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1-14

楼雨晴:近水楼台先得月 上

    最初,爸爸说……   

   故事,是这样的。 
  “……后来,英俊的王子,就骑着白马,带着灰姑娘遗落的玻璃鞋找到了灰姑娘,然后,他们就一起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昏昏欲睡的女娃娃揉了揉眼,稚气地轻问:“一定要骑白马吗?” 
  “对呀,所以萱萱不可以随便跟人家走,要等王子骑着白马来接你,这样才会幸福哦。”男子合上童话书,揉了揉女娃娃的头,笑着回答。 
  “那,为什么一定要白马?不行骑着铁马,带着棒棒糖吗?”女孩困惑不解。她比较喜欢棒棒糖啊,鞋子她已经有好多了。 
  “嗯……这个……爸爸也不知道耶,这是‘大会规定’。”男子被问倒了,好为难又好抱歉地看着女儿。 
  “好无聊哦!”这么没道理的规定,她为什么要遵守? 
  啊,被嫌弃了!“萱萱不喜欢这个故事,那爸爸换喔个——”连忙亡羊补牢,挽回女儿的芳心。 
  “不要,恩恩明天要来,我要睡觉了,你不要吵。” 
  他、他吵?一向最爱腻着他撒娇听床边故事的女儿,居然嫌他太吵?! 
  一直到被赶出房门,大受打击的年轻父亲仍无法接受失宠的事实。 
  呜呜!女儿变心了,他不再是她的最爱了…… 
  有人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如果这个理论没错的话…… 
  “老婆,我失恋了。”他伤心欲绝,回房向妻子哭诉。 
  以前都说把拔最好了,我长大要嫁给把拔;现在却说恩恩明天要来,你不要吵我睡觉……呜呜呜,女儿是全天下最没良心的动物! 
  “乖乖,可怜的老公。”完全可以想象丈夫的心情,拍拍他的头聊表安慰。 
  “她还嫌弃我讲的故事太烂!”持续控诉。 
  “本来就没创意啊!”大家来说说看,“王子与公主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哪个人小时候没听过?现在的小孩可没那么好拐了。 
  他不服气。“王子骑着白马而来,充满绅士风度地执起公主的手深情相望,背景有一道彩虹,外加落花飘飘,哪里不好?”很唯美、很浪漫啊!“她居然只要铁马和棒棒糖,不要玻璃鞋和白马!” 
  “你应该庆幸女儿够实际,否则她这辈子别想嫁得出去。”这年头哪还有人骑着白马来提亲啊?别笑死人了! 
  他怨天尤人地叹气。“女儿一点都没遗传到我。”亏他还写尽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没想到女儿浪漫细胞却少得令他悲泣。 
  “那是因为棒棒糖比玻璃鞋实用,而铁马王子现成就有一个。” 
  夫妻俩对望了一眼,脑中想的,全是同一件事── 
  懂得把握身边的幸福,而不去追逐遥不可及的风花雪月,他们的女儿,好聪明呢! 

  最初的最初,郎骑铁马来…… 
  “ㄇㄟˇ ㄇㄟˊ,不可以……”捣蛋小娃娃最近喜欢上纸张撕裂的声音,刚上幼儿园的小哥哥手忙脚乱抢救作业簿,而她兀自笑得开怀。 
  “ㄇㄟˇ ㄇㄟˊ不哭,哥哥抱……”第一次出水痘,发烧哭得满脸通红的小娃娃看起来好可怜,小哥哥心疼地抱着,然后,也传染给他,他再传染给同上幼儿园的小宇,小宇再传给苹苹,同是天涯长痘人,痘痘相连到天边…… 
  “ㄇㄟˇ ㄇㄟˊ乖,吃饭饭才会长高高……”好高兴看见他的小娃娃踢蹬着腿,吹口水泡泡欢迎他,喂食的小哥哥好没辙,一碗饭掉在地上的比吃进去的还多。 
  “ㄇㄟˇ ㄇㄟˊ,那个脏脏,不能吃,这个给你……”制止长牙小娃娃拿积木往嘴里塞,小哥哥大方将牛奶糖分她。 
  一句又一句,甜稚的关怀越过数载年岁,直到那声温柔轻唤,在她心底烙了印── 

  “萱萱!” 
  由睡梦中清醒,一时分不清现实或梦境。 
  “萱萱!”梦里那道熟悉的呼唤嗓音再度传入耳中,这一次她确定了真实性。 
  咚!不明物体敲击落地窗,她下床穿鞋,打开玻璃门,捡起阳台上那包蜜梅,探出头去。 
  稚气的小小男孩走出梦中,抽长成清朗优秀的少年,在现实生活中,持续守护。 
  “哇,有鬼!”窗下男孩惊叫。“七月半还没到,干么提早出来吓人?”披头散发,有够恐怖。 
  “闭上你的嘴,魏怀恩。”都熟到不行了,拿这副蓬头垢面的鬼样子荼毒人家的眼睛,她一点都不愧疚。 
  男孩眼神温柔带笑。“就知道一包梅子可以把你引出来。” 
  小姑娘嗜吃梅子,举凡酸梅、话梅、甜梅、蜜梅,爱到没人性的地步。 
  “你大清早跑来鬼吼鬼叫,就为了丢一包梅子给我?”顺手折了包装,拈起一颗入口。 
  “不早了,太阳都晒到你可爱的小屁屁了。” 
  她娇俏逗人地吐吐粉舌。“我屁屁可不可爱关你什么事?” 
  “也对,我没那种癖好……”喃喃低哝了句,二楼的窗户冷不防打开,言季秋力持面无表情── 
  “你们确定要继续限制级的对话吗?” 
  魏怀恩脸一红。“萱萱,我在楼下等你,你快点下来。” 
  “知道啦!”绕回房,用最快的速度梳洗,出门前喊了声:“爸,我跟怀恩出去喽!” 
  闻声追出书房,想再叮咛两句的言季秋,只来得及目送她坐在魏怀恩脚踏车前的横杠,相依相偎的姿态看起来好甜蜜。 
  他笑了,好一个两小无猜啊! 
  这该叫什么?郎骑铁马来,绕窗丢酸梅? 
  “萱萱不可以随便跟人家走,要等王子骑着白马来接你,这样才会幸福哦!” 
  “为什么一定要白马?不行骑着铁马,带着棒棒糖吗?” 
  原来,女儿当年的童言稚语,不是没道理的。 
  亏他还一再叮咛,结果她一看到骑着铁马来的王子,三两下就跟人家跑了! 
  ***   ***   ***  
  “怀恩,我们要去哪里?”微风吹动发丝,她双手缠抱在男孩腰际,螓首枕靠温热胸膛,甜嫩嗓音问着。 
  “先吃早餐,晚一点再去找小宇。” 
  “为什么不直接去大伯家?”省一顿早餐钱啊。 
  “因为我有话跟你说。”他好笑地道。随便瞄一眼都知道她脑袋瓜在转什么念头。 
  “那去大伯家吃早餐,边吃边说?” 
  “不要。我要在吃早餐前说。” 
  “那先说完再去大伯家吃早餐?”她非常坚决省早餐钱。 
  “你够了。”弓起指头敲她一记。“拜托给我一点单独相处的空间,我需要培养情绪和气氛。”如果说完后,她还记得省早餐钱的事,那他就真的服了她了。 
  “噢。”她仰起头。“你要说什么?”什么事要用到培养情绪和气氛? 
  “萱萱,我推甄考上医学院了。” 
  “咦?”她吃惊地张大眼。 
  “你放心,我和小宇不同,不以读台大为目标,我会留在高雄。” 
  “噢。”她松了口气。还以为…… 
  “你以为怎样?” 
  “没有啊……你功课一向很好嘛,考上台大我也不会意外……”她嗫嚅,声音愈来愈轻。 
  他握住手煞车,低头凝视她。“你知道我不会走的,这里有你。” 
  “唔……呃……这样啊……”好象应该说点什么,可是,糟糕,变笨的嘴径自不知所云。 
  “萱萱……”她脸红的样子好诱人,没有预期地,他的唇与她重叠。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她十五岁,他十八岁,年轻的心,火热真挚;他们的情,纯净透明。 
  两人都是生手,不懂更高深的吻技,只知生涩地摩擦、吸吮,感受对方的温度,心脏跳得好快好快,紧张得快休克。 
  “我不走,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将她压进胸口,由着她聆听此刻狂热的心跳,那是他对她诚挚无伪的心意。 
  “哦。”他干么突然说这个啦!反正……谁都知道她是他的嘛,突然肉麻兮兮的,害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反应了…… 
  “你没什么要说吗?”没错,他在告白。她应该听得出来……吧? 
  “……”她蠕动嘴唇。 
  “什么?”他没听清楚。 
  “我们……要不要去大伯家吃早餐了?”


    第一章   

   下课钟声一响,左手抄起书本,右手捞书包,在响亮的“起立、立正,敬礼!”声之后,立刻由教室后门火速窜出,全部动作一气呵成,没多浪费一秒! 
  如此训练有素,谁看了都要叹为观止吧? 
  只可惜好景不常,在冲出中廊时—— 
  “言子萱!” 
  没听到、没听到,我没听到! 
  自我催眠一番,继续往前冲。 
  “子萱、子萱,亲爱的小萱萱──”世上的人千百种,但一定有一种人,叫阴魂不散! 
  唉,失策!刚刚的连续动作应该加一项“打昏郑旭尧”的! 
  “滚开,别挡了本姑娘的路!”我一脚踹去,步伐没多作停留。 
  “哇咧!想谋杀亲夫啊——喂喂喂,跑那么急,该不会是你那个青梅竹马要来接你吧?” 
  “知道还不快滚。”呼呼呼,好喘。 
  “差那么多,我也算你的青梅竹马耶,你对我就没那么好过,对魏怀恩就轻声细语,温柔到可以滴出水,不公平!” 
  跟我讲公平?你算哪根葱啊! 
  我懒得理他,还是保留一点体力跑步比较实际。 
  “萱——” 
  没想到他边闹我,一边倒退着跑,居然还赶得上我的速度,真是没天理。 
  “嘿,你脚好短。” 
  关他屁事?他帅有什么用?脚长有什么用?!还不是交不到女朋友,成天赖着我! 
  “生气啦?其实脚短也有脚短的可爱,跟我说句话嘛,我亲爱的、挚爱的萱——” 
  忍、无、可、忍! 
  “闭嘴,不准再用A片的声音喊我!”用力吼完,正想迈开脚步,一口气甩掉他—— 
  “呜呜呜!我的小萱萱不爱我了,有了新人忘旧人……” 
  步伐顿住,我回头死瞪着他。 
  这、这痞子唱的是哪一国的大戏啊? 
  我想杀人!他却愈演愈卖力,揩着眼角“想象式”的泪水,旁边几个经过的女同学,已经开始对我投以不友善的眼光。 
  可恶!我在学校里的坏人缘,他绝对该负一半的责任!就只会仗着自己帅,欺骗清纯少女的同情心,没人格到了极点。 
  “郑旭尧,你到底要怎样?” 
  悲伤莫名的表情一收,问了句:“一起回去?” 
  威胁我? 
  “不行,今天不行。” 
  “真让我说中了?魏怀恩要来接你?” 
  “对啦对啦!”我看了一下手表,继续往前走。不敢再甩掉他了,谁晓得他等一下又要上演哪出戏。 
  “平时就没那么急,有鬼哦!”他一双贼眼往我身上溜了一圈,这个时候,就很气他太了解我,认识太久就有这点壤处,随便瞄一眼就被他看穿了。 
  “我干么要告诉你?”就偏要ㄍ一ㄥ住不讲,看你能奈我何口 
  我不着痕迹地加快脚步。怀恩可能已经在校门口了,我不想让他等太久。 
  “说嘛,我们是好哥儿们耶!”他”手大摇大摆地搭上我的肩,一再缠闹。 
  没看过有男生这么烦人的。 
  “少动手动脚。”我拍掉他的手,回他“拜托,我们认识吗?”的表情。 
  “伤人的小东西。”他不死心,魔爪又要伸来,这一次我不客气地送他一拳。 
  “哇!最毒妇人心──”他揉着胸口唉叫,我装作没听到,往校门口飞奔,扑向那道一直以来,最令我眷恋的怀抱。 
  等在校门口的怀恩张手抱住我,视线顺着看向我身后的郑旭尧,点头打招呼。 
  “萱萱在学校,麻烦你照顾了。” 
  “举手之劳而已。”这个时候就很人模人样了,为什么他在我面前的形象就很畜牲? 
  凭良心讲,这家伙欠扁嘴脸收敛时,还乱有气质一把的,难怪一群女生迷他迷到不行。 
  不过,畜牲终归是畜牲。 
  “拜托,怀恩,你干么向他道谢?”都是这家伙害我日子不得安宁耶。 
  “因为人家比你有礼貌、有良心,懂不懂啊你!”完全不尊重淑女的指节敲上我的额头,不是做做样子,是真的结结实实听到“叩”的声响。 
  “你这种行为就很有礼貌、很有良心了吗?”我不爽地一拳回敬过去。 
  “母老虎,凶巴巴的。”他跳开几步。“护花使者来了,没我的事,先走一步了,拜!”他摆摆手,一溜烟问得不见人影。 
  算他跑得快! 
  我收回拳头,一转身,露出最甜美的笑容。“怀恩,我们回家。” 
  怀恩愣了几秒。“你变脸变得好快。” 
  “喂!”我捶他一记,很轻很轻、撒娇式的那种,和刚刚打郑旭尧那种杀父仇人的气势完全不同。 
  一样是这条回家的路,一样是这台坐了无数次的脚踏车,双臂抱着的是同样的人,但今天心情就是不一样,应该说——特别地愉快,连呼吸的空气都格外清新。 
  “你和旭尧,好象也认识满久了。”怀恩思索般的嗓音忽然飘进耳畔。 
  我拨开被风吹乱的头发,随便思考了下。“国小三年级到现在吧!” 
  “这么久了?” 
  “没我们的久。”我可是从还在包尿布的时候就认识他了呢,国小三年级简直是小儿科。 
  “同班八年,也算有缘了。”他停了下。“他有女朋友了吗?” 
  “好象还没吧!”要是有,哪还会成天烦我,烦到我快翻脸? 
  "……" 
  怎么突然没声音了? 
  我奇怪地仰头。“怀恩,你在想什么?” 
  “我觉得他对你很好,你老是对他拳脚相向,这样好吗?” 
  “都那么熟了,他不会介意的啦!” 
  “你干么对他那么凶?” 
  那是因为,国小三年级他偷掀我的裙子,我记恨到现在。 
  正要张口反驳,思绪转了个弯,我立刻打住。“不对!我们干么要一直讨论那个烦人的家伙?我们应该要聊聊我们的事!” 
  他挑了挑眉毛。“我们什么事?” 
  噢,那嘴角藏着浅浅笑意的表情好帅、好帅!我心头小鹿撞得快阵亡了。 
  也许论长相,他不似洛宇堂哥那样,俊俏到令女人第一眼就迷得神魂颠倒,但是清俊的五官很耐看,愈看就会愈觉得他好看到不行! 
  说我情人眼里出西施? 
  你管我,我就是觉得,全世界再也没人比他更帅了,不行吗? 
  他气质好、修养好,浑身散发着淡淡的书卷气,其实很容易吸引女生的目光,这样的男孩子,是我的男朋友耶! 
  呵呵,光想就好满足哦。“怀恩、怀恩──” 
  “干么?”他好笑地瞥了我一眼。 
  “没事,我喊我的,你不要理我。”心里甜甜的,声音也甜甜的,撒娇喊过一声又一声。“怀恩、怀恩、怀恩──”这是我要喊一辈子的名字呢! 
  他轻轻笑了,由着我喊。 
  晚风将我的发丝吹拂过他的脸,过了这个红绿灯,再五分钟就到家了。这时,他忽然问了句:“萱萱,你确定吗?” 
  我迟钝了三秒,才慢半拍领悟到他指的今晚长辈的安排。 
  “再也没什么比这个更确定了!”我张开双臂,迎着风大声宣誓,将答案随风送到每个路过的人耳里,也送进他心里。“我爱你,魏怀恩,我爱你,我爱你──” 
  我想,我一定是疯了,一辈子没这么大胆过,这一定是铁达尼号看太多的后遗症。 
  而,你们知道的,铁达尼号会撞冰山,现实生活也不可能浪漫到哪里去—— 
  砰! 
  没错,我们摔车了。 
  偏掉的车头撞翻住家摆在屋前的大盆栽,两人一车摔成一团。 
  呜呜,怎么可以这样,这是人家的第一次告白耶! 
  “汪汪!”屋里头传来狗叫声,打断我的自怨自艾。 
  住这附近的居民都知道,这家屋主超没公德心,养了只恶犬成天乱吠乱叫扰人清梦不说,还不管好,放它出来乱咬人,很多人都被咬过,我放学就常常被追得抱头鼠窜。 
  我猜,怀恩现在一定和我想着同一件事。 
  我们对看了一眼,有默契地同时跳了起来,冒出一句:“快跑!” 
  怀恩七手八脚地牵起脚踏车,匆匆忙忙落跑。 
  也不晓得跑了多远,我停下来,弯身喘气,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同时爆出大笑,愈笑愈停不住。 
  天呐,我居然告白告到被狗追、狼狈逃难去了,这世上还有谁会像我这么了不起? 
  我笑到蹲下身,完全停不住。 
  怀恩先止住笑,伸手拉我起来。“萱萱,你还好吧?” 
  “呵……很、很好啊!”我用力吸气,擦掉笑出眼眶的泪花。 
  怀恩顺手帮我挑掉头发上的叶子,拍去衣服的灰尘。“有没有摔伤哪里?” 
  “没有啦!”他温柔多情的举动,让我开始有一丝别扭。 
  当时实在没有想太多,很冲动地就喊出来了,但是现在…… 
  我想,我一定脸红了。 
  “我听到了哦!”像嫌我还不够羞愧,他笑笑地说。 
  “听、听到什么啦!”天,好丢脸。妈妈,你不该把我生出来的! 
  “我会一直、一直记住的。”他强调。 
  干么,你地下钱庄讨债哦? 
  “随、随便你。”咦咦咦?这蚊子叫是我发出来的吗?我明明是要像平常那样和他笑笑闹闹的啊—— 
  “还有——”他又补上一句。 
  “什么?” 
  “你脸红的样子很可爱。” 
  “呃……噢。”他在甜言蜜语耶,好害羞、好害羞喔! 
  “但是你再脸红下去,我不敢带你回家了。三叔会以为我对你做了什么。” 
  “啊?”我捧着热烫的脸蛋,这一刻只想往地洞钻! 
  ***   ***   ***  
  要说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其实也没多了不起,只是我和怀恩的订婚家宴罢了。 
  虽然,这个“罢了”让我足足开心了一个礼拜,兴奋得连续失眠好几晚。 
  说订婚,其实意义只在于长辈对我们的交往表达认同,正式给予确定的身分,往后能够更安心地陪伴在对方身边。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一定会陪伴在他身边,从小到大都没有怀疑过。而订婚宴,更只是这些人为了吃吃喝喝,随便巧立的一个名目罢了。 
  忘记事情是怎么发生、又是谁提起的,反正就是我和怀恩私底下亲亲小嘴被当场“抓奸”——呃,洛希姊是这样形容的,那个时候,他手还停在我的胸部,很难赖得掉。 
  再然后又不晓得是谁嚷嚷着“言家有女初长成,留来留去留成仇”〈这句是这样接的吗?谁呀?好烂的文学底子,我坚决唾弃到底〉,刚好怀恩也成年了,选日不如撞日,干脆先订下名分。 
  再再然后,附议的声浪如潮水般涌来,尤以四叔为最。 
  四叔有很严重的恋女情结,老是觉得怀恩会诱拐他“天真可爱”、“单纯无邪”、宛如清纯小花一朵,不识人间险恶的女儿。 
  既然我言子萱,都已经“罹难”了,那就安心地去吧,让他来送我一程,聊表叔侄一场。 
  能够把订婚讲得像丧礼上的告别式的,大概也只有四叔了。 
  于是,事情就这样成定局了。 
  怀恩的母亲在生他时难产辞世,而父亲在新加坡,前几年再娶,生了个妹妹,从此定居,怀恩每年寒暑假会回去小住一阵,与家人聚聚。 
  认真来说,那里才是他的家,可是他和我们言家的每一个人相处,感觉却更像一家人。 
  他上小学之后的那几年,他的父亲几次亲自来接他,都让他坚定地拒绝了。有一次小茗茗就问他:“哥哥为什么不回去?”以她小小的脑容量,大概只想得到,如果一个礼拜看不到她亲爱的把拔,就会想念得快要死掉。 
  “因为哥哥年纪已经大到不适合扮演被后母虐待的小红帽了。”他是这么回答的。 
  “可是小红帽是被大野狼吃掉,灰姑娘才是被后母虐待啊!” 
  “是是是,哥哥记错了,对不起。” 
  “没有关系。”茗茗娇憨憨地笑,完全忘了最初的话题重点是什么。 
  啧,不是我要说,对付茗茗这种单细胞生物,不要说怀恩了,连我都能不费脑浆,只要随便扯进来一件事,她就会自动摒弃前一项,专注思考眼前这个,屡试不爽。 
  怀恩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有我知道,他原本是要走的,在他上小学之前。 
  我是第一个知道他决定的人。他来向我道别,但我不懂,怎么样也不能理解,这里有这么多人疼他,他为什么一定要走? 
  不晓得当时为什么会这样,我搬出全部的玩具、饼干、洋娃娃……所有自认为最了不起的宝贝。 
  现在想想好白痴,但那时真的自以为是创举。 
  “我全部的东西都给你,如果不够的话,把拔和马麻也分你,恩恩不要走好不好?” 
  “我不撕你的作业画了,恩恩不要走。” 
  “我会乖乖吃饭,恩恩不要走。” 
  “我会好听好听你的话,恩恩不要走。” 
  我说了好多好多,边哭边说边抱着他,鼻涕ㄍㄡˊ了他一身,不清楚到底是哪一句打动了他,总之,他留下来了。 
  那年,我四岁,不甚清楚自己任性剥夺的,是他享受血缘亲情的权利。 
  怀恩真的不想家人吗? 
  他从来不说,但我知道,不可能不想的,只不过因为我一句听起来很可笑的威胁——“我会哭哦,很用力很用力地哭哦!”绊住了他。 
  “萱!”肩膀被拍了一下,我偏转过头,坐在我身边的怀恩低问:“你在想什么?” 
  “好无聊哦。”有没有人会在自己订婚时发呆,满脑子胡思乱想的?实在是这群人太不象话了。 
  把戒指丢给我们戴上根本只花了十秒,接下来碗公和“十八豆仔”就大大方方摆上桌了,什么订婚,根本就是聚赌嘛! 
  左耳听着“杠上开花”,右耳有人喊“十八啦”,虽然平时我也很热衷于此,赌桌厮杀绝不手软,可是今天我是主角耶,一个需要装矜持的主角!谁来关心我一下? 
  这些人,实在是够了! 
  “要不要——偷跑?”怀恩凑近我耳边小声说。 
  咦?我眼睛都亮了。 
  好好好!点头如捣蒜。 
  趁人不注意,我们手牵手偷偷溜出去。 
  花前,月下,这才是订婚应该有的气氛与场景嘛。 
  看着我们交握指掌间,相互辉映的银戒光芒,我抿着唇,偷偷笑了。 
  “言子萱,你笑得那么贼——” 
  “哪有!”这个一定要抗议,那不叫贼,是甜蜜,是甜蜜啦! 
  “……害我好想吻你。” 
  咦?我才刚反应过来,他已经低下头,掬吮我唇畔的笑花,收藏了那一记甜笑。 
  订婚这一夜,我十七岁,他二十岁,他在屋前的杜鹃树下,极温柔地吻了我。 
  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当时那记如一壶醇酒般暖热温醉的眼神与柔情,始终深深印在我心版,不曾淡去过,甚至,在往后想起时,心会隐隐作痛。


    第二章   

   天空很蓝,微风很凉,空气很新鲜,眼皮……很沉重,头不知不觉就慢慢、慢慢地往下垂—— 
  叩! 
  后面有人踢了下我的椅子,害我瞌睡虫立刻吓跑光光。 
  “你干么啦?”我怨怼地往后瞪了郑旭尧一眼。 
  他眼睛活似脱窗,频频挤眉弄眼。 
  “你颜面神经失调哦?”干么一抖一抖的? 
  “厚,你很笨欸!”他伸手,把我的头转向讲台。 
  惨也!数学老师活似血滴子的眼神正企图让我死于非命,我在心底哀嚎。 
  “言子萱!你嫌坐着太舒服是不是?那就到后面罚站。” 
  我就知道! 
  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课本站到教室后面去。 
  不能怪我打瞌睡呀,凌晨两点半才睡,当然睡眠不足。 
  昨天晚上,我和怀恩靠坐在树底下数星星,说着情人间傻气的对白,然后他突然冒出一句:“听说台南有一间月老庙很灵验哦,要不要去?” 
  “现在?”我惊讶地张大眼。一向成熟又懂事的怀恩,会做这么冲动的事? 
  “对,现在。” 
  听起来很疯狂,但是,那又怎样? 
  屋内适时传来一声“十八啦”!我只思考了一秒就点头。 
  就当是青春期的叛逆吧!在这个特别的日子,我们决定放纵自己,任性一回。 
  于是,怀恩真的骑着机车,载我一路飙到台南。我们双手合十,虔诚地跪求月下老人赐给我们缠系一生的缘分,共同求来了一条红线,在红线两端,绑上写了我与他名字的纸片。 
  他向庙方要来一个平安符袋,将系了纸片的红线放进去,替我戴上。 
  虽然,回家后我们都被长辈骂惨了。 
  下意识里,我摸了摸垂挂在胸前的平安符,藏不住嘴角的笑意。 
  我真的相信,这条红线,会牵系我们相亲相爱地走完今生。 
  “喂,你欠骂哦?被罚站还那么高兴!”郑旭尧不晓得由哪里冒出来,戳了下我的额头。 
  咦?我左右张望。“下课啦?” 
  “早下课啦,你到底在发什么呆啊!” 
  我不理他,径自回座位。 
  但是,不理他不代表他会这样就放过我,有一种人,名叫不识相。 
  “喂,你还没告诉我,昨天为什么要急着走?今天一来又老是露出那种智能不足的傻笑,你中邪啦?” 
  “你才中风咧!”这人哦,出口没好话,和四叔真的有得拚。 
  算了,今天心情好,懒得和他计较。 
  “啧啧啧,一脸春风得意,该不会——”他在最引人遐想的地方停顿下来,一双春意无限的眼神在我身上瞄啊瞄的。 
  “你看什么?” 
  “找草莓。” 
  下流! 
  “我看是找死!”我一拳招呼过去,他立刻跳开,被我训练到逃命速度一点也不马虎。 
  我坚决追杀到底,在他窜逃出教室前,我伸手逮人,不小心和同学擦撞了一下。 
  “啊,对不起。”虽然对畜牲不需要客气,但基本上对人我还是个甜美可爱,兼具知性与美貌的女孩,该有的礼貌不会忘记。 
  同学给了我一记冷眼,哼都不哼一声地擦身而过。 
  唉——我泄气地垂下肩。 
  “你人缘真差。” 
  郑旭尧,最没资格幸灾乐祸的人就是你! 
  为了这个家伙,我莫名其妙成了女性公敌,国中三年,没有半个女生朋友,反倒异性缘出奇地好,上了高中,情况依然。 
  后来才知道,同学背地里都在说我仗着一张甜美的脸蛋到处钓男人,见不惯我花蝴蝶的作为…… 
  那是因为你们联合起来孤立我,只有男同学肯过来跟我说话,并不是我穿梭在一个又一个的男同学之间。 
  刚开始,我真的好难过,外表尽数遗传到妈妈,长相甜美漂亮不是我的错,却被说得活像私生活有多乱。从头到尾,我的男朋友一直都只有一个啊,我是很专心一意在对待他的。 
  再加上郑旭尧老是要无赖地缠着我,看他被我呼来喝去的,一票暗恋他的姊妹淘简直快心疼死了,更是打定主意仇视我到底。 
  我也搞不懂啊,小时候我们同班,他就坐在我旁边,很顽劣的一个男孩子,每次都偷吃我的东西、折断我的铅笔、拉我的头发、掀我的裙子,还害我跌倒……所以我也很少给他好脸色看,他干么要自讨没趣? 
  “咦,这什么?”才刚想着呢,本来已经成功窜逃出教室的身影又绕了回来,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顺着露出衣领的红绳,顺利抽走平安符。 
  “还给我!” 
  “借看一下嘛,小器。”郑旭尧打量垂晃的平安符,我心急地要去抢,他动作更快,转个身轻易避开我的动作,嘻皮笑脸地?玩着。 
  我试了几次,没成功,看着淡黄色的平安符在他掌心起落,无名火冒上来。 
  “我说还给我,你听不懂吗?”我真的生气了! 
  这小小的平安符,守护着我和怀恩的爱情,谁都不准碰! 
  没见过我冒那么大的火,他大概也被吓到了,收起玩心,乖乖双手奉上,嘴里还在咕哝:“小气巴啦的,又不是阿嬷的手尾……” 
  “你还说!” 
  “好啦、好啦,不说了。”知道惹毛了我,开始低声下气。“我现在知道这个平安符对你很重要了,以后不会再乱拿来开玩笑,消消气好不好?” 
  “滚开!”来不及了。 
  “不要这样嘛,你笑容很甜哦,别板着脸,笑一个——”他双手死皮赖脸地挂在我肩上,我推拒了几次,他又缠上。“你走开啦,我是值日生,要去擦黑板。” 
  “你坐,你坐,我帮你擦。” 
  哼,就算献殷勤也没用。 
  “走开,你又不是我的谁,干么要你帮我?”我抢过板擦,但是黑板太高,我跳啊跳,擦得好辛苦。 
  这些老师真不懂得体恤学生,也不想想我们还在发育当中,写得那么高,脚不够长哪擦得到? 
  “就说你脚短了,还逞强。”他又抢回板擦,三两下擦得清洁溜溜。 
  “要你鸡婆!” 
  不能怪我对他态度恶劣,我这张完美无瑕的脸蛋上,唯一的缺点就是他造成的。 
  国小四年级,他推倒我的椅子,害我撞伤额头。要知道,容貌对女人来说是很重要的,漂不漂亮姑且不论,就是不能有瑕疵,这个破相的帐,一辈子都算不完。 
  擦完黑板,我出去洗手,他阴魂不散地跟在后头。 
  “说嘛说嘛,你昨天到底和魏怀恩去哪里快活了?春宵苦短厚?难怪早上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快讲来让我羡慕一下。” 
  这人的脑袋有够脏。 
  不想被他烦死,我关掉水龙头,扬起右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到没有,就是这个光。” 
  “啊,好亮,好刺眼。”他配合地捂着双眼耍宝。 
  以为这样应该够了,谁知过了三秒,他冒出一句:“偷来的?” 
  真想扁他。 
  “什么偷来的,这是订婚戒指,OK?” 
  他似乎有些错愕,愣了一下下。 
  “哦──”他拖长尾音,一顿。“和谁?” 
  “笨蛋,除了怀恩还有谁?” 
  “也是啦,他那么没眼光……” 
  “你、说、什、么?” 
  大家不必怀疑,如果等一下听到惨叫声,那是在杀猪,不是发生命案,请不要报警,谢谢。 
  ***   ***   ***  
  我的成绩一向都不怎么样,就是班上如果有四十个人,能考个二十名就算了不起的那一种。爸妈并不会给我太大的压力,有些人天生就是读书的料,像小哥、像怀恩,但有些人能力真的就这样而已,强求不来。 
  幸好,还有一张能看的脸蛋,也不算太糟糕了。 
  然后,我就被说成是草包美人,空有漂亮脸蛋,没有内在。 
  要你们管?反正我家恩恩不嫌弃就好了。 
  私底下我偷偷问过他:“恩恩,你会不会嫌我太笨,害你被人家笑?” 
  “还好,别给我当‘炉主’就可以了。” 
  是哦?他要求这么低? 
  那我可以放心了,目前为止,我还没悲惨到考最后一名的地步,再烂都还有郑旭尧那个大混仙垫底。 
  “那你怕不怕人家说你的女朋友胸大无脑?” 
  “那是不了解你的人对你的误解。” 
  本姑娘心花怒放,抱着他的手臂撒娇。“真的吗?真的吗?你真的是这样想吗?” 
  “基本上,我会向他们解释,你只是穿调整型内衣,里头不见得多有料。”他往我胸前瞄了两眼。 
  哇咧!他这眼神,摆明了是在说:“胸小也不见得就有脑。” 
  我哇哇叫,扑上前和他拚命,被我压在底下的他,笑着抓住我的手,吻上我的唇。 
  认识他将近一辈子,身分又是未婚夫妻,我们谈的不会是柏拉图式的恋爱,所有情侣该做的事,我们都做过了。 
  把自己交给他,是完全不需要犹豫的事情,就像阳光与空气的存在,那是很自然而然的事。 
  硬要挤个原因出来,也只能说订婚之后,周遭的亲友设想周到,先后不约而同地塞给我们一堆避孕药、保险套,教导该有的防护措施,怕我们年轻人不懂事,冲动起来不顾后果……群英姊甚至还提供A片呢!搞得我们就算原本没打算要用都觉得太辜负人家的好意。 
  但是升上高三后,我的烦恼来了。 
  我没有怀恩的好成绩,可以自由选择学校,高雄可列入选择的学校我都没太大把握,依这情形看来,离家住宿的可能性很高,除非不再升学。 
  但我男朋友是医学院的高材生耶,这样会让他很没面子的,我才不要。 
  于是问题就来了。 
  如果我还想继续留在怀恩身边,最好自己争气点,不然就真的要牛郎织女遥遥相望了。 
  最近我开始用功K书,成效有多少不论,反正尽了人事,也算对得起怀恩了。 
  医学院的课业不轻松,这我其实很清楚,但我总是三天两头,任性地缠赖着他。 
  妈妈私底下对我说过,要我给怀恩一点空间。我也想啊,可是——习惯了与他形影不离,没看见他就觉得少了什么,做任何事都不对劲嘛! 
  那是从好小好小时就养成的依赖,哭泣时,总有他耐心在旁边慰哄,下意识地,就会搜寻他的身影。 
  总觉得,得时时看看他、碰碰他,再不然,也要听听他的声音,知道他在哪里、做什么事情,心才能踏实。 
  念了一上午的书,读进脑子里的东西有限,反倒是想着怀恩的时间远比放在书本上的多。我丢开笔,废人似的瘫在椅子上。 
  美好的周末假期,我干么要把青春浪费在这些枯燥的东西上啊?愈想愈哀怨,算了,找怀恩去。 
  说走就走!我跳下椅子,顺手捞起课本往外冲。 
  就说要去找怀恩教我功课,这样总不会被妈妈念了吧! 
  呵呵,我怎么那么聪明,太佩服自己了。 
  来到小叔家,我才想起,今天茗茗学校运动会,小叔和小婶去参加,全都不在家。 
  怀恩应该在吧? 
  我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按了门铃。 
  预期了没人鸟我的状况,却没预期到来开门的会是一张陌生的女性面孔。 
  我抓抓头,耍白痴地探头确认门牌。没错啊,我还没老年痴呆嘛。 
  反倒是陌生女孩态度比我还自在。“你就是怀恩那个很可爱的妹妹吗?忘记带钥匙了?” 
  我不喜欢她的口气。很本能地,就是涌现这样的情绪,尤其她喊怀恩名字的模样,活像和他有多熟悉亲密似的。 
  “不是,我是怀恩的女朋友!”基于直觉,我表明身分。 
  我清清楚楚看见她愣了愣,笑容微僵。 
  这下,我更是警戒心大起,不由自主多看她两眼。 
  她很有气质,一看就是有内涵、会读书,和怀恩一样懂很多事情的那种女孩。 
  和她一比,我简直像没见过世面的黄毛丫头。 
  也许有些反应过度,但那是身为女性特有的直觉,一种领土遭到觊觎时,本能会产生的威胁感。 
  “萱萱,你怎么来了?”怀恩探出头来,来回看了我们几眼。“进来呀,怎么全站在外面?” 
  一前一后进入客厅,怀恩见我视线直盯着她,于是开口说:“她是我的同学,汪静仪。”接着,微笑看向另一边的人。“静仪,她就是我那个可爱甜美的女朋友。” 
  “哦,是她啊。”汪静仪露出友善的微笑,说:“听怀恩说过好多次了,你是他那个青梅竹马,对吧?很高兴认识你。” 
  咦,怀恩有提过我啊?那他都怎么说我?不会说我傻呼呼的,单纯又笨拙,从小到大成功的事没做过几样吧?虽然那是事实…… 
  “呃,你好。”看她笑得那么真诚,我心中的防备稍微降低了些。 
  怀恩转身从厨房端出两杯咖啡,上头还冒着热烟,香得让入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刚刚应该就是在忙这个,才会没空开门。 
  他将一杯递给江静仪,另外一杯——本来应该属于他的那一杯——孝敬到姑娘我的面前,然后问:“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家里读书?听三婶说你最近很上进哦。” 
  “我来查勤啊,看你有没有背着我乱来。” 
  “咦?”他眨眨眼,笑说:“你学幽默了。” 
  笨蛋,这句是警告,不是幽默。 
  我嘟着嘴,看在咖啡的分上,不情愿地改口:“有些习题不会算,来问你。” 
  “暂时不行耶,我要和静仪讨论报告内容。”他居然回得那么顺口! 
  汪静仪比我还重要吗?我感到些许不是滋味。 
  “讨论报告干么一定要到家里来,图书馆不行啊?” 
  一直都觉得,怀恩好聪明,有好丰富的学识,看好多我从来没弄懂的书,从小就听大人说,怀恩会是这些孩子里,最有出息的一个。有时候我都忍不住会想,如果不是我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之便,从小就霸占了他,他怎么选都轮不到我吧? 
  学校的怀恩,那是我懂不了、进不去的世界,所以我从不去他的学校找他,但是待在家里时,怀恩应该是我的,怎么可以被占去! 
  他一定不明白我的心情的,不然不会轻淡地说:“学校图书馆好吵,我想说妈妈和叔叔去学校看茗茗的运动会,家里比较安静,思路较好发挥。” 
  我看是比较安静,方便其它事情“自由发挥”吧? 
  我闷着不说话。 
  “别嘟嘴,晚上好吗?”他揉揉我的头。“拜托,只要给我一个下午就好。” 
  他都这样说了,我还能怎样? 
  我抱着原本要拿来当幌子的数学课本,窝进沙发里。 
  “乖。”他亲了亲我的颊,回头说:“不好意思,静仪,我们开始吧!” 
  看着他们拿出资料、参考书籍,一桌都是我看不懂的东西,怀恩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但是汪静仪却可以专注地凝视他说话的样子,接得上他的话题,适切表达她的想法……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胸口泛着一丝丝的失落感。有一部分的怀恩,是我永远触及不到的,现在的他,感觉上离我好遥远。 
  他停了下,顺手拿起我喝了一半的咖啡,杯缘还残留我淡淡的粉色唇蜜,他不自觉地重叠,啜吮咖啡,以及,我的气息。 
  心,泛开柔柔暖意。 
  虽然,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我可以和他坐同一张沙发,共享同一杯饮料,分享唇上的气息,而听得懂的人,只能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独自啜饮咖啡。 
  只有我,知道他的怀抱有多温暖;只有我,能够感觉他在我体内的炽热温度;只有我,看得见他褪去温雅表相后,因为激情而悸动喘息的那一面……这些,是谁都无法拥有的。 
  所以,没关系,没关系了…… 
  “萱萱、萱萱──” 
  有人轻拍我的脸颊,一声声呼唤把我叫回现实。 
  揉了揉眼,一时之间脑袋还不太清楚。 
  “醒了没?我们去吃晚餐喽!”一张温柔带笑的脸庞凝视着我。啊,我想起来了,我在小叔家,还有怀恩那个漂亮的同学。 
  糟糕,居然不小心睡着了,本来还想就地监视汪静仪,连手都不准给我男朋友偷摸一下的说…… 
  我左右张望了一下。“她呢?” 
  “你说静仪?报告弄好就回去啦!不然要留下来干么?” 
  “我哪晓得你会干么……”我话绕在舌尖,无声咕哝。 
  “你说什么?” 
  “没有。”我赶紧使出一贯的撒娇姿态,往他怀里钻,用软软甜甜地声音说:“怀恩,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跟她单独相处?” 
  每当我用这种方式耍赖时,怀恩从来不会拒绝我,我以为这一次也会一样…… 
  “这个我哪能保证?”他愕然失笑。 
  “为什么不行?”我极为不满。居然拒绝我!从不拒绝我任何要求的怀恩,居然为了汪静仪拒绝我! 
  “我们是同学耶,每天都要见面的,说要完全避免单独相处,那是不可能的事好吗?” 
  “可是……”汪静仪看他的眼神,让我很不安啊!他一向那么疼我,为什么不能明白我的心情? 
  不是我小心眼,那女孩实在是太漂亮了,完全就是这个年纪的男生所向往的梦中情人的最佳典范,是男人都很难把持得住,我怕怀恩一不小心会被勾引去啊! 
  他就算是让我安心,离江静仪远一点,这样也不行吗? 
  “萱萱,你今天很奇怪。”他直直注视着我,似在思索我反常的原因。 
  "……" 
  “什么?” 
  “……我觉得她喜欢你。”我不情愿地吐出几个字。 
  他听清楚了,眼睛张得好大,把我当外星人在看,半晌,笑了出来“你,在吃醋?” 
  什么态度! 
  我被他的反应给羞辱到,气呼呼地拿起抱枕打他。“你很过分耶,不准笑!” 
  “不是,这真的——”他边笑边闪躲我的攻击,最后索性一把抱住我。“醋坛子,你的小脑袋瓜在想什么啊!” 
  “想你的魂什么时候会被狐狸精勾走!”我使使小性子推拒,孩子气地故意不看他。 
  “胡说八道!”他捏了下我的鼻子,笑说:“我和静仪只是同学,她对我和对其他男同学没有什么不一样,是你多心了。何况,我要是敢 
  做对不起你的事,光身边的人一人一刀,就够乱刀把我分尸了。” 
  “你知道就好!”周遭全都是我的人哦,看他敢不敢乱来。 
  说归说,我还是不放心。 
  “她那么漂亮,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骗鬼! 
  “有啊——”我一听,立刻鼓起颊,他连忙又接续:“纯欣赏的那种!赏心悦目的事物谁都喜欢,就像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但是我不会对艺术品产生爱情,你才是那个温暖我的心的人,懂吗?萱萱?” 
  他太诚实,诚实到完全不做任何掩饰,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只是纯欣赏,那谁又能保证日久不会生情?喜欢与欣赏,也是爱情产生的初步要件啊! 
  “我还是不喜欢她……”我才不管什么艺不艺术品,要说漂亮的女人永远无法和平共处也好,嫉妒心作祟也罢,反正我就是不喜欢她。 
  “那,我尽量避免和她接触,这样可以吗?”他想了一下,终究还是让步了。 
  “你说的哦?”我立刻趋近他,指着鼻子寻求保证。 
  “对,我说的。”他凑上前啄了下我的嘴。“这样你满意了吧?可以去吃晚餐了吗?” 
  满意,当然满意! 
  我露出甜甜的笑,胃口全都来了,大声说——“我要吃麻酱面!”


    第三章   

   该怎么形容我所认识的怀恩呢? 
  他是个坦荡的人,做事磊落光明,不屑说谎,也不懂隐瞒。 
  也因为他向来一言行一致,一旦答应我就会做到,不管我这个要求是否不通情理。他说会疏远汪静仪,就是会疏远汪静仪,所以在那之后,我也没想太多,完全将这件事?诸脑后。 
  我一直都觉得,怀恩疼我、宠我、包容我,不管我说什么,总是无条件迁就我,我沉浸在自身的幸福中,觉得世上再也没人比我更幸运了…… 
  直到有一天,洗完澡经过爸妈的房间,听见他们的谈话。我是没打算偷听的,因为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才好奇地停下脚步。 
  “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家萱萱太黏怀恩了?” 
  “你也这么觉得?唉,怀恩也真是的,什么事都由着她,什么也不说,这样,真的是件好事吗?” 
  房内静了下来,像是同时想起什么事,把我的好奇心更是撩得半天高。 
  “小舞,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有一度,为什么会搞得几乎离婚?” 
  咦?看爸妈感情好到让人嫉妒,原来他们也曾经差点离婚啊?我怎么都不知道?还有,这跟我和怀恩又有什么关系? 
  “……你又要让我内疚了。”妈妈低低的声音,带点乞怜的鼻音。恶不恶啊,都一把年纪了,还学小女生撒娇,我脑海立刻在心里想象爸爸轻搂着妈妈温柔安慰的画面—— 
  “我不是故意要说来让你难过,只是,怀恩让我想起以前的我,有时太过迁就,并不是一件好事。萱萱缠怀恩缠得太过头了,小时候还好,可是现在长大了,男孩子和女孩子不同,他总有自己的课业、自己的生活圈,萱萱这样动不动就赖着他,他几乎没有自己的空间了。他因为疼爱萱萱,不舍得她难过,一再地纵容,可是这样一忍再忍,忍到最后,哪一天承受不住这种压力了呢?” 
  “我说过了啊,她听不进去,你要怎么勉强她?季秋,你会不会觉得……萱萱很没安全感?也许连她自己都没发现,但是下意识里,她非常地不安,必须靠这种紧迫盯人的方式,时时确认自己还拥有怀恩?” 
  “不……安?为什么?” 
  “笨,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女儿是我生的,她几根毛我清楚得很……” 
  我必须说,老妈,你用词一定得这么粗俗吗?还几根毛?我自己都不清楚咧! 
  “因为恩恩优秀啊,优秀到让她害怕,当她并没有同样的条件时,任何一个拥有相对条件的人出现,都会让她有胁迫感,被她当成假想敌;而事实上,恩恩的选择也的确很多,她当然就会自我怀疑,恩恩没有理由非选她不可。” 
  无法解释听到这番话时,该有什么反应,一股好冰冷的感觉袭上心房,慌,而且乱。 
  我真的是这个样子吗?像个疯婆子,把每个出现在怀恩身边的人,都当成假想敌来仇视,强迫他顺从我的心意去做,以抚平我的不安? 
  “但是,我们萱萱很美啊,哪里输人了?” 
  “美丽的女孩子很多,美丽又有内涵才难得,恩恩又不是只看外表的庸俗男生,她当然会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恩恩。” 
  “这就是你们女人的想法吗?把一切都复杂化了,但你们想过没有,男人其实很简单,爱就是爱,不在于外表,也不在于聪明才智,这么多年的感情,难道假得了?我们家萱萱是不够聪明,但是那又怎样?恩恩要的,不就是大家所熟悉,那个纯真可爱的女孩吗?我们明明什么事都没做,反而是你们想太多,庸人自扰,为难了自己,也为难了心爱的人,男人实在很无辜。” 
  爸爸这几句话,很重很重地敲击着我,接下来,他们又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恍惚地走回房间,一遍又一遍地想着那些话。 
  我是不是,真的在为难怀恩? 
  或许,真的就像妈妈说的,在我心底深处,始终存着探索不到的恐惧,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一直在用任何有形无形的事物向他索讨保证…… 
  如果怀恩爱的,是那个纯真可爱的我,那,老是有心机地防着别人来勾引他的我,还可爱得起来吗? 
  爱情里,不该有那么多的怀疑、那么多的防备,对不对? 
  这样,我们都会很辛苦。 
  我一定得改,虽然不见得能做得多好,但是我会努力去做,因为很爱很爱他,所以我必须调整自己,起码让他知道,我有多在乎他,一切的用心,全都是为了他。 
  ***   ***   ***  
  吃过晚饭后,我和怀恩通电话,聊了些今天发生的事,然后他问:“你今天不过来吗?” 
  “我要看书,你可以做你自己的事情,不用管我。”要给他一点空间、要给他一 点空间……我在心底默念。 
  他似乎在思考什么,犹豫了下才说:“同学生日,约我出去一起庆祝。” 
  “男的还是女的?”我本能冒出一句。 
  “都有。”他停了下。“你不希望我去吗?” 
  糟糕,才说要给他空间,怎么老毛病马上就犯了。 
  “还是,你要不要一起去?”他又问。 
  “不要,你同学我又不认识。”那些大学生的话题,我永远追不上,那会让我觉得格格不入,下意识里,我一直排斥和他们有所接触;也或许,是不想让他们知道,医学院的高材生,却有一个功课好差的女朋友,我不要让他丢脸。 
  “那不然呢?”他这句话,是在征求我的同意,如果我说了一个“不”字,他一定不会去。 
  这时突然想到,我几乎每天都会和他见面,就算不见面也会打电话,打的不是手机,而是市内电话,他一定会在家。不可能那么巧,刚好我不找他的这天,他才有约…… 
  今天之前,他又为我推掉多少次朋友的邀约了?可是他从来不说,也不曾抱怨过一句…… 
  真像爸妈说的,他为了迁就我,几乎没有自己的生活圈了吗? 
  “你去吧!”莫名地心酸,莫名地,就是好难过。 
  “可以吗?” 
  “可以啊!朋友约的是你,干么要问我?” 
  “……我怕你过来会找不到我。” 
  起码,他顾虑到我的感受了。 
  我吸吸鼻子。“不会啦,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事就好了。” 
  他又停顿了几秒。“你有鼻音。萱,你在哭是不是?” 
  “哪、哪有?”要命,他干么那么敏感。 
  “到底怎么了?你今天怪怪的。”他似乎叹了一口气。“如果你不希望我去,你可以直接说。” 
  “不是,不是那个问题。”怕他误会,我急忙否认,想了好久,才慢吞吞地吐出几个字:“我只是想证明,你喜欢我,是值得的。” 
  挂掉电话后,我脑海里一直回绕着他最后的那句话── 
  “即使你不去证明什么,我也始终都认为值得,不曾质疑过。” 
  眼泪又掉出眼眶了,但这次,我是微笑的。 
  ***   ***   ***  
  我们还是会见面,偶尔他来我家,偶尔我去小叔家找他,一起吃顿饭,分享属于情人的亲密,只不过不像以前那么频繁,非得天天见面、时时知道他的动向不可,我一直在约束自己,给他适度的空间。 
  我和他约好了,当我们想做其它的事时,不必每件事都向对方报备,保有适当的隐私空间,当对方想说时,自然就会说,不可以胡思乱想,要对彼此有信心。 
  为了应付明年暑假的考试,我说要专心读书,叫他忙自己的事。这阵子和怀恩在一起的次数也少了很多,每次在电话里,他帮我打气时,总不忘加一句:“读多少算多少,不要太勉强,没人会怪你的。” 
  为了奖励我这阵子的苦读,怀恩答应我这个礼拜天,一整天都要留给我。 
  好久没和他一起出去玩了,我雀跃得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规划明天一整天的行程。先去看电影,再去好久没去的三商巧福吃午餐;然后去逛街,玩夹娃娃机,夹几只可爱的布娃娃回家;还有拍大头贴,我要把它贴在怀恩的皮夹,昭示我言某人的所有权。晚上再去爱河畔散步谈心,喝一杯露天咖啡…… 
  多么无懈可击的计划,连我都忍不住要崇拜自己了,我怎么会这么聪慧呢,呵呵! 
  但是……唉,幻想是美好的,事实却是残忍的。 
  就在我们准备出门时,他接了一通电话,然后就一脸为难地看着我。 
  问他是谁打来的?他说是“一个朋友”,非常敷衍的答案。 
  一个不擅隐瞒的人,心事很容易被看穿,我总觉得,他像刻意在遮掩什么…… 
  尤其在他满脸歉疚地告诉我,朋友出了点事,他必须赶过去,没办法陪我去看电影了。 
  什么嘛!我那么期待,他居然放我鸽子! 
  “魏怀恩,我不要理你了!”气死我了! 
  “不要这样,萱萱,我真的有事……” 
  “去啊去啊,反正你一点都不在乎我的感受嘛!”我偏开头,赌气不看他愧疚的表情。 
  “别说这种任性话,你知道我不可能不在乎的。” 
  又变成是我任性了?还拿那种欲言又止的困扰眼神看我…… 
  太过分了,他明知道我对他这种表情没辙,明知道我看了会心疼,居然耍这种贱招。 
  “好啦好啦,你去啦!”我跺跺脚,不情愿地妥协了。“我会自己打发时间,行了吧!” 
  “对不起。”他俯身吻了吻我。“我会尽快把事情解决,你手机开着,等我处理好会打电话给你,到时你要去哪里,我都会陪你去。” 
  “你自己说的哦!”真没骨气,居然三两句话又被他给哄得服服贴贴……唉,真瞧不起自已。 
  既然他没有办法陪我去看电影,只好退而求其次,拨电话给苹苹,看她有没有空。 
  “什么退而求其次,姊仔,我对你的形容词很有意见哦!”言子苹小姐听完后,大为不满。 
  “那你到底要不要嘛!”我很不爽哦,不要惹刚被男朋友“棒教”的女人,否则会发生什么事我很难预料。 
  原本火力还很旺的言子苹小姐,气势立刻弱了下来,可怜兮兮地追加一句:“你请客。” 
  “好啦!”反正电影票是出魏先生的钱,我一点都不心痛,谁叫他要放我鸽子。 
  和苹苹看完电影,我依原订计划去三商巧福吃牛肉面,但是只要想到坐在对面的本来应该是我赏心悦目的亲亲男友,心情就很怨叹。 
  “你给我卡差不多欸,我又不是马桶,干么对我摆便秘脸?我就算没你那个帅哥男友好看,可也自认是清妍小花一朵好吗?没委屈了你大小姐的尊目。” 
  这女人,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筷子用力戳下去,大口大口地咬着牛肉面泄恨。 
  “喂喂喂,牛肉面没有杀光你全家,轮奸你一百遍吧?你真的用不着这么怨恨地对待它──” 
  我一记火眼金睛立刻扫射过去。“二伯和二伯母的教育真是成功。”从小生活在父母的火爆对峙中,嘴上功夫果然了不起,但是口德就…… 
  唉,遗传到二伯的犀利口齿,再加上二伯母的心直口快,就会变成这样。 
  看到她,我真为国家未来的前途担忧。 
  “我个人建议,你可以再放肆一点。”我凉凉地觑视她。 
  在“暴力家庭”中长大的小孩果然不一样,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她很孬地缩了缩脖子。“大、大不了牛肉面的钱我自己出嘛。” 
  “我本来就没有打算要替你出,这七十九块钱,我会再跟你讨回来。” 
  “喂——”她唉叫,我装作没听到,不理会地将头偏向窗外,身体立刻僵掉,完全移动不了—— 
  看错了,看错了,只是背影很像的人而已。我在心底默念,紧盯着窗外乍然瞥见的身影,无法移开。 
  他身边还站着另一个女孩,很面熟,那张美丽的面孔,是任何人只要见过一次,都不可能会错认的。 
  只是巧合,只是巧合,他们是碰巧遇上的。我依然这样告诉自己。 
  他们在等红绿灯,过马路时,一名闯红灯的机车骑士差点撞上她,她跌退一步,撞进他怀里,被他牢牢抱住,状似关切地低头询问…… 
  马路如虎口嘛,这哪有什么,普通朋友也会这样的,对不对? 
  即使,我知道自己并没认错人;即使,我明知道那不可能是巧合;即使、即使那个软玉温香抱了满怀的人是我的男朋友……我还是说服自己,不要多心,怀恩不喜欢我疑神疑鬼…… 
  啪!我重重放下筷子,冲进厕所。 
  双手微微地颤抖,一滴又一滴的水珠,掉在洗手台上。 
  我在骗谁?我明明好介意,介意得心脏抽痛…… 
  他答应过我的!他说不会和汪静仪私下接触,为什么要骗我?今天我问他时,他还不肯坦白说…… 
  他明知道我很介意汪静仪,却还是背着我和她在一起,这要我怎么相信他们真的没什么? 
  我让他走,是因为真的相信他有紧急的事,不舍得他为难的模样,但是他却利用了我的心疼,一通电话就?下我,迫切飞奔到另一个女孩身边,不理会我的失望── 
  大家都叫我要体谅他,可是谁来体谅我? 
  我觉得自己好白痴!一径地替他着想,给他更自由的呼吸空间,想让自己成为懂事可爱的女朋友,可是他回报我的是什么?给了太大的自由,反而让他有更多的发展空间,去培育另一株爱苗! 
  我给他空间,并不代表他可以利用这个空间背叛我;我给他隐私,更不代表他可以任意欺瞒! 
  够了,真的够了!我努力过,可是事实证明,我根本不需要这样委屈自己,到头来,反而是成全了另一个女人! 
  “萱萱……”子苹迟疑地扯了扯我的衣袖,欲言又止,我想,她一定也看到了。 
  我不说话,擦掉眼泪走出厕所,跨出店门,脑子里无法多想什么,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他们并没有走远,就停在一台夹娃娃机前,是我和他以前常去的那一家,里面的夹娃娃机常有我最爱的贱兔。 
  如果这时我在他身边,一定会抱着他的手臂,软软地撒娇,说一句:“贱兔好可爱哦!”然后,那只贱兔,无疑地会成为我房内的诸多收藏之一。 
  他夹过好多只给我,堆满我房间的床铺、床头柜,都快没地方睡觉了。我好喜欢、好宝贝它们,他每送我一只,我都会开心地抱着他亲吻不休,每晚,一定要抱着入眠,不然,会睡不着…… 
  眼眶,有雾雾的水气,我倔强地逼回去,坚决看个清楚。 
  他指着娃娃机里的贱兔,转头跟汪静仪说了几句话,她微笑点头,然后,他换了零钱,试了两次后,在第三次顺利夹起,换来她惊讶的笑颜…… 
  他,用了对待我的方式,同样地去娇宠另一个女人,讨她欢心……我还需要再证实什么吗? 
  好痛!心痛的感觉,几乎要满了出来,透过眼眶溢出。 
  我转过身,没有方向地往前跑,苹苹追在后面,一直很急地喊我,但是我停不下来,胸口好热、好胀,我一定得靠着什么,来发泄情绪…… 
  直到再也跑不动了,我蹲在马路边,放任泪水狠狠肆流。 
  苹苹蹲在我身边,小小声说:“你为什么不过去问清楚?怀恩应该不是那种人……” 
  怎么问?问他是不是变心?问他是不是脚踏两条船? 
  我没有办法,我情绪一定会崩溃,再怎么样我也要关起房门再说,我不要在第三者面前闹笑话。 
  时间过去多久,我没有概念,就只是拚命地哭,不理会路人的侧目。 
  “你不要想太多,也许……”苹苹试图安慰我,但是那种感觉,就像在鲜血泉涌的伤口抹药,只要血没止,再多药都抹不上去。 
  “没有也许。”我抹掉泪,站起身来,表情很冷,心也很冷。再多的理由,都没有办法说服我,他可以爽约去和另一个女人逛街。 
  手机铃声传到我耳中,是那首温馨甜蜜的“约定”,只专属于他的甜蜜铃声── 
  你我约定,难过的往事不许提,也答应永远都不让对方担心,要做快乐的自己,照顾自己,就算某天一个人孤寂。 
  你我约定,一争吵很快要喊停,也说好没有秘密彼此很透明,我会好好的爱你,傻傻爱你,不去计较公平不公平…… 
  去你的“约定”! 
  我置若罔闻,任它响着,不去接听。 
  都和别人甜甜蜜蜜地一起逛街了,还打电话来做什么?再编个谎言安抚我,让我继续像个傻瓜一样告诉自己,要体谅他吗? 
  铃声响到特定时间,停掉了。 
  过没几秒,又响起来。 
  一声声的约定,听得我伤心气愤。 
  你都没守我们的约定了,我还守个鬼? 
  苹苹看着我,轻声说:“你不要接吗?好歹看看他怎么说……” 
  “不要!”我索性拿出手机,按下关机键,抓起苹苹的手。“走,陪我去旗津吹吹风──” 
  “想跳海啊?”我知道她是想逗我笑,可惜很冷。 
  我装作没听到这个冷笑话,径自说:“我要吃冰,吃大碗冰,超大碗的那种。” 
  明知道他最不爱我吃冰,知道后又会不开心,我几近反叛地偏要去做,反正他管不着! 
  “不必那么堕落吧?” 
  我瞪了她一 眼。“言子苹,你要命的话最好闲嘴。”


    第四章   

   抓着苹苹东晃西晃,故意拖到时间很晚,最后是苹苹苦着脸说:“我脚好酸,回家了好不好?再不回去,我妈会扁死我啦,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有多暴力……” 
  “好啦,知道你贪生怕死,要回去就回去。”一路念念念,听得好烦。 
  “那你呢?” 
  “我还不想回去。” 
  她脸垮了下来。“那我还是再多逛一下好了。”其实她还满讲义气的。 
  算了,自己心情不好,干么要连累无辜? 
  我转了个方向,往公车站牌走。 
  “你要去哪里?”本来脱下布鞋让脚丫子透气的苹苹,赶紧穿回鞋子,一蹦一跳地跟上。 
  “回家啦!”我没好气地说。 
  等公车的时候,苹苹的手机响起来,她低头看来电显示,很快地瞄了我一眼,我立刻领悟,在我抢过电话切断前,她先一步接起来。 
  “喂,大哥哦?”哼,你们八竿子都打不到一丁点血缘,喊得那么亲!我就没听你喊过我一声姊! 
  我恨恨地想,听着她当“抓耙仔”,向怀恩出卖我。 
  “对啦,萱萱和我在一起,你不要担心……有这种事?她手机可能是没电了吧……”接着,钜细靡遗地报告我们今天的行程。 
  哼,查我的勤,却不准我查他的勤,过分! 
  在我随时预备杀人灭口的监视目光下,不该说的苹苹一个字都没胆提,不过倒是抖出了我们吃冰的事,这个叛徒!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现在已经要回去了……”她偷瞄了我一眼,小小声又说了句:“那个……大哥,萱萱心情不太好,所以你……呃,好好跟她谈一下……不说了,萱萱已经在瞪我了,我后面是一片大海,我会害怕。” 
  挂掉手机,她很心虚地瞄我。 
  “哼,你也知道要害怕。”刚刚出卖我时怎么就没想到? 
  “喂!”她很委屈地低叫。“我也不过才晚你一年出生,不必把我欺负成这样吧?” 
  公车远远驶来,我伸手讨零钱。“还差八块。” 
  勉强凑到二十四块上车,苹苹轻声告诉我:“大哥在你家。” 
  没听到,我没听到。 
  “不管怎么样,好好和他谈一下,说不定是你自己误会了。我怎么样也不相信那么疼你的大哥会背叛你,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就再也不跟他说话了。” 
  我静静想了一下。“好,看在你那么挺我的分上,我听你的,会给他一次机会把话说清楚,如果他还是不坦白,那就表示他心里有鬼!” 
  在回家的路上,我这样告诉她,也告诉自己。 
  我真的希望,他能够对我坦诚,别再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拿出钥匙开了门,环顾空荡荡的客厅,只有一盏晕黄的灯光,没见到预期中的人。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十点半。也许他等得不耐烦,先回去了。 
  分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我揉揉酸疼的肩膀上楼,打开房门,迎面而来的光亮令我错愕了下,原本靠在床边的怀恩坐直身体。“萱,你回来了!” 
  我故意不看他,丢开包包,放下马尾梳理长发。“等我干么?” 
  他走过来,由后面轻搂住我的腰。“苹苹说,你心情不好?” 
  想到他这双手,今天抱过另一个女人,我立刻挣脱。 
  他表情有些错愕,想了一下才说:“还在气我今天的爽约?那真的是突发状况,后来我处理完事情,就赶着要去找你,大概是中午的时候,可是电话一直打不通……” 
  ***   ***   ***  
  他很努力在解释,只可惜这不是我要听的。 
  我转过身,很认真地对上他的眼睛。“你去处理什么事?” 
  别瞒我,拜托,拜托!我在心里不断狂喊。只要你这时老实说,我就相信你和她没什么…… 
  “一个朋友机车抛锚,我去帮他处理。” 
  “是这样吗?”他不会说谎,只要企图隐瞒什么,眼神就会闪烁。我不让他闪躲,接着追问:“什么样的朋友?男的还是女的?” 
  “萱萱?”他微蹙起眉。 
  “男的还是女的?”我相信他察觉得出异样,如果他够聪明,就会知道坦白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但是他迟疑了。“……男的。” 
  听到他吐出的回答,我的心冷了。 
  退开几步,我闭了下眼睛。“所以你今天没去五福路,没和谁在掘江附近逛街?” 
  他惊讶地张大眼。“萱萱”。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爆发! 
  “魏怀恩,你是浑蛋!”我就近抓起床上的贱兔娃娃往他身上砸。 
  他没闪躲,被我砸个正着,很心急地想要解释些什么。“萱萱,你听我说——” 
  “来不及了!”双手停不下来,将他送我的布娃娃,一只只砸过去。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机车坏了,一时修不好,她家住在那里,我只是送她回去而已,没有陪她逛街!” 
  “那你刚开始为什么不说!我倒不晓得汪静仪几时变性了!”我丢得更起劲。 
  “如果我一开始说了,你会让我去吗?” 
  我不会!这点我和他都很清楚。 
  原本就很忌惮她了,还要我牺牲美好约会替她制造独处的时机,我又不是疯了。 
  “所以你就骗我?全世界的男生都死光了吗?为什么非要找你?”丢丢丢!愈丢愈生气! 
  “你讲讲理好不好?她机车坏掉时,刚好就在我住的地方附近,打电话向我求救,我能不帮忙吗?” 
  “那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心情?魏怀恩,我是你的女朋友耶,你就忍心?下我一个人?” 
  “是陪你看电影比较重要,还是帮她找机车行,别让一个女孩子在大太阳底下推车推到中暑比较重要?事有轻重缓急你懂不懂?” 
  我不懂!我只知道,我要我的男朋友把我摆在第一位,而不是为了别人,一再忽视我。 
  “好啊,你去英雄救美,最好让她感动到以身相许,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你又扯到哪里去了?不要说孩子气的话。” 
  又来了!他只要摆那种愁郁苦恼的表情,我就会投降,他就是吃定了我是爱得比较多的那一个! 
  “对,我是孩子气,惹你心烦,汪静仪就温柔贴心,那你去找她好了,我又没要你来我这里受气……”我看也不看,触手可及的布偶没一只幸免,扔了满地。 
  “你这是什么话?我都说我和她没什么了,你这样讲到底是在呕我还是呕你自己?我要真的去找她,看你怎么办!” 
  他敢去试看看!我气极了,吼道:“大不了我们分手!” 
  “萱萱!”他声音沉了几分,就我对他这么多年的了解,这表示他生气了。“就算是赌气,分手这种话也不要随便说出口,否则难保哪一天我不会答应你。” 
  “你、你——”我死瞪着他,他也瞪着我。 
  太过分了!是谁先失约?是谁和别的女人说说笑笑,送我喜欢的东西去讨另一个女人欢心?明明错的是他,他却一副我无理取闹的态度。 
  “魏怀恩,你去死!”砸出最后一个布偶,我满肚子冤屈,泪水飙出眼眶。 
  耳边传来轻轻的叹息声,我没理会,埋头专心地哭。 
  “不要哭得那么委屈,像是我把你欺负得多惨。”他伸手温柔地抱住我。“我们都这样了,你还以为我会去招惹别的女人吗?我们不要吵架,好不好?” 
  “滚开,不要抱完别人又来抱我。”我说什么都没有办法释怀,心有怨怼地伸手推拒。 
  “言子萱,你不要胡乱栽赃,我什么时候抱她了?” 
  “还死不承认,我都看到了!” 
  “你看到个  拜托!那是车子差点撞到她,她自已跌过来的。” 
  “是嘛,跌得好巧,抱得很顺手哦。” 
  “够了你,言子萱!干脆说那个机车骑士也是和我串通好的算了!” 
  “你瞪我干么?是你自己说的,我又没说。” 
  “那你要我怎样呢?该解释的都解释过了,你就是不相信。”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答应我会和汪静仪保持距离,结果却让我撞见你和她在一起;说朋友有急事,结果却是?下我去找她;我刚刚问过你,你却还是在骗我!你说,我要怎么相信啊!” 
  “我答应过你之后,真的有和她保持距离,今天真的是例外,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不敢坦白告诉你,是因为怕你胡思乱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一直都感觉得出来,你和我在一起,并不是全然地快乐,隐约中,似乎有个结在困扰你。我不知道那个心结是什么,但我知道,这个结束缚了你,也束缚了我。好不容易,我感觉到你慢慢地比较放得开了,我不想再把你逼回那个壳里去,这样我们都会很不快乐,于是我做了善意的欺骗,你就不能理解吗?” 
  又是我的错了?是我逼得他不得不说谎? 
  “魏怀恩,你真的很过分!”大学生了不起啊,扯一堆似是而非的歪理,耍什么深奥哲理,欺负我什么都不懂吗?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不懂、不懂!我不要听,你回去——” 
  “还有一件事。苹苹说你今天吃冰?” 
  我们都吵成这样了,他居然还有心情管我吃冰的事,有没有搞错?! 
  “对,我就是吃冰!嘴巴是我的,我要吃你管不着!” 
  “你跟我赌气就赌气,干么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你这个月生理期又要痛得脸色发青了!”他皱着眉头,像在看一个顽劣小孩的表情惹毛了我。 
  “好啊,那是我自己活该,我再痛也不会去找你哭诉,行了吧!” 
  “你真的是——”他吐了口气。“算了,不跟你说了!” 
  他僵硬地转过身,我只能瞪着被他轻轻关上的房门。 
  他明明也动气了,为什么不干干脆脆地发顿火?这样我心理还平衡一点,可是他就算吵架,言行举止也都很自制,从来不会像我那样大吼大叫兼摔东西,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环顾房间那些被我丢了满地的娃娃,酸酸热热的感觉又冲上眼眶。 
  我小心翼翼,一只又一只地捡了回来,摆回床头那些触手可及的地方。一只、两只、三只……“对不起,你们痛不痛?我刚刚气壤了,对不起、对不起……”每捡一只,就道一次歉。 
  我怎么舍得对它们那么粗鲁啊?这些娃娃,是我跟他最甜蜜的爱情片段,每一只都代表了一个美好的回忆,弄坏了任何一只,我都会好心疼的…… 
  可是……那个送我娃娃的大男孩,为什么就是不懂我的心情?还拿我最喜爱的东西送人,大笨蛋! 
  “啊!”看见闹钟,我尖叫一声,由床上跳起来,以火烧屁股的速度冲进浴室,刷牙、洗脸、梳头、换衣服…… 
  “咦?萱萱,你还没出门啊,上学快迟到了!”爸爸探头进来。 
  “我已经在赶了。”昨天哭得太累了,今天差点一路睡掉早自习。 
  爸爸视线随着我打转,适时递出我需要的物品。“你昨天和恩恩吵架是不是?嚷那么大声,我在房间都听到了。” 
  咚!梳子没放好,掉到地上。“不要跟我提那个浑蛋。” 
  “看在他由中午过后,一直等你等到半夜的分上,你就不能原谅他吗?” 
  咦?他由中午那通电话后,就一直在家等我啊?我以为他联络不到我,会更有借口顺理成章地和汪静仪厮混! 
  “我相信怀恩的人格,他不会像你说的那个样子的。” 
  “问题是,老爸,人格和感情是两回事,美色当前,圣人还是会犯‘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这句话很经典,继孔老先生的“食色性也”后成为时代主流,依我看,再流传个几千年不成问题。 
  差劲的男人劣根性! 
  老爸突然不和我辩了,反而丢来一句:“萱萱,你爱不爱恩恩?” 
  “废话。”不爱我会气得差点宰了他? 
  “那你为什么不能试着给他多一点信任?爱他却不相信他,会造成很大的伤害。” 
  我也想啊,问题是,他让我没有办法信任。 
  他说只是朋友,好,我很愿意相信他,可是汪静仪呢?谁能保证她对怀恩没有任何不良企图?就算现在他指天立誓说绝无二心,那以后呢?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动不动就在他眼前晃,他又生来一副同情弱者的软心肠,谁晓得会不会帮着、帮着,就帮出问题来了? 
  这才是我最介意的一点。 
  “不说了,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如果还想继续在一起,你们的心态都要再调整。”爸爸将三明治装进袋子里。“去学校再吃,你快来不及了。” 
  “谢谢爸!”我迅速在他颊上亲了一记,冲出家门。 
  很遗憾,我最后还是迟到了。 
  错过升旗典礼,被导师叫去训了一顿,恶劣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体育课时,同学在篮球场厮杀,我在树下躲阳光。反正再怎么打球也长不高了,懒得挣扎。 
  “啧,真丑,甜甜的可爱水蜜桃级成肉包脸了。”肩膀被拍了一下。还会有谁?当然是那个顾人怨的郑旭尧。 
  “走开,我没心情跟你哈啦。” 
  “干么呀?被导仔念两句而已,就一脸要死不活的。”他在我身边坐下,递来一罐运动饮料,我没去接,连看都不看一眼。 
  他打开拉环,硬是塞到我手里。“喝啦,萱萱大美人,我恳求你、我请求你、我哀求你,赏个脸喝嘛。” 
  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莫非阁下就是传闻已久的饮料迷奸之狼?” 
  “被你发现啦?”他眯起眼,面露阴狠,准备先奸后杀的样子,狼爪往我胸前袭来 
  “白痴!”我拍掉他的手,仰头灌了口饮料。 
  他收起玩心,双手撑着下巴打量我,这一刻的模样看起来还真有那么一点认真。“两只眼睛肿得像鬼,不会是跟魏怀恩吵架了吧?” 
  有那么明显吗?全世界都看得出来? 
  我垮下双肩,有气无力地问他:“你们男生,看到娇滴滴的大美人有难,是不是都会义不容辞地英雄救美?” 
  “一般来讲,是的。” 
  “色狼!”没节操、没格调的烂人! 
  “那跟色不色无关,是一种身为男人天生的使命感!总觉得女人天生就是要被保护的,除非狼心狗肺,不然谁舍得让一个弱女子露出无助的表情?” 
  “如果那个女生貌似无盐呢?” 
  “那我会自动瞎眼,当作没看到,马上绕道而行。” 
  “那还是色狼!”我用力踩他一脚,他痛得哇哇叫,抱脚哭嚎。 
  “是你自己问的耶,我老实回答又错了?” 
  “哼,男人没一个老实!”我以为怀恩是最磊落坦然的人,结果呢?还不是照样骗我。 
  “如果明知道老实没好下场,笨蛋才会自找罪受……”他喃喃嘀咕,脱鞋露出脚丫子,让我看清老实应付的惨痛代价。 
  因为这样,就能理直气壮地骗我吗? 
  “那有没有可能,因为你们男人这种烂得要死的使命感,保护弱者到最后,保护出爱情来?” 
  “干么?你家恩恩移情别恋了?” 
  可恶!他说话就不能婉转一点吗?我心脏揪拧成一团。 
  “看你这表情,该不会想自杀吧?”他面露惊恐。 
  去你的乌鸦嘴!“要自杀也会先宰了你们这群没良心的死男人。” 
  “你们小俩口吵架关我什么事?难怪老一辈的人说,麦管人ㄤ仔某代,吃力不讨好。”碎碎念了两句,又再补上:“哎,你不要想那么多啦,如果是魏怀恩的话,我觉得他是那种责任心、道德感很重的人,不会做背叛你的事。” 
  “是吗?”我声音闷闷的。“他也说只是朋友,可是……” 
  “他说是朋友,你就相信他啊,干么一定要去假设他变心的问题,然后自己在这里难过得半死?” 
  咦?他在安慰我?原来这个朋友也没我想象的那么差劲嘛!凭良心讲,他对我算满好的了,每次我在学校被同学孤立,难过时他都会陪在我旁边,虽然讲的话很欠揍。 
  “我就是担心嘛……” 
  “不然这样好了,要是哪天他不要你了,大不了你来找我,我勉强接收,你千万不要想不开。” 
  还勉强接收?他把我当什么?这群臭男人。 
  “我宁可去自杀。” 
  “喂,我这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不要不识好歹!”他魔掌伸来,恶劣地搔我痒。“说,你要不要答应?!” 
  “王八蛋,你不要动手动脚的……”我左闪右躲,刚好几个女同学经过,我瞧见她们眼中明显流露的鄙夷……又害我被误会了。 
  “郑旭尧,你够了没?”我沉下脸,推了推他。“还不去向你的爱慕者解释,我们八竿子打不着,完全没关系!” 
  “不要。”他酷酷地回我。“她们又不是我的谁,我干么要解释?误会了更好,省得麻烦。” 
  是哦,路得二五八万咧! 
  “倒霉的是我耶!我人缘都够差了,要是哪天害我被泼硫酸,你就死定了!” 
  唉,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   ***   ***  
  郑旭尧说,看在我心情不好的分上,怕我一时想不开,跑去跳爱河自杀,污染水源,所以坚持陪我回家。 
  谁要跳河了?这只大乌鸦!他才去割腕咧! 
  摆脱不掉他,我也认命了,一路忍受他欠扁的话,在他说得实在太不象话时,才出拳给他点教训。 
  “哇!你谋杀亲夫啊——”他哇啦啦惨叫。不要怀疑,下毒手的正是坐在脚踏车后座的我。 
  “什么谋杀亲夫,你不要乱讲话!”我又补上一拳。 
  “哪有?我们不是说好哪天魏怀恩?弃你了,你就要和我在一起?” 
  说得好象我一定会被抛弃似的,王八蛋! 
  “那是你说的,我可没答应。”要我屈就这痞子,很抱歉,我宁可出家当尼姑。 
  “我为你拒绝了九千七百六十八名的追求者,名节都没了,你现在才说这种话,有没有良心——”他回头想跟我理论。 
  “你看路啦!”我捏了下他腰侧,怕又去撞到“内有恶犬”那户人家的盆栽。 
  “那你要不要答应嘛──” 
  没见过男生这么ㄌㄨˊ。 
  我张口要说什么,他“吱”地一声,停住。我一鼻子撞上他的背,幸好及时抓住他的腰才免于倒头栽。 
  张口正要骂人时,视线瞥见站在家门前的身影——我的男朋友。更正确地说,是“冷战中”的男朋友。 
  气氛,有一瞬间的僵凝,我跳下脚踏车,杵在原地。 
  他看了看我,又看向郑旭尧,点了个头,轻声说:“谢谢你送她回来。” 
  “没什么。”郑旭尧向我挥手道别,先走了,留下我跟他,完全的沉默。 
  他干么站在门口不进去?爸爸那么疼他,我可不相信会因为我们吵架就轰他出来。 
  我绕过他,拿出钥匙预备开门,他拉住我的手。“我们去外面说,别让三叔担心。” 
  意思是,我闹起来会像疯婆子,嚷得全屋子的人都听到就是了? 
  我闷不吭声,跟在他身后。 
  他在路旁那株杜鹃树下停住,接住一片飘下的嫣红花瓣。我知道,我们一定都想起了同一段回忆,在这株杜鹃树下,最甜美的记忆。 
  他什么也不说,轻轻地、轻轻地,径自哼起歌来。 
  远处的钟声回荡在耳里 我们在屋檐底下牵手听 
  幻想教堂里头那场婚礼 是为祝福我俩而举行 
  一路从泥泞走到了美景 习惯在彼此眼中找勇气 
  累到无力总会想吻你 才能忘了情路艰辛 
  你我约定难过的往事不许提 也答应永远都不让对方担心 
  要做快乐的自己 照顾自己 就算某天一个人孤寂 
  你我约定一争吵很快要喊停 也说好没有秘密彼此很透明 
  我会好好的爱你 傻傻爱你 不去计较公平不公平…… 
  他每唱一句,就勾起我的回忆,好多好多,愉快的、悲伤的…… 
  他说,感情的路途,不会永远顺遂,但是不管如何,一定要记得我们共有的快乐,不要轻言放弃。 
  他说,也许我会不小心伤了你的心,但是对我而言,你永远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他说,听到这首歌,就要想起我们爱彼此的心,以及,属于我们的每一句约定。 
  他是故意的!居然用这招。 
  他一句句地唱,我眼泪一颗颗地掉,心酸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擦去我的泪,凝视着我,轻声说:“要怎样,你才肯相信?我心里,只容得下一段约定。” 
  我说不出话来,眼泪拚命掉,他轻轻叹气,把我搂进怀里。“无论如何,记得我爱你。” 
  泪水、鼻水糊成一团的样子,一定丑得很,我拚命把脸往他胸前埋,但他视而不见,坚定地勾起我的脸,贴上嘴唇,交换一个既不浪漫,也不怎么唯美的吻。


    第五章   

   恢复邦交之后,我们都很小心翼翼在维护这段得来不易的和平。但是,真的没事了吗?不,我从来没真正安心过,甚至比以前更不安。 
  我没有任何的心情读书,时时刻刻,总要确认他人在哪里、做些什么事,只要没见到他,我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想,他会不会跑去和汪静仪见面…… 
  我也不想这样神经质,可是那一天,他和汪静仪在一起说说笑笑的画面一直深植在心底,就像养了一只小鬼,时时啃噬着心灵。 
  我和他都知道,目前的关系有多敏感,一不小心,就会擦枪走火。 
  渐渐地,我发现有些时候,他手机会突然关机,再不然,就是响好久都没人接。以前不会这样的,每次我想找他时,一定都能找得到,就算在夜里,他手机也会开着,就怕我有事时,联络不到他会心慌…… 
  我没办法说服自己“手机没电”之类的借口,他是很谨慎的人,出门一定确保手机电力够充足,从来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敏感地察觉到,他看我的眼神,从以前的温柔多情,到逐渐掺杂一丝勉强与无力,不再只是纯粹的爱恋,我甚至不敢去猜测,他在苦恼什么…… 
  我心里好慌,却不知道该向谁说,大家一定都会认为我多心了,可是为什么就是没人肯相信,女人在爱情中的敏锐度是很准的? 
  我不敢去向他证实我的猜测,问他是否变心的问题,怕他承认,也怕他不承认,只能用最笨的方式,时时紧迫盯人,让他没有一丝丝的机会,去找别人。 
  我们又回到过去的模式,甚至变本加厉,因为以前,只是依赖,而现在,还多了怀疑。 
  我现在,必须每天守在他身边,才能放心。 
  直到有一天,我在他房里,那时桌上的手机正好响起,我看了看浴室的门,他在洗澡,没那么快出来。 
  于是我顺手帮他接了这通电话。“喂?” 
  另一边完全静默。 
  “喂?”难道使用前还要摇一摇?我真的做了这么笨的动作,然后又问一次:“请问找谁?” 
  “……请问,魏怀恩在吗?”一个很清柔好听的女音。 
  我胸口一阵抽紧。“你……找他有事?” 
  “我……没、没事。” 
  通常没事闲哈啦,都是有一定交情的。 
  没错,一把无名火已经在胸口燃烧酝酿了。 
  她接着又补上一句:“我只是要跟他说,那天的事,非常感谢他……” 
  那天的事?那天什么事? 
  很好,魏怀恩,你需要好好向我解释清楚了! 
  “我会转告他,还有什么事吗?”我咬牙说。 
  “没了,谢谢你。” 
  还谢我?这句话听起来非常讽刺。 
  我用力切断通话,紧握着手机,忍着不把它丢到墙上去摔个稀已烂。 
  怀恩洗完澡出来,坐到我旁边,顺手搂住我的肩。“怎么啦?脸色那么难看?” 
  “她是谁?”我劈头就问。 
  他一脸莫名其妙,反问我:“什么谁是谁?!你这么没头没脑地问,我怎么回答你?” 
  “我说她!”控制不住怒火,我跳了起来,一把将手机丢回他身上,看他怎么解释! 
  “你接我的电话?”他险险接住手机,按了几个键。 
  “接不得吗?如果光明正大,你有什么好怕的!” 
  “你在查我?你对我已经不信任到要像个八卦记者一样,想尽办法挖我的隐私?”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原本没那个意思,但是这一刻的气氛……实在说不出口。我倔强地回瞪他。“那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女的是谁?!她说要转达谢意,她到底有什么事要谢你!” 
  “我怎么知道?上面又没显示号码。” 
  一问三不知,果然是最高明的回答,这样就不怕撒谎被抓包,还要再编另一个谎来圆。 
  “你自己做过什么事你会不知道?不然人家干么要谢你?” 
  “我真的不知道啊,一些小事,谁会记那么清楚。”他揉揉额角,一副不太想跟我谈的样子,我看了更火。 
  “她知道你的手机号码!” 
  “那是很正常的吧?有时候学校的事情要讨论,几个比较有联络的同学都有我的手机号码。” 
  “你不要推得一干二净!那明明就是汪静仪的声音。” 
  “怎么又扯到那里去了!你不要自己介意她,就什么都往那里幻想。” 
  “我没有!那真的是她的声音。你还有在跟她来往对不对?” 
  “没有,我现在已经很努力在跟她保持距离了,就连分组做报告,我都尽可能和别人换,不去和她有交集了,拜托你,萱萱,相信我好不好?” 
  “那不然她向你道什么谢?” 
  “也许是她机车壤掉那件事……” 
  “骗鬼!都几百年前的事了,现在才来道谢?”当我三岁小孩啊!“还有,要是真的没什么,她一开始何必吞吞吐吐,摆明了就是有难言之隐……” 
  “我怎么会知道?我连这通电话是谁打来的都还不确定。” 
  “魏怀恩,你不要敷衍我——” 
  “停!”他伸手做了一个暂停手势。“我们不要为这种小事吵架,那很没有意义。”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意义!”他甚至连吵都不和我吵,故意回避话题。“反正今天你不说清楚,我和你没完!” 
  “萱萱,你讲讲理好不好?” 
  “不好!”他明知道讲理我一定讲输他,我没有他的好口才,那干么还要跟他讲理?爱情本来就没有太多道理可讲。 
  “那不然你要我怎样呢?每一个和我说话的女生,只要漂亮了一点,声音甜了一点,你就开始胡思乱想了。萱萱,你不能因为我爱你,就要我和世界全部断绝往来,我没有办法只活在相爱的两人世界里,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疯掉。” 
  “我没有胡思乱想,汪静仪真的……” 
  “还汪静仪!我告诉你,追求她的人,起码有一卡车,怎么轮都轮不到我,你以为你男朋友了不起到可以把那一卡车的人都给比下去,让她甘心当第三者吗?只有你才这么看得起我,事实上,你就算想送还未必有几个人肯要。人家从头到尾都没表示什么,你总不能要我为了子虚乌有的事,见面连个招呼都不打,你不觉得这样很失礼吗?人家又没得罪我。” 
  我就知道啦!每次只要他一开口讲道理,我就会败下阵来。 
  到底那个女孩子是不是汪静仪?和他之间又有什么暧昧,我还是不晓得!每次都用这招模糊焦点…… 
  连续张口、闭口,找不到一句话可反驳。“魏怀恩,我再也不要跟你说话了!”我气得跺脚,转身开门。 
  本来,还指望他留我,其实他不需要搬出什么大道理的,只要轻声细语地哄我几句,就像杜鹃树下唱情歌那样地深情,我就会天大的事都忘了。 
  我知道我很好拐,谁教我笨,一颗心全系在他身上。可是他就是不懂,不懂女孩子善感的心思,不懂女孩子就是要人哄、要人疼。 
  “我送你回去。” 
  他……不留我?在我们闹得这么不愉快之后,他居然让我走,一点也没打算留我…… 
  他真的变了!以前看我难过,说什么都要逗出我的笑容的他,居然在让我难过后,任我转身离去! 
  “魏怀恩,我讨厌你!”眼泪迸出眼眶,我伤心气愤地大吼,冲出房间。 
  我一边跑,眼泪边掉,几乎看不清眼前的路,回到家后,立刻把自己关在房间大哭特哭。 
  房间的电话在我进来后没多久就响起,我不想接,但它拚命响,害我连哭都没办法专心。 
  “喂,找谁?!”也不管是谁,我接起电话,粗鲁地问。 
  “你刚才闯红灯很危险。”一听到这个声音,我火气旺到足以烧掉一栋摩天楼。 
  王八蛋!都什么时候了,你不在乎我有多伤心,连一句道歉或好听话都没有,还在管我闯红灯,真的吃定我死心塌地在爱你吗?未免太欺负人。 
  “魏怀恩,你真的以为我非你不可吗?” 
  另一端上阵静默。 
  我趴在床上,哭得气息不稳,伸手要抽面纸,大概还剩一个巴掌的距离,我不想起身,右手勾啊勾的,试了几次—— 
  “我从没这样以为。”透过话筒,耳边迟缓地传来这句话。 
  砰!我重心不稳,摔下床去,撞到冰冷的地板,分不清是肉体的撞击较痛,还是他的话。 
  “所以,你可以手机号码满街撒,红粉知已多到是谁打来的都分不清楚,我也可以,是不是?魏怀恩,你以为我除了你就没人追吗?信不信我离开你,会比现在更快乐、更幸福、更多人爱!”我几近赌气地把话丢出来,不等他多说什么,用力挂断电话,趴在枕头上放声大哭。 
  “浑蛋、臭男人、魏怀恩,你去死……” 
  ***   ***   ***  
  和怀恩吵完架后的隔天,我遇到身为女人最麻烦的日子──生理期。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一大早醒来,小腹就阵阵抽痛,我感觉到这一次比往常更严重,一早醒来,痛到连站都站不稳。 
  我的身体状况和别人不太一样,每次生理期都比别人难熬,怀恩陪我去医院检查过,医生诊不出确实症结,只说疑似子宫内膜异位什么的,我也搞不太清楚。不过医生建议少吃冰凉的东西,以及冷性食物,而事实证明,我每次吃冰,那个月就会痛得想自杀以求解脱。 
  我想起之前和怀恩呕气,拉了苹苹去旗津吃冰,回来还被他念了两句…… 
  可恶,和男朋友吵架已经很可怜了,连身体都和我作对……呜呜!好痛! 
  把身体缩成一团,愈想愈难过,委屈得想掉泪,但是昨晚哭得太严重,今天又肿成核桃眼了,痛得连泪都挤不出来。 
  “大浑球!不哭诉就不哭诉嘛,谁稀罕?”小腹绞痛到快要站不稳,我看见镜中的自己,脸色白得可以吓死路人,以为七月半提早到了。 
  微抖着手刷完牙,又冲了个热水澡,才去学校。 
  想当然耳,又迟到了,这次连升旗典礼都错过,被导师整整念了半小时,外加放学后留下来拔除操场的杂草。 
  这一次,我心情完全糟到谷底了,任凭郑旭尧使出十八般武艺兼彩衣娱亲,都没办法让我扯动一下唇角。 
  “拜托你滚远一点,让我安静一下好不好?”这世上真的就没有一个人懂我吗?连身体不舒服都没人知道,我有一种……被全世界遗弃的感觉。 
  浑浑沌沌过到中午,有人说导师找我,我去了一趟发现是误传,回来便当被翻倒一地,再笨的人也知道怎么回事。 
  以前还只是口头上闲言冷语,现在连恶意欺凌都来了。我不说什么,拿来扫把和拖把,沉默地整理地上的杂乱。 
  无所谓了,反正我也痛得没胃口。 
  郑旭尧不晓得从哪里得知这件事,午睡时递来一个面包和鲜奶。 
  “走开!”我口气极度恶劣,看也不看,趴在桌上默默掉泪。 
  放学后,同学都走光了,我等一下还得去操场拔草,不急着离开,慢条斯理收拾好书包,起身检查每一扇窗户是否关好,突然“砰”地一声,我惊吓地回头,教室后门被踹开,三、四个女同学大摇大摆走进来,是隔壁班的,平时没什么交集,但素行不良,让老师、教官头痛倒是多少有印象。 
  “听说你很嚣张?”眼前的桌子被踹倒,大姊头一脚跨了上去。 
  我看了眼她要流氓的架势。再怎么嚣张,都没她一半吧? 
  “你搞错了,不是我。”不想和她计较,我绕过她想快点除完草回家。 
  “干,你眼中无人哦!” 
  是目中无人。我忍住不出口纠正。 
  被粗鲁地一把扯回来,我没站稳,整个人跌在地上,耳边听到数声此起彼落的奚落笑声。 
  “姊仔,就是她啦,敢抢我的郑旭尧,抢了又不好好珍惜,钓一个丢一个,害我家尧尧好伤心,我看了都心痛死了。” 
  “还有啦,我家阿炮也被她迷得团团转,说要甩了我。” 
  “哼,狐狸精!” 
  “姊仔,给她好看!看她以后还敢不敢那么嚣张。” 
  此起彼落的附议声,分不清是出自谁的口,也不想去分辨,我冷冷地、无感地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好可笑。 
  我为了男朋友,防第三者防得心力交瘁,却在这个地方,被指控是第三者。 
  “自己男朋友看不住,怪谁?”失温的心,泛凉,我嘲讽这一切,嘲讽着——这个可笑又失败的自己。 
  “你他妈再讲一遍!”大姊头一脚踢来,正好踹中腰腹,我痛得脸色发青,支撑不住地往旁边倒。 
  “叩”!额头撞上冰凉的地板,我脑袋晕眩,想要站起来,感觉手掌一阵疼痛,被踩在一只鞋底下,移动不了。 
  鞋子的主人蹲了下来,用力扳起我的脸。“你很漂亮嘛,很甜美嘛,靠这张脸迷男人是不是?我看你怎么迷!”她迅速扬掌,在我反应过来前,重重挥下。 
  痛,但是心更痛,甚至对身体上的痛开始麻木。 
  “对,贱女人,打烂她的脸……”四周开始叫嚣,但是无所谓,我不在乎了。 
  轻轻地、轻轻地,我竟然还能笑。 
  再来呢?情况还可能再多糟?我很好奇。 
  “还敢笑,不知羞耻!”头发被揪扯住,我微仰着头,轻喘着忍受头皮的痛麻,她视线突然停在我的脖子上,我下意识地正要护住,她已经扯下颈间的红绳。 
  “哼,做人太机车,戴一百条平安符都没用──” 
  警觉到什么,我惊叫:“不要”伸出手,掌心落了空,我眼睁睁地,看着那抹淡黄光影掠窗而出,往楼下坠。 
  铺天盖地的痛,揪紧了心脏。那是我的爱情,缠系我和怀恩姻缘的爱情线啊! 
  “你太过分了!”我不知道自己着了什么魔,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还她一巴掌。 
  “妈的,你敢动我!”情况到底有多混乱,我已经完全没印象,只记得后面几个见大姊头挨打,全扑上来,我意识完全是模糊的,但是一股强烈的怨恨,让一辈子没打过架的我,豁出去地反击,心中只有一个意念,谁要伤害我最珍贵的爱情,我绝对会跟他拚命! 
  “你这个人人都能上的贱货,配不上郑旭尧!” 
  “再敢给我乱勾引男人试试看!” 
  “死女人!我警告你,离郑旭尧远一点,否则,有你好看!” 
  太多杂乱的声浪飘过耳畔,但是,我已经没有任何的感觉了…… 
  “你们在做什么!”身上的攻击与束缚同时消失,四周回复安静,再然后,我感觉自己落入一道温暖的怀抱…… 
  缓慢地仰起头,我看见,一张盈满关怀与焦急的脸庞,郑旭尧。 
  “你滚开,离我远一点。”我反掌推拒,力道过猛,倒向另一边,他又伸手拉我,但我失去理智,一巴掌挥过去。“你到底要把我害到多惨才甘心?” 
  “萱萱,你不要这样,我送你去保健室……” 
  他接下来又说了什么,我没注意听,发泄地一拳拳打在他身上,没有留情。 
  “你还敢说!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会变成这样吗?现在你高兴了,你满意了?我们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这样陷害我?!” 
  “萱萱……”他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一脸忧虑地凝视我……我挫败地停了下来,他伸手想安慰,被我挥开。 
  我在迁怒。这我也知道,但这件事他逃不掉责任,如果不是他为了挡掉自身的麻烦,制造太多暖昧错觉,今天又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在我状况已经够糟的时候,还要再承担一个与我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所带来的灾难? 
  我缩在墙边,眼泪一颗颗地掉。 
  好好笑,真的好好笑,我到底做错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待遇? 
  “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他轻声道歉,表情很真诚,但那又怎样?已经造成的伤害,再也挽回不了。 
  “萱萱,你不要光是哭,说说话好不好?” 
  “要我说什么?反正我就是贱货,全世界的男人不见了,都来找我讨,那谁来告诉我,我的男人不见了,要找谁讨?” 
  “魏怀恩?你要我去找他来吗?” 
  “不要!”我立刻抬头瞪他。这副比鬼还糟糕的样子要是让怀恩看到,我还不如去死算了。 
  “他又惹你伤心了?” 
  “不关你的事!” 
  “我舍不得你哭。”一辈子没见过他这么专注温柔的表情,我有些愣住。 
  “我们不是说好,他不要你,我会要,你难过什么?”他突然用力抱住我,趁我还在错愕的时候,低头贴上我的唇! 
  我完全傻眼,动弹不得! 
  或者说,我根本没预料过他会有这样的举动,一直以来,他都把我当哥儿们,可以百无禁忌开玩笑的那一种,不是这样吗?是哪里搞错了? 
  回过神来,我用力推开他,再甩他一巴掌。“王八蛋!全世界都欺负我还不够,你还要来凑一脚吗?” 
  “不是这样,萱萱──”他心急地想解释什么,再度抱住我,不肯松手。 
  “你不要喊我!”这次他有了防备,我敌不过他的力气,用力推拒无效,开始拳打脚踢。 
  但,他始终不肯放,我满心挫败,抽干所有的力气,松懈地开始放声大哭。 
  这是什么世界?我所认定的一切,全都走了样。我以为,会和怀恩彼此疼惜、互相珍爱地走完今生,却发现我们的爱情只是一束点在风中的烛火,那么薄弱,寸寸危殆;我以为郑旭尧是知己,不必小心去维护友谊也可以当一辈子的朋友,但是他却做了本是怀恩该为我做的事…… 
  为什么会这样?那个真正该疼惜我的人在哪里?为什么总是在惹我伤心后,由另一个人来给我怜惜关怀…… 
  心,好痛,好痛……在我最无助的时候,身边的人却不是最爱的他…… 
  ***   ***   ***  
  我不晓得自己到底哭了多久,一直到两眼酸涩,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来。 
  郑旭尧始终抱着我不放,胸前的校服全被我哭湿了。 
  “还是很生气吗?”他轻拍我的背,似安抚,又像怕我哭得太厉害,顺不过气来。 
  “很气。”我回答,扳开他的手。谁允许他乱吻我的?这个仇比小时候害我破相更深,会记到下辈子去。 
  “要怎样,你才肯原谅我?” 
  “那就把我的平安符还给我!否则就走开,不要理我!” 
  “可是你身上的伤……” 
  那个安置在平安符袋里的东西,比我身上的伤更重要,他知不知道啊! 
  我真正痛的,是那种守不住的感觉,我害怕,那是一种警讯……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把它找回来! 
  “等一下,萱萱!”他追在我后面下楼,我不理会他,顺着刚刚平安符从楼上扔下来的位置,寻找可能的落点。 
  郑旭尧也不再说话了,开始分头帮我找。 
  从四楼掉下来,这范围其实很大,要找到并不容易,最糟糕的状况,可能被某棵树的树枝勾住、可能顺着风向吹到水沟或任何找不到的地方…… 
  我愈想愈慌……不行,再猜下去,我又要哭了。 
  一个钟头过去,希望愈来愈渺茫,我情绪低落得无法再找下去,就地蹲在水沟旁,埋头不言不语。 
  我的爱情……真的回不来了吗?怀恩、怀恩、怀恩…… 
  想到我和他大半夜飙到台南求平安符的疯狂、想到两人共有的甜蜜时光、想到一句句傻气的情话与承诺…… 
  曾几何时,温甜的爱恋,被一次又一次的争执所取代,欢笑被重复的泪水所掩盖……怀恩,我们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不像你,我不像我了…… 
  “萱萱,你起来,不要哭了。”郑旭尧扯着我的手臂,被我甩开。 
  “你不要管我啦!”我把头埋在膝上,不肯抬起来。 
  “这个,拿好,不要再掉了。”他将一样小东西塞进我的掌心,我惊愕地仰眸。 
  是平安符!真的是平安符,他找到了! 
  仔细检查,里头装的红线还在,确实是我遗落的那一个。 
  我将失而复得的平安符小心捧在怀中,听见他闷闷的声音:“它让你那么伤心,你还是把它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听出他别有所指,我吸了吸鼻子,仰头看他。“你为什么……”我都极尽恶劣地在赶他,想和他划清界线了,他为什么还要留下来帮我找 
  东西?明知道我的伤心难过,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他伸手触摸我的脸,上头还有泪痕,以及红肿的痕迹,好轻、好轻地说:“只要你不哭,我什么事都愿意为你做。” 
  我心脏一紧,瞪着他。“郑旭尧,你不要乱讲话!” 
  他像是没听到,径自说:“你知道吗?我很不甘心,有时候我觉得,我只是输在起跑点,输在缺了天时地利人和的绝佳条件——” 
  “我叫你不要说了,你听不懂吗?”我真的生气了!他凭什么以为,不顾我意愿地强吻了我后,就有资格说这种话?我原谅他,不代表他 
  可以得寸进尺! 
  “你和他在一起,明明不快乐——” 
  “那又怎样?”一个不懂我心情的男人伤了我的心,我就该向另一个男人寻求慰藉吗?他们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凭什么这样摆布我的喜怒哀乐? 
  这群自以为是的臭男人!我二话不说,甩头就走。 
  “好好好,你不喜欢我说,我不说了。我陪你回去。”他跟在我身后,回教室拿书包,在上楼时遇到准备离开的导师。 
  “咦?言子萱,你怎么还没回去?” 
  啊,糟糕,被这群人一闹,我完全忘了被罚劳动服务的事。我心虚到结巴。“那个……老师……操场……” 
  “你的家人刚才有来找你,他有向我解释过原因了。言子萱,你身体不舒服就要说啊,除草的事情就算了,你早点回去。” 
  “喔,谢谢老师。”我吁了口气,赶紧溜进教室,拿了书包离开。 
  “哎,你身体哪里不舒服啊?”郑旭尧像个背后灵似的冒出来,从上到下打量我一遍。 
  我一阵脸红。“关你什么事!” 
  幸好他没追根究柢,乖乖载我回家。也幸好有他,今天实在太累了,没力气挤公车。 
  回到家时,爸爸正在厨房煮菜,连忙探出头来。“萱萱,桌上有煮好的黑糖姜汤,你先下来喝一点。” 
  “等一下,我换个衣服。”这么糟糕的样子,我不想让爸看到,为我担心。 
  我拿了替换的衣服进浴室,脱掉衣服,哗啦啦的热水由头淋下,我看着一身的青紫伤痕,忍不住又悲从中来。 
  我迅速洗完澡、吹干头发下楼,由保温壶中倒了杯热姜茶,一口一口啜饮,暖暖热热的感觉滑过胸腹,绞痛感似乎也舒缓了些。 
  我想起一件事,扬声问:“爸,你刚刚有去学校找我?” 
  埋头洗菜的爸爸头也没抬。“没有啊。” 
  那就是妈妈喽? 
  我左右张望了下。“妈还没回来?” 
  “她今天和客户签约,会晚一个小时回来。” 
  怪了,不是爸,也不是妈,那会是—— 
  “咦,恩恩没跟你一起回来?”爸突然又冒出一句。 
  我思绪中断,一口姜汤差点喷出来。“恩恩?” 
  “你现在喝的姜汤就是他带来的啊。”爸笑笑地补上一句:“你的生理期,他记得比我还清楚。” 
  我以为、我以为他不理我,不关心我了,没想到,他一直都记得……心,有点酸酸的、暖暖的。 
  “他说要去接你下课,你怎么会没看到他?”爸还在困惑地自言自语,但是我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脑海轰然巨响,头皮一阵麻。 
  不会……那么巧吧?如果他有来教室找我的话,那、那…… 
  回想更早之前的画面……我很怕,真的很害怕,我连最糟糕的状况都设想过了,可是我不懂,如果他真的看到了,为什么不跳出来质问我?他是我的男朋友啊,他有那个权利生气的,为什么不吭声,静静地走开?还是……他就是太生气了,气到拂袖而去?! 
  我希望只是单纯的错过,而不是让他看到不该看的事情,否则,我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 
  想到这里,我再也坐不住。 
  “爸,我去找怀恩!” 
  用了最快的速度赶到四叔家,他不在,茗茗说,他出门前有交代,是要来找我。 
  于是我又心急如焚地拨他手机,重复地一直拨、一直拨,可是就是没人接。 
  他真的看到了对不对?他在生我的气吗? 
  我抱着手臂,无助地呆坐在沙发上,内心好恐惧,怕他再也不理我、不听我解释。 
  “萱萱姊,你是不是和哥哥吵架?”茗茗扯了扯我的衣袖,轻声细气地问。 
  我只是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们和好好不好?哥哥最近看起来,好象有很多心事的样子,都不太爱笑了,你也一样,那就和好嘛,大家都开心了啊!” 
  小茗茗,我很羡慕你的天真,可是感情的事,通常没那么简单。 
  我抱着她,难过地直掉泪。 
  “茗茗,你帮我告诉他,我最爱的人是他,永远永远不会变心。” 
  茗茗一双小手忙碌地轻拍我的背。“我知道啊,哥哥一定也知道,你不要担心。” 
  是吗?他真的知道吗? 
  那天回家后,我不死心,不断拨着他的电话,直到手机被我拨到关机、直到转入语音信箱、直到睡前,我都还在拨。 
  “怀恩,姜汤我喝完了,很好喝,肚子不痛了,你不要担心。” 
  “怀恩,你在生气吗?我们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茗茗说,你一定知道,我很爱很爱你的。你真的知道……对吧?” 
  “怀恩,不管我们有多少不愉快,都忘记好不好?我不在乎要为你流多少泪水,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怀恩,我们说过永远不分开的,我没有变,你也不可以变……” 
  我留了好多好多的留言,自己都记不清楚说了什么,几乎挤爆他的信箱,但是,他没有响应,一直到我睡着,电话仍是静悄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