我希望你在我身边要快乐,如果不,你可以离开。
  他从未限制她的自由,他从未开口留过她,他只问过她,那你以后要去哪里?
  去哪里?她这一生最渴望的,不过是在他的身边,但那是虚幻的,是梦。他是陈苏雷,是任何女人都抓不住的男人,当然也包括她!
  飞机跃入云端,整个世界都变得混沌,泪水汹涌,她在阳光逝去的最后一秒低下头,沉默地闭上了眼睛。


  第 83 章 苏小鱼的回旋曲

  人生是一笔一气呵成的行书,字字浓默写就,想擦掉都不可能,更妄论修改。那一页已经过去了,谁也不能回头。
   ——苏小鱼

  苏小鱼再回到上海,已经是一年以后的事情了。
  实习与论文的撰写同时进行,她手上接到的数个邀请天南地北,但她最终的选择仍是上海。
  米尔森在电话里亲自与她谈过数次,谈的条件很诱人,还说到苏雷,口气很是惋惜,说他早已离开国内,否则她回来还能见到他。
  她当时很庆幸自己安全地躲在电话线的这一头,不必努力掩饰表情,因为按住话筒的手太过用力,所以再开口的时候觉得耳郭疼痛。
  决定回国的时候米尔森又问她还有什么问题吗?她这次回答得很快,说自己的父母也在上海等待与她团聚,一切安排都恰到好处,没有任何问题。
  苏小鱼是独自拖着行李上飞机的,下飞机时却成了两个人。来接机的爸爸妈妈诧异之后便是欣喜,特别是妈妈,看着立在她身边的朱世昌越笑越开怀。
  朱世昌,与她同一班飞机抵达新加坡的男人,全程目睹她在来时的飞机上哭泣了整整一路的男人,也是下飞机以后,再也没有从她生活中消失过的男人。
  身在异乡,她独自求学,他在新加坡大堂做交流项目。
  天时,地利,人和。
  他用无比的耐心追求她,锲而不舍,对她照顾有加。她开始的时候完全不能接受,后来也就习惯了。
  就像小时候家里挂过的一块窗帘,土土的绿色,带着波浪纹的大卷,她最不喜欢,第一天回家后吵着要换,后来也就习惯了。
  再不能忍受的东西,看久了都觉得还好,再后来妈妈真的换了那块窗帘,她反而不习惯。
  一块窗帘尚且如此,何况是朱世昌。她又不是冷血动物。
  回来前他说有课,不能送机,但上机之后她却看到他。他与别人换了位子坐到她身边,看着她惊讶的表情愉快地一笑,在飞机跃入云端后向她求婚。
  她应该感动的,有这样一个男人锲而不舍地追求自己,最后竟放弃高薪留聘与她一同回到上海,怨不得妈妈满意到极点,就连杨燕见过他之后都跷大拇指。
  “小鱼,朱世昌是没什么惊喜,不过结婚嘛,重要的是保证以后会有惊吓,我看这人挺好。”
  一切都好,水到渠成,强求来的总不长久,她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更何况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朱世昌都可称得上是结婚的最佳人选,无可挑剔。
  就这样订婚了,婚期未定,身边人已经开始为她欢喜,但她却一日日地感觉到沉重。与他相处时有走神,他总觉得她工作辛苦,偶尔还劝她不要那样拼,害她心里愧疚更重。

  秋日的上午,苏小鱼照例准时进入自己的办公室,MBA课程结束后她留在仲银任职,工作忙碌,生活稳定。电话铃响,是朱世昌,电脑仍在启动,她索性立起身来,走到窗边去接。
  他问她晚上几点下班,又说他会直接到楼下接她。
  她说好。朱世昌参与的生物技术项目被某个跨国公司买断,晚上有一个庆祝会,她答应了他共同出席。此事早已写在行事历上了,她没有忘。
  他在电话那头声音愉快,又和她说了几句。站在仲银五十五层的办公室里,窗外是金融区由摩天大楼拼合而成的风景线,俯视的时候可以看到狭窄的街道,各色车辆鱼贯而行。她渐渐地看得出神,电话按在耳边,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久久才应了一声。
  午餐前苏小鱼还在米乐森的办公室与他单独讨论一套可行性方案,他说得兴起,顺便就与她到楼下共进午餐。
  已经过了午餐时间,餐厅里人不多,他们靠窗坐着,等待上菜的时候仍在讨论刚才未尽的话题。
  身边有人走过,然后驻足回头看她,叫了一声:“苏小鱼?”
  她一抬头,看到一张久违的脸,是方南。
  方南目光炯炯,而苏小鱼脸上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凝固一瞬,然后笑,“方先生,好久不见。”
  他好像没有料到她是这个反应,眉毛一掀,米尔森在一边笑着问了一句:“小鱼,你朋友?”
  苏小鱼点头,起身为他们介绍。方南应得简单,看她的时候眼光复杂。前方包厢有人走出来,对着他说话,叫他:“方南,你到底吃不吃?”
  那个声音很熟悉,苏小鱼一转头与一个白衣女子对了个正脸,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方南也回头,拉过那个女子后介绍了一句:“这是我太太,杨在心,苏雷跟你提过吗?他前妻的妹妹。”

  晚上七点,朱世昌的黑色迈腾准时出现在大楼下,分秒不差,苏小鱼走出大门的时候他已经下车,远远地看着她招手。
  她一路上都很沉默,朱世昌停车的时候问她:“小鱼,今天很累?没什么事吧?”
  她隔了几秒才抬头,看着他摇头笑,推门下车。地下车库里车停得很满,车与车之间间隙窄小,她小心地侧身而出,合门时看到自己映在车窗上的脸,在心里一叹。
  这样茫然,又不是迷路,她这是何必呢?
  不过是见到了方南与杨在心,不过是知道了杨在心现在的归宿,又怎么样呢?
  当年她是那样狼狈地离开了苏雷,被臆想中的可能打倒,惶恐到连一丝求证的勇气都没有。也不是没有质疑过自己的判断,但她竟不敢深思。
  或许有什么地方错了,但是错了就错了,错了又如何?
  她后来已经明白,让她离开的原因或许并不是杨在心,而是她怕了,那个没有未来的噬骨钻心,她在他身边的每一天都在患得患失中度过——牵手的时候怕不长久,快乐的时候怕不快乐,为了他每一个最微小的变化忐忑不安,那样无助凄凉,她连回首的勇气都没有。INSEAD的推荐与杨在心的出现是她最后一个可以逃生的机会,错过了,她会永世沉沦。
  还有什么可说的?是她懦弱无用,是她无法承受,是她选择退出他的世界。她该是他最无谓的一段过去,一条现实到极点的小鱼,离开的时候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给她的至大的礼物,连一声再见都没有。
  他是那样骄傲的一个男人,必定对她失望透顶,所以她从未想过这辈子还有可能与他有任何交集。错了又如何?人生是一笔一气呵成的行书,字字浓墨写就,想擦掉都不可能,更妄论修改。那一页已经过去了,谁也不能回头。
  坐电梯直接上楼,宴会厅里已经布置好酒席。庆祝会规模很大,来的大多是商界人士。朱世昌这一桌全是研究人员,穿什么的都有,与其他桌上的西装革履相差甚远。
  身边有人议论,说今天场面隆重,那个跨国公司的幕后大老板也会露面云云,研究所的小助理就坐在她身边,兴奋得满脸通红,说是的是的。她来的时候在电梯里遇见他们,那位幕后老板还对她笑了,她当场就觉得电梯里开满了花。
  “小孟,你那是看到帅哥花痴了吧?你怎么知道他是谁?”旁边有人笑。
  “之前到我们研究所跟所长谈的那几个人都围着他,上次来签约的不是他们亚洲区总裁吗?连他都替那个男人按电梯,能不是大老板吗?不过看上去好年轻啊……”小孟持续梦幻中,双手交合,说得两眼满是粉色泡泡。
  苏小鱼心里失笑,之前的满心错乱倒是被冲淡了一些。小孟突然激动,伸手指向进场的方向,说:“快看快看,就是他!”
  大家的目光都被她的手指引过去。大门处有几个人一同走入,个个穿着正式,唯有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一身随意,居然只穿一件浅色衬衫,也没有打领带,双手插在口袋里,就这么施施然地走进来了。主桌上原本坐着的人纷纷站起来招呼,他立定后不知说了句什么,然后微微一笑,眼梢扬起来,更是光彩夺目。
  研究所里的众人平日里大多埋头在实验室里,难得看到这样的人物,这时个个全神贯注。朱世昌是项目负责人,又在今天上午见过那个人一面,倒是不太在意,只是开口说了一句:“小鱼,这个就是他们最新的大股东,刚进董事会,是中国人啊,叫陈苏雷。”
  没有回答,他诧异地回头,发现身侧的座位空空荡荡,原本坐在他身边的苏小鱼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宴会厅外就是电梯,苏小鱼按开门键的时候用力太大,立在门侧的小姐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电梯上升缓慢,她在数秒之后放弃,转身往楼道走。
  楼道里空无一人,白炽灯的光晃晃地洒落,每一级台阶都好像在反光,刺眼无比。她一开始走得很急,后来脚步慢下来,落地声音空洞。
  心脏跳得错乱,很不舒服,她用手去按住。宴会厅只在酒店二层,也在通向外界的小门前停下,身体虚软,不能再前进一步。
  是苏雷,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自己再见到他的情景,每一次都因为自己的心脏不堪负荷而无以为继。
  她曾刻意回避过一切与他任何有关联的东西——有次仲银的大客户一定要去那家临江的意大利餐厅,吃饭的时候她全程背对那张靠窗的桌子,就连同事惊呼窗外有气艇飞过她都没回头,上提拉米苏的时候她立起来说要上洗手间,很久都没有出现。
  但终究会好起来的,她渐渐学会了视而不见,学会了一笑而过,再后来她觉得自己终于痊愈,站在亚洲区总裁新买的跑车边听他盛赞车子的性能,最后抚着久别的墨色车门微笑,说一句:“真好,跑起来一定更漂亮!”
  时间是最神奇的橡皮擦,再如何痛彻心扉都能够悠然抹去,只要不再见到他!
  只要不再见到他!
  她不想见他,为什么要让她见到他?
  一年了,她连梦里都不敢走到他的面前去,那双漆黑的眼睛就是她最大的梦魇。时间流逝,还以为心中那道堤坝已经坚不可摧,没想到这睽违已久的惊鸿一瞥,竟然让她瞬间全线崩溃。
  肩膀一沉,她惊醒,仓促地回头去看,身后立着朱世昌。她眉头微皱,一脸担忧地看着她,问她:“小鱼,你还好吗?”
  她勉强笑了,回应他的同时伸手推开那扇小门,“没事,有点儿闷,我出来透回气。”
  他没有追问,点点头,与她一同走出楼梯间。
  凡事从不追问,这是朱世昌最大的优点之一,苏小鱼很感谢。
  “不舒服的话不如我先送你回家吧。”两人立在大厅里,朱世昌体贴地说了句。
  苏小鱼求之不得,立刻点头。他让她在休息区坐了,自己反身上楼去取她的外套。
  大厅里灯火辉煌,穿着正式的男女相偕走过,满眼衣香鬓影。苏小鱼渐渐看得出神,不防眼前一暗,有人走过来坐下,正对着她。
  身体突然僵硬,她望着那双直视着自己的漆黑眼睛,大脑一阵混乱,但有许多怪异的声音在耳边叫嚣,迫使她微笑,张口、说话。
  她说:“苏雷,好久不见。”

  陈苏雷的这一天,过得有些反常。
  凌晨才睡下,醒来的时候却仍看见是漆黑的天幕。也可能是时差问题,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反正也不能睡了,他就起来沐浴,然后打开电脑年各国股票指数。窗帘已经打开,沿江高楼,不必担心有人窥视,渐渐天色微亮,远处江水转折,晨光下寂静无声。
  天大亮之后他起身走进厨房,不知道是第几次尝试做薄煎蛋饼了,但还是失败了,他随手把平底锅里糊成一团不辨颜色的东西倒掉,然后洗碗。
  其实没什么可洗的,只是两只盛过蛋与青椒的白瓷碗,冲过之后随手搁在沥架上,也不擦干,让它们自然干去了。
  有时候知道被影响的并不是好习惯,但是没办法。
  自己没有开车,他坐上车之后喝完了在楼下买的意式浓缩咖啡,小小的一杯,极浓,非常提神。老吴照惯例露出不能苟同的表情,把那个当药水看待。
  上午的签约很顺利,德国人非常看好这个生物技术项目。亚洲区执行总裁介绍研究所项目负责人时不吝赞美,全不见日耳曼民族的倨傲之气。之后他与那个男人握手,说:“朱先生,了不起。”
  下午的会议里间很长,他一直说得不多,开会的人好像也没有放开,总之里间过得艰难。
  去酒店的时候他是自己开车去的,很多人在等他,一同上的电梯。电梯门关上前有人奔过来,他立在中间,但脚步一动,伸手按住了开门键。
  进来的是一个女孩子,看到他们这个阵势好像有些尴尬,但又不能退出去,只好局促不安地立在角落。
  他已经收回目光,后来还是对她笑了笑。
  进场的时候他走在最前面,宴会厅太大,主桌布置得花团锦簇,灯光聚焦太集中,许多角落都无法看清,但他坐下前还是看到了她。她起身离开,脚步匆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除了他。
  椅子后退的声音,左侧的人与他同时立起来,问他:“陈先生有什么需要?”
  他又望了一眼那个男人跟出去的方向,然后摇了摇头。
  但他还是走了出来,下楼看到她,一个人坐在休息区。酒红色的沙发宽大,她穿着浅灰色套装。颜色很美,只是沉默着,身侧空空荡荡的。
  他想自己是太久没有见到她了。竟然忘记了该怎样叫她,所以只是走过去坐下,看着她。
  她也看他,眼里一瞬间掠过光影无数,但又很快地被湮没。她接着开口说话:“苏雷,好久不见。”
  他终于一笑,答她:“好久不见。”
  苏小鱼垂眼,身体感觉矛盾。面前的男人是一个危险的磁场,而她只是一颗微小的铁屑,被他无限度的影响,不能自主。
  不想也不敢让对话被沉默替代,她努力地回想自己最自然的声调,“听说你去国外了,回来了?”
  他的回答在数秒后响起,声音很轻,但是清晰无比,“是,我回来了,你呢?”
  她吸气,不防身侧一沉,有人坐下来揽住她的肩膀,笑着问一声:“小鱼,在聊什么?”
  说话的是朱世昌,手里还拿着她的风衣。
  她已经混乱,完全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些什么。朱世昌转头看陈苏雷,伸手介绍。
  “陈先生,这是我的未婚妻,苏小鱼。”
  陈苏雷的回答是没有回答,脸上毫无笑意,眼里墨色深重。她沉默地坐在一边,感觉自己被人生生地按入大洋底部,剧烈的水压将她七窃封闭,窒息若死的感觉。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朱世昌将她带离大厅。往地下车库的电梯里空无一人,她不发一言,朱世昌也不说话,紧紧握着她的手,上车之后都没有松开。
  他手心渐渐有汗,潮热一片。车已经驶上高架,两侧流光四溢,朱世昌侧脸看她,又将眼光收回,开口与她说话。
  “小鱼,项目完成之后我有长假,一起去旅行?”
  她反应很慢,许久才“哦”了一声,只说了一句:“我看一下能不能有假。”
  他笑,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不如那之前我们把证领了,用婚假吧!”
  她看着他,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脸。
  他回来了,他是陈苏雷,是她飞蛾扑火的爱情,只走过一段,便几近粉身碎骨。她之前都没有勇气在他身边坐看那个注定的结局,现在就更不能想象。
  “小鱼?”耳边又响起朱世昌的声音,她侧脸,看到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是她的错觉?为什么今天每个人都如此复杂难懂,但再如何难懂,他还是朱世昌,是老天给她的最好的结局。
  那只将她深深按入海底的手仍没有收回,身侧的世界寂静可怖,她看着他,好像看到最后一丝可以挣脱的希望。
  耳边有诡异之声,问她,这是你想要的吗?究竟是不是他?
  他不是苏雷,不是苏雷,所以谁都可以,而且在这个时候,她的眼前只有他。
  呼吸仍有困难,她努力了许久都不能发声,到最后只能点头。她的这一细微动作,换来他回应的一笑,握着她的手指终于松开,抬起落到方向盘上,漂亮地打了个弯。

  爸爸妈妈自然非常高兴,一同翻查皇历,好不容易挑中一个满意的日子,还嫌离得太远。
  同事大多露出羡慕之色,毕竟如她这样万事都顺风顺水的例子少见。个别大龄女同事向她恭喜时脸上颇有些涩涩的味道,唯独米尔森稍稍流露出惋惜之意,但仍是衷心恭喜,还主动问她是否需要在这段时间内减少工作量。
  她拒绝了,并且在接下来的一段里间里益发地专注工作,时而在约会前抱歉地致电朱世昌,说自己实在走不开。
  他脾气至好,竟然毫无怨言,倒让她惭愧。
  最后一天她终于提早下班,朱世昌来接她,两个人一同去了知味观。
  或许是午餐吃得太晚,她竟然毫无胃口。蟹酿橙香味四溢,她却连揭开盖子都不想。
  朱世昌这一晚也说得不多,送她回家的路上更是一路沉默。苏小鱼下车以后他也下来,她停下脚步看着他,微笑着问了一句:“还有事吗?世昌。”
  他欲言又止,说了一句:“小鱼,明天我等你。”
  她点头:“知道了。”
  他笑了一下,在她转身前补充:“等到十二点,如何?”
  她转身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回头看着他,很安静地点了点头。


  尾声 致亲爱的小鱼

  亲爱的小鱼,我好爱你!
  我喂你面包,你要快快长大。
  ……
  我知道你也爱我,我让你自由,你却回来了。
  ——【法】安德烈德昂《亲爱的小鱼》

  亲爱的小鱼,我好爱你!
  我喂你面包,你要快快长大。
  每一天我都会亲亲你,我答应你,永远都不会忘记。
  亲爱的小鱼,你越长越长,
  总有一天,再也住不一小鱼缸。
  我会带你到海边,让你自由,
  尽管你是那么开心地离开。
  亲爱的小鱼,我会想你的,
  我会在白天一直等你,看你会不会游回来。
  我也会在夜里继续等待,希望早点儿看见你回来。
  看到你回来,我会多么开心。
  我知道你也爱我,我让你自由,你却回来了。
  ……

  那首歌还在继续,现在的苏小鱼是明白这首歌的意思的。在新加坡的时候凭着记忆一句一句哼出来,同居的女孩懂得法语,她尽最大的努力翻译给小鱼听,然后羡慕地说一句:“小鱼,真浪漫。”
  她那时已经过了因为谈到任何与苏雷有关联的人和事就泪水盈眶的阶段,听完竟可以自然地微笑,没有丝毫失态,只是跟那女孩说自己也在学法语,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喜欢。
  朱世昌念念不忘的倒是与她最初相识的样子,否则他也不会总是津津乐道她在飞机上的泪雨滂沱,然后搂着她的肩膀笑着调侃她,“真是一条鱼啊,水淋淋的。”
  朱世昌……这个名字让她有些微清醒,心里提醒自己,该走了,时间快到了,朱世昌还在等,她要在这个小餐厅里站到几时?但身体本能地抗拒,怎样都无法移动。耳边的歌声回旋盘绕,终于到了尾声,她在音乐中艰难地转身,手指落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最后的旋律响起,只是几句简单的歌词而已,再如何反复缠绵,总是会唱到尽头。
  不想再听下去,她伸手推开门,冷风从缝隙中灌入,吹在她的脸上,伴着最后的句子——她从未听到过的句子。

  亲爱的小鱼,我好爱你,
  看到你回来,我会多么开心。
  我知道你也爱我,我让你自由,你却回来了。

  她有一瞬浑身僵硬,为了那句尾声里的含意,后来又觉得荒谬。自由?她从未有过选择,又何来自由?!
  但是耳边又有声音,是苏雷在说话,他坐在她面前,在一年之后,对她说:“是,我回来了,你呢?”
  她不明白,她一直都不明白,但是他说:“我回来了,你呢?”
  你呢?
  身体有自己的意识,她用力推开门跑了出去。阳光透过焦黄的树叶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满地金色的碎片,眼前缭乱,她奔得很快,脚步匆匆,很久才发现自己正跑向与目的地相反的方向。
  小路狭窄曲折,尽头就是宽阔马蹬,有车在她身前急速驶过,急促的喇叭声终于让她止步。她立在街沿惶然四顾,仿佛时光倒流,她又退回到一个小女孩,在自己出生的城市里迷路,一切陌生到极点,惶恐再也找不回一张熟悉的脸。
  亲爱的小鱼,我好爱你,我知道你也爱我,我让你自由,你却回来了。
  还有,我回来了,你呢?
  你呢?
  难道一直以来,等待答案的都不是她,而是他?
  她眼里永远无坚不摧的男人,难道在爱里也与她一样,卑微、怯懦,胆小到就连追寻一个答案的勇气都没有?
  不明白,她想不明白,但是她这一生从未如此渴求得到一个答案,只想求一个答案。这欲望像火一样折磨着她,灼烤不休,她在人群中奔跑,眼前只有他的脸,隔着遥远的时空,竟然清晰如镜。
  身边渐渐安静下来,脚下绵软,四周绿茵葱茏,她终于跑到记忆里最初的地方,在熟悉的水边驻足,身边就是那张长椅。回忆如潮水涌过,将她灭顶淹没,她在窒息前坐下,双手撑在身体两边。
  深秋凉意逼人,但她的掌心下竟是温热的,眼角看到长椅的另一端,落着一件黑色外套,毛线交织,经纬细密,有风吹过,带来很淡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