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1-09

三千宠爱在一身 (飞觞) 81-110

by 飞觞

第八十一章 狐狸

热气升腾,朦胧了我的眼。

头发湿答答的,黏在额头,顺着脸颊,垂落胸前。

我双牟利护住胸口,瞪着锦乡侯。

他与我近在咫尺,蓝色的眼睛像大海,光影迷离,动人心弦。

我看的啧啧称奇,忽然喉咙发干。

而锦乡侯伸出手来,慢慢探入水里。

眼光转动,捕捉到他的这个动作,一声尖叫冲到我的喉咙处。

他却坦然说:“水冷不冷,要不要我替你加一点?”

诚恳地看着我,蓝眼睛里魅光闪烁。

蓝颜祸水蓝颜祸水,我闭上眼睛,平静了一下起伏的心绪。

如果我是个男的,我会毫不犹豫地从浴桶里跳出来,赤裸裸地对着他,指着他的弃旧图新让他滚出去。

可惜,我是个女的。

我那样做的话只能是自曝其短。

于是。

我在脸上露出笑容:“侯爷,”我很谦恭地说,“侯爷,你看小的我这里什么东西都一应俱全,好像没什么要侯爷你帮忙的地方了呢。”

“哦……”他的脸上露出百分百失望的表情,细细的柳眉簇了簇,很不乐意的样子。

我已经在心底失控的破口大骂:你那副很遗憾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啊你?

“侯爷,”我柔软地叫着,“如果侯爷你实在想要帮忙,那么就帮我找一套比较帅气的衣裳来吧,小的我想换一种穿衣风格试试看呢。”

“是吗?”他地脸上掠过一丝喜色,很温柔地说。“好的,小玉儿,你等着。本侯去去就来。”

他依依不舍地看了我一眼,转过身,红衣曳动。消失在屏风后面。

我竖起耳朵监听他的每一个动作,当听到那脚步声真地已经渐渐远去的时候。我以光速把自己洗干净。然后以光速从浴桶里跳出来,将春花放在我床上地换洗衣裳以光速换上。

请大家自行想像一副电影画面按下了快进键的那场景,而此刻的主角是我。

当我终于将那套新睡衣胸口地带子系好之时,门吱呀一声开了。锦乡侯意气风发地跳了进来。

安全!我垂下手,感觉身子在紧张的簌簌发抖。

他放眼四顾。捕捉到站在床边正伸出舌头苟延残喘地我。

“小玉儿,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不出来就要出人命了不出来。”我百忙之中吐出这一句,继续喘息。

方才在水里泡了半天,然后又冲出来忙着窜上跳下,一时之间气不够喘,眼前景物模糊,呼吸都困难。

“你地脸色发白,是怎么样了?”他双眉一振,快步走过来。

“别过来!”我伸出手低住他的胸,“侯爷,我求求您让我休息一下吧,我快要累死了。”

“哦……”他站住脚,将手上的袍子递过来,“这是给你的。”

“谢谢……谢谢侯爷……”我喘着说。

“那么……本侯走了……”他望着我,后退两步,转过头,向外走去。

他地脸上刚刚出现的那是什么?是……悲伤吗?

心中一动。

他先前还不是很意气风发地吗?怎么一个人的情绪可以转变的这么快吗?

但我已经没什么时间去思考锦乡侯到底为什么会出现那种类似悲伤的表情了,我倒退,一屁股坐倒在床上,摊开手脚倒了下去。

次日,我便立刻外出。

锦乡侯没有问我去哪里,因为我连他的面儿都没看到,他不知跑哪里去了。

我乐得清闲,在街上兜了两圈儿,确定没什么人跟踪我,便一径去了谢宁的绸缎庄。

谢宁照样在里屋不见人影,看场子的小伙计看到我,满脸堆欢:“公子您来啦?上次跟您准备的丝绸在里面,您请……”

引着我不动声色地向里屋进,我点了点头,孺子可教。想必是上次我来过之后,谢宁对他谆谆教导了些啥,才让他的思想觉悟如此的突飞猛进了。

我挺直了腰板走了进去。

小伙计转身照样去招呼其他客人。

谢宁从桌子后站起来,一溜烟跑到我身边:“您来啦?”

见我面色不善,他笑了笑:“公子前来,有何吩咐?”

我不说话,快步走到他刚刚坐过的椅子旁边,落座,眼睛瞥了一眼他,随即望着桌子上的账本跟笔墨等,叹气。

“公子?”谢宁唤了一声,忽然小心翼翼问,“难道是上次那件事……属下做的不够好么?”

“没有。”我说,“你做的很好,谢宁,我这次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公子请讲。”谢宁面色忽然变得郑重。

我看着这个立刻进入了工作模式的督厂精英,心中稍微好过了一点,想了想,才说“我想要你去查一查,寰樱楼这个地方,到底是干什么的。”

谢宁一张白净的脸神色不变,恭恭敬敬回答说道:“是!两天后给您信,可好?”

“嗯……”我答应着。

谢宁站在桌子外,不时瞅我的脸色。

我伸出手,打着桌面,发出烦躁不安的哒哒的声音。

谢宁耐心很好,见我不说话,便站着不走开。

“谢宁,还有一件事……”手指一停,我抬起眼。

“公子但讲无妨。”

“我想要你查一下,嗯……”我咬着牙,慢慢说,“有一个戴着金色面具,头发长长,身子也很修长……嗯,穿着蓝色袍子的夜行人……”我尽量装作毫不在意的把这些在心底酝酿了千百次的话用一种云淡风轻的口吻说出来,但还是隐约听到自己的声音里有一丝怒气,“我想要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来头。”

这次,谢宁的肩头轻轻地抖了抖。

我敏锐地察觉这个异状。

“你知道他是谁?”我问,声音都有点变调,赶紧咳嗽一声遮掩。

“公子,您跟那个人结怨了?”谢宁抬眼看着我,忽然问。

我被噎住,想了想,只好说:“只是,见过一面而,觉得好奇……”

“原来是这样,”谢宁的样子好像松了一口气般。

“怎么了?难道那人来头不小?”我装作好奇样子,问。

“公子,唉……”谢宁叹了一口气,“公子初来舜都,大概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吧?”

“是什么?”

谢宁看着我,面色变得极其凝重,嘴一动,那沉缓声音慢慢说道:“东山鹰舞,四山鹞飞,杀人狐狸,鬼惊神退。”

第八十二章 埋伏

“东山鹰舞,四山鹞飞,杀人狐狸,鬼惊神退。”

谢宁看着我,慢慢地点头说。

我皱起了眉头:“杀人狐狸?莫非这人就叫杀人狐狸?但这家伙是什么来头,这几句话,可是说的他极厉害的样子。”

“那是绝对!”

精英谢宁斩钉截铁地说:“杀人狐狸何止厉害无比,最厉害的关键就是——无人知道杀人狐狸的来历,出处,以及武功如何。曾有一日他不爽到,于是出手,将在太湖上为祸来往客商的盘水寨五百余人全部杀光,当时五百人流的血将太湖水染得赤红一片,而在太湖的骷髅旗上,曾用血画下一只狐狸的假面;又过数日,舜都之外的霸王山上,有劫匪冷霸率众掠夺民女数百名,糟蹋之后全部杀死悬尸。是夜,有人听到霸王山肢传出狐狸的叫声。三日后,霸王山已经成为一座死山,山上匪徒千余名,尸首均悬挂在干枯林木之上,在霸王山的碑石上,变留下血色的狐狸假面印记,从此之后,杀人狐狸之名不胫而走。”

谢宁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惊悚。

我听得倒吸一口冷气,感觉一股寒气从肢底升起来,忍不住颤声问道:“这么说,无人知道他的真面目?”

“是,”谢宁说,“出了这么大的案子,六扇门没办法置之不理,也曾派出精英追杀人狐狸,并且遍邀江湖上颇有名望的前辈高人偕同,但有几次追到了杀人狐狸的踪迹,记得他样子:蓝袍,金色面具,黑发,身材修长。但每一次都衩他轻松地避过去,因为杀人狐狸不残杀无辜,所以此事到最后不了了之。”

“这家伙……杀了五百人,又杀了近千人……嘶……真是难以想像……”|我想起那月夜下他对着天空遥望的半面,只惊叹那面具的不合时宜以及他轻功的高超,那时候谁知道他竟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我的娘喂!

我情不自禁伸出手指按在嘴唇上。

“是啊,公子,”谢宁仿佛察觉什么似的,两人眼睛紧紧地盯着我,似乎警告般说道,“杀人狐狸的武功深不可测,性格难以捉摸,如果您遇到了他,千万别惹他,据我所知督厂似乎也对此人颇为关注,但以督厂之能耐,居然也无法得知他人的真实面目如何,而……”谢宁皱着眉,“自从他做了那两件大案子之后,便鲜见他出现江湖,而太湖之上如同神明一般,逢年过节都要祭拜的,人称狐狸大神。而至今为止,那霸王山上仍旧无人敢入,据说时常传出鬼哭神嚎的声音,有人说是霸王山上被狐狸杀死的土匪的鬼魂死不瞑目……”

“狐狸大神……”我抖了抖。

本来以为遇到的是个轻薄浪荡子,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大只的魔头。

我怒啊,但同时已经在心中打定了主意:下次遇到那可怕的杀人狐狸的时候,我一定要目不斜视的躲着走。

一千人都杀了,万一那里惹是他老人家不爽,将我喀嚓一下……

我这条单薄的小命儿,还不够他杀得呢!

我告辞了谢宁之后,便悠悠荡荡地在街上晃。

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忽然想到:不如趁机去看一下楚真?

那晚上本来要去探望他的,可惜被那……呃,杀人狐狸前辈大侠加大神给拦住了。

我打定了主意,在街头观察了一下方向,打听了两个路人,便信步向看镇远侯府的方向踱步走了过去。

走着走着,有点迷路。

我瞧来瞧去都不像是走向镇远侯府的路,如果是侯爷府的话,建筑应该很雄伟,宅子前的街道应该很宽敞才是。

可这里怎么越走越狭窄?

我正在摇头晃脑地四处观察,蓦地身后传来一阵尖冷气息。

我吃了一惊,来不及反应,脚下踏步,向看旁边闪了过去。

雪亮的刀光从我站着的地方劈了过去,如果我晚了一步,这刀光便立刻落在我身上,惊得我的眼珠子快弹出来。

“是什么人这么大胆?有胆子出来单挑!”我怒声大叫。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三道黑色人影仿佛从地底下钻出来一样,蓦地显身,冲着我奔了过来。

我看了看这阵势,实在对我方太不利了,如果单挑说的是我一个人挑这三个的话,那还是算了。我拔腿想溜。

三个黑衣人手中各持一柄长刀,斜斜挥在身体中侧,溃着我虎视眈眈。这种持刀方式很特别,看得我面色微变。

黑衣人不语,齐齐冲上来。

他们的身形极其诡异,宛如鬼魅心的闪动,我猛地想到在峨眉山的时候,通天师尊曾对我讲过的江湖轶闻。

据说,在除了中愿的武功绝学之外,在海外,也有一门独门武术。

他们以身法鬼魅见长,而且擅长忍术。

他们的武者称为忍者。

如果我记得不错,师尊当时对我说的这个盛产忍者的地方,这是——瀛洲。

我猛地想起了李端睿。

我昨日才刚去过寰樱楼,今天就有瀛洲的忍者来截杀我?

一声冷笑,回手,将背在背上的剑拔出,叮叮当当,跟忍者对在一起。

如果说一对一,我会占上风,一对二,我会打平手,但一对三的话……结果很明显。

我越打越气,一气之下想破口大骂,但每一对招都紧张无比,让我连分心的片刻都无。

越战越争,大冬天的,感觉背上的冷汗涔涔冒出。

我正在想要不要先找机会溜走,毕竟,好汉不吃眼前亏。

那向个蒙面忍者仿佛察觉我的想法,两个正面对我,有一个绕到我身后。

那薄薄的长刀之光向着我袭了过来。

我大弯腰,斜插柳,上身跟地面成平行状态,避过这一招,同时剑如急电,向前送去,逼退向前的忍者。

应我稍微空闲之时,肢下的泥地忽然一颤,似乎有东西在地底下窜动。

我的心一惊,有一种不详感觉冒出。

间不容发之时,有道人影,从街头蓦地出现,他侧身,向着我们这边看来,脸色立变,大喝一声:“离开那里!”

我只好苦笑,我若能离开,早就离开了,还用你说。

那人喝了一声之后,身形如鹰隼似的向着这边掠了过来,就在他奔过来的同时,在我脚下,坚实的泥地忽然破裂,一刀税利刀光从地面直刺出来!

身前两个忍者见有人到来,互相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纵身连手向我扑来,仿佛是做最后一击。

“我命休矣!”我倒吸一口,此时此刻,左右为难,望着身前的忍者,侧目看从地面露头的那一丁点刀光,一咬牙,急速向后倒退,而身后,那刚才一击不中的忍者重新扑了上来,冷冽刀气,直刺我的后心。

第八十三章 忍者

前有猛虎,后有敌兵,脚下还潜伏着诡异的忍者,真正是千钧一发,命悬一线。

争得我鼻尖上冷汗冒出,我怎么地这么吃香,居然能劳动瀛洲有名的忍者来解决我。

而前方急急赶来救援那个人,看情势危急,劈空发出一掌,宏大的掌气直袭向我身前那两个忍者身上。

如此淳厚掌力,除了镇远侯府的千叶统领,还有何人?

可惜那两忍者丝毫不为所动,仍旧握刀向前,似乎一心一意的想要将我格杀此地。

“该死的!”我眼光一瞥,望着地上向着我急速砍杀过来的诡异刀光,不再顾忌身后的袭击者,不得以腾空而起,剑光闪烁,抵住了两个忍者砍过来的刀势。

加上千叶发出的双掌,两个忍者身形一顿,闷哼一声,似乎受了内伤。

但就处如此,我也躲不过身后砍过来的长刀,以及地底下潜伏的忍者攻击。

但我已经尽力。

我自空中飘然落下。

就在这时,只见地面那逐渐浮现出来的长刀忽然一阵颤抖,随即从地底下传为一声痛苦闷哼。顺着刀尖冒出了一溜儿的血花。

我大惊,转头一看,身后的忍者身子忽然扭曲,变成很小很小一团,随即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变成了一团飞烟消失。

身前那两个忍者对视一眼,眼中射出怨毒的光芒,随即身子一闪,化作轻烟消失。

千叶不去追赶,几个起落,已经到了我跟前。

我惊未定,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玉统领,你无恙否?”千叶打量着我,眉头紧锁。

“嗯……没事,”我望着他,回答,“千叶统领,好巧……”

“巧?”他忽然苦笑,“玉统领,你有所不知,是我们侯爷……”

“楚真?呃,是镇远侯?他怎么了?”

千叶看着我,欲言又止,忽然在脸上露同温和的笑:“既然玉统领没事那就好了。”

他不再说话,松了一口气,手臂一挥,仿佛喝退什么,我眼光一转,看到地面的泥土蓦地动了一下,那半截竖出的刀尖也随之消失,若非那一滩血迹提醒,一切,宛如从来不存在过。

“千叶统领,你有什么话不可以对我说的么?”我望着他。

唤起了我的兴趣,却又不说,不带这么折磨人的。

事实上,只有我这么折磨别人,坚决不许别人反过来折磨我。

而他假装听不见,反而说:“玉统领,你是要去我们侯府吗?”

我心中一动,发现他的眼睛里面似乎有期盼的光,于是笑着说:“你不说,我不去。你看这怎么样?”

千叶眉头又是一皱,他看了我一眼,转身向前走去。

“喂喂!”我叫了一声,追了过去。

千叶低着头,只顾走。

“你不说,我真走啦?”我一边走一边扭头紧紧盯着他,逗弄老实人,一向是我的爱好。

千叶稍微转头看了我一眼,又无奈地扭头过去。

我停住脚步。

他走了两步,终于也跟着停住。

我站在原地半卡腰,脸上露出得意笑容:这就是讨价还价欲擒故纵的威力。心里大赞。

“是我的人看到玉统领街上,所以去告知我们侯爷,然后侯爷……”千叶低着头,说,“侯爷说想让玉统领过府一叙。但正巧看到玉统领同人问路,但那人给玉统领指的却并非去侯爷府的路,所以侯爷怀疑那些人会对玉统领不轨,派属下来跟着玉统领。”

“哦……”楚真那家伙,还真细心。

“属下已经和盘托出,现在,玉统领可以跟我去侯府了吗?”千叶闷闷地。

“我本来就想要去的,你现在对本统领这么坦诚,我更加要去了。”我喜滋滋地追过去,伸出手,挽住千叶的胳膊,“一起一起哈哈哈。”

千叶惊异地看了我一眼,想要抽出胳膊,却被我牢牢握住,顿时之间一张脸涨的通红。

我笑的半死:“你这个样了,倒好像是蒸熟了的螃蟹。”

千叶皱紧了眉头,配合赤红的脸色真正好笑。

“玉统领,待会到了侯爷面前,请,请不要如此……”千叶期期艾艾说。

我斜头目眼睛看他:“为什么?”

“没……没什么……”他咬了咬嘴唇。

看着他断断续续的样子,我恨得想仰天长啸,刚要继续逼供,心念一动,忽然想到一件事:“千叶,方才些人,是不是瀛洲的忍者?”

千叶身子一抖:“玉统领你看得出?”

“有什么能瞒得过本统领的利眼?”我得意洋洋,“可是千叶,那击退地底下忍者的……是什么?”

千叶眼睛眨了眨,终于说:“是忍者。”

“哦?是你的忍者?或者?”

“是小侯爷的忍者。”

千叶抬起眼,看着,“是镇远侯府的忍者,小侯爷怕玉统领你遭遇不测,所以叫千叶带忍者前来相助。

“镇远侯……”

一股暖流在心底慢慢地流淌而过,想起镇远侯楚真那一张温润的小脸,心里充满了莫名的感激。

“走吧走吧。”我拉着千叶,加快了脚步。

忽然很想见到他,不知道为什么,大概,纯粹是为这一份感激吧。

楚真,你……唤起本统领的兴趣了呢!

哈!

心有所想,就顾不上去逼供千叶,一路默默无言地来到镇远侯府,千叶引着我向内堂行进。

越走越是人迹稀少,连续转了好几个走廊,转的我已经迷路,千叶才打起面前的帐子,走进门去:“侯爷,玉统领到了。”

屋内沉默了一阵,随即那清朗的声音叫道:“快进来吧,站在外面干什么?”

千叶引着我上前几步,替我搭起内屋的帘子,示意我进去。

我瞪了他一眼,他立刻垂下眼睛不看我,且向后退了一步。

我笑一笑,向着他吐了吐舌头,才弯腰进了门。

屋内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镇远侯楚真斜倚在床榻上,半边脸迎着窗外射进的阳光,光影迷离,那张脸上,柳眉淡淡,双眼上睫毛长长宛如月牙弯弯,鼻若悬胆唇如涂朱,顶上黑发一丝汪乱地被金冠罩住,金丝璎珞垂在胸前。

他看我进门蓦地转头看过,脸上浮现一丝淡淡的笑容:“玉哥哥,你来了。”

“玉凤清参见侯爷……”我弯腰,半跪。

“快起来,这里没有旁人,玉哥哥你何必多礼?”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儿急,跟那看来淡然的面容截然不同。

我从地上站起,远远站在床边,望着他问道:“侯爷你的身体……”

“这句话是我想要问你的……”他的眼睛看着我,一眨不眨。

“侯爷……”我叫一声,不敢再看他的脸,于是不语。

慢慢地,有微微的声音传来,我略一抬眼,却看到镇远侯正慢慢地在床上向着我这边蹭过来。

“侯爷,你不要动!”我急了起来,叫一声,扑过去拦住他。

他伸出手,握住我伸出的手。

我的身子一抖,想要抽出,对上他黑白分明的眸子,却蓦地止住了动作。

“玉哥哥,是我伤了你,你不怪我吗?”他低声地问。

我摇了摇头。

“玉哥哥,我不是成心的。”他又说。

“我知道。”我别转脸,轻声回答。

“你心里可还怪我?”

我摇了摇头。

“伤可大好了吗?”他又问,低了头,看我的脸色。

我在脸上浮出一个笑:“侯爷你不要挂心,不大好,我怎么会这么活蹦乱跳四处趴趴走?倒是侯爷你,你不要净挂心别人,——您自己呢?”

楚真身子一晃,抓我的双手变得用力:“玉哥哥,你在担心我吗?”

他的声音略带颤抖,似乎激动,似乎惊讶,似乎……

我本来想否认,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玉哥哥……”楚真低低地呼了一声,蓦地爬起身子,跪倒在床边上,伸出双臂紧紧抱住我的腰。

第八十四章 心乱

镇远侯的手臂很长很有力,将我紧紧拦腰围住。

而他双膝跪倒床边上,上半身整个将靠在我身上。

我略略一怔,随即脚步向后微退。可是楚真仍旧不放手,若我强行后退,唯一结果会是将他扯落在地。

我眉头一皱,随即站住脚。

上身尽量向后仰去,与他拉开距离。

“侯爷……”我强笑,“您这是……”

“玉哥哥……”他叫一声,声音弱弱,同时仰起头看我。

如此惊艳的一张脸,影的我目眩神迷,双黑白分明动人心弦的双眼,睫毛长长,略略眨动,落在我的眼影里,惊心动魄似的。

我心头一震,竟说不出话。

他望着我,双眼痴痴地不知凝着什么,半点凄苦,半点喜悦,半是泪光闪烁半是莫名痴狂。

咬了咬唇。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双肩,用力,将他推开。

“侯爷,您请自重。”

我说出这句话。没来由心头有点疼。明明是正常的一句话,说出来,为什么会觉得有种残忍的味道?

我暗暗惊异自己的反应,同时怀疑我是不是反应过敏。

我低头,看他的脸。

镇远侯楚真的脸色惨白,随即泛红,是种不正常的红。

那眼睛之中的痴狂跟凄苦尽收,取而代之的,是凛然寒光。

他放开手,低下眉,向后退。

“侯爷既然无事,那么玉风清告退了。”硬起心肠,我继续说。

既然已经选择扮演一个无心的人,就干脆不要婆婆妈妈,冷酷到底最好。

“走吧。”他冷冷说。

我低着头,向后退。

“永远别回来。”冷的近乎生硬的话。

我转过身,向后走。

“永远不要再让我见到你!”他几乎大声叫起来,袖子轻拂,桌子上一盏茶落地,跌的粉碎。

我别转头,向门口走。

蓦地门帘一甩,有个高大人影走入进来。

我收势不及,他来的极快,两两相逢,几乎撞在一起。

千叶硬生生刹住来势,高大的身子站在门口处,如此完美的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不语,看着他。

他看看床头的镇远侯,再低头看看我,深邃双眼里掠过一丝莫名哀痛。

我咬咬牙,低头,向着他空闲的一侧走去。

他伸出胳膊,拦住我的去势。

我抬起头,挑眉,看着他。

他低下眸子,半带哀求般看着我。

“千叶。”我低声叫。

他却蓦地再抬起头来,看着镇远侯,那双眼里的感情逐渐收敛到无,与方才那一瞥宛如两人。

“你想拦我?”我觉得太好笑,看着他笑起来,问。

他不语,手臂一动不动拦在我跟前,身子更宛如铁塔耸立。

他不离开,我不能走,而镇远侯不发话。

我只好回头:“侯爷,这便是侯爷你的待客之道吗?”

镇远侯斜斜地坐在床头,半低着头,金丝璎珞垂在脸颊边上,他不看我,冷冷地说:“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怪的了谁?”

“哦……”我望着他,冷笑,“那侯爷想要将玉风清如何?”

他捏着拳头:“你为鱼肉,我是刀俎,你这话问的未免多余。”

“鱼肉也有鱼肉的权力,”我笑,“希望侯爷的刀磨得快一点。”

“我锤意看猎物死前的惨状,玉风清。”

“侯爷你看来不似那么残忍的人。”

“玉风清,是与不是,可以从表面看出来吗?”

我在瞬间想起了锦乡侯在暗道里对我说的那一番话,眼前出现那双蓝眼睛光影闪烁的样子,一时有些走神。

镇远侯望着我,忽地叹了一口气。

“千叶,让他走吧。”

他伸出手,捂住腹部。

千叶略一犹豫,随即放开我,快步走到床边:“侯爷,伤口又疼了吗?……要不要叫太医来?”

我走到门口,闻言停下脚步。

“没事,你出去吧!”镇远侯冷冷的声音,似乎带有某种颤抖。

“血!侯爷,你……”千叶的声音忽然变得惶急,“伤口怎么又裂了?明明好的大半了……这么多血……侯爷!”

我蓦地回头。

床上的镇远侯抬起头,额角垂落的一丝头发已经被冷汗润湿,在脸颊上贴成黑色的一绺,衬得那脸色越发的苍白吓人,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轻轻抬起眼睫,冷冷地望着我。

好像有人在我的心头猛地打了一拳,我无法动弹。

“走啊?怎么不走了?这伤又不是你弄得,你不需要露出那种表情。”镇远侯望着我,忽然笑了起来。

“侯爷,侯爷你不要再笑了!伤口已经裂开了!太医说了,若伤口裂开,恐怕有性命之忧!”千叶急得额头青筋爆出,埋单压抑低吼。

“裂开又怎样,死了又怎样?横竖没人关心我,我死了,兴许会有人高兴的唱歌呢。”镇远侯索性抬起头,扬声大笑,汗滴滚滚从额头流下。

“是。”我望着他,忽然开中,“你如果死了,一定会有人高兴的唱歌!”

镇远侯蓦地停住了笑声,双眼凶狠地看着我。

“可是,也同样有人会为了你哭。”我继续说。

他望着我,脸上表情略有缓和:“那个人,会是你吗?”

“不是。”我垂下眼睫,“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爱惜自己身体的人,还指望别人对他怎样?更没资格让我为他哭!”

我冷冷一哼,掀起门帘,迈步,出门。

我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但是我不知道路。

我根本就是个路痴,在镇远侯府内窜来窜去,终于发现一个真相,那就是——我迷路了。正在无头苍蝇一样乱闯。

“你还要找到什么时候?”熟悉的埋怨从身后传来。

“直到找到出路为止。”我冷冷回答。

“你如果想要走,大可跳墙不是吗?”

我气结,于是冷笑:“我爱走大门,不行吗?”

“你的心乱了。”

“我呸,千叶!你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少给我一副‘我很懂你’的样子!”我转过头,看着来人。

他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双眼睛看着我,一眼不眨。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这让我感觉自己在被人同情,千叶,我没有更多的心思猜测你心里想什么,我更没有多余的同情心用在你那娇生惯养不知人间疾苦的小侯爷身上,他有皇太后爱护有太医的照顾更有你——这个忠心手下的跟随,我玉风清是什么东西?千叶,锦乡侯府的人,请你指给我路,少多少麻烦!”

我望着他,听到自己冷酷的埋单,平静地说。

“我不会的。”似水流一般的回答,“我不会的。”千叶说。

“给我理由。”

没有回答。

我嘴一撇,迈步向前走。

千叶伸出胳膊,拉住我的手臂。

“放手!”我扭头,不屑地笑,“你以为用强我就会服从吗?”

“你是女子吧。”他忽然说。

我的心一颤,抬眼看他。

“你是女子,对么?”他继续说。

“一样的话,你不需要说两遍。”我把心一横,“千叶,你这时候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家小侯爷也知道这个吗?”

“不,侯爷不知道。”他望着我。

“那你是什么意思。”

“请你留下来。”

“哈!”

“我是认真的。”

“你的认真,就是拉住我的胳膊,让我寸步难行,然后揭露我的身份,让我无地自容。”我望着他,嘲笑地说。

他望着我:“侯爷对你,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的结果,就是两败俱伤?他受伤我受苦,一干人等随之鸡犬不宁?这若不是恶意,那什么才是?” 我挑着眉,觉得好笑。

“侯爷并不像你想像的那样,他有皇太后护着没错,但是他的心是孤单的。”

“我呸,我没时间听一个寂寞贵公子的内心曲折经历。”我回看他。

“他有一个哥哥的。”千叶忽然说,“楚瑜因镇远侯而死。”

我的心一跳。

“楚瑜跟薛信薛诺他们极好,对小侯爷也很好,但因为小侯爷的任性,楚瑜为了救他而溺水。除了楚瑜,这世间没有任何人对小侯爷那般好过,也没有任何人敢动手打小侯爷,就算是锦乡侯,也不过是威吓多过于动手。”

“你别说——是你家小侯爷把我当成他的哥哥楚瑜。”

“我不知道,但是你——是小侯爷这几年来唯一一个想要亲近的人。”

“千叶,你不必跟我说这些,因为没用。”

“玉风清,我知道你并非铁石心肠的人。”

“哦,千叶,你说对了,我不仅仅是铁石心肠,还是蛇蝎心肠。”

我用力一抖,抖落他的手,扭身,向前走。

“玉风清!”身后一声断喝。

我蓦地回头。

身后,千叶铁塔一般的身子慢慢地低了下去,双膝前倾,这铁石一般的汉子,直直地,坚定地跪倒在我的面前。

第八十五章 喜欢

身子一晃,我停住脚步。

皱紧双眉,看着跪倒在地上的千叶。

“玉统领,算我千叶,求你。”他沉沉声音说,重重跪倒地面,双手垂下,双眼望着我,深邃眼眸,里面埋藏着何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过是下属对于上司,尽忠尽职尽责都行,而千叶你,你竟至于为了镇远侯出卖你的自尊么?

我望着他,心内百感交集。

“就算无我,镇远侯亦不会死,千叶,我敬重你是一条汉子,你何苦为了他小题大做,忠心是好事,但镇远侯真的值得你如此做吗?”我不回头,侧身而立,望着千叶,慢慢地说。

“玉统领,”千叶垂下眼眸,“没有你,侯爷会很难过。”

“笑话!”我仰头一笑,“你亦说过,楚真心中,有一个叫做楚瑜的哥哥,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楚瑜,而他也知道。”

扭过身,我想要继续向前走。

“玉统领。”千叶叫了一声,“玉统领你自然不会是楚侯爷,但是……”

“如何?”

“也许,小侯爷心中,并没有将你当成是楚侯爷。”

“千叶,你说话如此颠三倒四!”

“玉统领,你以为小侯爷的伤口是怎么裂开的?”

“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动的手。”

“自然不是你动的手,是小侯爷自己动的手。”他淡淡地说。

心头一痛,我蓦地回头:“你说什么?”

“侯爷的脾气很是倔强乖僻,我也说过,玉统领你是侯爷第一个想要亲近之人,就算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玉统领,请你……”

握紧了拳头,站在原地,我扭转头望着前方。

那点点碧绿色的湖水,风吹过,微微皱起,湖边的树上仍旧挂着淡黄色的树叶,随风飘然落下,点在湖水上,涟漪点点,一圈圈,向着周围扩散开来。

楚真楚真,你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弯腰走进房内。

那个人斜倚在靠枕上,侧面看着内里的窗棂颜色。

在我所见过的少年之中,薛信温柔可人,如水,薛诺刚强坚毅,如山,而楚真……他的身上,有着水的柔弱跟山的倔强。

他淡淡的脸色,在光影里泛现出温暖的光泽,我的心头一动,是的,是的,楚真,如玉。

玉色温柔和暖,玉质却坚硬刚烈。

原来,并不矛盾,并不。

楚真……

“唉……”轻轻一声叹息,我迈步,向着床头走去。

他蓦地回头。好看的杏子眼瞪大,望着我。

“你怎么又回来了?”他看着我冷笑。眼睛里却迷雾重重,水色潋滟。

我一笑:“脚在我自己身上,我爱来就来,爱走就走。”

“我镇远侯府可不是锦乡侯府,由不得你随意走来走去。”他从鼻子里发出冷哼,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怒容。

真是个心口不一的别扭小孩。

我继续笑,似乎没听到他说的话,靠在床边,蹭一蹭,上了床,望着他,认真地说:“侯爷,你若看我觉得讨厌,就叫人来赶我走吧。”

他望着我,忽然闭紧了嘴不说话。

我心头大乐,眼光一转,望着他的腹部,皱紧眉头:“这伤口……”

“没事……”他淡淡地,垂下眼睫。

“听说你不要太医来给你看?”我问,伸出手,拉起他捂在那里的手。

他继续垂着眼,不说话。

“怎么会这么倔强,跟自己过不去,那份疼全都是自己的,又没有人代替你疼,你这是何苦?”我叹一口气,望着他手上的血,如此触目惊心。

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手伸入怀里掏了掏,没找到手巾,只好尴尬地将手重新拿出:“听话,叫太医来看看怎样?”

就在我握着他的手上,一滴泪,蓦地落在上面。

我浑身一震,眼睛盯在落在手背上的那滴泪上,移不开眼睛。

第二滴泪,“啪”地滴落。

我慢慢抬起眼,看眼前的少年。

他垂着眼睫,眼泪凝在眼睛跟睫毛之上,泫然欲滴,身子一抖,那泪便哗然坠落。

“楚真……”我的心一痛,失声叫。

“你……”他吸了一口气,声音颤颤地,哽咽说,“你不是……不是不关心我吗?”

鼻子略略有点酸,我只好说:“我……怎么会……我不过是说气话而已。”

“真的吗?”

“真的。”

“玉哥哥……”

“嗯,我在。”

“别离开我好不好。”

“……”低头,不看他,终于还是答,“好。”

“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玉哥哥……”他吸吸鼻子。

“传太医来吧……伤口疼吗?”

“疼……”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乖……”

“玉哥哥,真的很疼……”楚真伸出手,宛如婴儿寻找怀抱,我向前一靠,他抱住我的肩,头靠在我的颈间。

我闭了闭眼睛,随即睁开,向着门边的方向微微歪头看去,那边帘子一动,千叶的身影消失。

等到千叶将太医请来,然后把镇远侯的伤口处理完毕之后,日影已经渐渐西斜。

治疗过程之中,楚真躺在床榻上,右手一直握着我的左手,紧紧不放。

我目睹这少年的隐忍,痛苦,以及倔强。

那腹部的鲜血淋漓,伤口崩裂,他却只看着我,乌溜溜的眼睛因为疼痛而罩了一层水汽,却一滴泪也不曾落下,额头上浅浅的汗滴冒出,我右手握着千叶递给我的丝帕,不时地替他擦拭。

每当如此之时,他的脸上都会露出灿烂无比的笑容,就算是那伤口仍旧惨不忍睹让人心疼,他的那种笑容却丝毫的痛楚都无。

我怔怔看了他许久,到最后,终于不忍心再看。

孽缘孽缘,为何我跟他,竟会纠结如此?

难道,只是因为他错认我是他的哥哥,怀着一份淡淡又莫名的孺慕之思?

我心乱如麻。

到太医处理完毕楚真的伤口,然后再三叮嘱说不能再发生类似事件之后,房间内终于又剩下我跟他两个人。

“疼不疼?”望着他,我轻声问。

“不疼。”他笑着,看着我,眼睛亮的出奇。

“楚真……”

“嗯。”

“你为何,对我这般好?”我问,心头莫名其妙有些窒息。

躺在床上的少年怔了怔。

顷之,那好看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眼睛弯弯,如月牙般美丽。

他嘴角一动,忽然之间回答说:“因为我喜欢你啊……”

被楚真握着的那只手猛地一抖,他的声音轻轻,却引发我体内惊雷奔腾,自由血液里窜流跳动的,究竟是什么……

我咬了咬唇,最终摇了摇头,无奈地垂下头去。

要到傍晚的时候,千叶前来通报,说锦乡侯来了。

楚真方才睡了一会,醒来这后,精神颇好,望着我笑笑:“司哥哥是担心我对玉哥哥做什么事呢吧。”

我摇了摇头,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我怕说错,我怕他又莫名地发怒。

话音刚落,帘外人影一动,锦乡侯大红的衣裳宛如烈火,长大的身影出现室内:“是啊,不过……看样子是我杞人忧天了呢。”

我想要站起身来,手却被楚真紧紧地握着,他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我只好苦笑,望了望锦乡侯。

锦乡侯似笑非笑站在那里:“玉统领,本侯现在很是怀疑,你究竟是锦乡侯府的统领,还是镇远侯府的人?”

第八十六章 惘然

我心头一震。

楚真轻轻一笑:“司哥哥,如果我向司哥哥要人,司哥哥会放人吗?”

我不知楚真竟然能说出这种话,而这小子笑得云淡风轻很无辜很无害的样子,我眼前一黑,情不自禁地望向锦乡侯。

锦乡侯似乎并没有怎么惊讶,只是笑着,魅蓝眼睛在我身上扫过,暗潮汹涌:“这要看玉统领自己的意思了。”

楚真顿时大喜:“真的?”

我不等他说完,急忙跳出:“小侯爷!太医叮嘱,让你静养,你的伤口不宜再裂开,你自己也要少说话少动作免得引发不良后果,知道吗?”

楚真本来要再说话,一见我如此说,脸上倒显出了乖巧神色,说:“好的。”

锦乡侯望着我,又看看镇远侯,最后目光重新落在我的脸上,忽然淡淡一笑,转过身去。

“侯爷!”我叫了一声,站起身来。

楚真拉着我的手不放。

锦乡侯住了脚,却不说话,修长的背影对着我,默默无言。

我看着他,回头看看床上的楚真,终于说:“侯爷,我明天再来看你怎样?”

楚真的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

“好不好?”我反握住他的手,紧了紧,略带哀求般。

他犹豫了一下:“你不撒谎?”

“绝对不会。”我立刻赌咒发誓。

“那么,好吧。”他失望地叹了一口气,眼神默然。

我顾不上去哄他,一跳跳到锦乡侯的身边,想了想回头看着他说:“好好养伤,明天我来,如果看到恢复的不好,会生气哦!”

楚真的脸上掠过一丝喜气,痛快地答应:“好!”

就在这么一会,锦乡侯已经迈步走了出去。

我吐吐舌头,对着他冷冷的背影扮了个鬼脸,一个箭步跳到门边,回头对着楚真挥了挥手,楚真面露微笑,冲我点头致意。

奔出门口,对上千叶的双眼。

他的深邃双眼,露感激神色。

我略略一怔,随即一笑:“好好照顾他。”

“我知道。”他说,停了停,又叫:“玉统领。”

“嗯?”我张望锦乡侯走在回廊里的身影,那家伙吃错了药怎地,走得这么飞快的。

“千叶欠你一个情。”千叶低头,忽然说。

我一怔,收回目光,笑:“不!你不欠我什么。”

向前走了两步,转过头又说,“千叶,你要知道——如果我自己不愿意,谁也不能强迫于我!”

在他略带惊诧的眼神之中,我迈步向前,大声叫:“侯爷侯爷等等我!”

向着锦乡侯那大红的身影追去。

锦乡侯那一袭红衣好像在风里飞起一样。追得我气喘吁吁,差点断气。

“侯爷!”我弯下腰,望着那不为所动的背影,“我会迷路的,你慢点会死啊!”

话音刚落,那一直对着我不理不睬好像中邪的人影忽然停下脚步。

我大喜过望,几个起落窜过去,望着那张脸笑:“终于有反应了吗?我还以为你……”

话音未落,他出手如电,将我的手腕擒住,我一怔,他脚下又动,拉着我向前疾走。

这种姿势,如拖死狗。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脚不点地跟着向前窜。

“喂喂喂!”我吃了一惊,抗议地叫,“有没有搞错!”

“再叫,再叫信不信我把你的嘴堵上?”锦乡侯冷嗖嗖地说。

我一乐,这种威胁我三岁时候就会,于是刚要开口说“你来啊”,眼光一转对上他杀死人的双眼,那向来平静温和的蓝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凶残神色,我看得窒息,顿时赶紧把那句不知死活的话吞进了肚子里。

他望着我嘿嘿冷笑,似乎赞赏我的识时务。

我冲着他出谄媚的笑,同时紧紧捂住自己的嘴。

一口气奔出了镇远侯府。

我再也支撑不住,感觉眼前一片黑暗,哀求说:“侯爷,您如果在不停下来休息一下,属下真的会死的。”

他站住身子,握着我的手不放。

我吐出舌头喘气。

他上前一步,我心头一滞,害怕地盯着他,伸出右手捂住胸口。

他再走一步,双脚拉开距离,凛然站在原地,巍然如山,不再动弹。

我尽力将自己向后缩,然后尽力做出不怕的样子,但是天知道我心里很怕。

我这时候才发现我一直都小看了锦乡侯。

他不发作的时候就好像一只无害的猫,爪子都在肉垫里藏着,喜欢舔舔人,蹭蹭你,营造一种温暖又轻松的氛围。

但若是他发怒,绝对会变身成一只大虫,额头上写着大大大大的“王”字,不必动手,眼神就能杀人。

而他不是楚真,楚真还可以说是小孩子闹脾气而已。锦乡侯,给人一种泰山压顶的压迫气势。

在那种注视之下,我感觉自己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侯爷……”我颤声叫,“你想要做什么?”

锦乡侯身子一晃。

“侯爷……”我想到上次在暗里他将我压在墙上的样子,心底一股寒气窜流而过。

锦乡侯忽然伸出手。

我失声尖叫。

他的手摸在我的头上。

我立刻闭上眼睛。

他的手顺着头顶慢慢地滑落,在我的额头上摸过,顺着眼睛鼻子,一直停在脸颊上。

我不敢睁开眼,这种莫名之间盛放的杀气彻底地镇住了我,所以我无从知道锦乡侯的脸上,到底是何种表情。

……

若干年后。

我才懂得。

当时的他,会是何种表情,会是以何种强大的自控力将自己的真实感情硬生生压抑的如此彻底。

若干年后。

当我蓦然回首那一段的时候,我热泪盈眶。

我深深地懊悔自己当时为何没有睁开眼睛看,看眼前那男子的脸色如何,看他那魅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的,竟是何等叫人肝肠寸断的深情,他的手抚摸在我的脸上带着一种温柔到死的冲动,柔软指腹之间微微颤动,那是体内的热血的奔腾是他无法宣泄的感情。

而我,我这个浪荡江湖,无人爱的女子,在当时,就如此无知的硬生生地闭起双眼,将那个人的深爱连同他的人一起,一点一点一点,推开我的身边。

多么多么愚蠢的举动啊。

而我并不自知。

若干年后,当我想起那些细小的足可以叫人忽略的片段之后,我热泪盈眶,泣不成声,眼泪崩溃了的长堤之水滚滚而落,我呕心沥血,捶胸顿足,上穷碧落下黄泉,而他,不再出现。

真真真真如此,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第八十七章 救美

万物中你我

一息间错落

种因结果

然后万劫不复

明明灭灭目光交错

苦海点猛火

是你闪身路过

竟勾引着我

——砒霜

我从谢宁那里得来信息,便立刻出门,向寰樱楼而去。

我春风得意,笑得开心,头发在风里跳啊跳,因为此番走得自由,且没有锦乡侯那般高大修长挺拔俊俏的参照物在身旁,让我的形象得以不那么猥琐跟没有存在感,我自信心因此而飞奔直上三千尺。

刚拐过街角,忽然听到低低的哀求声,唧唧歪歪,传入我耳中,如此的不和谐。

虽然天气冷点,但本统领心情高涨,如此高涨的美好气氛之下,居然会有如此悲苦哀告声音传出,真是岂有此理。本统领脚下踏地,施展峨嵋派一等轻功,跃上墙头。

“别碰我!”弱弱的小绵羊声音。

“嘻嘻,小姐,跟我们高兴高兴又何妨?”非常邪门的色狼声音。

“不要!”小绵羊一口拒绝。

唉,这句话基本在每一场的调戏戏码之中都会出现,可惜威力约等于零,有时候甚至会起到反作用,比如现在——

“不要?啊哈哈哈……这么白嫩的肌肤,真是个少见的美人儿呢,让我摸摸……”

淫笑着的色狼向着纯洁无辜的小绵羊伸出了罪恶之爪。

“嗯……我摸摸,的确不错,吹弹得破,而且细腻无比,略带温香气息……嗅一嗅,简直还沁人心脾呢!”

笑嘻嘻的,不要急着愤怒——这是本统领在说话。

我跳下墙头,一脚把正向着美女伸出魔爪的地痞甲踢开,代替他伸出手,摸在美人的脸上。

一边摸一边啧啧赞叹,手底下惨遭“蹂躏”的美人儿似乎呆了,倚靠在墙壁上无法动弹。

“你……你是哪里冒出来的?”地痞们惊诧地瞪着我。

“我听说有豆腐吃就撒丫子跑来了,名位大哥,兄弟我已经首当其冲先摸了,接下来是哪一个?来来来,别客气,大家好好排队,不要乱了次序。”我笑眯眯地,望着眼前一群不良青年。

他们面面相觑,最终目光一致落在地上仍旧在呻吟着爬不起来的地痞甲身上,然后投向我的目光都带着极大的愤慨,只是敢怒而不敢言,扶起地上的地痞甲,一溜烟地跑了。

临走之前,还不忘记扔下两句诸如“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臭小子后会有期”之类的场面话。

目送这帮没吃成豆腐的可怜家伙落荒而逃,我拍拍手。

“你……你……”美人儿倒在墙上,似乎已经被惊坏了。

“姑娘,不要在意,方才在下是为了救姑娘所以才……迫不得已,摸了姑娘你一下。”我正色说道。

美人儿的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你……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冷笑,“这次他们人多,先放过他们,如果下次看到了,我一定会为民除害的,姑娘你不用害怕,他们很快就见不到初春的太阳了。”

“谢谢……谢谢你。”美人儿感激的说。

“此乃我侠义中人应当做的,”我说,“姑娘,你为何单身一人走来此地,须知道很危险的。”

“我……我是来找人的……”美人儿忽然红了脸。

我的心一动:“情郎?”

“啊……”她低低地惊呼一声,抬起袖子遮住脸。

这有啥好害羞的?我一笑:“姑娘别怕,你要找的人住在哪里?不妨我送你前去。”

“这个……不必了……”弱弱的声音说,“他……会生气的。”

“万一再遇到坏人怎么办?”我看着她。

正在这时,一顶轿子慢慢地落在巷子口,轿子停住,轿帘一搭,弯腰走出一个身材修长的人来。

他披着银白色镶嵌淡蓝格子的大氅,边缘露出白色的狐裘毛毛,衬得一张脸鲜明的惊人,一双剑眉斜斜上挑,两只眼睛略带杀气,脸色白嫩,嘴唇幼红,宛如婴儿。

我看呆了眼。

身边的美人更是双眼放光。

那从轿子里下来的人捂着身上的大氅,一步步,竟然向着我跟美人儿的方向走了过来。

我皱起眉头。

美人却向前走了两步,那宛如妖莺似的声音叫着:“静婴!”

耶?好熟悉的名字。

我心中一跳,仔细地看了看眼前的人,但是……除了他这一身打扮,仿佛似曾相识,我确定我没有见过他。

叫静婴双眼一抬,看向美人,嘴角一动,嗓音低沉,“悯情……”略带点小小嘶哑的声音,跟他幼嫩的脸庞并不相称。

与此同时,他张开手臂,将大氅掀开,那美人娇羞万状地扑到他的身上,他趋势一抱,已经将美人揽在怀中,用大氅细细包住,似乎怕她冷到。

到任温柔又体贴,若非他眉眼之间一抹冷镇住了我,我一定要鼓掌喝彩。

“这位,是锦乡侯府的玉风清玉统领了么?”叫静婴的男子,将美人抱入怀里,双眼一抬,看向我。

我隐约竟觉得他的眼珠儿略带红色,睁眼再看,他却已经垂了双眸,长长睫毛遮的一双眼光影闪烁,让我无法看清。

“正是在下,您是?”

“龙静婴。”

我的脑中急速旋转,终于给我逮到某个记忆点,我记得有一次薛信对我说过:“薛诺的那份冷,是跟龙哥哥学的,而他的龙哥哥,就是官居太子少保的龙静婴,“是的,是那个叫做龙静婴的人。

“哦,幸会幸会。“我浑身一拌,对方比我官职高呢,难道要我对他跪倒吗?算了,还是装作不知道好了,反正他也没说他干嘛的。

“嗯,多谢玉统领救下悯情,若非玉统领出手,后果不堪设想,静婴欠玉统领一份情。”他继续在满口客套。

“龙……少,咳,龙公子来重了。”“龙少保”三个差点冒出口来,幸亏我反应迅速,“若没有别的事,风清先告辞了。”

“嗯,玉统领,后会有期。”龙静婴答应了一声,揽住怀里的美人,转身慢慢离去。

隐约,听到他们的对话声传来:

“公主,你可知道,这样擅自出来 ,是很危险的。”

“可是,人家想要见你啊,静婴。”

“我知道公主对我很好,但是……如果有个三长两短的话,静身为公主的未婚夫,公主你让静婴如何自处?”

“对不起,静婴,我错了,我下次不再这样了……”

“嗯,公主知道静婴是为了公主好就行了。”

“静婴,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呵呵……”

……

龙静婴说话很慢,声音很有特点,而且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所以让不印象深刻都不行,让人装听不见都不行。

对话声渐渐远去,我竖起耳朵踮起脚尖,热血沸腾地认真听这大八卦。

原来那美人儿是公主?苍天啊!我刚才居然吃了一个公主的豆腐!不过,怪不得长得这么美,皮肤更好的如羊脂白玉似的,看她跟龙静婴龙少保这份儿卿卿我我,显然两人的关系不同寻常,没想到居然龙静婴是她的未婚夫,没想到这龙少保也不同凡响啊!哇哇,回头要向锦乡侯报告这个八卦顺便探听点内部消息去。

打定了主意,望着两人钻进轿子,扬长而去,我重新跳上高墙,随即跃下,唱着歌儿回到去寰樱楼的那条路上。

第八十八章 吻我

寰樱楼的姐儿们看到我,都很快乐。

我懒得去想她们是不是还记得那一日——高大挺拔英俊又多金而且更重要的是还单身的红衣小侯爷锦乡侯,偕同某个看似很像是仆从的某人前来的重要那日,因为很像仆从的某人毫无预兆的流泪跟毫无风度的仰天跌倒而壮丽结束。

本统领向来心底宽阔,对于不大好的记忆会自动删除,忽略,跟遗忘。所记住的统统都是值得露出笑容的美好。

所以本统领含笑,迈步进入寰樱 楼,笑得坦然无比,并且指名要见琴知姑娘。

寰樱楼的妈妈桑笑得宛如一朵秋日的菊花,笑里藏刀地说:“这位公子爷,我们琴知姑娘,等闲的人可不见哦!”

这瞎子,居然忘记了我上次是跟锦乡侯一起来的吗?怎么能算是等闲的人?

我瞪着她,正想着用何种方式能够将她脸上一层层的皱纹烫平并且把她这个人也摆平的时候,二楼上有个妖俏的声音唤道:“妈妈……琴知姐姐说有请这位玉公子呢!”

我闻言一愣,随即嘿然冷笑,同时挺胸,做气吞万里如虎状。

妈妈桑的脸更是一黑,看着我,从鼻子里喷出一条气,随即却又重新换上欢天喜地的表情:“既然琴知姑娘有请,那么公子您就请上楼吧。”

我理也不理她,长得如此怪兽,还跟本统领摆着,切。

我撩起袍子下摆咚咚咚上楼。

跟随着美丫鬟的指引,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间之前,推开门,一股甜软香气扑鼻而来,薰人欲醉。

本统领停住脚步,皱眉看过去。

粉红色的帐子半垂着,有个美人儿,半翘着腿坐在那粉帐垂着的床边。

她巧笑嫣然,双眸似秋水,直勾勾落在我的脸上。

若我是锦乡侯,一定会失魂落魄走过去,在她柔软的怀里熔化成一团水。

等等,为什么会想到那个人。

不不不!

我感觉额角有一滴冷汗正慢慢地滑落下来。

琴知凝眸一笑:“玉统领,为何还在那边呆站着,难道奴家的样子很可怕?”

我强逼着自己向前走了两步,坐在桌子边上:“琴知姑娘,据我所知,你是卖艺不卖身的吧?”

“那又如何?”琴知笑得很销魂,双眼会说话一样,脉脉含情秋波明送。

“那么,你摆出那种勾引人的样子,难道不怕本统领按捺不住扑上去吗?”我瞅了她一眼,虽然同样身为女子,那一眼之下,心头仍旧暖融融,不止是暖融融,简直有种热血激情窜动的感觉。

我急忙扭过头,盯着门口,考虑是否要在自己潜意识之中兽性大发之前夺门而逃。

如了解我的心意般,琴知的腿从床上落地,脚步款款,香风舞动,掠过我的身边。

我还在恍惚,却看到她婀娜身影走到门口,伸手,已经将门轻轻掩住。

我差点惊得弹跳起来,眼睛一转,看到旁边开着的窗口,才硬生生刹住没动。

嗯,是的,如果万不得已,我可以跳窗。

琴知转身,回眸看我。

老天啊,为什么同样都是人,这女人竟然长得这么美?

真是没天理。

我趴倒桌子上,无声啜泣。

同时低抗琴知双眼放射过来的强大电力。

“玉公子,你为何不看奴家?”柔软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我的肩头抖动,隐约觉得有双软的不像话的手轻轻落在我的肩上,且,慢慢地反复地温柔地抚摸的肩。

“那个……琴知姑娘,你想要干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不知是错觉还是怎地,总觉得带点嘶哑。

“玉公子,你说呢?”手滑到我的脖子上,那种手的感觉,似乎隔着肌肤渗透入身体里血液中,隐约挑逗着某种不知名的热望。

我再也无法忍受,从凳子上站起来,一把拂开她的手:“琴知姑娘,你不觉得你的举动太大胆了吗?”

“大胆?有多少人渴望着奴家的大胆呢。”她妖俏地笑,向我靠近。

“站住!”我伸出手,想要抵住她。

触手绵软,我低眉一看,脸顿时火烧火燎地红成一片。

琴知低头,看着我抵在她胸口的那只手。脸上浮现一种奇妙的表情。

而我……触手感觉,那胸部……好软,好大,好……舒服?

一想到这里,身子一晃,向后急速倒退。

“玉公子,你真是个有趣的人。”琴知望着我,向前走一步。

“我让你站住!”我闭起眼睛,大喝一声。

“怎么啦玉公子?为何闭上眼睛,难道你不敢看奴家吗?”

“我……”

“奴家长得很丑吗?”

“不是……”

“那么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睛呢?”

我睁开眼睛,琴知的脸就在眼前,那双妖艳红唇,微微上翘,如果嘴唇能说话,我知道她在说:吻我吻我吻我。

浑身颤抖,我咬紧了唇。

“玉公子,你流了好多汗。”她脸上带着笑,低头看着我,蓦地伸出衣袖,轻轻地擦过我的额头。

我反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眯起眼睛看着我,睫毛掩映之下的眼眸秋波潋滟光影闪烁迷离鬼魅。

“琴知姑娘,你对我做了什么?”

“什么?玉公子说的,奴家不明白。”

我努力咬唇,牙齿却好像变成了绵软的豆腐,无法用力,勉强提一口气紧紧握着她的手腕不放,色厉内荏地叫:“快说!我可不是锦乡侯那么怜香惜玉的人!”

“是吗?玉公子你也知道锦乡侯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她眼波斜挑,看着我,别有深意。

我的脸一红:“住嘴。”

琴知伸手,轻松地将我握住她的手掰开,双臂一揽,抱住我的肩。

我张了张嘴,察觉体内真气一片虚空,心中大惊。

“玉公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如此难为奴家?”琴知低前沿,鼻尖差点碰到我的鼻子上,我瞪大眼睛看着她的眼,嘶哑着喉咙问:“你……你……”

“为什么要盯上寰櫻楼呢?”

我的心一震:“你果然是瀛洲的人吗?”

她淡淡一笑,妩媚动人:“你不是派人查过了吗?以督厂的能力,不会连这点都查不到吧?”

“那些人兽,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瞪着她。

而她伸出手指,刮过我的鼻尖:“如此境况,还要担心别人?”

“有没有办法可以恢复原状?”

“如果我将玉公子你弄成人兽,你可以再行思考这个问题。”

“琴知,为什么要这么做?”

“跟你说了,你会懂吗?”

“奉命行事?我不信只是为了利益。”

“奉命行事亦可以是为了利益啊,傻孩子。”她长长地叹了一声,抱起我的身子,走向那粉红色的幔帐。

“你要干什么?”我大惊失色。

“放心,奴家不会轻易杀了你的,玉……公子。”她冲着我眨眨眼睛,“不过居然这么快就要跟你坦然相见,的确出乎奴家的意料。”

“你要将我弄成人兽?”我毛骨悚然,身上鸡皮疙瘩争先恐后跳了出来。

“奴家倒是想……”琴知放下我,顺势倒在我的身上,伸出纤长的手指划上我的脸,嫣然一笑,那妖柔声音一点一点慢慢说,“不过……有人不舍的。”

第八十九章相逢

“是谁?”我不顾一切地超大声问。

琴知伸出手指,抵在我的唇上,神秘兮兮地一笑,伸手,半截皓腕从我眼前掠过,她似乎摸上床头某物,顿时之间床板倾斜,我身不由己顺着滑落直下。

琴知轻巧一跳,已经从床上跳到地面,隐约看到她的笑脸,依旧艳若桃李。

“最是狠毒美人心……”我滑落那瞬间忽然想起这样一句千古名言。

眼前一片黑暗,我不知滑了多久,身子蓦地撞在某物之上,发出轻微地“砰”的声音。

我努力睁大眼睛四处看,让人失望的是,周围亦是一片浓墨似的黑暗。

“有人吗?”我试探着叫了叫,身子在地上扭动。

琴知那小娘皮,不知道在我身上用了何等手段,居然弄得我浑身酸软无力,反抗不能,宛如废人,我歪歪扭扭从地上爬起来,身子靠住墙。

到现在我才发现,我孤身一人前往寰樱楼的确是太轻率了点,不过,琴知也算是消息灵通,居然知道我是督厂的人,亦知道督厂在查探寰樱楼的状况。

小看敌人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我现在百分百认同这句话。

我将头靠在墙壁上,理清思绪。

如果是这样的话,以督厂做事的风格,精英谢宁的手腕,若非瀛洲之人别有居心,绝对不会察觉我正派人查他们,既然已经知道,除了谢宁行动不力被发现,另外一点就是,瀛洲的人在舜都具有相当大的势力,或者,超乎我地想像。

而琴知说:“奉命行事也是跟利益相关”,说明她真的是听命行事的人,那么在她头顶地人又是谁?

是督厂里有内奸?还是瀛洲的忍术已经达到了无懈可击无孔不入地境界,另外,他们为什么要制造人兽。李端睿,竟是被他们用何种残忍的方式改造成现在模样的?

心头一阵火起。

妈地,绝对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我必须想办法出去!琴知这女妖精,锦乡侯不知她的真面目,如果她真地想对舜国不利地话,锦乡侯也讨不了好去。我必须出去然后向他说明。

一想起那个人偶尔会略带迷糊的脸,又联想方才我被琴知迷的无法动弹的样子,眼前竟然出现一副琴知美女蛇吐着信子扑向锦乡侯小白兔地滑稽画面。

被那画面刺激,我浑身一阵颤抖,捍卫侯爷清白跟身家性命之心意熊熊燃烧,试着握了握拳头,手指竟然可移动,心头大喜,马上开始活动全身,不一会功夫,我已经能够从地面上站起来。

琴知居然在自己地床下设置这般精巧的机关,而且看样子这里并非单纯的囚牢而已,事到如今,也只有我慢慢地闯一闯了。

我摸着墙壁向前蹭过去。

不知道蹭了多久,隐隐地发现前方有一线烛火摇曳。

我心头狂喜,不顾一切迈开步踉跄奔去。

眼前忽然一黑,仿佛有人影跃出,隐约一道金光闪烁而过,我心中一跳,来不及反应,立刻挥手一掌打出去。

对方低低喘息一声,我的手腕一紧,已经被牢牢握住。

我心里大叫不好,立刻猛地踢出一脚,而对方并不避开,只浅浅一笑:“是你啊……”

长腿伸出,抵住我的腿。

我浑身一震,眼前发黑,唯一一点烛光也好似被这个声音给震得熄灭掉了。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这个声音,也太惊悚了……

就算是鬼神听到也会抖三抖的声音,在黑漆漆的黑暗里响起,除了他没有其他的响动,除了他没有其他的恐惧。

谢宁的话清晰刻在心头:

——公子,你听说过这样一句话没有:东山鹰舞,西山鹞飞,杀人狐狸,鬼惊神退!

——公子,见到那个人,你一定要避开他。

杀人狐狸……天杀得,怎么会是他?!

条件反射似的,我大声叫:“不是我!”

对方依旧懶洋洋的:“不是你是谁?我们居然还会在这里相遇,真是缘分啊!”

“我去你娘的缘分!”我冲口而出,随即浑身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我直觉地想要抱头鼠窜,“我不是故意的我随便说说的,你当没有听见就行了好不好?”

对方似乎愣了愣,随即低声笑起来:“我明明听得很清楚,你骂我了。”

我的心一沉,感觉死神挥舞镰刀正在对我欢喜大跳。

“不要!狐狸大哥,请你放过我吧!我绝对是有口无心的……”我哭丧着脸,黑暗之中看不清他的面色,隐约可见那金色面具,耀燃点光。

“嗯……”他轻轻地答应了一声。

我身不由己地挣扎了一下。

他握着我的手腕紧了紧。

我吓得立刻停止。

黑暗里,“既然你知道错了,那么我大人有大量,自然不会难为你,不过,作为对我的补偿……”他拉长了腔调。

“怎样?”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把欠我的东西给我吧。”

“我欠你什么?”我毛骨悚然。

“哈哈……”他得意地笑了起来。

就在我觉得莫名其妙的时候,眼前光影微微闪烁,那人头一歪,双唇准确地压到我的唇上。

“混……”话冲到喉咙口,硬生生被堵回去。

细细的牙齿咬住我的唇,似乎要咬破似的,很疼,很缠绵,也很急切。

这人好像几天没吃饭似的,而我是一只烧熟了的美味肘子,他拼命地啃了上来,咬个不停。

我欲哭无泪,感觉自己正渐渐无法呼吸,脸憋得发热,手脚无力,身子一阵轻微抽搐。

冤家路窄。

为什么会在这里遇到杀人狐狸大人?

或者说,杀人狐狸大人出现的机会真是太诡异了,上次,是我夜半想要偷偷去看镇远侯,他出现在锦乡侯府外的树枝上,一副孤高清傲宛如要乘风飞走的样子,而这一次,他居然出现在寰樱楼的头牌琴知姑娘床下的密道里,黑漆漆一片之中,跟我相逢。

而且,不过只是见过两次,他亦吻我两次。

苍天,我得罪了哪路神仙?

久违的恐怖感觉塞满了我的心,而身子被压在墙上,宛如壁画似的,一动不能动……

为什么我会遇到这家伙?

我哭笑不得恨不得一头撞死我自己,同时祈求上天让这一切赶紧过去,让杀人狐狸大人赶紧消失,如果是那样的话,我玉凤清一定要找间灵验的道观三牲五畜三跪九叩地郑重酬神。

第九十章 惊魂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竟无法幸免。

我想,若再多一秒,我必将昏死过去。

事实上,若再多一秒,我若不至于因缺氧而昏死过去,也会被眼前这个人活生生气死。

我开始怀疑,他究竟是不是传说里的杀人狐狸大人。

那个传说里鬼惊神退,杀人如麻,冷酷的如一头犀牛,狡猾的胜过一条毒蛇的杀人狐狸大人,怎么像是一个百年不曾见过女人的色狼,每见我一闪必定扑上一次?

偏偏他身手如此出众,而我无反抗能力。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准备破口大骂。

“别出声,有人来了。”他凑过来,在我的耳边轻声说。

我立刻把那一口冲到嘴角的怒骂吞下去,差点呛出声音。

我凝神静气地听着周围动静。过了一会,只觉得脸颊边痒痒的,仿佛有小狗在咻咻吐气加暖暖蹭动,不禁皱眉小声问:“你在干什么?”

金色的面具光芒眼前一闪:“还想要。”

我一怔,不解:“要什么?”

低低的笑声起,那人压抑着笑说:“亲你。”

我浑身大抖,心底一顫,勉强发声,镇静说道:“有人来了,别胡闹!”

“哪里有人?”他窃窃地笑,边凑过来,咬上我的耳垂,柔声说,“小傻瓜,我骗你的。”

我勃然大怒,竖起眼睛大喝一声:“你滚!”

伸出拳头拼命打在他胸前,哪怕以卵击石,我也是要不遗余力。

他闷哼一声,弯下腰去。

“你怎么了?”我吃了一惊,不知道我居然有如此神力,居然打到他弯腰不支,看着他的样子,下意识想去伸手扶起他,忽然想起那句“我骗你的”顿时心生寒意——谁知道他会不会是装的,趁着我扶他的功夫扑上来……

心念一转,向后倒退了一步,我转过身不顾一切地发足狂奔。

“喂,那边不能去!”身后,是他似乎压抑痛楚的声音。

“我听你的才怪!”小声嘀咕着,拼命向着烛火闪动的方向而去,与其留下来被你吻到窒息而死,不如弄个明白之后再死。

跑了一段路,停下来气喘吁吁,忽然觉得手上感觉怪怪的,你头一看,借着烛火的光,一手的血。

“啊……”我惊呼一声,盯着那血迹呆住了。

我不记得我哪里受伤了啊,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血,应该是杀人狐狸身上的……他方才那反应,原来是真的……

只是,究竟是何方高手,居然会让纵横江湖无所不能的杀人狐狸受伤?好稀奇,好好奇。

我犹豫不定,站在原地。

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再回头,他武功高我何止百倍,就算是受伤,也会自救,何必我杞人忧天。

何况那人对我也是一种威胁,我没道理引火烧身。

这般想着,继续向前跑,跑了不多时,眼前出现一扇门。

我一脚跑开,直接窜了进去。

浓烈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我一时僵立原地。

浑身上下,汗毛倒立,只瞪大眼睛如梦如幻,而就算是做最恐怖的梦之中所梦到的最恐怖的地狱场景,亦不过如此。

墙上挂着的血淋淋的皮,很可疑地伸着四肢,长木板上绑着的血肉模糊的人,隐约可见那种形状,只是腹部大开,流出腥浓的血,目光一转,我又看到躺在透明的罐子里泡着的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东西,獠牙翻出,瞪圆了恐怖的眼睛看着我,而如此的东西,陈设着的,还有十数具。

我毛骨悚然,手脚冰凉,寒冷彻骨。

而那长木案下的木桶里,装得又是什么东西?依稀还在动,我向前一步,机械地抬头向内看。

“别看!”身后的声音蓦地响起,一只手直直地伸出来,紧紧捂住我的眼睛,将我向后拉去。

“是什么?给我看……”我叫了一声,试着挣扎。

他手上用力,强行将的拉入怀中:“乖,不要看。”

柔声的说,似大人哄骗小孩,一边倒退,将我一步一步扯出房间。

杀人狐狸带上门,松开手,站在我对面。

我颓然低头,提一口气:“那些,那些是什么?”

靠在房门边上,惊魂未定,我望着对面的他。借着灯火,映出他金色面具上诡异的花纹,那双眼睛却深深隐没在面具的阴影之下,叫人看不清楚。

红唇一动,他说:“你不是想知道人兽是怎么来的吗?”

我浑身发寒,莫名的恐惧铺天盖地侵袭而来,身子无力贴在墙壁上:“你是说……”

“这就是他们的实验室。”杀人狐狸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按住我的肩头,“离开这里再说吧。”

“你是说,人兽都是在这里制造出来的?”我颤抖声音问,脚步已不能移动。

杀人狐狸点了点头,握着我的肩:“快走吧,这里已经被舍弃了,久留无益。”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身子不由己随着向前走,仿佛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

“因为……某种需要吧。”他欲言又止,拉住我的手,暖暖不放。

手掌相交,我手上的血黏在他手上,他却恍然不觉般的。

张口,鬼使神差我问:“你……你怎么会受伤?”

杀人狐狸停了停,才说:“对方有高手在。”

“是琴知吗?”

“不,”他说,“对方是瀛洲的忍术高手,我一时不察,中了他的招,但他也没讨到好。”

“你认识琴知?”我皱着眉头看他系着金色丝的侧面,鬓发漆黑,衬得那露出的一片肌肤白腻似雪。

杀人狐狸身子似乎蓦然一僵,随即笑着说道:“寰樱楼的红牌艳名,谁人不知?我自然见过。”

我想了想,又问:“有没有办法可以把人兽恢复原状?”

他转过头:“有没有办法可以让你不再问这么多问题?”

不等我回答,他又说:“我有办法,你要不要试试看?”

我望着他闪烁的面具,以及那看不清的眼色,察觉危险的味道,于是目光上调,若无其事看着官道上方:“杀人狐狸大人,我们快点出去吧,这里太安静了。”

他嘴角一动,身子掠起,拉着我疾步向外奔去。

身后,传来闷雷般的声响。

我悚然而惊,蓦地回头。

“别回头!”他沉声喝道,“如果炸药引发的震动波及到这里,我们也要陪着那些半成品人兽在地下长眠了。”

我的心一疼:“狐狸,你说那些人兽原来……都是人吗?”

他说:“嗯。”

我急忙又问:“那么刚才我看到的罐子里的那些……他们,他们是活的吗?”

杀人狐狸攒着我的手一紧:“是活的。”

“这炸药谁放的?”

“瀛洲之人。”

我提高声音:“那么你见死不救?”

“我们自顾不暇。”他不回头,冷冷地,“况且你救了他们又如何?没有思维只懂得死斗的人兽,你能护的了几个又能照顾得了几个?”

我答不出来。

“人不能总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小傻瓜。”他扯着我,站住脚,身后烟尘滚滚袭来,夹杂头顶落下的碎石。

“害怕吗?”忽然开口问我。

“刚才太害怕了,现在反而好很多。”我老老实实说。

“你那不是害怕,”他嘴角上挑,通红的抹,很是诱人,“你是震惊跟不信。”

“在我看来没有什么两样。”

“如果你继续这么乱闯下去,看到的,将比那些更恐怖。”

我皱起眉头看着他。

他嫣然含笑看着我,那金色面具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半边面容跟那双眼睛,我忽然有种冲动,想要看看他的样子,想到做到,我伸出手,向着他脸上的面具探去。

“这个,不能开哦!”略带戏谑的声音,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

“因为……人不能总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所以,需要另外一张脸。”他的声音清淡如烟,而就在此时,震耳欲聋之层报逼近,脚下官道隐隐在震动。而我心平如镜,方才的刺激太激烈,此时此刻反而失去恐惧之心。

杀人狐狸伸出手,抱着我的腰,我皱着眉:“我可以走。”

“如果你知道道路的话。”他淡淡地说,身子蓦地腾空而起,手上掷出一物,冲破头顶土层,就在破土瞬间,我跟他冲出地面,重见天日。

第九十一章 混蛋

杀人狐狸脚下踉跄,身子一晃。

我急忙扶住他的手臂:“你怎么样了?”

他伸出手,捂住胸口:“没什么……”声音里有一丝压抑的痛楚。

我眼光一转,看到那蓝白色袍子上一片血痕狼籍,急忙问:“伤的重吗?我看看……”

他忽然懶懒一笑。那眼睛开阖,似乎有我熟悉的光。

心头一动,我立刻伸出手,握上他的面具两边。

修长又苍白的手,冷静地,轻轻地搭在我的手背上,捏紧,拿下。

“别动。”他轻轻摇了摇头,望着我,散漫地笑。

我望着他,而他却微微侧面,不看我。

“你认识我?”我挑眉,“所以怕我认出来?”

他不语,头微微扬起,尖翘的下巴很是精致,缩在袖子里的手忽然伸出,一把抓住我的肩,用力。

“怎样?”忍着痛,我再问,“被我说中了?”

他忽然咳嗽一声,身子一抖。

“让我看看伤口!”我心疼起,顾不上跟他较劲。急忙伸手,抓住他胸前衣襟。

“我很高兴……”轻飘飘的声音传耳中。

“嗯?”我皱着眉,盯着杀人狐狸胸前的衣襟,手在颤抖,解不开衣扣,急得我觉得热汗嗖嗖地从额头冒了出来,湿答答好不难受。

“我很高兴呢……”

“说什么废话,我不懂。”

着急起来,我焦躁地跺跺脚,这是什么衣裳啊,难道你怕色狼来非礼你,特意用了一个解不开的扣子吗?我恨得张开五爪,不知要怎么办,发疯一样在他的颈下一阵乱抓,但偏偏怕碰疼了他,只好样子狠,落下的却轻。

“哈!”淡淡一声笑,杀人狐狸舒展长臂,蓦地抱住我的肩,我正全神贯注对付他那难解的扣子,脚下一个踉跄,被他揽入怀里。

他低下头,嫩红色的嘴唇向着我的脸上凑了过来。

这个时候还色心不退吗?当我玉凤清是正宗的绵软的香嫩无比物美价廉的西施豆腐,专门被吃的?

靠!我才不是豆腐!

我一怔,随即一拳打过去,他的脸稍微一侧,避过我的拳头,笑着:“不可以打脸哦!”

伸出左手按住我的右肩,他低下头,终于在我的额头轻轻一吻。

那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并不似前两次强吻,那么强横霸道,不由分说。

这强烈的落差反而将我弄迷糊。

“我很高兴……你关心着我……”他的嘶哑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下意识地生下眼睑,蓦地发现,经过这番的运作,他胸前的伤口似乎破裂,汩汩地流出血来,不知怎么,竟看得我惊心动魄,很心疼。

可是我心疼什么?我跟他非亲非故,甚至连他什么样儿都不知道!

“你别动了,再动的话,血流光死了可不管你。”我很恼怒,握紧了拳头。

“没事,我不会死。”他暖暖地说。

“混蛋,人都是会死的!”

“你若还在,我就不会死。”他轻轻一笑,笑声里压抑着咳嗽,但声音却带着一种没来由的坚定。

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

我很惊异自己的这个反应,赶紧低头疯了一样把头一阵乱甩,把眼泪尽数甩走。

掩饰完毕,我才抬头望着他,倔强问:“你究竟是谁?”

明知他不会说,我仍旧想问。

他伸出手指,竖在我的唇上,轻轻压住,慢慢摇了摇头。

“不要老是把自己弄进这么复杂的境界好不好呢?”如无奈如劝告的声音响起,“瀛洲的能人不少,今日我遇到的这个,若非同样吃了我的亏,你认为你还有命走出那地下密道吗?”

我的心一动,“你怎么知道我会到寰樱楼?”

“杀人狐狸,鬼惊神退,我只要捉住一两个小鬼问问不就行了?”

他的声音略带笑意,毫不在意似的。

“那么……那么瀛洲的人……以后会不会还做那种事?”

“经过这一阵大闹,暂时不会了吧,不过,他们的势力不容小觑,听话,你别管这些了。”

“可是……”我想到李端睿,不由地忧愁起来,“二师兄的事,我怎么就能这么放下?”

“你终究是忘不了你的二师兄吗?”他的声音忽然酸溜溜的。

我斜视着他:“如果是一只狐狸被弄成一只猎狗那模样,我同样也是忘不了的。”

“哈哈……你……真坏!”他哈地笑了一声,很开心的模样,手向着袖子里一掏:“给你。”

掰开我的手,放了一样东西在我手里。

我盯着那个白色瓷瓶,翻来覆去地看,问:“这是什么?”

“这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解药,不过后果如何,看他的造化吧。”

“你知道我二师兄的事?”我瞪大了眼睛,伸出手虚空中做无声的抓面具状,“我真是太好奇你究竟是谁,给我看快点给我看!”

“好奇心太强可不是什么好事哦!”他含笑捉住我的手,捂在胸口。

“给我看!”我仍旧锲而不舍地做死鱼扭动状。

他长长的青丝垂下,掠过我的脸颊,痒痒的,带有某种不知名的好闻香气。

我一阵发愣,停了运作,望着他苍白的手,以及垂落在手边的墨色青丝。

这两者交织,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苍凉又绝魅的美。

是最高超的画师都无法描绘而出的图画跟境界。

我愣愣看着。

他默默地握着我的手。

如此,时光宛如静止,耳畔,只有他细细的呼吸声,配合我的心跳。

片刻之后。

“咦,有人来了……那是……”他忽然惊奇地说,同时看着我身后。

“是谁呢?”我蓦地转身。

偏僻的长街,空空荡荡,连街口都寂寥的很,小猫三两只都无,哪里有人?

身后一阵冷风吹过,沁冷入骨,腊月的风,如刀割似的挂在脸上,我的心却蓦地狠狠扯痛,就好像在瞬间失去最重要的珍宝,莫名恐惧压顶,猛地转过头看,眼前已经空空荡荡,冷风吹过,哪里有那锦蓝色的长袍玉立原地的那人?

木讷低头,看了看手心的血迹,雪白的瓷瓶好像一个装着梦的容器,提示我所能握住的,只有它而已,只有它而已。

可是这醒目血迹跟雪色的瓶子提醒着我方才那不是一个梦。

心忽然很酸很酸,我芒然四顾,看不到有人来,伸出手去,捉不到支撑者,眼前慢慢地一阵模糊,脚下已经站不住,我晃晃悠悠,向后倒退了两步。

来无影,去无踪,没有说你好,也不曾讲再见,他当我是什么?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力地倚靠在长街边上,慢慢地顺着墙壁坐倒地面,冰冷的青石板上。

“杀人狐狸……鬼惊神退……”捏紧了手里的瓷瓶,垂下头,杀人狐狸杀人狐狸……你究竟是什么人呢?这一切,是偶然相逢,或者是你的故意?

抬起手,捂住胸口,为什么?……我的心里……有种轻微痛楚的感觉,如此难受……

猛地吸气,一拳打在坚硬地面,手骨发出喀嚓断裂声,疼得钻心,很好很好,突如其来的身体上的痛,压倒了那股为他的担心。

你没权让我心疼 ,陌生的混蛋!

可恶!

第九十二章 责问

爱少怨多

黄梁梦惹的祸

寻寻觅觅电光闪过

空得到痛楚

万法心经念破

甘于去犯错

……

我拖着脚步,回到了锦乡侯府。

大老远听到薛信薛诺唧唧喳喳的声音,我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听到薛诺大叫一声:“哥哥,玉阿呆回来了!”

玉阿呆?我哪里呆了?我不仅仅灵活而且还很敏捷吧!我所得吹鼻子瞪眼睛,刚想要风萧萧兮易水寒地头也不回地施展绝顶轻功窜走,眼睛一转,对上薛信又惊又喜的俊脸,顿时双脚一僵,站在了原地。

“玉哥哥!”少年提着袍子下摆从门口奔了出来。

身后,是薛诺故作冷酷的身影,慢腾腾地走在他的身后。

我的眼前一亮,今日,薛信薛诺都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袍,腰间用红色宽幅腰带系的挺拔修长,袍子的右肩膀至手臂之处,却龙飞凤箅地用金色丝线绣着大幅的花纹,显得精神又别致。

这黑色系一上身,让两个本来弱冠的少年也显出了几分成熟味道,看起来焕然一新感觉以前很不同。

“阿信。”我笑着,“今天很特别啊。”

“玉哥哥!”薛信逐颜开,“你也看出来了啊?”伸手拉住我的手,我心一紧,下意识地将右手向后缩回去。

薛信一愣,手在空中停顿了那么一刻,才落在我的胳膊上,一时之间不适应似的,有点怔,看着我不再说话。

我把缩在身后的手微微地拳起,疼,疼得厉害,但脸上仍旧做出若无其事的表情:“我们进内说话吧,你们两个难道是有什么要事在身?嗯?”

薛信重新恢复了灿烂脸庞,大概已经认为我刚才的举动是无心的,并非故意躱着他,拉着我的胳膊,刚要开口,薛诺脚步一动,走了上前:“等一下,哥哥。”他张口,说道。

我瞅着这少年蓦然间阴沉下来的脸色,不由得眉头一皱。

难道他看出了什么?

薛信扭头看着薛诺,惊奇地瞪大眼睛:“怎么了阿诺?”

“玉阿呆,你的手怎么了?”薛诺昂头,看着我。

我蓦地发觉这少年居然快要比我还要高,这发现真是让人尴尬,但这尴尬一闪即逝,因为我被他的问话惊呆。

“没什么。”我淡淡地说。

“哦?你刚才为什么躲开我哥哥?把手拿出来看啊!”薛诺冷笑。

我的脸发烧:“我没有啦。”

薛诺不再说话,上前一步,差点撞到我的身子,我后退一步,他却倾斜身子倒过来,同时猛地伸手,从背后抓住我的右臂。

“放手!”牵动手上伤口,我疼得冷汗冒出。

“阿诺你干什么?”薛信怒道,“你看玉哥哥疼得!”

他的手丝毫不放松,抓住我的胳膊用力一扭,力气好大,我抵不过,很痛苦,而薛诺趁机将我的手扳到身前。

一只宛如砸烂了的猪蹄儿一样的东西呈现在三个人的面前。

“啊!这是!”薛信顺着薛诺目光看过去,顿时先忍不住惊叫一声。

“你看吧,”薛信咬了咬唇,冷冷地盯着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似乎很气愤,又似乎气愤的太厉害说不出完整的话,只知道笃定地重复着:“你看看你看看你看!”

“玉哥哥,你这是怎么弄的?”薛信的大眼睛里即刻泪水汹涌,伸手抓向我的手,还差一点却又停住,仿佛不敢碰,楚楚可怜地盯着我,又看看那只手,心疼的眼泪扑啦啦落下来。

薛诺却不再说话,只是脸色越发难看,明明是一张少年般俊貌,如此阴沉下来,却多一份成人的冷寒,看得我心里发毛,竟然不觉得手上是如何疼痛了,话说回来,也许是麻木了。

薛诺拉着我的手,转身向着大厅内走去。

“阿诺,怎么办?”薛信紧紧跟在他的身边,眼睛不时地瞟瞟我,瞟瞟我的手,再看向薛诺。

“当然是给他包扎了!不然难道留着过年啊,看这幅样子我饭都吃不下了!”薛诺硬梆梆回答。

一边走一边大声叫:“这锦乡侯府的人呢?都跑到哪里去了?!”

他这么一嚷嚷,我向四处看:“咦,真的人好少?”

薛信擦一把泪:“阿诺,还不是你将人都赶走了!”

“谁让她们总是想捏你的脸,还摸我!”薛诺怒道。

我感觉额头掉落一滴汗,锦乡侯府的侍女们实在是太强大了,居然连铁血将军府的两們公子也敢调戏,话说回来,趁人不注意摸摸薛信也就罢了,以他的脾气,大不了会红着脸求饶亦或者傻兮兮笑着不以为意,但摸到薛诺头上,——其危险度不啻于摸一只随时随地都会跳起来咬人的小老虎头上……我只有在心内对那位英勇的无名的猛姐报以崇高的敬意。

薛信瞅了瞅静悄悄的周围,又说:“阿诺你还说如果让你看到有人出现就会打得他像猪头,现在哪里会有人来?”

“说的也是,”薛诺想了想,扬声再叫,“朱武!朱武!”

话音刚落,有个魁梧身影从偏厅之后拐出来,三步两步走到两人跟前,乱蓬蓬的头发胡乱披散肩头,如果偶遇到,不知我会不会把他当野人一枚,此刻这名叫朱武的野人,垂首答应:“诺公子,什么事?”

“去找找这锦乡侯府上有没有活着的大夫,如果没有,就赶紧回去把我们将军府上的胡咏叫来。”薛诺一手拉住我,一边脆生生回答。

“是!”野人朱武答应一声,转身向着厅门口走去,也许是我的错觉,我似乎看到朱武在抬头外出的瞬间,乱发之下的一双眼睛亮铮铮地,别有深意似的扫过我的脸。

被拉到座位上坐下,为了避免被薛诺带着责备的愤怒眼神烧成灰烬,又或者被薛信漾着泪的眼睛淹死,我只好皱着眉头,假装郑重地问:“咦,侯爷呢?怎么没见到侯爷?”

“不知道,从来了之后就没见过。”薛诺干净利落地回答,继续瞪着我。

旁边薛信嘴巴一动,吓得我赶紧又说:“怎么可能,大概是躲在某个地方睡着了吧?让我们去找找看……”

“不想死就老实呆着!”薛诺忽然开始拍桌子。

我吓了一跳,哭笑不是地望着薛诺,这小子脾气太长了。

薛信困惑地看着我,不去训薛诺,却问:“玉哥哥,你的手怎么弄得?”

我尴尬地笑笑:“一不小心……”

“一不小心?”薛诺挑着眉,“怎么个一不小心法儿?难道是石头一不小心砸到了你的手,或者是你的手一不小心砸到了石头?嗯嗯?”

靠……

这小子属狐狸的吧?

我心怀鬼胎地笑:“阿诺……”

“下次你一不小心把头弄到地上,就什么也别说了!”薛诺两只眼睛瞅着我,冷峭的很。

薛信的脸上从疑惑渐渐地变成恐惧,看了看薛诺又看了看我:“玉哥哥,你……这手是你故意弄伤的?”

“不是!!”我立刻否认。

自己弄伤自己,说出去会丢死人的。

“不是?”薛诺提高声音,不留情面地继续说,“那好,你说说,你的手究竟是碰上了什么才会造成如此整齐严重的伤口,按照常理来说,如果是你不小心撞上坚硬的物体,手上所传达出的痛楚会叫人在碰到的那一刻就立刻移开,所以伤的无论如何都不会很重,但你的手连骨头都折了,——别说你真是白痴,不知道痛楚来不及反应?”

我吃惊地盯着薛诺。

“还有,我哥哥要拉你的手的时候你下意识闪过去了,如果是不小心被人伤到的话,按照你的个性,一定会大呼小叫赶紧叫人来治疗,但是你没有,反而很不好意思地藏了起来,原因是什么?”薛诺紧紧地盯着我的脸,忽然之间大声喝道:“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伤口,根本就是你自己故意弄得,所以你不好意思给人看!”

他说的……

完全对。

我感觉背上冷汗哗啦啦地往下淌着,薛信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薛诺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你说啊,究竟是为什么,你要做出这种愚蠢的举动?”

我哑口无言,望着外面的阳光跟天色。

“你说啊,玉阿呆!我听说你对楚真说过:如果是伤到自己的话,没有人可以替你疼,那么这是为什么,你要伤到你自己?你要明知故犯?”薛诺起身,抓住我的肩,怒火冲天地大吼。

“阿诺!”薛信的声音尖锐地响起,打断了薛诺的话,“住口不要问了!”

他跑到薛诺面前,抓住薛诺的手:“你会弄伤玉哥哥的!”

薛诺的手一点一点,慢慢松开。

“哥哥……”他忽然淡淡说,声音冰的没有一点温度,“哥哥,这个人不需要我们替他担心,一个连自己都不疼惜的人,凭什么要我们外人替他疼?哥哥,我们走吧。

“不要,阿诺!”薛认大声叫。

“跟我走!”薛诺大吼一声,硬生生拉着薛诺向着厅门口走去。

隐约传来薛信不满地大叫跟啜泣声。

我呆呆望着他们远去,随即颓然慢慢低下对。

眼前,那锦蓝色人影蓦地晃过心头。

鼻子一酸,雾气毫无预兆地涌上双眼。

“其实……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周遭没有人,我下意识地,颤声说。

不知道是在回答自己,或者他人。

被一个小孩子逼问到哑口无言的份,但这份难堪,却是我自找的,可是罪魁祸首,却是那个人呢……那个我不认识的陌生人。

但我为什么要如此做,难道,只是冲动?

我低下头,眼泪在眼睛里泫然欲滴,我极力控制,想让他们缩回去缩回去,但是我无能为力。

大厅内一片寂静。

寂静里,有个人慢慢地走到我的跟前,耳畔响起一声熟悉的叹息,他伸出手,将我低着的头温柔揽住,轻轻地靠在他的腰上。

第九十三章 脱壳

“以后,不要这样了哦。”

“嗯。”

“犯傻就犯一次就行了,下次就不会原谅你。”

“知道了。”

“不要有口无心哦,要记在心底吆。”

“嗯,我记在心底了啦。”

那么你好好地休息一下,这只手不要乱动,否则恢复不好,你就成了残疾之人了哦!“

我有点不耐烦:“放心啦侯爷,我一定不乱动。“

“可是本侯仍旧不大放心耶……”

“哦……”困惑地看着眼前的人,我不地问:“侯爷,你不放心就算了,你那只手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不停地抚摸我的背呢?”

“我这是想要安慰你啊,给你一些恢复的力气!”锦乡侯正义凛然的说。

“谢谢。”我满头黑纡看着他充满“正气”的脸,点头说,“我不知要如何感激侯爷你才好。”

“如果你要以身相许,我不会反对的哦!”对方露出闪亮微笑。

“去你的!”我终于忍无可忍,挥动完好的左拳打上他的脸,而他向后敏捷地一跳,小扇子即刻挥开,在脸上扇来扇去:“小玉儿,此刻你一定要控制你的暴行,等你伤好了之后,本侯任凭你兽性大发。”

眼睛持续放电中。

暴行……

兽性大发……

我深吸一口气,眼前出现自己笑得很暧昧,扑倒锦乡侯的样子,顿时浑身打了一个巨大的寒颤。

我忽然很后悔,不知道寰樱楼毁了之后,琴知姑娘会去哪里。

我感觉我对她有点误解,事实上,如果她真的化身美女蛇扑向锦乡侯的时候,我或者不该对锦乡侯心存同情,而认为他必定是属于纯白小白兔那一类型。

事实上,锦乡侯大人很有可能化身成具有某种特殊变态体质的超级人物,反扑了琴知也说不定呢。

我伸出左手,抹去额角的汗。

幸好伤的是手,手臂用面条固定在的胸前,双脚却还能用。绕是如此,当我以一个百分百伤病的造型出现在李端睿面前之时,他那毛茸茸的头稍微地歪了歪,看着我不动,黑眼睛里露出疑惑的表情。

经过几次的食物驯养,现在作为一个人兽的他,见到我的态度已经跟第一次相见有了天差地远的变化。

他站在那里,宛如一只野兽的脸上露出的是木讷的表情,只有双眼透露的些许疑惑,似乎在想为什么我今日的造型跟往日有所不同,只这一抹的疑惑还提醒着我:他不是真正的野兽,他曾经叫李端睿,是那么温和的一个男子。

心里一酸,脸上却笑:“二师兄,给你带好东西来了哦!”

左手提起,晃了晃手里的食盒。

他的两败俱伤眼即刻放光,冲着我发出柔软的低吼。

我上前一步,将食盒放在他的跟前。

他猛地打开食盒,伸出毛茸茸爪子锋利的手,抄起里面的饭菜,不顾一切大吃。

我后退,靠在密室的门边上,垂着双目,看他的一举一动。

饭菜里,我都下了杀人狐狸给的解药,是生是死,地狱天堂,都在这一次。

二师兄,你——会回到原来的那个二师兄吗?

能动的左手不知不觉之中握的紧紧的,我带着紧张,仔细看着他。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我皱着眉,转过头。

“怎样?”锦乡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在等。”我慢慢地回答,同时深吸一口气。

而眼前,很快风卷残云吃完了所有饭菜,人兽发出满足的吼叫,向后靠过去。

忽然之间,他的脚步一停。身子蓦地一晃。

我的心一揪:开始了吗?药效……发作了?

而就在此时,人兽忽然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声吼叫,如此撕心裂肺惨不忍闻,震得我眼前一黑,双脚微颤,而他猛地原地跳起来,剧烈挣扎,缩在手脚上的铁链子发出激烈的碰撞声。

“小玉儿!快点出来!”锦乡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下意识地遵从,向后倒退一步,却又蓦地站住。

眼前他的脸,因为痛楚而有些变形,更加的狰狞也更加的凄惨。每一块的肌肉都好像鼓起来一样,绷得紧紧的,纠结一团,好像要随时迸裂开来。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

心头乱糟糟的,这是解药吗?这是解药吗?

一道光闪过眼前,我突然想:这……这万一是毒药的话……

对啊……为什么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如果这不是解药,或者,如果这是毒药的话,会怎样?

宛如一桶冰水从头浇下,我浑身冰冷,呆立原地。

杀人狐狸……我毕竟不认识他啊……怎么竟然如此毫不犹豫地相信了他?怎么竟然如此一味地坚信他给的就是解药,连一丝一毫的犹豫也没有?如果这是毒药的话,那么……

我忽然想到他在寰樱楼下密道里对我所说的话:他们都是一味狠斗的人兽,你的能力,又能护得了几个保得了几个?

我兀自记得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金色面具闪烁,那份超然的冷静。他明知道房间里的人兽都是活的,却只字不提,却仍旧带我离开,那份无情,让我惊叹。

面对这样的他,只是见了两面的他,我居然如此轻易相信他了?

玉凤清,你太愚蠢。

是敌是友都分不清,便轻易信了他。

如果李端睿因此而死,你便是第一号凶手。

我心凉如水,站在那里,想:杀人狐狸,杀人狐狸,如果李端睿有事,我发誓这生这世,就算天上地下,碧落黄泉,我也要杀你入地狱。

紧紧地贴在墙壁上,看着人兽痛苦不堪地将头撞在墙壁上,心中仿佛有烙铁灼烧,痛苦大过于恐惧,我忍不住,迈动双脚扑上去,从身后抱住了那暴躁跳动的人兽。

“二师兄,二师兄!”大声地叫着,“不要撞,不要撞,你回头看看我,我是凤清,我是凤清啊!”

把头靠在他的背上,我泪落零星。

人兽身子一僵,随即挺直,双臂伸出,用力一抖,将我弹开。

我身不由己飞起,向着旁边撞开。

就在此时,密室的门“砰”地一声飞起,红衣烈烈,锦乡侯破门而入,伸手将我抱住,身子在原地如陀螺般轻轻旋转,将那股猛烈劲力卸去。

“笨蛋!”他忽然大声骂。

“快救他!”我不管不顾,大声叫。

锦乡侯淡淡地叹了一声:“我真是拿你……”

忽然住口。

我望着他,又看看在原地逐渐起来的人兽,他身上的长毛似乎隐隐有抖落之势,他抱着头,发出痛楚的大吼,双手一扯,竟然将头上的毛发扯起,洒落一片血雨,整个变成血人。

我目睹这惨状,惊得张口结舌,胆战心惊,痛彻骨髓,偏偏却说不出话。

锦乡侯放下我,把我的头一揽揽入怀里:“别看!”

他的声音半无奈半疼惜,我的心一动,仿佛想起了什么……但随即而来的痛楚翻天覆地占据我心,我皱着眉哭出声音。

“不要哭……”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柔和,“没事的。”

手臂抬起,红袖一舞,皓白的手腕闪动,锦乡侯左手揽住我的肩,右手伸出向着对面轻轻一弹。

人兽的嚎叫之声顿时停止。

“见过金蝉脱壳吗?”

他抱着我的头,声音忽然响起。

“如何?”我问。

“不经历地狱般的折磨,又怎么会重生双翼,习舞宇宙之间?”

我愕然抬头:“你的意思是……”

这红衣男子忽然洒然一笑:“自然,这要看他自己的毅力了……旁人,是帮不上忙的。”

94. 亏欠

若有人问我,这个世界上,玉凤清你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人,不是物,我怕的是:亏欠。

我怕我在一不小心,不知不觉之中,会欠了别人的,物倒是其次,我最怕的,是欠情跟好意。

我总怕以我迟钝的头脑,会在我所不注意的时候欠下或者错过别人的好意,他脉脉含情,而我不知偿还,所以我曾对楚真那般好,因为我知道他并不是真的想伤我,他是真的对我好。

可我知道,就算我不知不觉还那些情意,冥冥之中,这轮回转换,报应不爽的天音会叫我偿还一切。

因此我宁可以痴狂为面目,用呆傻做调味,窜跳这混沌人世,我宁可呕心沥血,为他人好,我宁可事成之后,抽身而退,然后遥遥旁观,我宁可扮演如此洒然处于事外的角色,我也不想别人为了我劳心劳力,愁眉不展或者毕生难安。

可这世间的事岂是常人所能预料?

有些人,或者是,我从一开始见到了,便已经开始欠了他。

这是命中注定,躲也躲不了。

……

锦乡侯点了李端睿的穴道,抽身退出,我挣扎着要回去,他严厉阻拦,手掐的我肩头生疼,蓝眼睛里射出的寒光让我哑口无言。

他淡淡吩咐手下,将囚禁在密室之中的人兽抬出,送入另外房间,并准备了几个浴桶,一并抬入。

这房间是在一个连我都未曾去过的偏僻院落,锦乡侯站在门口,召集仆役,指点他们如何如何做。

我被他禁在身边,无法动弹,一步不能离开,又不知道他弄什么玄虚,只好眼巴巴看着,偶尔抬头看看他,却看他脸上,一丝儿笑容都无。

我忽然想:这人到底有几张面孔?时而温柔谦恭,平易近人宛如春风,时而那般邪魅,寒气凛然让人心生恐惧,现在却又如此的不苟言笑,哈,哈哈哈!

我看的呆,心里胡思乱想。

一系列吩咐完毕,他才垂下眼睑:“看什么看?”

“看你长得漂亮。”我下意识地冲出这句。

“是吗?”他忽然觉得感兴趣似的,一直握在手里的折叠起来的扇子,啪地打开,轻轻地扇动:“你总算发现本侯的闪光点。”

我惊得要吐出来,却兀自强笑:“是啊是啊,侯爷之美貌,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他脸上带笑,左手却抓着我的胳膊不放:“不要指望说两句好听的我就会放你走,跟我走。”

拉着我不由分说地向着院落外走去。

“喂喂喂!”被戳穿心底事,我有点恼羞成怒。

“喂什么喂,难道你敢说你留下来可以帮到他?”他冷冷地说,“放心,我安排的人手已经足够,如果这样他还撑不过来,他也不值得你这般劳心劳力。”

我愕然看着他,觉得这么冷酷的论调似曾相识。

他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重新面露笑容。

“干嘛?”瞪着这么微妙的笑,我下意识地觉得这张脸比方才严肃时候恐怖多了。

“好好休息吧。”他敛了笑,望着我拳在胸前的手,“真的不应该答应让你乱动。”

我望着他,疑惑地看。

“从现在起,不把这手养好了,不许出门。”他忽然严肃地说。

“不是吧?”我倒吸一口冷气。

“你敢抗命就踢出去,全城通缉,见一次打一次。”

“瞧侯爷您说的,小的怎么敢抗命呢?我不知多听话。”

“知道就好,还不回房间?”

“是~!”

….

一溜烟跑回房间,躺在床上悄然冥想。

照锦乡侯那般反应,那杀人狐狸给的解药应该是没错了……不好意思狐狸,我当时情急之下,错怪你了。

幸亏他不知道,否则那怪异的家伙,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翻了翻身,把伤手放在胸前,压得气闷。

难道以后,在手好之前,我只能一步不离锦乡侯府了吗?

不过也罢,我得看看李端睿恢复的怎样。

杀人狐狸还说――恢复得如何,看他自己的造化。

难道其中,还有变故?

如同验证我的想法,第二日,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看到锦乡侯皱着眉头,衣冠端正,手里握着折起来的小扇子大踏步向着门外走去。

“侯爷侯爷!”我立刻大叫。如果放你走了,岂非白白浪费了我在这里等了大半日的辛苦?

我蹦跳着冲了过去。

“你在这里干嘛?”锦乡侯斜视着我。

从侧面看,他的脸如此有型,棱角分明,阳光下娇媚之中更显一丝俊朗。

“侯爷,你要去哪里?”我问。

“出去,有点事儿。”他望了我一眼,警惕地说。

“什么事儿啊?”我伸出左手拉住他的手臂,天真问。

“跟你无关啦。”他不耐烦地抬头望天。

我信你才怪!

“真的吗?”我疑惑地问,“不能说谎哦!”

“咳,”他飞快地看了一眼,扇子打开,遮住半边脸,闷闷说,“我从来不会说谎。”

“哼!”心内冷笑,你的样子,的确看起来不像是个会说谎的人,因为你的诺言都写在脸上,还用扇子遮,你看你露在扇面背后那两只不停闪烁着的蓝眼睛,你慌张个虾米啊!

“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本侯要走了。”他装模作样地扇扇子,扭身向着外走去。

“走吧走吧!”我望着他的身影,斜着眼说。

我就看看你撑到什么时候!

我把椅子向着厅门口拉了拉,决定就在这里等着他回来,这就是传说之中的守株待兔。

结果,当本来还温暖的太阳渐渐地萧瑟起来,当冬日的寒风逐渐地势大起来,我感觉我的伤手在大声抗议我对他的不人道对待,他已经有点冰凉麻木了。

我讪讪无趣地回到自己房间。

一直到了晚上,我半梦半醒地从床上爬起来,对进门叫我吃饭的春花问了一句:“侯爷回来了吗?”

“刚进门。”

我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问:“春花姐姐,你知道侯爷出门去哪里了吗?”

春花水汪汪的眼睛眨了眨,望着我:“我该说还是不该说呢….”

“当然该说。”我讪笑着,“姐姐你就告诉我吧,反正又不是什么机密。”

“但是你的表情……”

我立刻收敛了笑:“一切为了侯爷,为了侯爷的一切,春花姐姐,你就告诉我吧!”

“去了皇宫。”

春花扔下一句:“玉统领,赶紧出去吃饭,不然我就搬回来给你在屋子里吃,咦…..人呢?”

当听到春花的回答之后,我即刻趁着她喋喋不休的时候窜出房间。

我蹑手蹑脚地向着锦乡侯书房的方向潜行。

“侯爷,我家小侯爷说…..”

“不行,在手伤好了之前不能出门。”

我的心一跳,立刻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可是…..”

“千叶,你把我的话如实带给楚真,他不会怎样的。”

“是。”

“嗯,没什么事你就出门吧。”

“好……侯爷,卑职听说您今天进宫了?’

“怎样?”

“没什么,如果侯爷有求之不得的东西,千叶也许……”

“你是说楚真可以帮到我?为什么?或者,有条件?”

“侯爷,多说无益,侯爷自行斟酌吧。卑职告退!“

魁梧的身影一动,出现在门口。

他站在那,静静地停了一会,也许是我的错觉,我感觉千叶的脸稍微向着我这边侧了侧,随即转身,向着另外方向离开。

我松了一口气,从拐弯处走出。

“锦乡侯需要什么东西?听千叶的口气,他今日进宫好像就是为了这件事…..而且是失败而归,到底是什么呢?”

正在狐疑不决,只听书房内那淡淡的声音响起:“都来了还不进来,外面的风吹得你很爽吗?”

95. 纠结

灯光浅淡,灯花跳动,阴影深深浅浅,在他的脸上。

他睫毛闪烁,上下翻飞,双眸却看着眼前,一动不动。

纤长手指,大半隐在金色镶边的大红护手之中,露出三指,轻轻地捻着一柄红色的小小扇子,搭在胸口,偶尔会动上一动。

长长的青丝自肩上散落,无风,不动,无力蜿蜒垂着,默默无语,也有万种风情。

一袭大红色鲜艳夺目,裁剪精细,越发显得肩头宽阔,腰身如柳,而那红色红的如此相得益彰,衬得脸色皓白,颈间似玉。

――这是我站在锦乡侯书房门口,所见到的他的样子。

他的双眉轻颦,隐藏着我所不能知晓的内情。

我知道,他不想说。

停在门口,遥遥看着书桌后呆呆坐着的这个男子,他不说话,我也不勉强,如此相对无语,两两想望,一瞬宛如永恒。

蓦地,有一种银河迢迢难渡的怪异感觉。

“为什么不进来?”顷之,他双眉一抬,脸上重新露出一抹笑,似一面天衣无缝的面具,重新合在脸上。

我心中一窒,勉强地笑:“侯爷,很少见你如此愁眉不展的忧郁模样。”

“哦…..”他眉毛一挑,“我有吗?”

“有或者没有,您的心中清楚的很,只是,侯爷…..”我望着他,“您确定不能告诉凤清吗?‘

他忽然直直地盯着我。

那眼光,有悲悯,有恐怖,有愤怒,有我所力所不及看不出的种种种种。

“凤清说错什么了吗?“我咬了咬唇,问道。

“这件事,我能解决。”

他忽然冷冷地说:“你回去休息吧,记得我的话,不要乱走,不能出去,记住!”

“我…..”我还要再说。

“你还不走,难道想要留下来陪我?”

“那也无妨….”

“真的无妨?”

“啊?……”

“如果无妨的话,那么你给我过来….”

“对不起侯爷,小的我先告退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拨腿就走。

我甚至怕他从身后冲上来,扑住我。

他的脸色,不是说笑的,他的双眼里透出的那股邪魅,我领教过,事到如今还要硬着头皮逞强的,是傻瓜。

我不做这样的傻瓜,锦乡侯现在怒气正盛,虽然我不知道他的怒气从何而来。我唯一要做的就是赶紧离开此地。

当我一口气跑出书房范围之内后,我蓦地止步。

我忽然想到一个人,也许,他可以帮我。

不错……如果……我还来得及在他离开锦乡侯府之前拦住他的话。

当千叶看到气氛喘吁吁的出现他面前的我的时候,这个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锦乡侯府大门的人身子蓦地一僵,站在了原地。

“千叶!”我仿佛看到熟人一样笑嘻嘻走过去,拉住他胳膊。

大红灯笼映照之下他的脸色蓦地一变,随即化为正常。

“玉统领找我有何事吗?”他问。

“借一步说话!”我挽着他的胳膊,亲亲热热地扯着他向大门旁边走去。

只差一步,他就迈出侯爷府,偏在这一步上,被我捉住,我想这是天意。

于是我决定开门见山。

我咳嗽一声,跟千叶站在墙角树下,他不动声色地将胳膊抽出,而我问:“千叶,你方才跟侯爷说起来……”

“你听到了?”千叶淡淡地,脸上不见多惊讶。

“是啊,我听到了。”我点头。

“那么玉统领前来找我是为了…..”他望着我。

“咳,你说镇远候能帮我们侯爷找到的,是什么?在哪里?”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知道的只有一部分而已。”

“我为什么要说?”

“你为什么不能说?”

“你答应过侯爷要去看他,你失信了。”

“我……”我语塞,只好举起那受伤的手,趾高气扬给他看,仿佛那是一面骄傲旗帜,我理直气壮地说,“有突发事件,不行啊?天灾人祸总是难免的嘛!”

“哼!”

“千叶!”我叫了一声,左手又拉住他的胳膊,触手碰过去,好硬的肌肉,“千叶,告诉我吧,我答应,我一定会补偿镇远侯的。”

“对你所说的话……我保持怀疑态度。”他很聪明的样子,看不出。

“我发誓!”我嘟起嘴,向天上看。

“发什么誓?”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似乎有点儿松动。

“你要什么我发什么。”我严肃地说。

“嗯……我要……”他低着头,想了想,“好吧,只要你发誓以后不再伤害我们侯爷,我就告诉你。”

我听了一愣,随即简直想要仰天长笑,这么简单的口头协议,而且莫名其妙百分百,不达成的可是傻子。我立刻郑重地举起手:“我发誓,以后一定对镇远侯好,就好像…..呃,就好像对待亲弟弟一样。”

千叶的眼神怪怪的。

“行了吧?”我放下手,拉着他的手臂摇动。

“嗯….勉强可以…….”他板着脸,说。

“那么?”我双目放光。

千叶低头,看着我:“锦乡侯这两天一直在找赤灵珠,你知道用来干嘛的吗?”

“什么是赤灵珠?”我问。

“赤灵珠是传说中一种难得之宝,产于西方国家,本身倒没什么特别,只是所说对于经脉受损无法自行恢复的人具有特殊功效….”

我心头一动,锦乡侯要这东西做什么?难道….是为了….

“那么锦乡侯为什么入宫?难道……”

“到目前为止,天底下传说之中唯一的一颗赤灵珠,在皇宫之内。”他看着我,慢慢地说。

我皱眉,张口问道:“千叶,如果一个人…..遭遇了巨变,然后失去所有的记忆,性情变得很暴戾,你说…..如果有赤灵珠的话,会不会有效果?”

千叶点了点头:“赤灵珠能修补受损经脉,如果是因为人为损伤而失去记忆的话,自然有一定功效。”

我咬了咬唇:“那么锦乡侯为什么没有讨到赤灵珠?”

“据说….赤灵珠已经被皇上定为此次武状元大赛的奖品之一。”

“靠…..”我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千叶皱眉看我。

“啊,我说的是―――好。”我面不改色,无辜地微笑。

千叶用一种“你以为我是傻子啊”的眼光瞅了我一眼,冷冷说:“记得你发的誓。”

他转过身,大踏步向着府门口走去。

冲着他的背影,我吐了吐舌头,扮个鬼脸,便一溜烟跑回自己房中。

找了一身深色衣裳换上,把手缩回衣袖,向着窗外一伸,效果不错――果然伸手不见五指。

吸取上次的经验,为了避免再爬墙头又遇到杀人狐狸大人,我还是选择走后门比较保险一点。

我打开门,果然空无一人,清冷街头,小风微微。

我抬起脚,迈步。

……

九十六章 情人

那只脚迈在半空。

蓦地,重新缩回来。

我仍旧 记得锦乡候的话:

——“从现在起,不把这手养好了,不许出门。”

他说。

“你敢抗命就踢出府,全城通缉,见一次打一次。”

他说。

我的心一缩,不由自主吸气,一股寒气从口而入,凉心凉肺。呆呆靠在门边上,咬着唇,皱着眉,我在考虑,锦乡侯这话能够施行的可能性为多大。

我的内心挣扎激烈,一会想到他可怕的双眼,一会想到他宽容的微笑,一会是火,一会是冰。

最终,我低头把心一横,闭上眼睛,迈步。

出门。

身后,仿佛响起轻轻一声叹息,就好像风吹过,掀起袅袅一阵轻烟。

我蓦然回首,毛骨悚然看向身后,但是,那里空空荡荡,并没有人影。

我笑我多疑。

黑幽幽的亭台楼阁,隐没在夜的浓黑之中,仿佛一尊尊沉寂的猛兽,等待苏醒之时。

我趴在屋顶上,俯视整个皇宫,娘啊,这是什么地方啊,是皇宫,还是另外一个城中城?早知道。该向千叶好友弄张地形图来,明显标出赤灵珠所在的地方,单单看我如此胡乱寻找,大概就算找到我白发苍苍我也不知道那劳什子赤灵珠藏在什么地方。

什么叫大海捞针,什么沧海一粟。说的就是此时。

我正在皱眉,瞪眼,忽然之间听到一声怪异的叫:“起驾……”

接着,不远处的皇城之内,一溜儿火光摇摇晃晃起来。一队人马,灯火辉煌地出现。

我心头一喜,正在担心无处下手,这不是就来了引路的人了吗?

顺着屋顶向着那队人马窜过去。

根据很多话本小说里的故事,在夜探别人地界的时候,往往是要捉一个对方的人来威逼利诱一下的,当我追着那队人追了有一会后,我终于看到一道纤弱身影,摇摇摆摆,离了队伍,向着一个冷僻方向而去。

就好像是看到了兔子的鹰,我冷笑三声,悄无声息地随着那个人跟了上去。

当我一个老鹰扑食将那个瘦弱身影擒住的时候,他惊慌失措地叫了一声:“你是什么人?居然敢……”

“给我闭嘴!”我不同分说地打了他一下,作为警示。

他立刻乖乖闭上嘴巴。

“快点告诉我,赤灵珠藏在什么地方?”

“啊?”

“你只有这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冷冷的逼问话语,听得我自己都觉得暗自生寒,真是超级冷酷无情啊,没想到我玉凤清的体内居然有如此冷酷的一面隐藏。

对方显然受到震慑:“我说我说,可是你不能说是我说的。”

“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说?赶紧的!”

“嗯,嗯……赤灵珠……在皇上的寝宫里。”

“怎么皇帝很喜欢那东西吗?通常好像是放在藏宝楼之类的地方吧?”

“是侯爷昨天来问,皇上回绝了侯爷,随即拿出来欣赏的。”

“哦……原来是锦乡侯干的好事……”

“大侠,饶命啊!”

“放心,你这么乖,我不会杀你的。”我最低点出手指,在他胸口一点。

他的身子轻轻抽了一下,随即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哈哈哈!”我望着宛如兔子一样倒在地上的人,心中成就感大增,忽然之间打了个寒战:“皇帝的寝宫在哪里?”

天啊,我忘记问这个了!

不知道这个,岂非还要乱转?

想到这里,我一时激动,转身重新捉住这个的双肩,拼命地摇晃:“等等,等等!等会再晕,快醒醒!你得告诉我皇帝的寝宫在哪里?”

对方的身子抖了一抖,随即有力无力地说:“前面那队……就是皇上的御驾。啊……我真晕了……”

头一歪,他晕的真专业,仿佛死了一样。

借着微弱灯光,我看到他身形单薄,面容瘦弱,双眼闭上,好似睡着。

被点了穴道居然还能很敬业的醒过来告诉我答案,真是个值得景仰的人,或者,因为本人人品太好了。

“呃,还好,你临死之前不觉做了一件有益群众的事。”我松开手,任凭他抽着身子倒在地上。

我在传说中的皇帝寝宫转来转去。

掀起挡在眼前的帘子,顺着走廊一径走过去,不多时,迈步进了一个看似宽大的房间,真奇怪,我在这里走来走去,居然都不见有人来拦阻。

我长驱直入,走入内室,触目看到一张巨大的床躺在眼前,床头的案几上燃着袅袅的紫金檀香炉。

床的对面,是木头长椅,颇为精致,紫色流光。

走到床边,伸手摸了一把,倒身去滚了两滚,好像身子落在了云彩上,让人晕乎乎的。

“什么时候,也让锦乡侯给我弄一个这样的床。”枕着双后,我自言自语。忽然想:这次不听他的话,贸然出来,还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还对我那么好……

脑中叮地响了一声,我记起来我应该要干的是赶紧寻赤灵珠,而不是在这里想皇帝的床如何的舒服,以及锦乡侯对我如何。

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站在床边,打量周围,要从哪里下手呢?

伸手先把床边的柜子打开看,触目都是一本本的书,怎么这个皇帝喜欢读书呢?胡乱翻了翻,尽是些兵法啊,谋略之类的,不耐烦看。扔到一边,再打开另一边,却是个古木匣子,心中一跳,伸手拿起匣子,打开来看,一料圆滚滴、明晃晃的珠子,几乎晃了我的眼睛。

我看得入神,这珠子鸽子蛋大小,不知是珍珠,还是什么东西,我正在想这是不是就是传说里的赤灵珠,忽然听到外面一声淡淡的笑,我吓了一跳,手一抖,那珠子蓦地跳出来,骨碌碌,顺着床脚滑到床底下去了。

我差点急得骂出声音,把匣子向着柜子里一扔,合上抽屉口,一个蟒蛇入洞,冲着床底下扑过去。

当身子全然没入床底的时候,眼光一瞥,我看到门口处有一双脚大踏步迈了进来。

明黄色的靴子,龙飞凤舞绣着花纹。裙摆眼前一抖一晃,也是明黄色的。

难道……这么不幸,皇帝回宫了吗?

都怪刚才走神耽误了时间!

我心中暗暗叫苦,向前看,蓦地却发现那颗疑似赤灵珠的东西已经滚到了床的那一边墙角。

我先是大喜,发现够不着之后却又七窍生烟,伸出手抓了抓。还差大半胳膊,于是试着向那边挣扎。

“皇上……”轻俏的声音忽然从门口吃起。

我吃了一惊,停止挣扎。回头向外看。

一双粉红色的小脚,轻轻地迈过门口。走了进来。

我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一步步走向这边。

而先前进门那双明黄色的靴子蓦地停住,站在离床不远的地方。不动。

“皇上,凌儿已经来了。今晚上……”

那娇弱声音响起。粉红色的小脚走到明黄色靴子旁边,站住。

我吃惊地舌头都吐出来,现在是怎样?一幕狗男女私下相会?我没有听说当今皇帝有过妃子啊?难道难道……那么不幸的事被我遇到?

“嗯……”对方淡淡地一声答应。

如此冷淡,显然是没热情啦。姑娘你没戏,还不离开?我幸灾乐祸地想着。

“皇上。凌儿愿意为你献出一切,无论是凌儿的心还是身……都随时准备好了奉献给皇上……”

好听的声音带着一丝抖,但更多地是热情。

如果不是我已经趴倒在床底下,我想我一定会再趴倒一次。

这个姑娘,你真是大胆耶!

真是让我……自叹不如啊!

我竖起耳朵,听皇帝的反应。

他不说话。

难道在思考?

忽然之间,叫凌儿的姑娘“嘤咛”一声,我从床底下看真切,只见她双脚踮起来,身子朝着那明黄靴子的所在倾斜过去。

“皇上……”勾魂夺魄的声音,听得我浑身一酥。

大事不好了,难道,这两个狗男女要在我面前苟合吗?

我欲哭无泪,仿佛是如我所愿,床发出重重一声响,我吃惊的毛发倒竖,眼前,那粉色的小脚飞起,明黄色靴子向后一仰,两人相继摔倒在床上,从床面发出地震动弄得我差点昏死过去。

凌儿姑娘发出很可疑的呻吟。

我的脸正一点一点的发烧起来。

我忍……

我咬着嘴唇,诅咒这个世界。

眼光一瞥,看到了旁边滚落的明珠,很好,你们玩儿吧,我正好浑水摸鱼,我试着向那边爬过去,如一只毛毛虫一般一耸一耸的,嗯,快了,快碰到了。

就在我跟明珠差一根手指的时候,床面上那要命的颤动忽然停止。

“皇上……”甜的几乎能拧出蜜水儿来的声音。

“凌儿,你很大胆。”

一个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我浑身一震,手指蓦地僵住,这股僵硬,从心开始蔓延,一点一点,几乎连每根头发梢都窜遍,于是我保持一个垂死挣扎的形象,躺在皇帝龙床之下,目光呆滞,看着前方明珠。

好熟悉的声音呢……

天,难道是幻听吗?那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我看到自己的手指尖正在颤抖,细细地竖起耳朵听,那声音却不复存在。

我把牙一咬:去他妈的幻听!

猛地向前一扑,紧紧地将明珠握在手里,心中窜过一丝狂喜,身子却也暴露了半边在床外,我一不做,二不休,心一横从床底爬出来,跳起。

“啊……”耳畔是凌儿姑娘恐惧的大叫。

我慢慢地转过身,连声说:“对不住两位,你们可以当我从来都没有存在过……继续继续……请继续……”

我面带微笑,眼光一转。

那人躺在床上,非常镇静的看着我。

他挑着眉,带一丝好奇。

黑白分明的眼睛,那小小的瞳孔里,映出一个我。

笑容渐渐地在我的脸上凝结。

我感觉自己在一瞬间成了真正的化石。

好不容易抓到了手心的赤灵珠从手里轻易滑落,“噗通”一声,落地。

第九十七章 是他

那男子躺在床上,略歪着头,从一个奇怪的角度望过来。

明黄色的袍子,领口处略微张开,露出细腻修长的脖子。

他温润的脸上,双眉微微蹙起,那不解是我曾经熟悉的形状,勾着的,是熟悉的心痛。

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一眨,看着我,不说话。却胜似千言万语。

额角一丝头发散落下来,许是因为方才的挣扎,在他脸颊边垂落一抹墨,衬着红唇色,相得益彰的美。

我一眼一眼细细的看,一眼一眼认真的看。

这是幻觉吗?

这很真实的。

这是真实的吗?

这太残酷。

这很残酷吗?

我接受得了。

你接受的了吗?

不………………………………

喉头一动,眼睛一眨,一滴泪啪地落下来消失无踪,但我哦,居然不舍得闭上眼睛,我舍不得,那美丽的样子从我眼前消失。

就算眼泪盈眶,我也要看。

“来人……有刺客……”

凌儿姑娘在叫。

我不在乎。朝闻夕死可矣。

他说:“住口,出去!”

“皇上?”不能相信般的声音,受惊的小鸟在颤抖。

“同样的话,不要让朕说第二遍!!”多么陌生的声音。

于是,凌儿姑娘走了。

她姗姗离去的身影,带着孤单,粉色裙裾摇摆,消失在暗夜之中。我从她的落寞跟失望里,看到了某人曾经满怀希望之后又满怀绝望的影子。

如此,似曾相识。

伤的那只手忽然很疼很疼。

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为什么。

我下意识地跟着走。

他从床上起身,伸出手:“留下。”

我抬眼看着他,木然问:“你认得我?”

他笑着看,露出洁白牙齿,灿灿生光:“我怎么会不认得。”

“你是——朕。”

“朕也可以是我。”耸耸肩头,不在乎的样子。

“唐少玄,亦或者当今圣上?”我问。

“有什么区别。”他仍旧带着笑,看着我。

“你知道的,有区别。”

“区别在哪里。”

“区别就在,有时候你看得到我,有时候你看不到。”

“傻话。”

“我现在才知道……”

“什么?”

我垂下头,不说话。

我现在才知道,唐少司为什么不许我出府,为什么不告诉我有关赤灵珠的事。如果告诉了我,我一定会上刀山下火海也捉它回来,但我若上得这皇宫的刀山火海,我最大的可能,就是看到我这最不愿意见到,也最想要见到的人。

“你在想什么?”他轻声问。

“我要走了。”我回答。

“才刚来就要走吗?”

“这里不是我呆的地方。”

“没有人赶你走。”

“我,只是不适合。”

“谁欺负你,告诉我。”

我抬起头,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忽然露出一个笑:“不,没有人欺负我。”

除了你,没有人欺负我。

我拔腿向着来路返回。

走了两步,忽然站住脚,重新跑回来,弯腰在床底下看。

他无视我,自顾自走到一边,俯身,伸手,在我身前摊开来看:“你在找这个吗?”

烛光闪烁。

“是……”我目光一凝,看到他手心的东西,“给我。”

“不能给。”

我望着他,而他微笑:“这是武状元大赛的奖品之一,想要,夺第一吧。”

我摇了摇头,不可置信。

“不!”我嘴角一动,说。

“想要这颗赤灵珠的话,夺第一吧。”他执着地说。

我再度摇头:“不。”

望着他,揽紧了手,要用抢的吗?

可是,我抢得过他吗?

而就在我胡思乱想之时……

“想要到朕的身边来的话,夺第一吧。”他站在那里,洒然地淡然地似在乎似玩笑地看着我说。

肩头一抖。

我望着他,这是什么意思?

“给我!”我张口说,声音有点嘶哑。不要以后,我只想要现在。

“有胆量,你今晚就夺走,否则的话,就按照我所说的。”他挑挑眉,笑着看我,那样无辜的笑容,若我是第一次认得这人,必当以为他纯洁又天真,毫无心机,让人心疼。

但是现在……

我上前一步,劈手向着他的手上掠去。

他身子一侧,避过我这一招。

我脚下一扭,回头,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笑意盈盈的双眼。

“还是听我的建议吧。”他说。

手一动,将珠子揣入怀中。

我身子一扭,手抓向他的胸口。

他的脚下一滑,绊了我一下,我捽不及防,向后倒去心内一急,腰部用力,便要重新站起来。

他忽然张开双臂,冲着我扑了过来。

那么长大的身子,蓦地重重压在我的身上。

我爬不起身,反而被压倒,毫无反攻之力,身下一阵软绵绵的,若腾云驾雾,两个人,双双倒在了床上。

“走开!”拳头一紧,隔着白纱,迸出了血。

他伸出手,捏住我的伤手,“这是怎么弄得?”

我别转脸:“不用你管!”

“你的脾气变坏了。”

“还会变得更坏!”

“坏给我看看吧。”

“你!”

“怎样?”

“唐少玄,放开我。”

“你答应我,不要走。”

“我不能留在这里,你知道。”

“只留一会而已,不会吃了你。”

嘴唇凑到我的脸颊边上,吐着气,轻声说。

不知不觉羞红了脸:“你是不是恼怒刚才的好戏被我打断?你是皇上,如果想要女人,唤一声就大把,我告退就是了,保证不会打扰。”

“这话……好象带有浓浓醋意。”

“你说什么?”我挣了一下,脸在涨红,“我是真心实意这么说。”

“那么……我告诉你,那些……我不感兴趣……”他一笑。

“你别说你对我感兴趣,我是男的。”

“我……知道。”他伸出手,在我的脸上重重一摸,忽然转过身,跟我一样仰天躺倒在床上,“我知道,你是男的。”

他重复着,声音如叹息。

我即刻坐起身,低着头想了想,转头看向他。

他冲着我皱着眉笑:“怎么,赤灵珠就在我怀里,你还不死心,过来找啊!”

“少玄,”我望着他的脸,“你心里,当我是什么?”

“哦?”他惊奇地问了一声,随即把头落下,重重压在床上,“朋友?好兄弟吧。”

双眉仍旧皱着,似乎是在思考。

话音落定,他却忽然笑了。

“朋友……是吗……”低低答应了一声。

“风清,你觉得我很讨厌吗?”

“没有。”

“今晚,不要走了。”

“为什么?”

“陪我说说话吧。”

“少玄,你真的当我是……好兄弟吗?”

“是啊。”他眨着眼笑,似乎我问的很荒唐。

“那么……我就留下。”

“嗯……来……”他伸出手,拍拍旁边的床,“这样舒服一点。”

抬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殿门方向,我叹了一口气,躺身倒了下去,跟他并排躺在大床上,摊开手脚,望着上方飘动的纱帐。

浅浅的呼吸声,从旁边传来。

我目光怔怔盯着床的上空,心头一阵迷乱,一阵宁静。

“少玄,你……寂寞吗?”

“现在,我不寂寞。”

“嗯,那就好。”

“风清,你以前对我说的话,还算数吗?”

我歪过头,看到他在旁边的侧面。

睫毛长长的,眨了眨,嘴角一漾,露出浅浅的笑。

“什么话?”我问。

“有关……背叛,跟忠诚。”

我冲着他一笑,我知道了。

我说:“算数,我对你说的话,永远算数。”

他转过头,看着我,轻声说:“那么,来朕的身边吧。”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却有一股莫名的魔力,看得久了,让我身子都有种莫名的颤抖,我机械转头,重新看向虚空,虚空里没有他的脸,我因此觉得安稳。

我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

耳畔,他说:“还有日子,你可以慢慢考虑。”

“嗯……”我只有如此答应。

第九十八章 半醒

懒洋洋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吸气,放松。

耳畔传来他低低的呼吸声,是天底下最好听的声音。

我突然想,如果可以,让上天将时光停在这一刻,多么好。

就这样从生到死,日升日暮,跟他两个人,静静地躺在这张床上,单纯相处,无人打扰,不必忧心,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一直到白发苍苍,垂垂老矣,我不会厌倦。

唇角露出笑容,有这样甜美的想法,我很满意。

不知不觉,眼角沁出泪水。

在静默里,我张开眼睛,向着他的方向看。

他躺在那里,洒洒然地睡着。

侧面看过去,那静静的模样。让人动心。

“少玄?”我低低叫了一声。

他连动都没有动过。

我起身,凑过去,以手撑在他的肩旁,低头俯视着他。

这温润如玉,第一眼看叫我蓦地惊艳的脸,此时此刻看起来,兀自华丽美的难以言说,兀自引发我心头阵阵莫名战栗。

轻轻咽下口水,抬起右手,轻轻地点在他的眉心。

“为什么,连睡着了,也这么皱着眉呢?”

轻轻地抚摸那好看鲜明的眉形,指腹滑过长长的睫毛,微微的触感刺得心底一阵惊悸。

他直直地躺在那里,宛如毫无感觉。

冥冥之中却有个声音在叫:危险,很危险,玉风清,趁机走掉吧。

猛地缩回手,好似碰到了通红烙铁,将拳窝在胸口,低下头,闭上眼睛。

扭过头去,向床边滑了一下。

蓦地停住,回过头来,看着他的胸口。

那里.....

藏着我的赤灵珠吗?

要不要.....

在走得时候顺便带走?

心头一动,我重新俯身回去,望着他的脸:少玄少玄,如果我这么做,你会再也不理我了吧?

但是我......

我伸出手,碰到他的领口。

指间一挑,挑开他的外衣。

手指一探,触到内里,一抹暖暖的温度。

低着头,警惕地看着他的脸色变化,紧张的失去呼吸,一缕头发从腮边滑落,在眼前晃,而透过这一缕发,他的眉心,蹙着的形状越发鲜明。

眼前忽然出现这一幕。

那少年仰着头,看着身边风度洒然的男子:

“你是觉得,你身边无一人可值得永远相信?”

“你总算聪明了些。”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欲言又止,可不是个好习惯。”

“可是我呢?”她天真的,期盼地仰头。

“你?”他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住了脚,侧着脸看她,似乎要细心倾听。

“是的,是我,如果是我,”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是我,我一定会很忠诚守在你身边!做你能够相信的人。”

放在他胸口的那只手在颤抖。

这颤抖从心中发出,蔓延全身,无法控制。

我记得真切,而他那时候还说:“你当初发誓的时候也许是想要永远的,但是,你无法预料下一步将发生什么事,所以你可能跟你最初的誓言大相径庭,甚至,背道而驰。——我轻易不会跟人许下任何诺言,而你,也要如此。”

他如此认真,冷静的说过。

是的,我曾许下的誓言,立刻就要打破吗?

怪不得他刚才问我:“风清,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一点一点,将手从他暖暖胸口撤出,我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平静睡着,仿佛未觉,而我捏着拳,眼泪汹涌而出。

为什么....会是这样....

誓言,果然不是可以轻易许下的呢。

唐少玄,我早该听你的话。

你有先见之明,预测到我的未来,而我懵懂如扑火的飞蛾,烧死不觉。

我早该学得聪明。

是我自己不好,是我自己鬼迷心窍,口不择言,到最后逼自己进岔路,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我收回手,捧在自己脸上,忍着声音咬着牙齿,咬的咯咯响,眼泪却无论如何都止不住,哗啦啦落出,洒落手心,湿漉漉的。

眼前人影一晃,明黄色闪动。

我吓得呆住。

那只手坚定地,用力,在我肩头一抓。

我身不由己地倾身倒下,而他弯起手臂,准确地在我的脖子上一揽,将我的头靠在他的肩头。

睡意熏熏的声音,淡淡响起:“三更半夜,小耗子鬼鬼祟祟。在干什么?”

瞪大了眼睛,我拼命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我怕忍不住。

“乖,睡吧。”那温和平淡的声音,在耳畔说。

半是吃惊半是呆滞的愣住,惊魂未定,我从手指缝里大口大口地吸着气。

他的手在我的头上摸了两摸。随即放平。

我枕在他的手臂上,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左右乱看,身子却一动都不敢动。

此刻的他,是梦,是醒?

眼光一转,望向那玉色的脸上,他朱红色的嘴角,忽然轻轻地上挑。

是微笑吗?

看得我惊心动魄,眼前一阵晕眩。

涩声,我问:“你,少玄你醒着吗?”

“嗯.....”

“是不信我,或者......”

“其实,我是醒来。”

“嗯?”

“被你摸来摸去那么久,我又不是死人,自然会醒。”

“你......”

“风清,这一夜,是我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你说什么?”

“我不知道,我睡得很好,比以前一个人的时候睡得安稳的多,不知道为什么,哈。”

“你不怕我 .....怕我.....”

“风清,”他叹了一声,语音带一丝怜悯,“你真的认为我会把赤灵珠放在怀里吗?”

我一抖,浑身冰冷。

“不过,你最终还是没有让我失望。”他略带笑意的说。

“你.....这是.....一种考验吗?”

“你认为是,那就是吧。”

“你认为,这对我——公平吗?”

“公平不公平,我已经做了。”

“少玄,你,很残忍.....”

“呵呵,我不管。今晚你答应留下的,不许反悔,不许恼怒,不许哭。”

“我.....”

“风清。如果,你是一只猫的话,该多好啊。”

“我不懂。”

“跟在身边,百无禁忌,指东向东,指西向西。”

“你要的,只是如此而已?”

“是的。”

“少玄,在今晚见到你之前,玉风清对你的心,就是如此,任凭差遣,绝无二意。”

“哦?如果你的心够坚定,就不会因为我是不是皇帝而动摇,风清,我给你决定的时间。”

“以朋友的立场来说?”

“.....嗯。”

“以兄弟的立场来说?”

“是的,以兄弟的立场来说。”

第九十九章 半醉

梦半醒

我方知这样寒冷

何谓爱

无非凄风苦雨间

流着血

红着眼

就算多转几个弯

明日纵酒醒

宿醉未散

——儿女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出了皇城宫门。

孑孑独行,脚步声哒哒地响起,在宽阔的宫道上,发出空旷的回音,十分孤寂。侍卫看到我,躬身,开启宫门。

我负手站住原地,仰头,微微眯起眼睛,听宫门开启,发出吱呀的声,打从心底叫我生出寒意。

不敢回头,除非出了宫门,我怕内心的流连会叫我止步不前。

当那朱红色的大门在我身后关闭,我方回头看。

那一线之间,露出的是深沉不可测的皇城内里,他半遮半掩,向我露出诡异面容。

这原本是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的地方,这原本,是一个玉风清终老毕生都不会涉足的地方,这里的恩怨情仇,杀戮或者祥和,都跟我,沾不到一点关系。

但是,这里面,有个人,叫——唐少玄。

于是,这陌生的,冰冷的,仿佛是隔世才能相逢的皇城,忽然之间好象一个丢失了很久的熟人,忽然之间跳出在我的面前,说:还认得我吗还记得我吗还愿意......

跟随我吗?

我很想,给一个铿锵有力的否决答案。

这里的东西,不是属于我。这里地人,不是我认得。这个冰冷皇城,不适合我!

但是为什么,竟然懦弱至无法反抗。

他的胳膊很有力。揽着我无法动弹,他的胸口很温暖,一瞬间就烙印我心头,成一生都无法磨灭地温度。

少玄少玄,如果老天让我重新选择.....

仰头看着宫门关闭。将最末一丝皇城影子遮掩在内。

伤手负在身后,单手掐在身前,我想:为什么.....我连独自发恨都说不出宁愿跟你不曾相遇的话?

是的是的,如果老天让我重新选择,我一定还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遇上你。

就算是伤。就算是毒,就算我毕生都戒也戒不掉。我仍旧不肯舍弃,不肯放手与你相遇的那份美丽。

你让我选择,我不曾回答。但是.....我地心中,自从我没有一口拒绝你开始,我就已经选择了。

玉风清,你这个懦弱的,毫无决断口是心非地小人!

仰头看微蓝的天,我哈哈哈哈长声狂笑。

扭身,迈步向着皇城外大步走去。

我踏步而行,周围一个人影都无,空空荡荡,仿佛是被众神遗弃的所在,而我的笑更大声,渐渐透出一股疯癫凄厉的感觉,我却停不下。

那种恐怖地无聊笑声,是我发出的吗?

精神分裂了精神分裂了,我想。

“哈.....哈哈,哈哈哈.....”我笑着,且行且笑。

真有趣。

¥ ¥

靠近御街边地小酒馆。

开门的小伙计想必会很惊喜,这么一大早就有人等在门口要喝酒。

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门开了之后,我站起身,因为等了太久,腿有点麻,平衡没掌握好,身子晃了晃,小伙计慌忙过来扶。

“没事。我没事,哈,哈哈.....”我笑着,推开了他,迈步进了酒馆。

小伙计卸下门板,狐疑却满面呆笑地走到我的身前:“这位公子,您.....”

“哈哈,来酒馆,当然是要喝酒的。”我望着他,露出笑脸。

“呃,好的,要不要来点下酒菜什么的?”

“随意,你拿主意就好,关键是要有酒,哈哈。”我微一仰头,笑了两声,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不过要快哦!”

“好咧!”小伙计笑眯眯地,终于放心下来,冲着我点了点头,快速转身离去。

我记得,第一次相遇....

他就吃了我一顿.....

当时,我初次喝酒,尝到酒的狠辣劲儿,撑不住,一口喷出。

而当时.....他是怎么喝得呢?

我端起酒杯,回想当日少玄端酒的架势,撑起双臂,潇洒举杯,高过脸部,仰起头,酒杯碰到嘴唇,微微一啜。

一饮而尽。

好象从嘴唇到喉咙,然后肺部,燃起一溜儿的火光,烧得我心肝都疼,我捂住嘴,忍着那冲口而出的咳嗽,无力地抽搐着身子,趴倒在桌子上,拼命地忍着咳,呛出了泪。

“咳咳....真是.....不中用啊......”我放下捂在嘴上的手,看着吐出的酒,摇了摇头,笑自己无能。

“再来.....让你见笑了,少玄。”

直起身子,重新倒满了酒杯,举起,微笑着,冲着对面的虚空微微地点了点头。

“玉兄弟,你是第一次喝酒?”我皱着眉,看着虚空,问。

“是的,少玄。”我颔首,矜持回答,“我也想要尝尝这酒究竟是怎样的味道。”

笑眯眯地,于是端起,放在嘴角,皱起眉头,像他往日的样子,慢慢地,将那杯酒喝光。“哈哈哈.....你看吧,玉兄弟,我已经喝光了!”

吞下那难咽的酒水,将空着的杯子给对面的虚空看。

“是吗?那么我也不能落后。”随即板起脸,认真地再给自己倒了一杯,“我也要一饮而尽!”

如此,一坛酒慢慢地空了出来。

肚子里火辣辣地燃烧起来,脸也是。

原来.....只要敢做,只要敢尝试,这世间没什么难得倒。

这么,难喝的酒,我居然从讨厌到爱上,瞬间喝了半坛。

“好酒量好酒量,哈哈哈哈!”我大笑着,舌头有点僵硬。

喝的好快乐,第一次喝的这么开心这么爽,我手舞足蹈,感觉头一个涨长两个大,身子轻飘飘的要飞起来,眼睛铮亮,夜里都能发光,浑身力气大增。

我跳起来,一脚踩在凳子上,一只手向着小伙计挥舞:“酒,这里再上一坛,哦不不不,两坛酒!哈哈哈真好,真好喝!”

脚下一个踉跄,我向后倒了过去,倒在地上,却不觉得疼,皱了皱眉,乱爬了起来。

“客官,您喝醉了,还要继续喝吗?”小伙计体贴地问,一边走了过来,想要扶起我。

“真是个贴心的孩子!”我笑嘻嘻看着他,“放心,本统领酒量大好,心情大好,喝多没关系,哈,哈哈哈哈!”

我伸出手,推开他,仰头大笑,向后踉跄退过去。

身后如坠虚空。

忽然记得某次做梦,从悬崖坠落虚空,周遭都是黑暗,粉身碎骨。亦或蒸发人间,但就算如此,又如何。

我不怕。

眼前人影晃动。

一只手硬生生推在我的背上。用力,将我向前推过去。

我身不由己站起来。摇摇晃晃转头看。

一张惨白的脸,黑色眸子恨得飞起来。

雪色衣杉飘动,他凛然站在原地。洁白无暇一尘不染的好象是天上掉落的天使。可是,手上握着铮铮地宝剑。

找茬的?

我揉了揉眼睛。忽然咧嘴一笑:“我认得你。你这张脸......我在哪里见过。”

那白衣地人影踏前一步,冷冷地看着我。

“喂!干嘛板着脸,很难看的.....”我嘻嘻笑起来,伸出手。想要拉他的脸皮,让他做出笑得样子。——我感觉我想这么做很久很久了。

但是,不等我靠近他,他忽然踢出一脚。

这一脚,硬生生抵在我的腰上,并没有用力,却成功阻止了我向前走。

“哈哈......这位兄台,好利落的身手.....啊.....”我低头,看着在腰间那只脚,黑色地靴子,处处写着似乎相识。

他不说话,金鸡独立稳稳站在原地。

那板着的脸上,怒火正在汹汹地逐渐燃烧起。

我视若无睹,笑嘻嘻,伸出手,吃力把他的脚搬下去。

晃晃悠悠,终于走到他的身边:“让我告诉你,要踢,就踢得远远的,你这样到底是踢还是不踢呢......呃!臭、臭小子,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看着我、呃.....哈哈,真是叫人.....不.....”

“啪!”

一个耳光落在我地脸上。

这一个耳光,来势凶猛,毫无预兆,却,打得好狠。

我刹不住势头,抗不过那股猛力,顺着他巴掌扇起的方向倒了过去。

他冷冷站在那里,不动,我隐约听到一声骂:“不成器的东西!”

不成器?

我本来就不成器,我也没指望我会怎样不可一世呼风唤雨啊,我只是身不由己的活着而已——我最大的愿望不过是看到心爱人的笑容,幸福的顶点也无非只是跟他静静携手归老,但我连这点都无法做到,成器,你还要我怎样?

“哈哈哈哈!”我倒退着,仰头继续大笑,这真是级好笑话。

一旁的小伙计见状,慌忙扑过来,拉住我的胳膊扶住我,连声嚷嚷着:“客官,您喝醉了客官。”

心一酸,我拉着他的手,低头,蹭在他的胳膊上:“你——原谅我了吗......我就知道,还是你对我最好了......少司.....”

我靠在他的臂上笑着哭。

“客官,您在说什么?”

“走开!”白衣人脚步一动,走到我跟小伙计跟前,手上的剑向前一横。

小伙计立刻退开三尺远。

我失去依靠,身子一歪。

这混蛋!

而他胳膊一拦,将我身子稳住。

“你.....”我歪着头,刚要破口大骂,忽然之间心跳两跳,眼神一变,认真瞅着他:“啊!我记起来了,你是、你是秋震南那猪头!啦啦啦,你是秋震南.....那.....猪....”

我拍着手呵呵大笑。

那双冷静的眸子里好象射出了杀死人的寒光。可惜在我眼里是无效的,我只觉得好笑。

他扬起胳膊,想要一掌拍死我的光景。

若是以往,我肯定要抱头鼠窜,求饶的话如大江之水滔滔不绝。

但是此刻,我胆气十分的盛,我一点儿都不怕他。

只是,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猪头,这猪头....这猪头。

前尘往事,涌上心头,在失去所有理智之前,我只记得有个杀猪似的声音凄厉地吼起来:“有种你现在就一掌打死我啊!”

在我清醒之后,我绝对不承认那么难听的声音是我叫出来的。

第一百章 孩子

“闪开闪开!快点闪开!”

“咋啦咋啦?出啥事儿啦这么瞎嚷嚷的?少年人啊,行事就是这么不老成!”

“镇远候的轿子那边过来了,你老人家说不咋?”

“苍天啊!众人!赶紧逃命啊!!!”

好像一阵飓风吹过,原本热热闹闹的摊贩,熙熙攘攘的路人都在刹那间被吹得干干净净,一只猫站在街头上,凄惶地四处看了一下,“喵地”骂了一声,闪电般跳上墙头窜的无影无踪。

整个街面上除了地上被丢弃的纸包还在滴溜溜打转之外,毫无其他生物出现。

而就在这条街的尽头,透过很威武的大门向内,在后花园高高的阁楼上,两个长得很相似的少年肩并肩靠在一起,趴在阁楼的窗户上,正向着外面无聊张望。

“阿诺……为什么那帮人都跑的那么快,啧啧,那老头子拐杖都不要了,那个瘸子跑的好像要飞起来似的。”

“不知道,离太远了,听不清楚,也许正在全民健身。”冷冷的声音回答。

“唉,真奇怪,刚刚还很嚣张地在大声叫卖……平常赶都赶不走的流动摊点,今天这是咋了?”

“你想那么多干啥,他们自动闪了不好吗?省得老爹在朝上总被对头吹毛求疵地抨击说铁血将军府门前乌烟瘴气,有很多不明流动人员,给舜都的城容抹黑。”

“唉……阿诺,我说……你确定我们不要去看看玉哥哥吗?”

耳闻这句话,果然又来了……少年薛诺心内一声哀叹。

“不去!都说了不去了!”薛诺扭过头,以一个侧对着薛信而他正好看不到自己面色的姿态看着街头另一面。

皱起眉头,少年狠狠咬了嘴唇。

都说了不要理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这么多天不见,心里有点……

烦!我怎么会想到那家伙!

薛诺烦躁地摇了摇头,都怪哥哥不好,这两天每隔一会儿都要提起那玉阿呆的名字,不管讲到什么,他都会莫名其妙冒出一句比如“玉哥哥现在怎么样了?”“我们去看看玉哥哥吧阿诺”或者“你那天凶对待玉哥哥不知道他会不会伤心。”之类。

最离谱的是昨天在跟爹爹娘亲吃饭的时候,刚端起饭碗的薛信盯着饭碗里的米饭,忽然冒出一句:“这新送来的香米不错,给玉哥哥留点吧!”

害得薛诺一口米没有吞下去,直接喷了出来,满桌飞舞的雪白米粒简直蔚为壮观,然后成功获得了老爹一个超级大白眼。

唉……自己的这个哥哥啊……说他怎么才好呢……说他智商有点低?似乎不公平;说他太单纯?他可比自己都大……说他……唉唉!本少爷的脑子都乱了。

“阿诺!咦,阿诺!”

耳畔响起薛信的叫声。

“咋啦?”薛诺懒洋洋地扭头看,又要说什么呢这次?

出乎意料的是,薛信没有看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们这条街的尽头,一脸的不可置信,象是见到罕见天外生物。

“怎么了啊?”

“阿诺,你看……你看那轿子,那不是……”

薛诺闻言抬头一看,咦……

那轿子为什么那么熟悉?

轿子前走得人,大步流星,气势十足,身材魁梧,那不是……千叶??

镇远候府的千叶?

那么这轿子?

擦擦眼睛。

薛诺顿时如一只砍刀险情的猫一样,浑身汗毛倒立。

“怎么可能?”

“阿诺?那是楚真的轿子吧?难道说楚真老这里了?阿诺,这条街只有我们铁血将军府没有第二家了吧?”

薛信连珠炮般地开始问。

薛诺心中一沉。

是的,当然,这条街就是铁血将军府专有的,并没有第二家的府邸,如果说楚真是饶了一大圈过来兜风的——他显然没有这种爱好,也不是楚真的行事风格。

楚真那个人,向来是不做无利可图的事情,他要干的要求的,往往是一针见血,绝对不会拖泥带水。

难道,他真的是来将军府的?

那么……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难道难道……薛诺忽然心中一紧。

他想起来曾经在镇远候府之中,哥哥失手误伤了楚真的事。

会不会……楚真来找回这段过节了?

虽然说司哥哥说楚真自己在皇太后面前把这段给扰了过去,但是……谁知道那小子心中真正想的是什么呢?

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也许楚真表面上不敢反抗司哥哥,背地里却打着莫名其妙的心思呢。那家伙,他怎么会高尚到自己把罪名扛过去,要知道……镇远候楚真,可不是一个善良的代名词!

薛诺的心忽然紧缩,目光盯着那慢慢移动向前的轿子,眼睛逐渐眯了起来。

而薛信显然对此大惑不解,他的心思单纯,并没有像薛诺一样一瞬间想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他瞪大了眼睛,惊奇地望着楚真的轿子:“咦!过来了过来了!快看啊阿诺!真的是来我们府的耶!”

薛诺看了一眼正在莫名兴奋的薛信,心中叹了一声:单纯,真是一种幸福啊。

忽然又想:苍天,为什么他是哥哥,我却是弟弟?

当哥哥的不是要比当弟弟的更加稳重成熟多思考吗?

不公平!TOT

与此同时,阁楼上,薛信薛诺的双眼一起向外看去,只见镇远候楚真的那顶灰黑色的小轿子。不偏不倚,正慢慢地停在了铁血将军府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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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那两小子不来见本侯,那么本侯只有去见那两个小子了!”

这是镇远候楚真在出府之前略带戏谑地说的一句话。

千叶跟在他的身边,他自然懂镇远候这话中的意思。

好不容易从玉凤清那里得到了前来探望的承诺,但等来等去,望穿秋水都不见那家伙来。幸亏侯爷竟然能听记得那家伙说的话,乖乖地不动不发火,将伤养的七七八八。

阿弥陀佛,上天保佑。

可是……那个可恶的家伙啊……

千叶的心内暗暗叹息,如果是自己的意思,肯定要将她硬生生揪来侯爷面前,也免得他整天神不守舍地盼望了。

这不,到现在为止,前后居然要动用三个上忍出去查探,上忍啊,他辛苦训练出来的上忍,整个镇远候府的上忍才几队?……居然被派去查探那家伙的行踪,值得吗?简直是……暴殄天物,明珠暗投。

虽然他为了侯爷的伤势一再阻拦,但看到少年那杀气凛然的眼神,还是悻悻退下了。

小侯爷要做的事,他怎么拦阻的了?

或者说,这天底下,除了不在的楚瑜,唯一能拦阻他的人,除了那叫做玉凤清的家伙还有何人?可是偏偏那个家伙是他无法控制的!

可恶!

真是太可恶了!

当上忍将探听回来的信息汇报之后,千叶的心中就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玉统领在离开镇远候府之后,就一直在锦乡侯府。

——玉统领在家樱楼受伤,回到锦乡侯府。

——玉统领夜入皇宫……第二日,才出……

如果不是他这个忍者队长在一边拼命使眼神让那个上忍住口没有说出玉凤清现在的所处,小侯爷一定会跳起来二话不说赶过去吧?

是的,小侯爷需要一段时间考虑呢。

他的行为,实在是……有点反常了呢……

千叶略带不安的想。

如果说小侯爷仅仅是因为玉凤清跟楚瑜侯爷相似而喜欢着“他”,那么……那么这份莫名而来的依赖跟占有欲也未免太强烈了一点吧……

小侯爷看着玉凤清时候的那种眼神,让他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来……是如此的惊心动魄,让他强烈不安。

那种狂热爱慕跟依恋的眼神,看起来简直,简直像……

难道……难道……

小侯爷明明不知道那家伙是女的啊……

!!!-o-不会吧?

额头略带三条黑线的千叶皱着眉看着少年那不动怒之下看来十分恬静的脸。

那两道浓浓的剑眉一动不动。

睫毛低垂,孩子般的纯真跟安静。

但只有他知道,如果动怒起来,这“孩子”,会比一头狮子老虎还要可怕。

镇远候楚真盯着杯子里绿色的茶水,默默地想了半晌,忽然一笑。

这笑落在千叶眼里,如此惊心动魄。

“薛信薛诺,他们还在将军府没出来吗?”

“回侯爷,是的!”千叶垂手,头微微一低,回答。

“稀罕……”

“是!”

“那么……该是本侯见见他们的时候了。”

“啊…………”

这又是要干啥?看着已经起身吩咐婢女更衣的小侯爷,那张还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脸上露出的兴高采烈的表情,千叶嘴角不自禁地一抽。

第一百零一章 莫争

两个少年纤瘦修长的身影如风一样卷过铁血将军府的庭院,就在将军府的大门刚开启的时候。

镇远侯楚真的身影,从轿子内一弯腰,漫步走出,袍子下摆一撩,他走上台阶,迈步过门槛,双眸低垂,面沉似水。

薛诺向前一步,挺身而出遮在薛信身前,大喝一声:“楚真,你来干什么?”

镇远侯楚真闻听少年暴烈叫声,面色不惊,仅仅在嘴角浮出一丝笑:“薛诺,你打算在这里嚷嚷下去的话,我不反对,反正.....对我没什么损失。”

那双清澈眼睛滴溜溜地在旁边的薛信脸上一扫而过。

薛诺心头一紧,将未曾出口的话咽下去。

楚真已经不紧不慢走到两人跟前,他淡淡一笑,似轻蔑似了然:“薛诺,别见到我就跟刺猬似的,浑身的刺儿都竖起来,我又不会吃人,况且,看到你我真的没什么胃口。”

就在薛诺身子一僵,脸色急变的时候,镇远侯楚真淡然一挑眉角,双手负在身后,迈步走过他的身边,空留一阵风拂面。

薛诺转身,盯着那身着黑袍的少年,真是可恶级了,居然跑到将军府来给人下马威,楚真,你的自信未免太盲目了吧?

向前走了一步,肩头忽然一沉。

薛诺回头,对上薛信的眼睛,那么平静的眼睛。

“阿诺,我们且听听他想要做什么不迟。”薛信摇了摇头,微笑说。

薛诺心头一动,咬了咬唇,捏紧了的拳头随即放松。

身后,是千叶,双眸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两人一眼,随即挺身紧跟着楚真入府。

此时,铁血大将军入朝未归,家中清冷无人。

楚真如入无人之境,昂首挺胸在前面走,一直入了厅内,薛信薛诺凑在一起,跟在他的身后,心怀鬼胎有气愤地盯着那昂然的背影。

入厅,在客座落座,楚真一抬手,将手臂搭在椅背上。

薛信薛诺坐在对坐上,两个人四只眼睛,望着楚真。

三个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好了,不跟你们打哑谜了,”楚真慢条斯理开口,脸上笑意不改,“我今天来,不是寻衅的,放心。”

薛信眨眨眼睛:“无事不登三宝殿,镇远侯,你到底是为了何事而来?”

楚真望着他,双眉一低,似乎在踌躇。

薛诺望着楚真面色,那家伙的脸竟然在微微发红似的,隐约有种腼腆的气质。

他的心忽然一跳。

这种面色,如此熟悉.....

薛诺猛地记起来——

那日,他跟薛信从镇远侯府出来之后,被锦乡侯告知不得随意出府,不知道玉阿呆情况怎样,当薛信问自己想不想去见玉阿呆的时候,他的心中,纵横交错,说不出的惆怅滋味,想说自己很想去见他,但是自尊心却又让他说不出口,如此左右为难,面色涨的发烧,岂非就是像现在楚真这个样子?

薛诺心头一松,随即一紧。

他咬了咬牙:“楚真,你说吧,你想要做什么就直说好了。”

是为了那家伙吗?楚真这小子,纡尊降贵,亲自登门,只是为了那家伙吗?

明明是哥哥伤了他,他该记恨才是,明明是他们欠了他的,他却一力承担,恐怕,这份一力承担的气概跟心情,并非是因为锦乡侯司哥哥的逼迫吧?以楚真那么刚烈偏激的个性,如果他不愿意做的事情,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他也不会答应去做吧。

他从小娇生惯养,连被一盏茶烫伤了手都要杀人的脾气,曾经把哥哥剥光衣服绑在树上的手段,如果说因为哥哥捅了他一刀而将哥哥千刀万剐,这是丝毫不会让人惊奇的事。

但是奇就奇在,他并没有这么做!

奇就奇在,他心甘情愿,承担一切!

而这所有的所有.....难道.....难道只是因为.....

一个......

玉阿呆!!!

虽然静静坐在椅子上,薛诺的心头却风雷滚滚,无一刻宁静之时。

在瞬间想通了这所有的关节,薛诺的心头,却没有因为得知了楚真并非是来找薛信麻烦而放松。

他的心头,莫名其妙的更加沉重。

就好像一块石头烟消云散,但却有另外一块更加沉甸甸的东西飞来,重重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无法呼吸,面色徒变。

楚真抬眼,在薛信薛诺面上扫过。

薛信的眼睛眨啊眨,好奇地看着自己。

真是单纯的家伙!

楚真心头暗笑。

再看薛诺,少年的一张脸,明明跟薛信差不多的样子,却一副忧心忡忡,满脸“我不放松我有心事”的表情。

莫非,是猜到自己的来意了吗?

楚真微微一笑。

猜到了又如何,薛诺,你没得跟我争,这个舜都这个天下!谁也不能跟我争!

“你们两个,平常不是跑锦乡侯府跑的很勤快吗?最近这是怎么了?”楚真微微一笑,淡淡读问。

薛信看了薛诺一眼,后者因为想的太过惊悚,一时没有开口回答。

薛信皱了皱眉,说:“这个,是因为.....那个.....我们.....”

“哥!”薛诺终于发声。

“嗯?”薛信立刻转头看薛诺。

少年薛诺脸色阴沉,冷冷然地说:“哥,你何必多费口舌。人家都已经知道了,问着玩你呢!”

薛信满脸惊愕。

楚真掩嘴一笑:“阿诺,你真聪明。不过,我们不过是彼此彼此,你不也是在我府内有‘眼线’吗?”

薛诺眼神一利,张口说道:“那也比不上镇远侯府的忍者那般神出鬼没,让人防不胜防啊!”

楚真浅笑,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这都要多谢千叶,没我的功劳。”

“我知道。”薛诺毫不客气的接话,“你也没那能耐。”

站在镇远侯楚真背后的千叶听这两个少年谁也不服谁,小孩似的斗嘴,心内叫苦:怎么把我绕进来了?万一哪里惹恼了小侯爷,那可真是无妄之灾啊.....

楚真倒不以为杵,若有所思地看着薛诺:“阿诺,你嘴皮子上的功夫是越来越厉害了。”

“哼。”薛诺冷冷一笑,歪过头去。

“那么阿诺,你知道我今天来是为了什么事吗?”楚真的声音忽然异常的随和。

薛诺还没来得及说话,薛信好奇地问:“对了,楚真你是为了什么来我们家?”

薛诺雪白的脸色忽然有点泛青,声音高亢,宛如否认般地叫道:“我不知道!”

“哦.....不要紧.....”楚真好脾气的望着他,说,“我可以告诉你。”

薛诺咬着唇,如临大敌般,目光炯炯,望向楚真。

薛信一会看看好整以暇的楚真,一会看看面色郑重的薛诺,一头雾水,不知这两个家伙在搞什么。

“我要你们两个,以后——从玉哥哥身边离开,别去缠着他。”

静悄悄地,大厅内,响起了楚真稳稳的,温和的,宛如冰川之下暗涌般的声儿。

一百零二章 美妇

“我要你们两个,以后--从玉哥哥身边离开,别去缠着他。”

似一阵滚滚惊雷,从乌云之中翻滚而来,起初声音是闷闷的,不怕人的,后来却渐渐地大了起来,仿佛在人的耳畔响起,震的人魂飞魄散,站不住脚。

又仿佛是冰川底下流淌的水,清澈又无害,但是只要将人卷入,那冰冷便从四肢百骸,每个毛孔渗入,直直地钻入你的五脏六腑,让你疼得冷的几欲昏厥过去。拼命向上窜动,想要找个呼吸的空间,却发现,头顶上只是冰冷的,厚厚的,看起来纯洁透明的冰层。

是如此的绝望。

楚真一言既出,大厅内三个人的感觉各自不同面色亦不同。

薛诺脸上的青色在慢慢地加深,他猛地站起身来,拳头捏得紧紧的,砸在紫檀木椅子背上,关节紧握,发出咯咯吱吱的声音。

薛信的脸上明显地怔忪了一下,仿佛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当他将目光从楚真悠然不变的脸色转向薛诺的时候,从弟弟铁青的脸色喷火的眼睛里,明白了自己没有听错,他的脸色刷地雪白。

站在楚真背后的千叶,身子蓦地一抖。

需要如此吗?侯爷?

果然被我猜中了吗?

可是,就算你真的成功将两位少爷从玉风清身边赶走,她……会是属于你一人的吗?

内心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千叶低头。看着坐在自己身边这面色悠然的少年,他如此地倔犟,一心一意的想要得到心中所求的。就算是得罪了天下人,用尽了手段都在所不惜。只可惜,他却看不到,自己地未来,会因为这段奇怪的欲望而产生何等扭曲地轨迹。

只是……

千叶望着少年那琉璃般的面色,那微微闪烁的眸子,整齐地鬓角,垂在胸前的金色丝絩,窝在袖子里地玉色手指。

眼光一变,嘴角一抿。

无论那结局如何……

无论侯爷你的选择是什么……

无论那未来,是好、是坏,是莫可名状不能预测。

我京极千叶……

这一生,也只有以死相随!

“你在说什么?”

静默大厅内,无声飓风刮过。

第一个出声的人,却是薛信。

薛信淡淡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望着楚真,脸上带着一抹笑容:“楚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真略微有些惊诧,在他的料想里,最沉不住气跳起来的应该是薛诺,但是,没想到却是傻呆又娘儿气地薛信。

他扬扬眉:“薛信,你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明白。”薛信一口回绝,双眼明净看向楚真。

“哦?那么阿诺呢?”楚真淡然一笑,望向一直站在一边不出声地阿诺,“阿诺也许会明白吧。”

薛信慢慢地走到薛诺身边,伸出手,盖在薛诺紧握出声的拳上。

手心传来的温度,让心头一暖,却也一涩,鼻子竟然不由自主一酸,低声叫了一句:“哥哥……”

竟然说不下去,扭过头,不再说话。

“楚真,如果你今日特意到将军府来见我们,所要说的就是刚才那句话,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我听到了。”薛信重新抬头,望着楚真,脸上浮出淡淡笑容。

“哦?”楚真望着他,薛信脸上的笑,如此坦然,毫无惧怕跟担忧的表情,让他不禁错觉他是不是真的知道他所说的这句话会引发何等后果。

好看的眸子渐渐眯起,楚真抬起下巴,探究般看着薛信,说:“我需要一个回答。”

“回答是,那是不可能的。”带着笑,薛信头一歪,眼睛笑成弯弯的月亮。

“薛信……”楚真看着那笑起来好像一朵绽开的花儿般的脸,心头半是气恼,半是不解。

“楚真,如果我欠你什么,我可以偿还,但是,我不能如你所说,离开玉哥哥,还有……”薛信笑眯眯地,看着镇远候楚真,“我们没有缠着玉哥哥,只是跟他比较交好而已,相信玉哥哥心里也很开心,而且,楚真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这么‘缠’着他啊,玉哥哥个性很好,他不会拒绝你的吧,大家一起玩,有什么不好,楚真你何必要那么为难自己呢……”

薛诺慢慢地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薛信,眼睛里满是担忧,跟不信。

“住口!”镇远候楚真一拍桌子,蓦地站起身。

“我不需要你教训我怎么做!”

“楚真,你的个性如果是这样,对玉哥哥对你自己,都不是什么好事,喜欢一个人不是害羞的事情啊,为什么非要用奇怪的手段来对对方呢?那样的话……”

薛信继续说。

“我让你住口!”楚真吼道。

薛信想了想,终于不再说话,双眼弯弯望着楚真,脸上却仍旧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楚真站在原地,因为恼怒,肩头微微抖动。

薛信握着薛诺的手,一动不动。薛诺望着哥哥,心头一阵酸楚。

为什么要这样……

楚真,你明显是在威胁我们吧?

如果不跟玉哥哥保持距离的话,就会把哥哥刺伤你的事情告诉皇太后吗?

如果是那样,那可怕的后果……

你是这样想的吗?可恶!

所以……当听到他提出无理要求的时候,自己居然不能在第一时间跳出来表示反对。

可是……

他望着薛信微笑的脸庞:哥哥,你为什么会说出这些话?

或者,在你的心里,早就知道了楚真为什么要来,所以……

你……

跟想通什么似的,薛诺身子一晃。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这个哥哥……好像,并非是他想象之中的这般单纯……

他微笑的脸,那弯弯如月牙的双眼……笑得这么纯真灿烂的样子,这样的哥哥……

他很熟悉,但是……他又很陌生!

楚真把话说到这种地步,哥哥居然还能如此面不改色地拒绝,居然能在第一时间站起来说“你在说什么”,居然还有心情来纠正楚真的说法,这样的哥哥……

仿佛察觉他的心绪波动,薛信转过头,冲着他粲然一笑。

这本没心没肺般的纯真笑容。

哥哥……

薛诺心头一阵翻滚,竟然比听到楚真说那话更加震撼。

哥哥……一直以来,我都错看你了吗?

从楚真出现在街头的时候,你就明白他是来做什么的对吗?

最沉着,最有胆量的,原来……是你吗?

薛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微微闭起双眼。

“哎呀呀,大家怎么都在站着?”

难受的寂静之中,妩媚的声音从厅外传来。

楚真,薛信,薛诺,并千叶四个人,一起向着厅门口看去。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千叶察觉薛诺地面色忽然变得极其难看。

只有薛信,那种笑容不变。脚步一动,冲着厅门口走过去,而与此同时,厅门口阳光一闪,一个身着华服的高髻丽人出现在门口。

只见她纤腰细细,柳眉淡扫,杏眼泛波,脸颊红彤彤,说不出的妩媚可爱,嘴角上挑。似乎带一丝好奇,看着厅内地人。

看模样,竟然不过十个双十年华的少女,举手投足,却又有奇地万众风情,有种成熟的美妙味道。

“娘亲!”薛信亲亲热热叫了一声,伸出双臂,拉住了华服女子的手臂。

千叶只觉得眼前黑了黑:原来……传说铁血大将军的夫人国色无双,居然是真的!

只是,为什么会什么年轻地样子?居然,还是两个孩子地娘?那是什么身材啊?

如果不是薛信脸上那股天生依恋表情,千叶一定会以为薛信叫错人,这分明只是个少女模样的美人儿啊!

“阿信……咦,有客人啊……”女子伸出手,亲亲热热摸了摸薛信的头,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忽然之间眼光一转,看到了一边站着的楚真,双眼忽然闪过一道光,“啊!这位是……”

千叶忽然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与此同时,站在楚真对立面的薛诺也逐渐觉得脚底下升起一股寒气。

只有楚真,还不知危险降临,转过头看着薛诺,又看看薛信,心里盘算着,要怎么才能把这两个家伙从玉哥哥身边一脚踢开呢……

“啊!”

正在胡思乱想,头上忽然一沉。

楚真愤怒地抬起头,对上一双惊喜交加地美目,正痴痴地看着自己,充满了可疑的粉嫩的心型形状。

“好漂亮耶,好漂亮的男孩子!”美人儿一边抚摸楚真的头一边叫着,两边脸颊浮现红晕朵朵,“我以为我们家阿信阿诺以经是全天下最美的男孩子了,没想到居然还有比他们更加出色的孩子,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呢!只……可惜,不是我生的,呜呜呜……我真是有种遗憾的感觉……呜呜呜……”

千叶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露出了炯炯有神的表情,看向薛诺,少年的额头挂着三条黑线,哭笑不得地站在原地。而被扔在了一边的薛信正捂着嘴,偷偷地在笑。

而被美人儿包入怀中,强行进行调戏的镇远候楚真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碰面软绵绵,香喷喷的,这是什么?瞪眼一看,如此饱满圆润……莫不是……

“啊!”楚真惨叫一声,猛地反应过来,“哪里来的疯女人,给本候走开!”

“呜呜呜!”美人儿不仅没有松开手,反而加紧包住了楚真,“这么漂亮的男孩子,真是叫人爱不释手啊!怎么可以比女孩子更美呢?让我的心里充满失落的感觉,回头要跟将军努力一下,生一个这么漂亮的孩子,我的人生才更圆满。”

“努力一下?”千叶回味着这句话,第一反应就是好像比较少儿不宜。

这是铁血将军的夫人?薛信薛诺的娘亲?

天啊,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

只听得“扑通”一声,千叶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薛诺的脸部表情已经完全僵硬,石化原地,无法动弹。

只有薛信还在非常愉快地笑着。

而被强迫摸头又摸身的楚真,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像木头一样被将军夫人抱在怀里蹭来蹭去,原本一丝不乱的头发已经散落肩头,哪里还有半分镇远候的威严跟可怕,看起来就好像一个孤单可怜的小孩,只要向头上插一根草标,就能立刻拉出去当街叫卖。

看着这样造型的楚真,薛诺的心中居然浮现了一丝丝的……怜悯。

当然,更多的,还是幸灾乐祸。

第103章 纯洁

当镇远候楚真整整衣服,以一种慷慨就义的神情风萧萧兮易水寒地走出铁血将军府大门的时候,随侍身畔的千叶似乎听到了小候爷的惨烈决绝心声:

从此以后,打死也不再踏入铁血将军府一步。

是啊……

生活是多么奇怪的呀……现在许下的誓言,很容易就会被打破呢,就好像脆弱的玻璃盏一样,裂纹出现,心碎声响,然后化成片片哗啦摔落,无可挽回的凋零模样。

手一摊,真可怜。

所以所以……

此刻的楚真,此刻的薛信薛诺,连同此刻的千叶,他们在命运的圈子里走着走着,一概懵懂,恍然不觉。

他们甚至彼此仇视,看着对方的双眸通红,那是少年意气,纵横激烈,冲动血液无法控制,恨不得挥起拳头,将对方狠狠痛殴一顿才痛快才甘心。

所以……

没有人能够预感得到,在若干年后,那个义无返顾,重重一脚,踏步走入威极无双的铁血将军府后,为了薛诺而猛地踏倒在地泣不成声的人,就是发誓此生此世再也不入铁血将军府一步的,镇远候——

楚真。



我恍惚记得,当时我酩酊醉倒,身不由己倒身下去,是一双很有力的手臂,将我拦腰抱住,他依稀还说了一句:“如果不是因为怕惊世骇俗,我一定会拖着你走。”

我闭着眼睛,嘴角一动,却无力说出任何话。

接着,身子腾空而起,胸口一阵郁闷。

颠颠簸簸,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终于躺在某个安稳的地方,我满意的挣扎了一阵,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总像是有无数的东西在飞舞,转悠,无数的人,熟悉又陌生的脸,一一掠过眼前,他们的嘴巴不停开阖,不知道说些什么,乱糟糟的,讲的太多,我反而听不清。

我睡得极其沉重,极其不安。

有时候甚至觉得手会狠狠一抖,然后身子掉到某个不知名的深渊去。

骗人……不是说一酒解千愁吗?为什么我会…..

我砸了砸,觉得很口渴。

“水……水……“在梦里,我暴跳如雷,急着找水喝。

有个人冷冷地站在远处,看着我,不动,似乎在看我笑话。

“你有没有水?我好渴,好渴!”我跑过去,拉住他袖管,问。

他冷冷一甩:“渴死也跟我没关系!”

我向后退了两步,胸口异常的憋闭,好像有什么在那里涌动,我弯下腰,捧着胞子,张嘴,一口气吐了出去。

隐约在耳畔听到一声恼怒的叫。

我伸出手,抹抹嘴。

“脏死了!你这个混蛋!”那个声音越发大,而且清晰。

我模模糊糊中想:这个人的声音……怎么那么像……像秋震男吗?

我拼命地想要睁开眼睛看,但是潜意识里却又告诉我不能睁开眼。

“我真不应该心软,你……你……你……”他兀自在发狠,声音颤抖的,说不出话来。

好清晰……不像是做梦……

我心头一震,天啊,真的好像是秋震南耶。

脑子顿时清醒了一半,这对头,他怎么会在我身边?

急速回想了往事,终于给我想到了……我在酒馆里喝酒的时候……他……他好像……

我好像还记得有人非常不知死活的叫他“秋猪头……”而且还有人相当解恨的叫了一句:“有种你现在就打死我……”

阿弥陀佛,神啊,请告诉我那个人不是我吧……

闭着眼睛,眼珠却在骨碌碌的乱转。

而身边衣袂声响,那个人,似乎离开了我。

我心怀鬼胎,慢慢地,一点一点轻轻睁开眼睛,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偷偷瞥。

一袭白衣,背影对我,孑然独立,肩头微抖,双手似乎正在擦着什么,又像无从下手似的,而旁边的桌子上,秋水长剑,铭然有光,简直堪称江湖中最鼎鼎大名不言不语的招牌。

不是秋震南还是谁?

我痛苦的呻吟了一声。

一时之间太惊悚,居然忘记了控制,当好恐怖的声音传到耳畔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想要把自己埋进补子里,亦或者床底下。

白色人影一动,那个人慢慢回过头来。

我吓得半死,赶紧闭上眼睛,索性继续呻吟。

他脚步声动,似乎正向前走来。

接着,他站住,不说话,我却觉得冷嗖嗖的杀气,就在身畔。

于是皱紧了眉毛,断断续续说:“水……好渴……”

一副错迷不醒的样子,并且希望自己演技到家,成功将身前这冷男骗过。

“刚才喝过了!还喝!”他气愤愤地说,“喝酒喝得还不够多吗!你看你吐得我!”

我的眉尖一动。却仍旧不动声色,嘴里惟妙惟肖地继续:“啊……好难受啊……啊……啊啊啊……”

“难受就对了,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喝!”

他继续说,声音之中的愤怒却减少了不少,稍微觉得缓和了。

接着听到衣裳蹭动的声音,仿佛不解恨的他又说:“下次绝对不会再管你,看你会怎么样!”

我心中暗喜。

是的老大,下次我绝对不敢了,您走吧,走吧走吧,我是自作自受,您就行行好让小的我自生自灭吧!脚步声动。

我惊喜的手脚抽搐,时刻准备当脚步声完全消失的时间我好赶紧来个鲤于打挺,然后毫不犹豫的逃之夭夭。

忽然之间我毛骨悚然,听到那该死的脚步声忽然又回来了?!

一只手忽然抱住我的肩。

一想到那是秋震南的魔爪,我难受的整颗心都揪起来。

他用力,将我的身子扳起来。

我暗暗咬着牙,无声的抗拒,尽量让自己向着被子里缩动。

可是他力气好大,我感觉自己就好像一只蚂蚁,在跟一头老鹰对抗。

于是我白旗放弃。

我把自己伪装成一只死猪,木乃伊,值物人,任凭他的摆布。

事实上,在那一瞬间我的确希望我是个没有任何感觉跟反应的人啊。

“真重!”耳畔的冷男喃喃地嘀咕了一声,“好像更重了呃!”

不重就怪了,方才我那么用力,差点用出千斤坠啊老大。

我装模作样地又哼了一声。

“快点喝!这次再给我吐出来试试看,——我一定会让你把地上刚刚你吐出来的东西全部一口一口都吃回去,连个残渣都不带剩下的!”

那个恶狠狠的声音还在执着地说着。

我的思维微微呆了一呆,处于完全空白状态,这是被吓住了。

我好好的想了想那个过程,然后得出结论:那个过程好像实在是太过不堪了点。

从此我在心中特别的崇拜秋震南大人,他长着那么一张正义无辜纯洁而少侠的脸,这张脸只要在每个青楼外出现,一准引起女性高分贝的尖叫,无数的青葱番茄伴随着玫瑰花带着女性们的爱慕准确地落在他白色的衣裳上,但他居然能从这么无辜纯洁的脸上的无辜纯洁的嘴里,冒出这么一句恶心死人不偿命的话。

所以,我又想起了一句江湖之中的名言:

骑白马的不一定都是王子,还有可能是唐僧。(你换成秋震南我一定大力拥护)

有翅膀的不一定都是天使,还有可能是鸟人。(同上)

我压抑着自己如波涛般起伏的心情,把那碗水一口一口吞下,没有发生呛死的小插曲真是一个奇迹。

从而我发现自己真的很有忍者神龟的潜质。

第104章 被骗

喂“昏迷”中的我喝完了水,秋少侠将我重新放在床上,自己转转身,向外走去。

我竖起耳朵,静静听他一举一动,隐约听到他自言自语:“这衣服脏了,出去另换一件的好,暂时把她扔在这里大概不会有人管吧。”

果然是说到做到,那修长身影一晃,已经消失门口,顺手还把门带上。

我激动的无法控制自己,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

“谢天谢地,菩萨保佑!”双手合十,我冲着半空拜了拜,随即一跳跳下床,观察了一下身上的衣物还算整齐,于是宛如兔子一样冲向门口窜了出去。

打开门,冬日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冷得我非常爽非常惬意,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张开嘴巴,无声地呲牙而笑。

我一跳跳出门口,姿势优美,动作敏捷,简直还飘然若仙,我扭着头打量了一下门的两边,想要选择一个利我的方向逃走。

就在那么一瞬间。

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大脑有一秒钟的空白。

我眨了眨眼睛,站在原地,浑身紧绷。

我慢慢地扭过头,向着门的右手边看过去。

一袭白衣,倚在门边,双手环抱胸前,抱着那柄秋水长剑,其人傲然,其姿翩然,这才是真正的飘然若仙。

他略略低着头,两道剑眉向上斜挑,双眼低低的看着我,似乎窥伺心虚的猎物。

那黑黑双眸之中的冷冽气息让我为之手脚僵硬。

中计了。

没想到……秋震男这家伙……

我忽然想到上次在锦乡候府内他以头撞我的事情。

居然笨的第二次被他骗到。

我恨的怒火冲天而又无法发作,恨不得立刻躲到没人的地方左右开弓打自己几个巴掌。

“啊……我怎么会在这里?”

第一反应就是赶紧装傻,我闭了闭眼睛,做出昏厥未醒的神情。

“眼前好模糊啊……”皱着眉说了一句,我扭身,向着门的左手边拔腿狂奔。

发端一紧,疼得钻心。

我疼得眼睛流出来,赶紧乖地住脚。

而身后,一手揪着我的头发,一边好整以暇地慢慢踱步上前,放大的俊脸在我跟前出现,嘴角带着一丝轻蔑的笑。

“跑啊!”秋震南说。

“你放手我就跑。”我双手抱着头,愁眉苦脸地。

“你!”他眼一横,握剑的手举高,作势欲打。

“大师兄手下留情!”我叫一声,哀求。

他横眉怒目地看了我一会,那手终于没有落下来,但拉着我的发的手却也不放松,一转身,他迈进屋内,我“唉吆”一声,宛如一个短线风筝,身不由己跟着入内。

“你什么时候醒的?”松开我的头发,秋震南坐在桌子边,问。

“其实,我刚醒没多久。”我对着手指,口不对心地望着地面。

“说实话!”他一拍桌子。

“就是从喝水之前啦,这是真的……”

我抬起头,望着他,委屈的说:“是不是真的没多时?”

“都醒了还敢让我喂你喝水?”他的脸好像有点发红,咦,为什么?

“我……我怕你打我……”我眼巴巴看着他,这可是真心话。

如果不是慑于他的那什么威,我宁可渴死也不会说出“我要喝水”的那句话。

要知道,让你喂我喝水,我的心内也相当的纽结啊秋老大…..

他不知道何故没做声。

我偷眼看他,脸颊上那抹谈谈的红晕不褪,不由得心中大为惊奇。

这可是千载难得一脸红的人都脸红了,这个发现弄得我也蛮不好意思。

于是我也觉得有点不自在起来,既然有两个争相散发出“不好意思”气息的人,室内空气一时之间变得有点微妙。

就是我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在扩大而且难堪到我觉得他也能听到的时候,秋震南忽然迅速从桌子旁边站起身来,一闪身到我跟前。

我第一反应就是……惨了……不会是想要打我顿报复回来吧,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

然而,秋震南一伸手,将我抱在怀里,亲亲热热,迫不及待,结结实实的,好像抱自个儿家的孩子一样。

于是我情不自禁地惨叫了一声,心想:这次更惨了!原来他不是要打我,而是兽性大发!

我顾不上思索秋震南的品味为什么突飞猛进,如此卓绝,正在为我的小清白而啜啜泣泣,秋震南握剑的手臂一抬,只听“叮叮”几声,接着“咄咄“的声音跟着响起。

这……好像是暗器来袭然后被长剑弹回的声音?

我暗暗惊诧,从他的怀里探头出来看,却看秋震南目视窗口边,眼神异常寒冷,嘴角一动冷冷问道:“是什么人?滚出来!”

“哈哈哈!”对方长笑一声,这笑声居然渐行渐远。

秋震南向前一步,松开揽住我的手。

他一迈步,走出房门。

我惊诧地看着他的动作,心内展开了激烈的思想斗争。

我是要跟着跑呢,或者乖乖留在这里?

“你敢走出这个房门口,被我捉到的话,小心我砍断你的腿!”百忙之中,秋震南转过头,扔下一句话。

我吃了一惊,心头那份蠢蠢欲动立刻烟消云散。

他冷冷一哼,白衣影动,已经消失不见。

我无聊的坐在门口边上,向着他消失的方向张望。

叹了一口气,重新退回来,坐回床边。

静静地托着腮,我有好多迷团需要整理。

第一,为什么秋震男会在小酒馆内找到我。

第二,为什么他会对我这么容忍。

要知道,我要是他,肯定早揍死这个我了。

第三,当然是刚才来的那不速之客是谁,想干什么,目标是我,亦或者秋震南。

而我最不愿意想起的,最不愿意让自己得到空闲时间想起的那个人……是他。

心头一疼,我赶紧转头看着旁边,让自己的脑袋忙起来。

事到如今,我是留在这里等着他回来呢,亦或者……

如果我走,我要去哪里?

唐少司已经说了:如果我离开的话,以后见一次打一次……

他曾那么严肃地说过两次。以他的个性,时而温柔时而刚烈,我摸不透猜不中,我也不古井无波他会原谅我这种近乎背叛的行为,我没有那份厚脸皮重新回来被他骂一顿。

但是……

二师兄怎么办。

那个人……呃,那个人他说,如果要得到赤灵珠,除非……压得武状元第一。

可是,那可能吗?凭我,这何止是痴人说梦,简直天方夜谭。

好吧……想到这里,我总算理清了一点思路,既然如此,我就留在这里等秋震南吧,他的武功比我高,而且看在同门一场的份儿上,为二师兄做点事,他应该不会拒绝吧。

大不了我鼓动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他去皇宫内偷赤灵珠,如果他不干,就让他参加武状元大赛。

啊哈哈,我笑出声音:武状元之位,我玉风清自然无缘得手不能觊觎,但是对于这杰出的一代新人剑客秋震南,秋水长剑一出,谁人敢与争锋?简直如控囊取物尔!哈哈哈,我十分开心。

正想的如魔似幻笑出声音,“咦?”鼻端忽然嗅到一股甜香。

我眼神一变,这香气……

似曾相识。

仿佛是为了回答我的疑问,窗外人影慢慢地摇曳而过,有个甜软声音清晰响起:

“玉公子,想什么想的如此出神?莫非是因为寰樱楼毁了,奴家无容身之地而开心吗?”

第105章 骰子

如果在以前没有听过这声音,我会相当陶醉。

但,在想起了是谁才拥有这把媚死人不偿命的嗓子之后,我大惊失色,第一反应就是要飞速逃。

琴知?琴知姑娘怎么突然跑到这里来。

感情这帮人全是神出鬼没型的?秋震南是这样,琴知也是这样?

咦,话说回来,为什么秋震南前脚刚出门,后脚琴知姑娘就登门造访了?

若说这是巧合,这也忒巧了点儿吧!

因此,当看到门口出现寰樱楼头号红牌琴知姑娘那张堪称绝色倾国的脸之后,她脸上所带着“我吃定你了”的笑容,让我的心里不期而然地冒出这么一个词儿:调虎离山。

现在我所待思考之中的问题之三毫无疑问已经有了答案。

那不速之客不是琴知的同伙就是她的属下,而他们的目标并非秋震南,而是区区在下我,所以先派人将棘手的秋震南弄走,剩下的正主儿琴知就来办我。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苦笑。伸出手,摸了摸鼻子。

“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啊,琴知姑娘,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呢。”我笑着,看她慢慢地迈步,进入房间来。

“是啊,自从寰樱楼一别之后,奴家对玉公子你可是心心念念,念念不忘简直一别三秋,折磨的很啊……”她抛过一个媚眼儿,腻声继续说。

我的心在跳:“不用这么狠吧,想的如此厉害,莫非是想我……”

“想玉公子死吗?不不不,奴家怎么舍得,奴家只是想死玉公子了……”她伸出袖子,掩口一笑,“咯咯!”十分快乐的样子。

“这不是一回事嘛……”我苦笑看着她,“喂,不要再往前走了哦,往前走我就不客气了!”

“寻常男人见了奴家都是拼命地靠过来,怎么到了玉公子你,却成了要奴家拼命靠过去呢?哈哈哈……”琴知继续很哈皮的笑着,脚下却一点儿都不停顿地向着我走了过来。

冷嗖嗖地杀气涌上心头,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喂喂!别过来,我警告你!”一边向后退,一边瞅周围有无出路,一时之间急得我额头见汗。

真是懊恼死我了,眼前这美人,要美貌有美貌,要身材有身材。连说话的声音都这么好听,可惜身份不是同道中人,如果是寻常女子,本统领用得着这么狼狈地向后窜吗,早就冲上去先摸两把了。

喉头轻轻地一笑,琴知腰肢一扭,十指纤纤,向着我肩头抓了过来。

我身子一侧,伸臂挡开她的手,不料她的手臂柔弱无骨一样,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过来,宛如杨柳枝般缠住了我的手。

我吓了一跳,几乎怀疑自己眼睛出了毛病,琴知嘴角掠过一丝冷笑,脚下一迈,上前一步,已经将我逼到了无路可退,而她的手臂宛如蛇一样撤出,随即变得紧硬无比,十指张开,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

“玉公子,乖乖地投降不就行了,何必搞得大家都难看呢?”她靠着我如此近,嘴角一动,吐气如兰。

“琴知姑娘,真是好身材,瀛洲居然有你这样的人才,真让玉某……大开眼界,咳咳,能不能放松一点,我快被掐死了。“我吐着舌头,做出一副吊死鬼的样子。

琴知皱了皱眉,手微微地松开来。

“玉公子,奴家没多少时间跟你玩儿了,有人想要见你,跟奴家走一趟吧。”她改抓住我的肩,硬扯着我向门口走去。

“啊!你刚才用劲太猛,我的脚扭了!”我大声叫。

她转过头,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

“真的,好疼的说!”我愁眉苦脸地看着她,“不信你看看,都肿了!”

我低下头,伸出双手做出想要撩起袍子的样子。

琴知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我一笑,双臂一抗,将她按在我肩头的手臂格开,身子向着旁边飞掠过去。

琴知大怒:“你这狡猾的家伙!”身子向着我扑了过来。

我一伸手,将桌子掀翻挡住她,耳边只听到“喀嚓”一声,琴知飞起一脚,那结实的楠木桌子当中裂开一个大洞,木屑纷飞,桌体随即化成片片,凄惨地倒在地上。

“你你你!”我难以置信地瞪着那桌子,又看看她放下的脚,“这桌子前辈子杀了你全家吗?你要这么残忍对待他?”

琴知打鼻子里冒出一个冷哼:“玉公子,乖乖跟奴家走吧,别指望逃走,奴家只是不想你受伤才没有动粗,你别逼奴家才是!”

她捏起拳头,向我逼近过来。

该死的,秋震南,你中了人家的圈套还不赶紧回来!这都什么时候了。

我欲哭无泪。

“对不住琴知姑娘,我答应一个人要等在这里,不然的话他回来不见了我,会砍我的脚的。”我努力扮出无辜笑容。

“你现在不走,奴家现在就砍了你的脚。”她满脸带笑,妩媚地说。

我明白这女魔头不是开玩笑的,脊背上一股凉气窜过。

“等等!我有个问题!”

“又要耍什么花招?”她望着我,忽然一笑,“你是想等秋水长剑回来救你吗?实话告诉你,我们引开他,并非是怕他,而是嫌麻烦,如果秋水长剑真的挡住我们的路……哼哼……”

我管你去死。

我更加不管秋震南是否去死!

我现在只求自保而已,谁知道你要把我带到哪个鬼地方,难道……是因为上次做兽人不成,所以要再拉我去做一次?

苍天啊,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琴知姑娘你喜欢锦乡侯吗?”

当我的耳朵听到这么一句话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想: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是谁说的,她为什么这么说,这么说有什么意义,真是无聊之极。

但随即,我反应过来了,这句话是我说的。

于是我一呆,考虑:我怎么会说这句话?

而那边,琴知的脚步忽然一停。

我眼光一转,敏锐捕捉到她这个小动作,心头一动。

琴知看着我。

我皱着眉,望着她。

她的脸色忽然变得很冷,冷的简直像是腊月飘完雪花又下雨,下完雨又开始结冰。

“你,是在羞辱奴家吗?”她望着我,眼睛里飞出刀子。

“我?怎么可能!”我尖叫起来,“我不过是替唐少司问的而已!”

“替他问的?”琴知的眼神柔和了不少,“这是什么意思?”

我心头一动,在瞬间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这是一场赌博。

我要用锦乡候唐少司这个骰子,来赌一赌我的命。

如果他在琴知的心中够分量,我也许会侥幸逃出一劫。

按照琴知刚才的反应来看,应该有点戏。

但是也说不准。也许那只是我的错觉,那么…..

锦乡侯唐少司这颗救命的骰子,很快就能成为压我命的催命符。

第一百零六章 琴知

“其实呢……咳,”我咳嗽一声,略带不好意思看着琴知,“其实你知道,我们侯爷不善言辞……”

琴知的眼睛慢慢地在瞪大,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我话题一转:“咳咳!我是说他在自己喜欢的人跟前会不善言辞……”

琴知的眼神开始斜睨着我。

不好,这死丫头开始怀疑我了,赶紧切换进正题。

我于是光风霁月的笑:“所有有关琴知姑娘的话题,侯爷他都是跟我说!”

琴知的眼神再度缓和:“他……说了什么?”

我内心一喜:“侯爷他有时候问我……觉得他怎么样,如果走出去的话,会不会有女孩子喜欢……尤其是……”

“尤其是?”她定定看着我,问。

“是啊……他说到这里就停下了,当时我也很着急,于是我就问,侯爷你说的尤其是,是什么啊?”

琴知望着我,不说话。

“你猜侯爷怎么说?”我冲着她笑眯眯,“我们侯爷说……尤其是寰樱楼的琴知姑娘啊……”

琴知的眉忽地一挑:“他真的这么说?”

“那还有假?”我吃惊地看着她。

“怎么会……”琴知双眉微蹙,慢慢地倒退了一步,伸出手,搭在墙壁上,似乎正在试图稳定心神。

这个宝,押对了。

望着她的神情,我闭了闭眼睛,心中不知是苦是甜。奇怪的感觉。

“你……你是不是在骗我?”琴知忽然抬起头,双目透出的凶狠之光,逼视着我。

“我干吗要骗你?”我眨着眼睛,“难道侯爷没有对你说过吗?他……唉,他的个性就是那样,越是对自己在乎的人,越是说不出口。”

我摇了摇头,心内惨然想:对不住你了唐少司,给我出卖一次吧。

琴知伏身墙边上,头慢慢的低下,忽然之间,肩头抖动,浑身亦跟着抖。

“哈……”

她忽然笑了一声,接着——“哈……哈哈哈哈……”她蓦地开始放声大笑。

我皱了皱眉头,脚步一动,向门口边上蹭了一步。

“就算……”她忽然开口。

“就算怎样?难道琴知姑娘你不喜欢我们侯爷吗?”我急忙接口。

她浑身抖着笑着,慢慢地抬起头来。

“不要动。”摇着头,她笑意盈盈看着我,“你……别动。”

“我没有啊。”我耸耸肩。

“玉凤清……”她的声音重新变得非常柔和。

“嗯?”

“让我告诉你。”

“我在听。”

“喜欢一个人呢……”

“怎样?”

“喜欢一个人呢,就是牢牢地,仿佛八爪鱼似的扑在他的身上,死死地抓住也不要放开,哪怕身边有千万人的虎视眈眈,也要紧紧地抓住他,一直到死都不要放开。”

“呃……”

“你不明白?”

“我只是觉得……有点……莫名。”我嘟起嘴。

“你现在不明白不要紧。”她淡淡地笑着,眉眼盈盈:“不过你不明白,最好。”

“哦。”我眼睛一转,自作聪明说,“琴知姑娘,你方才说的,可是你对我们侯爷的心意么?”

“是的。”她忽然傲然说。

“好极了好极了,你们两人都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我回到锦乡侯府一定要告诉侯爷琴知姑娘你对他的心意,想必侯爷听了一定会很高兴很高兴。”我轻轻地拍着手鼓掌,甜蜜地说。

“是吗……”琴知笑着,“你听着,玉凤清,唐少司对我的心意,的确如你说的那样,我自己自然也知道的很清楚;而我对她的心意,终我一生,也不会变,没有人可以改变,绝对没有人可以改变。”

她看着我,双眼一眨不眨。

我忽然觉得冷。

我忽然觉得……琴知的笑,别有深意。

我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份刚才所没有的……

恨意。

就在我觉得不好的刹那,琴知脚下一动,已经迈到我的跟前。

她一伸手,掐住我的脖子。

“喂!我可是侯爷的得力爱将,琴知姑娘,你要三思而后行哦!”

她靠我如此之近,柔软的身子几乎贴到我的身,她娇柔红嫩的嘴唇在颤抖,剪水双眸一眼不眨盯住我。

嘴角一挑,她说:“玉凤清,你真蠢。”

我一愣。

“你不懂得欣赏我不要紧,先松开你的手好不好啊?”我尽量微笑地看着她。

“不好。”她摇了摇头,巧笑嫣然,“原本,我的心中,对你的恨,还没有到达想要立刻杀掉你的程度……哦,不不,不是那样,而是应该说……我不想要就让你这么痛快的死去……”

“是啊是啊,杀人很不好玩的。”我附和着说,心却一点一点,逐渐沉入冰水。

“我是想要慢慢地折磨你,我是想要看看,你的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人留恋或者喜欢。”

我对这句很莫名,所以只好苦笑。

“但是现在……你提醒了我。”她眼波一闪。

“什么意思?”我大声问。

“是你提醒了我,我还有机会,若我想要保证这个机会,我就要先把挡在我面前的你,除掉。”

她仰起脖子,开心地咯咯地笑起来,细腻修长的脖子,好看的弧度,但我已经无心欣赏。“我哪里提醒你叫你杀我了?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我愤怒地叫。

“你别管。”她垂下眼睛,双眸里水雾闪烁。

“对了,你不是说有人想要见我吗?你先杀了我的话,岂非无法复命?”

“只要我觉得值得,就成。”

语声一冷,纤纤素手掐在我的脖子上,猛地缩紧。

“呃!”喉头一窒,疼得泪快要涌出来。

押错了?

哪里出了漏子?

为什么这个女人的前后态度如此的大相径庭?

为什么要杀我?

杀了我的话对她有什么好处?

最后我得出了结论:最毒妇人心啊!

垂死挣扎之中,又想:秋震南啊秋震南,你这个没用的家伙,老娘用尽浑身解数,连锦乡侯都拿出来救场了,你这死家伙变乌龟了吗,这么长时间还不爬回来?

一道冷冷剑光,从窗外急速射进。

琴知身子一晃,跳后一步,她脸色一变,手上却丝毫不放松,袖子一动,长长的软刀弹出,向着我的胸口袭来。

至于吗?

正捂着脖子泪水齐出身子慢慢委顿下去的我心头又是一凉。

白影一晃,秋震南仿佛急电似的卷入屋内,长剑如同惊鸿一闪,荡开琴知的刀光,身子一弹,已经挡在我的身前。

他护住我,手上却不停,叮叮叮叮,秋水长剑跟琴知长刀相撞,发出耀眼火星。

我佝偻着腰在他身后冷眼旁观,秋震南原先的剑法并非如此急进的,简直如暴风骤雨,让人无法喘息。

他以前的剑势,都是写意的,缓慢的,行云流水似的潇洒,飞花落水般的漂亮。

但今日不同,这份狂躁狂暴,如老虎狮子出闸,不可一世不容反扰。

每一剑都奔着琴知要害,是这样急于进攻逼退地方的剑招,如此一来,自已的防备能力便大大的减弱,如果敌手有心,不出十几招,秋震南就要挂彩。

我看的心急,情不自禁伸手想要抓他的衣襟,扬声提示,但他不可能不知道这后果啊。

搞什么呢……怎么把犯这种新手才会有的错误?

几个回合下来,琴知长刀急闪,落于下风,身子一闪跳出门口。

“秋水长剑,名不虚传!”她长笑一声,站在门口,目光闪闪。

秋震南不语,凛然站在原地,长剑一抖,指着琴知。

这么酷的造型,没人捧场自然不行。

于是我捏着脖子,狐假虎威地叫一声:“知道的话,就别招惹我们!”

秋震南的身子微抖。

琴知略略一怔,眼光掠过我的脸,随即冷笑一声:“秋水长剑,喜欢的东西,要牢牢抓住才是,不留心的话,也许……”

秋震南踏前一步,剑气一振。

她身子一晃,人影消失门口。

只有那声音还留在空气之中:“不留心的话,也许到时后悔莫及啊……”

第一百零七章 强吻

“咳咳……疯了!”我慢慢地站直了身子,看了一眼琴知消失的方向,皱了皱眉,“这个女人莫名其妙,说的话完全叫人听不懂。”

伸手抚摸倒霉的脖子,想想差点就被扭断了,心头一阵后怕。

秋震南的长剑一晃,化成一道白光,利落地入了剑鞘。

我来不及为他的潇洒动作喝彩。

“你怎么才回来啊!再晚一步我就被那女人弄死了!”声音带一点嘶哑,我拉着秋震南的袖子,问。

他转过身,目光闪动,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

“看什么看?又不是不认识。”我抖了抖。

他握紧了拳握紧了手中剑,我忽然发现那手似乎在抖……咦,他很紧张吗?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刚才跟琴知打了一场,体力消耗过度?或者那场真的很刺激,让他兴奋至发抖?但他的眼睛,如真的不认识般盯着我。

我皱了皱眉,疑惑地问:“你怎么了?受伤了吗?不舒服?脸色好奇怪呢!”

他的脸色很白,超出寻常的那种白,倒有点惊魂未定的意思。

他不回答。

我伸出手,翻看他的袖子:“是不是被那女人伤到了?让我看看。”

他任凭我动作,出乎意料没有反抗。

我几乎从头顶到他的脚背都看完了,一点儿伤口都没看到。

一般被骗的感觉涌上心头:“一点伤都无,是怎样?”

静默里,秋震南忽然伸出手来,紧紧捏住了我的双肩。

我吃惊地瞪圆了眼睛:“你发什么疯?”

对上他的目光。

我蓦地愣住了。

秋震南的双眼,瞪得通红的,大大的,前所未有的亮。

记忆之中我从来没有看过他的眼睛会是现在这种模样,这惨烈的红色让他的双眼添上了一抹凄艳。凄艳至近乎绝望。

我不否认,那一刻我的心狠狠地抖了抖。

“怎么了……怎么了?难道,你在外面吃了亏?”颤抖着声音,我问。

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了,只是别扭的一句话都不说出。看得我惊心动魄,偏偏毫无头绪,只好胡乱安慰:“别着急别着急,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给你找场子回来!”

可是他的手捏的我的肩头好紧,甚至越来越紧,我于是又用缓和语气说:“放手,轻点,我快被捏死了。”

他真是听话,闻言猛地将我向后一摔。

前一会儿才握的那么紧,怕松手就飞了似的,现在却又好像扔垃圾扔毒蛇一样,如此迫不及待让人防不胜防!

我身不由己,被那股大力一推,一下子撞在墙上。

后脑勺结结实实地发出“砰”地一声,跟墙壁亲密接吻。

眼前一黑。我觉得头脑一片昏眩,张了张嘴,没有骂出声音。

“搞什么鬼!让你放手没让你扔出去啊!真是好心成为驴肝肺!”只有在心内破口大骂。

“怎么可能……”

耳畔,传来秋震南低低的声音。

“什么?他说什么?”我努力眨动眼睛,找他的方向。

眼眶内慢慢地浮现那一袭白衣,那张白净的脸上,双眼漆黑盯着我,一步步,颤抖后退。

“怎么啦,见鬼了吗这家伙?”我心内想着。

“不可能的……”秋震南摇了摇头,盯着我,不知在跟谁说,“不可能……我不相信……”

“有病……绝对的有病。”

如果我此刻能动,我一定如兔子一样拨腿就跑绝不回头。

跟这些个有病的人在一起实在是太可怕了,琴知如此,秋震南也如此,一个个五连三道胡说八道净说些人类听不懂的语言。

这个世道,很可怕,我忽然想念唐少司。

而我已经无心欣赏秋病人的落魄样,我浑身无力,如软皮蛇一样从墙壁上慢慢地倒下来,抽搐了一下身子。

我忽然觉得脑后有点儿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我挣扎着伸出手摸了摸后脑勺。触手湿答答的。

先是好奇:怎么脑后居然会湿了,又没有洗头真是奇怪。

我咧嘴一笑,不在乎地。

随即想起了什么,心头一冷,冷嗖嗖地小风吹过,跟小刀子一样,刮得心有点疼。

我收回手,放在眼底下看。

模糊之中,我认真看,然后看到了一片非常醒目非常惊悚的红色。

“啊……”我惨叫了一声,赶紧在衣服上擦。

“混蛋啊!”这是我成功叫出的一句话。

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我冲着那兀自在跟精神病人一样倒退的人影嘶声大叫:“你个混蛋!想杀了我就尽早动手,不要一点一点折磨我这么变态!”

秋震南目光一变,脚步一停。

“对……”他忽然说。

跟想通了什么似的,他忽然很坚定很认真地说:“对!只要杀了你!”

手中的宝剑蓦地打了一个旋。剑尖向着我的方向刺过来,掠过我的肩头,横在我的脖子上。

怎么会……

忽然觉得凄凉。

怎么大家都是这样?琴知想要杀了我,秋震南也想要杀了我,我到底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让他们一个个急着想要杀我而后快?

不过……不过这样也好……

起码……起码以后……

我不会察觉到心疼的感觉。这是唯一的,优点跟好处吧。

我仰头看着他,他上前一步,咬着牙,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

“我绝对……不会对你……”他断断续续说,咬紧了嘴唇,我怀疑他有自虐倾向,因为我感觉他快要把嘴唇咬出血来了。那样一定很疼。

但是我现在担心的不是这些,因为我快挂了。

该死的秋震南,拖拖拉拉到现在,还不是要杀我?

看他的样子,似乎还在找合适理由。

我切,真是要做××还要立牌坊,要杀就杀,找什么烂借口!

我嘴角一扯,笑嘻嘻地:“你想杀就动手好了,我不怕你!省得你日夜为了我揪心,寝食不安的,我看着都不忍心了!”

我努力笑,就算死,也要保持笑容,万一日后被唐少司看到……哦啊,还有那个人……

他……他看到我的尸体之后,会是什么表情呢……

我忽然有三分好奇七分紧张。

我动了一下手脚,希望自己的态势不要太难看。

那冰冷的宝剑在我的脖子上微微地蹭动了一下。

忽然之间。

“哗啦”一声。

我心头一惊,肩头却一松,我侧眼去看,那秋震南向来珍爱的,不曾离身过的秋水长剑,竟然落在地上。

“啊……”他拿不稳剑?难道受的是内伤?

我满怀诧异地看着孑然落地的秋水长剑。

而就在这时。

秋震南踏步上前,白色的袍子下摆在我眼前浮动,他凑到我的身边,单膝跪下,忽然一伸手,狠狠揽住我的脖子。

“这家伙要干什么啊?难道也要学琴知,掐死我?那样的话,我一定不能吐出舌头,那样太难看了。”我想。

而秋震南激烈地动作让我的脑中又是一昏,眼前一片模糊,黑色的光晕在扩大,他的脸慢慢地亦看不清。

只是只是……

那双红色的,瞪得大大的眼睛里,闪烁涌动,泫然欲滴即将滑落的,那是什么?

我绝对不信我的眼睛,我努力地想要瞪大双眼看真切。

他的脸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的我后退不能无法闪躲,莫名的恐惧里,最后我觉得唇上蓦地一沉。

有什么重重地压了下来,却很柔软,带着淡淡的温度,丝丝的馨香,仿佛……还有一股发自骨子里的轻寒,跟方才……咬破嘴唇流出血液的那股……微微的咸。

怎么……可能啊……

骗人的吧……

但是,这到底是……什么?

我满心的惊跟苦涩。

双唇的压迫感始终不曾消失,这瞬间长远如千年,而我记得这千年之中的苦和香气缠绕如此真切。

我无力地闭上双眼,沉沉昏厥过去。

江湖密报:论一个少侠的倒掉和觉醒

那秋震南听到窗外传来那笑声的时候,正义的少侠之心热血澎湃,他义无反顾地跃出窗外,想要追随那神秘人一探究竟亦或者顺手为民除害。

秋震南对于自己的轻身功夫向来十分自信,但是这次,他的自信微微的受了一点挫,因为前方那引他出来的神秘人显然比他更快一点。

那身法十分诡异,若隐若现,飘渺如鬼魂,秋震南心中一动:这好像不是中原武功。

他好像想到了些什么,下意识地想要停住脚步,但心头那不服输的好胜心战胜了这种想法,于是他加快速度,最终成功将那影子拦下。

白衣,白纱蒙面,对方浑身上下,连双手都戴着厚厚长长的手套,仅仅露出双眼,眯起来望着他,看不出有什么惊慌的表情。

秋震南抬起手臂,长剑一送:“是什么人?如此鬼鬼祟祟,意欲何为?”

对方却不回答,隐约只听到一声冷笑,接着,那如蛇般的身子一扭,向着他扑了过来。

这一过招,秋震南心中如水般清,这个人用的,的确并非中原武功。

“你是瀛洲的忍者?!”他冷冷喝道,心中有数。

长剑出鞘,跟对方斗在一起。

似乎是故意引他出手,白影人并不急于逃走,反而好整以暇地跟他对起招来。

按理说他的武功并不比秋震南高,可惜路数古怪,加上身形刁钻,知已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秋震南一时之间无摸清对方底细,出招未够处处缚手缚脚。

如此一来,纠缠了有一大会儿。

他越战,越是心惊。

这白影人在动手之时,怪异的身法之外,偶尔会用出一两招中原门派的招数,虽然生涩,但凭着秋震南的经验,他认为那些招式应该是正宗门派所出无疑。

心念一动,多存了一个心眼,他不再一味出新招逼那白影人,反而放慢了招式。

果然,这么一来,那白影人反而有些焦急,蠢蠢欲动,想要引他动手。

秋水长剑一抖,就在剑身闪烁之时,秋震南忽然浑身一震。

借着剑体明亮表面,他清晰地看到在剑身之上,倒映出自己身后站着的一个人影。

那白影人正在他身前方位,不曾移动,为什么身后会突然冒出一个人来?而且如此的毫无声息,以他的不俗的武功修为,居然一点儿都没有察觉?

而且,对方既然能让他毫无察觉地站在他的身后,要取他的性命,也并非难事,他……意欲何为?

秋震南心中暗惊,却不动声色,长剑分明是向着那白影人而去,去势陡减,反而向着身后刺去。

微微有一声轻轻的笑在他的耳畔响过。

他蓦地回首。

一道金色的影子,从他身后不远处,倒飞离开。

直直地,那金色影子掠到高高的屋顶之上,衣裳翻飞,仿佛天上神仙。

秋震南冷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负手独立高处,伸手一挥,秋震南背后的白影人蓦地腾空消失。

“我是何人并不重要,秋水长剑,你的剑招虽然厉害,但,不出三日,我便可以找出破解之法。到时候你我再见不迟。”温和的声音,如一阵暖风。

秋震南脸色一变,他忽然猜到这人是谁。

那高处的人儿忽然低头,低声而笑。

他手上持着一柄金色的扇子,轻轻遮到嘴边,上头,戴着奇怪的帽子,花团锦簇,说不出的雍容华贵,脸色在高高的帽檐遮挡下看不清楚,只能看到红色的嘴唇一动,十分妩媚。

金色的身影一晃,已经消失无踪。

秋震南站在原地,握住长剑的手已经微微沁出冷汗,蓦地心头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是的……是她!

对方有意图将自己引来这里,应该不仅仅是为了查探自己剑招这么简单吧,对了……为什么会忽略那家伙?

“玉凤清!”猛地在地上跺了跺脚,秋震南飞身向着来路扑过去,在念出这个名字的瞬间,他感觉一颗心毫无来由地狠狠扯痛了一下。

他忽然很害怕。

这种害怕,从他的心里一点一点蔓延开来,本来他的心好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那么震颤,但这巨震过后,反而有一点点小小的痛楚,似乎是埋藏在湖底的泉眼,慢慢地,涌现出来,泉水四散,痛楚的感觉亦四散。

眼前出现那个嬉皮笑脸的模样,她向前一步,似乎要跟着自己来。

她口没遮拦,亦或者抱头鼠窜,她百无禁忌,亦或者肆意妄为。

她的样子,讨厌的,烦恼的,可恶的,可爱的……

所有所有,从眼前一闪而过。

秋震南仰头长啸,额头一滴冷汗滚滚而落。

他拔剑出鞘,以剑御风而行,加快速度,向着她所在地方赶去。

为什么……会如此难受……

一想到她有可能被杀,心头就如此的担忧不堪,无法形容,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停不下脚步!

当看到那女人的手掐在她的脖子上的时候,他来不及反应,下意识般手一动。剑气纵横,已经将那女人逼开。

他纵身跳入,奋不顾身跟那女人斗在一起,头脑一片混沌,只有一个声音最为清晰的在大声大嚷叫个不停:“保护她!保护她!保护她!”

他的剑招已经凌乱,他知道。

他的心在不停地痛跟颤抖,他知道。

身后的她在咳嗽在弯腰,他也知道。

但是他……停不下自己错误的行为,控制不了自己那颗心的反常,但是他……好想转身去看看她,问问她是否可好。

可是他不能。

直到那毫无章法的剑法终于将那女人逼退。

那个看似长得还不错的女人忽然说了一句话。

——喜欢的东西,要牢牢抓住才是,不留心的话,到时后悔莫及啊……

是的,后悔莫及。

刚才自己惊恐万状赶回来的时候,满心满脑想的就是一个后悔莫及。

后悔自己为什么扔她一个人在原地。

后悔……后悔如果见到自己所不愿意看到的场景之后,自己会是怎样的……痛心彻骨……后悔莫及!

这句话好像利箭一样,狠狠地射入了他的心窝。

这句话是如此的锋利,如此毫不留情,如此的……一针见血。

喜欢那家伙?

不会吧。

他傻兮兮地笑,有点惊。

怎么可能。是的,怎么可能……

他呆在原地,呆若木鸡。不知所措。

而身后地她,钻出来:“咳咳……疯了!”她耸耸肩头。一脸轻松跟不屑,“这个女人莫名其妙,说的话完全叫人听不懂!”

她不懂?

她不懂。

她甚至纯洁地开始冲着他问长问短。

而他只想要仰天长啸。或者毁天灭地。

她的眉眼很熟悉,分明还是以前那讨人厌的模样。但为什么……看到她唧唧喳喳说个不停。他的心中竟然有种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安慰的感觉……

这种感觉太异常,也太温暖,温暖的他鼻子发酸,他的眼睛也很奇怪的。有点看不清眼前的她,因此他只好拼命瞪大双眼。

可是那家伙……还在对着他浑身上下地寻找所谓的……伤口。

笨蛋!

这个笨蛋!

我没有受伤!

如果说……如果说受伤……

他苦笑……如果说受伤的话……是这里。是这里……

手抬起,摸上胸口靠左的位置。

是这里,是这里受伤了,笨蛋!

“一点伤都无,是怎样?”

她带着委屈地看着他,斜着眼睛,很遗憾的样子,似乎在责怪他为什么不带点伤再回来。

混蛋啊……心中一声长叹。

无法控制她,他伸出手,捏住了她的双肩。

本能地,想要将她抱入怀里。

事实上,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是就是想而已,就是手脚连同这心都不是他自己的似的,就是想这么做而已。

等到听到她的抗议,他蓦地发现自己的反常,在将她揽入怀中之时,硬生生刹住动作,用力地将危险品如她,扔了出去。

他失控了。

她撞在墙上。

她恍然未觉。

最后一丝理智告诉他:“这样做是不对的。”

而那边她不依不饶地叫:你要杀了我就痛快点!

这一语提醒了他!

是的,只要杀了她,只要杀了她的话……秋水长剑如他,就没有弱点了吧?

哈……哈哈!

咬着唇,却感觉不到痛楚。

长剑一抖,已经架在她的脖子上。

“你想杀就动手好了,我不怕你!省得你日夜为了我揪心,寝食不安的,我看着都不忍心了!”

她满不在乎地抬起头,倔强看着他。

就是这种表情,就是这种抵死无悔,绝不低头的表情,从他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她开始,她就是这种表情。

心头的痛砰地跳了出来,刚刚积攒起来的决心烟消云散,长剑在她的脖子上抖个不休,他忽然好怕再伤到她,于是手一松。

他上前一步,一手揽住她的脖子,一手挑起她的下巴,将自己的唇,紧紧地压在那双倔强的唇上。

过去,或者,未来。

我都不管了。

我只知道,我要的,是现在。

是你。

初次尝到那唇上的香甜甘美,如此柔软,如此驯顺,原来她的唇并不像她的人一样那么坚硬那么倔强呢!呵……

在唇瓣交接那瞬间,秋震南那似乎是渴望了一千年也破裂了一千年的唇跟心顿时如吮到甘霖般和美无比满足无比,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地闭上眼睛,欢喜跟随悲伤的泪水哗啦啦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如长川之水,遏制不住。

109章 抵赖

我快疯了。

尤其是发现醒来后的我居然躺在一张床上,这种疯狂的感觉在瞬间上升了好几十个百分点。

猛地爬起来,条件反射般地伸出手摸摸胸口,很好,衣裳,完好无损;向下向下,袍子,完好无损;一直摸到了脚尖,还穿着鞋子,嗯一切,完好无损。

除了他。

当我一扭头,就看到了坐在床旁边桌子边凳子上的他的时候。

“啊!”我神经质般,尖叫一声。

秋震南抬起头,看着我,若无其事,双眼不屑地瞥了我一眼,那么淡的一眼,任何酸甜苦辣的味道都没有,平淡的比一碗白开水还要平淡。

“你你你!”我吃惊地伸手,指尖颤抖着,指着他。

“怎样?”他眉一挑,泠泠看着我。

那副傲慢腔调,似乎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声音。我怀疑如果人的鼻子能说话的话,他一定会用鼻子来跟我交谈,因为他根本懒得开口。

“你.....”我咬唇,又松开,深吸一口气,发出嘶嘶声音,有“咕咚”一下将口水咽下,犹豫再三思想再三,却始终无法说出我想要说的话。

为什么.....

为什么此人一脸正常,连丝毫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难道....是我脑袋错乱产生的幻觉?

我伸出手,摸向自己的头,触手一片粗糙的.....是什么,我仔仔细细摸了摸,发现自己脑袋上从前到后缠了厚厚的一层纱布。

“这是啥.....”我倒吸一口凉气。

是了是了,我知道了,这是被他摔得,把我的后脑勺摔破了,我记得没错!

难道.....是这小子替我包扎的?

等等,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既然这个没错,那么那么,下面的那些场面,他上前,单膝跪倒,一手揽住我的脖子,然后,那张脸放大在眼前,而唇上,传来的,温软的,奇怪的味道......

难道就是我的幻觉?

怎么可能?

我瞪圆眼睛,怒气冲冲看他。

秋震南站起身:“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向外走。

“给我站住!”我大叫一声,从床上爬下来,下的太急了,眼前一黑,身子不由自主一晃,站不住脚。

秋震南脚下一动,身形一掠,飞奔似的到我身边,伸出手臂,牢牢准准扶住我的胳膊。

我站住脚,不说话。

斜着眼睛看他那只半抱着我的胳膊。

他低着头看着我,忽然之间脸色一红,双手蓦地松开。

“为什么脸红?”我大叫一声,伸手指着他的鼻子,你啊你!抓住小辫子了被我!

“天气太热了。”他脸一转,眼睛看着屋顶。

“腊月的天气叫热?!”我厉声大叫。

“我身体好。”他仍旧保持那欠揍姿态不变,淡淡回答。

“我呸!”我向地上啐了一口,“你身体常常好到体力不支!”

“懒得跟你争。”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转身又向门口走。

“你你你!”我气急败坏叫了一声,随即发现自己好象忘了想要问的正题是什么。

于是我拔腿向着门口跑,转到他身前,一下跳在门边上,伸出双臂挡住他去路。

“干嘛?”他垂着双眼,冷冷问。

“你.....”我仰视着他,那白净的俊脸上浅浅的红还在,这让我心头略有几分定,“你.....你有没有对我做过什么?”我低声,嘶哑地问。

“做过什么?”他低低重复一句,随即说,“你难道想要我对你做什么?”

这次轮到我脸红。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挣扎着,艰难说,“我记得我昏迷过去之前,你....你.....”

“我怎样?”他淡然问,一副无风气月的坦然德性。

我生生咽下一口气。

“不说我走了。”他撞上前来。

我挺挺胸:“不许走!”

他的眼睛从我的脸上慢慢地移到我的胸口,在那里定定地停了大约半分钟。

“你看什么?!”我浑身冷飕飕的,警惕地缩回手,抱住胸口。

“正是因为没看到什么所以觉得奇怪。”他说。

眼睛一滑,看向我身边的门上去了,脸也跟着一侧。

不知为什么,我感觉在片刻他转头瞬间,那红色的嘴角一扯,似乎......在笑?

我呆若木鸡:“没看到什么?你是瞎子吗?老娘我高耸入云你看不到?!”

他转过头,正视我,一本正经地说:“你这样很有欺骗读者的嫌疑。”

啊!啊啊!

我伸手抱住头,感觉自己快哭出来了。

真的快疯了,这个臭小子!

“喂,我真的要出去,让开啦。”他咳嗽一声,再次沉声说。

“你真的没有对物品做什么?”我抬起头,脸红红的,瞪着他。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他低头看着我。

“比如.....比如....”我咬了咬嘴唇。

在昏迷之前,明明感觉他曾经.....亲到我......

可是如果真的做了的话,他没有理由如此坦坦荡荡啊.....要知道这家伙那么憎恨我....从常理判断,他的确没有理由会做那种突然亲到我的举动.....

但是但是....

为什么我....

我会产生那种错觉吗?

苍天啊!

就算是跟锦乡侯那兔子那样,就算是跟杀人狐狸那变态那样,我也没有可能产生跟秋震南这混蛋那样的幻觉啊?

我的心忽然一颤。

难道——

难道说我的潜意识里面---是喜欢他的,所以渴望跟他那样那样——所以,才产生那么荒谬的幻觉?

“怎么可能?”我凄惨地叫了一声,望着那张可恨的脸,怎么可能我对这小子会产生那种感觉?!

我呆呆向后倒退。

忘了后面是门槛,我绊了一下,身不由已向后倒了过去。

秋震南猛地上前一步,伸出胳膊,抱住我的肩,他重重一揽,已经将我的身子抱入怀里。

他身上散发着的那种特殊的清香沁入口鼻。

他的手臂很有力,他的胸怀很温暖。

阳光洒落,一切如此的完美,除了这个对象,百分之百的错。

我脑中一昏,眼前发黑。

心中却要命地居然有点荡漾的感觉。

“我不要!”我打了个寒颤,撕心裂肺惨叫一声,猛地从他的胳膊里挣扎出来,逃回屋子内。跳上床,拉起被子蒙住头:“不是那样的一定不是、那样的怎么可能?!!”

“神经了你。”门口,秋震南淡淡地骂了一句,抬步,出门。

如果.....

如果当时我勇敢一些.....

如果我当时走出门口看。

我会看到,一个跟以前完全不同的秋震南。

阳光洒落他的身上,那雪白色的人影仿佛是透明的。

这口口声声要走掉的人却没有走掉。

他出了门,脚步一停,站住身子,他长长地微微地叹了一声,双臂抱着秋水长剑,轻轻靠在门口的墙上,他眯起眼睛,眼睛里光影闪动,而那朱红嘴角,斜斜地上挑,露出皓白的牙齿。

没错没错,那是他,平常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秋震南,正在破天荒地,顽皮又得意的微笑着。

第110章 回归

经年没有多余表情的脸,忽然笑得很明媚。

而他笑着笑着,睫毛一动,嘴角一扯,闭上眼睛。

一滴晶莹泪滴,在空中蓦地晃一晃,阳光穿透过,发出璀璨之光。

而他笑着笑着,唇红齿白的样子多愉快,嘴角却慢慢地开始微微抽搐,那脸上,紧闭着的眼皮,连同因为用力控制而皱着的眉头,一并开始轻轻颤抖,苦苦的。

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只有那滴泪,从透明的空气之中,寂寥地,直直地,锤然,落地。



我跟秋震南并肩大步走在大街上,阳光好的出奇。

春节将近,店铺门户上均高挂大红灯笼,随风摇摆,红彤彤十分喜气洋洋,舜都人物出众,物产丰美,来往之人花团锦簇,各有看头。

而本统领的造型却是如此独特,鹤立鸡群魅力不可挡,男女老幼通杀,回头率百分百,每个见到我的人都会在经过的时候目不转睛惊为天人,在过去了之后还恋恋不舍回头看,有人甚至因此而没有观察路况,一头撞到了电线杆(什么时代你居然已经有电线杆了啊我说!)的惨剧。

看得我心情大好,一路走来,傻笑连连。

难得难得,难得我跟秋震南走在一起的时候,这帮俗人第一眼看得不是这玉树临风的翩翩少侠,而是区区在下我。

造型很重要啊看样子。

我伸出手摸了摸头顶那白色的绷带,顾盼甚美。

秋震南时不时地轻蔑扫我一眼,似乎很不理解为什么本统领用这么丢人的造型上街居然还能保持这么愉快的心情。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懒得跟他解释。

我咳嗽一声,笑眯眯的叫:“大师兄?”

“嗯?”

“是你帮我包扎的啊?”

“嗯。”

“你真是好人。”

秋震南的肩头一阵颤抖,随即仍旧回答:“嗯。”

“多说一个字你会死啊?”

毫不犹豫的回答:“嗯。”

“那么......你觉得以我跟你的关系我会不会偶然有那种想要亲你的幻觉呢你说?”

他脸色变得很奇异望着我,很警惕的样子。

我无语,望天:“天气不错,哈哈哈!”

他冷冷哼了一声,终于转头,继续向前走。

过了一段路,我心中乱糟糟的,竟然没注意走了多久走到哪里,鬼使神差地望着他的样子,蠢蠢欲动。

“大师兄?”我又叫。

“嗯。”

“你宁可参加武状元大赛?”

“嗯”

“可是我知道你不是个爱慕虚名的人呢。”

“嗯。”

“那么你感觉你有没有突然想要亲我的冲动呢你说?”

沉默。

秋震南站住脚,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

一滴汗从我的额头慢慢地滑落。

我立刻抬头看天,惊呼一声:“大雁!一会排成一个B字,一会排成一个T字,耶耶耶......”

耳畔传来他的声音。

我只好若无其事地看着他,幸亏我脸皮厚。

“干嘛大师兄?”

“你是不是当我是白痴?”

“绝对没有!”我把头摇成一面拨浪鼓。

“既然不是,那么就不要反复的问那些低级的问题然后想要我顺口承认那回事!走这一路,你起码问了十遍不止了我耳朵都起茧了,心都麻木了你还这样!是不是想我踢你啊!”他吼道,忍无可忍的样子。

“我不过是想要做个实验嘛看看你会不会失口不小心说出真相嘛。”我无辜地挠挠头。

他眨着眼睛看我,有点郁闷的样子:“去你的,别在我身上做。”

“你是靠我最近的一个人了。”我讨好地说。

他一愣。忽然不说话,只看着我。

“干嘛?”我皱着眉,瞪大眼,警惕看着他,“君子动口不动手。”

“很快,就不是了。”他忽然说。转身而走。

不知是光影转动还是怎地,我发现他的明媚脸色在瞬间黯然一沉。

“你说什么?”我不解,追上去追着问。

“很快,我就不会是靠你最近的一个人了。”他沉沉重复。

我的心一震。

他却忽然又抬起头来,看着我冷冷地说:”这样最好,省得你烦得我要命!”下巴微微扬起,几乎鼻孔朝天,在刹那间又恢复了那种高傲冷酷的样子。

气得我想要殴打他的脸,但是心头却是窒,我有点无措地垂下眼睛四处乱看。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闷闷地说。

“那没关系.”

我皱着眉看着他的脸,然后再抬眼看看周围,忽然觉得有什么很熟悉.

我眨了眨眼睛:”这条街......这......”

我有点毛骨悚然.

我咬了咬唇,本能向后退了一步.

我转过身,撒腿就跑.

脖子上一紧.

白色衣裳闪烁,那手臂紧紧地勒住了我的脖子,将我不由分说地向后倒退着拉过去.

双脚在地上,发出撕拉撕扯的声音.

“放开我,混蛋!我不回去!放开我啦!咳咳……我要死了!!”我一边挣扎着一边大声叫.浑身的血液正向着脸上集中,如果有镜子可以看的话,我猜我的脸一定成了一个熟透的大苹果,由内到外散了着赤红的喜人光泽.

一半原因,是因为秋震南勒的我太紧,我真的上气不接下气了.

而另一半,则是因为我发现了我们要去的地方,秋震南这家伙要带我去的地方是哪里.

我羞得无言以对无法面对.

好丢人,我很想开始挖地洞然后勇敢跳进去.

我的确深深地感觉我这个姿态跟这个嗓音也同样都丢人,但是我控制不了自己,于是一直叫一直叫,非常执着.

当眼光一闪触到那熟悉的门头的时候,牌匾上四个字把我唯一一点理智打得稀里哗啦,碎成片片落地,甚至还能发出清脆响声.

“锦乡侯府.....”

一颗心慢慢地沉低沉低。

“秋震南!”我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你不是很喜欢这里吗?”耳畔他云淡风轻的说。

“你又不是我你又怎么知道我的感受了?”我欲哭无泪,只想赶紧逃,在锦乡侯府内的人出来看见我这幅样子之前。

“那么放我走!”我的心中燃起一丝生机。

“抱歉,那是不可能。”他冷冷地。

“放屁!”

“那好,你跟我回娥眉,你说怎样?你愿意的话,我们立刻走。”秋震南的声音,忽然斩钉截铁,似乎,还带有一丝紧张。

我更紧张,我感觉身子都忽然一抖。

我好不容易离开那里,现在让我再回去?不堪回首的往事.....我不想自己倒退。

可是.....对上那门的匾额,心头浮现那一袭红衣寂寥站在那里的样子。

他说:”从现在起,不把这手养好了,不许出门。”

“你敢抗命就踢出去,全城通缉,见一次打一次。”

他反反复复对我说了很多次,他反反复复也帮了我很多次容忍我很多次,我甚至很怀疑他为什么会对我那么的好,自从认识开始,毫无理由的站在我这边。

我却轻易地就违背了他叫我做的事,下意识的,我很怕见到他。

所以说我记得江湖里有这么一句很牛的话:在这个世界上,你最不想见到的人,不是你的仇人,而是你的恩人。

“我.....”内心激烈挣扎,最终我张嘴,正要说“我跟你回娥眉”.....

耳畔秋震南惆怅叹了一声。

我正心头火起:你叹什么叹,你是正气凛然的正牌少侠,不是惺惺作态的猥琐诗人!

而且----现在左右为难的是我!

就是这时候,锦乡侯府内轻轻的足音响起,一声一声,踩在我心头上似的,我耷拉着双眼,内心莫名很紧张,而眼前,黑色的官靴一挑,稳稳踏出门槛,赤金滚边的大红袍子下摆闪动,向着旁边利落一抖,殷红的袍角纷飞,随即翩然落下,那个人,洒然地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