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概要】
此生多少爱,信云之所在
爱过伤过之后,是不是还愿意付出,还愿意相信
子悦的生命中,有两个人她至死都不会忘。
一个是辉,她的前夫,陪她走过异国六年清冷的岁月。
清辉曾说:“子悦,我愿意永远宠着你。即使你想要的是天上的星星,我也愿为你去摘。”
于是子悦便放心的爱上了那个愿意永远宠着她的人。
可是她不知道,宠与爱根本是两回事,所以她才会被出走的他伤得体无完肤。
一个是宇,她的老板,六年前是,阴差阳错,六年后亦然。
六年前,他曾给子悦职场上最痛的一击。
六年后,在子悦生命中最痛的时候,宇抱着她说:“如果你念念不忘的那个人是天使,那我就做恶魔,带你放纵堕落,直入地狱,只有这样你才能完全忘了他。不过你记着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天使。”
子悦一直不明白她和宇的重逢是缘还是劫,但子悦知道,
她与宇无论如何都不会有结果,因为她无爱,他滥情。
【1】 意外邂逅
那日,是韩子悦回国六个月后,第一天上班。她起得很早,洗漱过后,简单的吃了早饭,坐到梳妆镜前化妆。镜中的女子,眉眼盈盈,算是美丽吧,却已错过了最灿烂的年纪,眼角处有隐约的细纹。
之前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亦没发觉岁月就这么蹉跎了。直到几天前,她收拾重要文件,找出护照,才发现照片上的那个女孩竟青春得让人不敢直视。六年了吧,那时的她只有23岁,浅浅一笑,却也是顾盼生辉。只是那时的她不懂爱情,也不知道红颜弹指老。
23岁的年纪,即使不用任何化妆品点缀,依旧是娇艳如花。而今抹上这一层层铅粉又能如何,到底是老去了。
子悦忽然有些颓然,再多,再贵,再好的化妆品也换不回当日的飞扬。29岁的年纪了,何必费尽心思去掩饰那些容颜上的瑕疵呢,更何况如今她连个悦己之人都没有。
于是子悦只简单的打了腮红,涂了唇彩。看看镜子中大而无神的双眸,子悦叹口气,又补了些睫毛膏。清辉离开之后,她总是睡不好,眼睛里带着股浓浓的倦意。第一天上班,她不能给人任何不好的印象。
拎起包,子悦正要出门,却看到妆台上有个东西在清晨的阳光里微微闪烁。她心中顿时如锯子锯过般,生生的痛起来。犹豫半晌,她咬咬牙,走过去,拿起那枚金色的指环套到了自己左手无名指上。
虽然一个月前,她的老公,穆清辉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个家,但毕竟他们还未签署任何离婚协议,所以法律上她还是他的妻子。既然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是已婚的象征,那她便再戴几天吧。不过一定不用很久的,因为穆清辉走时没有一丝的迟疑,也没给他们留任何的余地。
他那时只说了一句:“以前是我错了,我以为宠你便是爱你,现在才知道我真正爱的并不是你。所以,对不起,我只能走。但我会把其它的一切都留给你,因为我说过要照顾你一生一世。”
于是她的丈夫就那么决然地走了,不曾挥一下衣袖,却也没带走一片云彩。而她的日子就此荒芜一片。
一枚小小的指环,却是生命中不可承受的伤,这伤只有子悦自己知道。
子悦仰头逼回眼中水雾,胡乱的穿上双鞋,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公寓。
到了楼下,子悦看一眼时间,发觉已经不早了,刚忙往地铁方向走。正值上班高峰,熙熙攘攘的人流,匆匆忙忙的步履,子悦忽然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多久没这样走在人流中了。在美国的六年没有,后来随穆清辉做了海归,一直赋闲在家,她更是绝不在上下班高峰期出门,看来她还真是个和时代脱节的人。
本打算做地铁,但看到这么多人,她不知道以她现在的状态能不能挤得上去。想了想,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震宇大厦。谢谢。”子悦轻轻对司机说。
半个小时后,出租车停在的本市经贸中心的一栋设计独特的高层建筑前。
震宇大厦,震宇集团的总部。震宇集团是家族企业,董事长姓宋,集团的经营涉及房地产,高科技,对外贸易等多个领域。虽然这座国际大都市私企,外企云集,震宇每年的业绩,虽不能和世界顶级的大公司相比,但在同等规模的企业中始终排在前五。
子悦被录用的职位是震宇游戏部项目经理。她没有任何作游戏软件的经验,能得到这个职位实在是意外的。意外归意外,子悦需要尽快让自己忙碌起来,而且越不熟悉的工作意味着做起来越辛苦,这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种疗伤的方法。所以她毫不犹豫的接受了这份工作。
面试时已经来过一次,子悦对震宇大厦并不陌生。她瞟了眼电梯门口等候的人,毫不犹豫地转身进了楼梯通道。不一会儿,她带些微喘的到了五楼的人力资源部。等气息平稳之后,她才走进去,找到负责接待她的陈小姐。
面善的陈小姐和她一起填了各种表格,给她办好胸卡,然后带她到8楼的游戏部熟悉环境,并帮她把办公室里的各样所需清点了一便,确定她不缺什么之后,便引她去见游戏部主管,总经理黄谦。
子悦进震宇便是黄谦面试的她,所以两个人也并不陌生。
黄谦看到她,站起身伸手和她相握,笑着道:“韩小姐,欢迎加入震宇游戏部。”
黄谦三十几岁的年纪,说话时总是语气平和,子悦有种直觉他应该是个容易相处的老板。
子悦努力做出微笑的样子,握住黄谦,道:“是我的荣幸。”
两个人落座,黄谦递给子悦两个文件夹,说:“你刚来,这两天先熟悉一下你要带的那个项目和手下员工的资料,都在这里了。等一下我带你去见一下那些员工。”
“谢谢黄总。”
“应该的,如果项目上有什么不懂的,或是要协调的,尽管找我。你以前不做这个领域,开始可能会有些辛苦,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没关系,辛苦一点也没什么,做什么都要付出的。”子悦淡淡地说。
她真的是不在意,以前做过的两份工作,一份比一份苦,她也都坚持了下来。修行了这些年,且这个老板看起来也还和善,所以她没什么可抱怨的。七年前初入职场,辛苦受累,又被老板骂哭的事就只那么一次了吧。
想起当年的事,子悦心中禁不住感概,那时好小,被老板误解了,委屈得仿佛天塌了一般,现在估计再怎么被误会,也还是会笑脸相迎的吧。
黄谦看看子悦,点头道:“恩,那就好。你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子悦摇头。
“那我们就去认识认识你这个项目组的人吧。”说着黄谦起身带着子悦去外面的隔间见她手下那八个做项目的人。
寒暄一番之后,子悦回自己的办公室看资料。走之前,黄谦特意叮嘱她,十一点有一个震宇游戏经理以上级会议,是关于游戏公司今后发展的,要她一定要去,说总裁也会出席。
看到子悦点头之后,黄谦便离开。
子悦回到自己办公室开始翻看关于她这个组现在开发的游戏项目。看过简介之后,子悦才知道他们现在这个项目是和美国一家公司合作的。美方负责设计,震宇方面负责编程,然后两家共同完成后期制作。大概也因为如此,她手上的项目资料,很多文档都是英文的。
她忍不住猜测,不知黄谦冒险雇她是否和项目是跟美方合作开发有关。她是美国的海归,有那边工作经验,英文也好。不过这个城市的海归满大街都是,估计应聘的人中应该也不少,怎么偏偏会是她拿到了这个职位。
既然想不明白,不如放开,于是子悦集中精力看资料。刚把这个网络太空游戏的设计看了个大概,黄谦就来了,叫她去开会。
他们到时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黄谦帮她一一介绍,与会的有其他项目的经理,还有主管和总监,总之游戏部的头头脑脑基本都到齐了。
黄谦示意子悦坐到他身边。子悦猜测他大概会在会议上介绍她的入职,就默默坐在了黄谦身边。
11点整,一位年轻男子身着合身的手工黑色西装,目不斜视地大步走进了会议室,后面跟着一位秘书小姐。
子悦初看那男子的侧面觉得有些面熟。正想着,那男子已径直走到了会议桌首座,转过身落座时,正好和子悦打了个照面。
子悦一见,脑中立时一声轰响。六年的岁月,记忆中的很多人就那样模糊了容颜和名字。但这一张星眸朗目的俊脸她怕是化成灰也认得。
她第一次见他是七年前,他们分开是六年前。命运并不公平,时光已无声地改变了她;而他,却一如从前,丝毫未改。他面色依旧深沉,眉宇依旧清冷,薄薄的嘴唇也依旧透着无情,
子悦永远忘不了,当年她初入职场,便遭他致命一击,此生第一次挫败拜他所赐,她的人生也从此不同。只是子悦有些不明白,她怎么又落入了他的手中。六年前他的名字明明是“周承宇”,而据她所知震宇的总裁叫“宋承宇”。
子悦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坐在首座的总裁。却发现那位宋总裁也正看她,嘴角微微上翘,眼里难得的带上几分笑意。他分明是认出了她,而且毫不意外。
一个念头突然窜到子悦脑中,也许她能得到这个职位并不是因为幸运,而是因为他。可能吗?他是总裁,难道会过问雇佣一个小小的项目经理?
子悦心中的疑问一个接一个,偏偏还无人可问。她不仅心里叹气,今年不知怎么了,不幸竟接踵而至。不过她现在十分需要这份工作,还是认真开会的好。于是她赶快调整了心绪,偏过头看向黄谦。
宋承宇见子悦移开了目光,便也垂目看自己手上的工作日志。他心里却在想,六年没见,当年那个将娇弱和勇敢集于一身,充满矛盾的小丫头不知不觉间已经成熟起来。以前她还只是美丽,现在却是满身的妩媚优雅。不过有些东西却始终未变,比如她那倔强的眼神一如从前;还比如那颗只有在开心时或惊讶时才隐约可见的小虎牙,又在认出他的一刻悄然显露。
希望六年后,她依旧不会让他失望。六年前他还年轻气盛,如果是现在,他决计不会像当初那么冲动。
【2】 十日为限
无论子悦和宋承宇有怎样的心思,会议依旧按时开始。震宇游戏的总监主持会议,总结了一下震宇游戏已经推出而正在研发的游戏,然后转入正题,今后工作的重心:加强市场推广和与国外合作项目。分析过新的市场推广策略之后,总监又开始讲今后和国外合作的要点以及正在谈的一些合作项目。
子悦发现这些项目中,虽然和美国合作的项目只有两个,但两个项目都很大,如果拿到的话,开发时间会是两年以上,这对任何公司今后的发展都会很有帮助。
这时,会议开始后就一直保持沉默的宋承宇突然开口问道:“那个和美方合作的太空游戏项目进展如何了,能不能请主管那个项目的经理总结一下现阶段研发的情况。”
子悦心里一沉,她才第一天上班,根本不知道自己项目的详情,而他却偏偏在所有主管都在的会上问起。她简直有些怀疑宋承宇是故意让自己难堪。
子悦抬头看向宋承宇,发现他似是不经意地瞥了自己一眼,就又将眼光移开了。六年前,他们还年轻时,他的心思她就猜不透,除非他想让她知道,如今也还一样。不过无论如何他之前的问题还是要答的。
子悦正要硬着头皮开口,黄谦却抢先说道:“那个项目的上一任经理大约两个月前辞职了,我身边这位新来的韩经理是今天才入职的,并不了解情况,而这两个月,这个项目都是由我负责的,所以今天还是我来汇报一下项目的近况吧。”
黄谦把项目的简单总结了一下,宋承宇听罢点点头说:“嗯,听起来,这个项目进行的还算顺利,比原先预计的还好。不过,你是部门主管,不应该直接管项目,还是要尽早和韩经理完成交接。”
“没问题。”黄谦点头。
“那么大概要多久呢?”宋承宇又问。
“这……”黄谦并不确定,他知道子悦并不熟悉游戏开发这个领域。
“韩经理说呢。”宋承宇看向子悦。
子悦知道,六年前的宋承宇是个工作狂,每日工作都在12个小时以上,对手下人也是同样要求。而今既然他能坐到总裁这个位置,估计只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微微思忖了一下,子悦给了答案:“那就两周吧,两周之后我来全权负责这个游戏项目。”
黄谦看一眼子悦,暗示她两周好像有些短。
子悦心中哀叹,她也不是不知,只是说不定这对于宋总裁来说还太长了。
果然,宋承宇淡淡的说:“黄总还有几个大项目要谈,我看如果能在一周半内完成交接比较合适。你说呢?韩经理。”
子悦咬了下嘴唇,六年前,她试着对他的决定说不,结果只能有凄惨来形容。如今她已经明白,有些事,根本容不得你说不,虽然那样也许意味着她将在未来的10天里连睡眠时间都无法保证。
“好的,那就一周半吧。”子悦点头。但一看到宋承宇眼中并不掩饰的笑意,子悦清楚知道今天她是被他耍了。唉,子悦像命运低头,认出他那一刻,就知道今后的日子必不会太平。
这之后,头头们又讨论了一下正在谈的几个项目就散会了。
子悦回到办公室,看到那一叠厚厚的资料,心想,看来今天一定得把它们都看完才行。
晚上11点多,子悦总算把资料看完了,也基本了解了项目的概况。
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看看手表,心想,这个总裁还真是会剥削,自从回国后,即使是和朋友K歌,她都没弄到这么晚过。现在她唯一的希望便是这里还能叫到车子回家。
子悦乘电梯到了一层。叮的一声,电梯开启,子悦跨出的瞬间,看到他们的宋总裁刚好进了大厦的门,后面跟着一位助理。
此时的总裁大概是刚参加完应酬回来,领带已经扯下,领口也已经翻开了,外套随意地搭在身上,放荡不羁,却更有男人的味道。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刚喝了酒,眼睛亮晶晶的。
子悦只看了一眼,便垂下了头,默默立于一旁。心想,真的还是工作狂本色,这么晚了,居然还回公司。
宋承宇好像心情不错,他走到子悦身边,慢悠悠地说:“韩子悦,韩经理,辛苦了,第一天来公司就做到这么晚。”
子悦抬头,平静地看着他说:“没什么,倒是总裁怎么晚还过来,应该更辛苦。”
宋承宇破天荒的咧嘴笑了。本性无情的男人因着那个笑变成了有些孩子气的英俊青年。
子悦看得微微皱眉,心说,不是喝醉了吧,她还从来没见过他这种表情。不过总算有些明白为什么多年前,他还只是级别不高的项目经理时,就会有那么多女孩喜欢围在他身边了。其实那时她也是天天待在他身边的,不过却是为了自己的一份坚持,多少有些违心,却无关风月。
“我没喝醉。”宋承宇轻声说,展现出他商人的敏锐。随后他接着又道:“今天是不是一直在心里骂我。看你做得这么晚,我们又是故交,给你个机会,我会回答你一个问题。”
“故交?”子悦觉得这个说法有些意思,他们或许算是旧识,可是不见得有什么交情。
宋承宇只是笑,并不接话。
子悦心中问题,不止一个,难得有人好心给她解答。她思忖一下,问了个自觉还算安全的问题:“总裁,你以前好像用的不是这个名字?”
宋承宇嘴边浅笑依旧,点头道:“没错,当年和你一起在宏盛咨询做时,我随母亲姓,周;后来要接手震宇才改跟父亲的姓,宋。”
平静的叙述,简单的答案,但宋承宇眼中的笑意已经隐去。
子悦忽然觉得自己很蠢,何必纠结于他姓什么呢,他总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总裁。
“小吴,你把韩经理送回家吧,然后再回来接我。”宋承宇吩咐一句身边的助理。然后对着子悦点一下头,很公事化的说:“韩经理,我还有其它事,明天见。”说完就往高层专用的电梯走去。
电梯门缓缓地合上,宋承宇看着与助理离开的子悦,眸光闪了闪。刚才他无法不去注意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她结婚,他并不意外,毕竟她是那么美丽的一个女子。微微的触动了他的是那只指环。太过平凡,甚至是廉价的,没有任何装饰,只是一个细小的抛光金属圈而已,他没想到现在还有那个女子愿意戴那样的婚戒。
宋承宇心底涌起一丝好奇,这六年她在国外到底怎样,她又嫁了怎样的一个人,不过她那样的性格,应该不会委屈自己的。所以那好奇也只是一丝而已,淡淡的,他并不急着去探究。
一个星期的早出晚归,子悦终于把项目的进展,还要多久才能完结,手下的人都负责哪个部分了解清楚了。忙碌的好处是,她没有太多的时间想起清辉。虽然清楚的知道伤口还溃烂在那里,但不去触碰就不会太痛。
而且她连周末都安排好了,让自己几乎没有一刻空闲。她从黄谦那里借了几本关于游戏项目开发管理的书打算在周末好好学习一下。而周五晚上,她邀请了手下所有的人去本市那家知名的粤菜馆吃饭。
原本在美国时,她就已经做到了项目经理的职位,所以深知搞好团队的关系,对项目至关重要。而这些用小恩小惠来拉近团队关系的手段,还是她从的美国老板,John Chang,那里学来的。
过去,每次项目伊始,John都会请项目组全体人员吃顿中饭,不一定是什么奢华的地方,却让人感觉老板很有人性,也认重视手下的人。所以她一般也会那么做。不过因为这是在中国,鉴于国人对面子的看重,她特意挑了家比较贵的餐馆。
身为做东的,子悦自然先到一步。她一下出租车,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挽着一位身材曼妙的红衣女郎进了餐厅。
子悦忍不住笑了,人生真是奇妙,她回国半年一次都没有碰到过的人,居然一周里见到三次。不过看来她选的餐馆档次应该不错,毕竟是他们总裁都肯来的地方。
过了不一会,她组里的人也都来了。那八个人里,从大学毕业不到三年的有四人,有三到五年工作经验三人,还有一人有六年的编程经验。这样的人员构成对一个项目来说应该算是非常合理的,所以子悦相信只要所有人能很好的合作,圆满完成这个项目并不是问题。
席间,大家相谈还算甚欢,只除了那个资格最老的老蔡几乎没说什么。其他人随便聊着项目,开着玩笑。那几个资历较轻的,仿佛对子悦在美国的生活很感兴趣,问了不少问题。子悦微笑着照实答他们。
其实去过那里的人都知道,那里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只是战场,只能一往无前;但没去过的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些好奇,子悦耐心地一一满足他们的好奇。
聊到酣畅处,刚毕业的小石问:“韩姐,你好像到过美国很多地方,能说说哪里最好吗?”
子悦脸上的笑容不禁有些僵。她在美国是到过很多地方,但都是和清辉一起去的,而那时清辉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男友,近乎完美的丈夫,所以在她心里,和他去每一个地方也都是人间至美。他对她那么好,她便全心地爱了,不曾想到头来竟是一身的伤,连回忆的勇气都没有。
子悦心里痛,脸上却尽量笑着,“很难说哪里最好,因为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独特的地方,所以都好吧。以后有机会,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小石脸上带些憧憬地道:“嗯,以后一定要去看看。”
这时,老蔡看了看表说:“对不起,韩经理,有些晚了,我得先回去了,家里还有些事。”
老蔡这一说,大家也都觉得不早了,便决定今天就这么散了。子悦付过账,跟着大家一起出了包间。
他们一出包间,就看到七八个人正从餐厅二楼下来,为首的便是总裁宋承宇,身侧是那位娇艳如花的红衣女子。
【3】 人员变动
子悦一看,心说,真是不知中了什么邪,一晚上居然看到两次这个让她始终有些怕的人。
子悦这边的人停下来跟总裁打招呼。
宋承宇看到他们,收敛了刚才随意的表情,挂上个职业的浅笑,说:“哦,你们都是做太空游戏那个组的吧。”
能被高高在上的总裁记住,总是件好事。子悦这边的人脸上都带着几分欣喜。
这时站在宋承宇身后的男子突然一指子悦,问:“这位小姐,你也是震宇的人吗?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子悦这才注意到那个衣着入时,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子。子悦不知他和宋承宇是何种关系,但能成为他的座上宾,交情应该不错。
因他问得礼貌,子悦便照实答他,“我是震宇游戏的项目经理,叫韩子悦。”
宋承宇回头看一眼那男子,“明涛,我公司的人你别动?”语气里有淡淡的警告意味。
“只是你公司的人,又不是你的人。”那个男子不在意的笑笑。然后他向子悦伸出手,“我叫薛明涛,你们总裁的朋友。方便的话,能不能请韩小姐赐张名片,我们以后联系方便。”
子悦不确定薛明涛的用意,迟疑一下,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公司的名片。托在左手上,缓缓地递了过去,无名指上的指环在灯下闪着淡而柔和的光。
薛明涛盯着子悦的手看了一秒,然后接过名片,轻叹一声道:“可惜了……”
“明涛,还不快走,要迟了。”宋承宇突然说了一句,然后跟子悦那边的人点一下头,率先迈步出来餐厅。
子悦并不知道雪明涛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却让子悦觉得无比刺耳,如果她是幸福的,完全可以不管那句话。但自己那已然破碎的婚姻竟然她无从反驳。
无论对错,生活总还要继续。藏起痛,她微笑着与组里的其他人道别。
子悦一脚买进家门,屋里的电话就响了,她赶忙跑过去接起来。
“子悦,你没事吧,一个星期了,我每天晚上打电话,你都不接。今晚再找不到你,我都要报警了。”电话里传来蒋语盈带着焦急的声音。
蒋语盈是跟子悦唯一一位关系还算亲近的朋友。和蒋语盈能成为朋友,还是因为清辉。清辉和蒋语盈的先生夏维信在同一家公司任职,又同为外派的海归,所以两家常有走动,一来二去的便熟了起来。
子悦和语盈都没有工作,自然交往得更多,渐渐成了朋友。子悦和清辉分开的事语盈和维信也知道。维信不曾说过什么,语盈倒是坚定地站在子悦这边,一早认定是清辉的错,因此她跟子悦反而更近了,而且时不常的就打电话过来帮她开解。连子悦出去上班也是她力劝的。
本来只是淡如水的交情,却在危难之时伸出援手,所以子悦对语盈总是感激的。此时急急地打电话过来,语气里没有一丝虚假,让子悦的心头生出些温度。
子悦答她:“我没事,不过你知道的这周一我已经开始正式工作。给人卖命总是身不由己,我这周还没在11点前下过班。”
语盈一听脱口道:“那不是家黑店吧,想当初看你从投简历到找到工作只用了三周时间,我还羡慕的不得了,不过现在我倒不知道你是幸运还是不幸了。这样一份工,估计找上门来,我都不去。”
子悦听得心里一动,问自己如果一早知道又是给宋承宇卖命,自己会不会也逃掉了。她给自己的答案是不会,她需要一份工作来寄情,何况六年前她都没有逃,现在又怎么会不试试就放弃了。
“子悦?”
听到语盈叫她,子悦才发现她已经沉默了几秒了。
“放心,那不是家黑店,只不过有个周扒皮老板罢了。”
说到这,子悦不觉笑了。那时宋承宇还是周承宇,她便暗地里给他起了这个的外号。当时觉得再贴切不过了,他的确就是那么个既剥削残酷,又情理不通的老板。
语盈也在那边笑。“子悦,认识你好久了,第一次听过你说这么刻薄的话。不过能这样笑,总还不算太糟。才上班一个星期就这么恨他,以后可怎么办?如果你那么笃定,不如另找一家好了,你以前经历不错,能这么快找到这个,也能找到其他的。”
顿一下,子悦答:“不好说,这一次也不一定就是幸运。现在找一份好工作不易,而且我不想马上换。”
子悦话里有话,但她没说,语盈就识趣的不问,只是提一句:“嗯,你想清楚就行,不要强迫自己。其实除了工作,还有很多其他办法可以疗伤。”
“多谢。”能有语盈这样的朋友,子悦很感恩。
两个人又闲聊几句,便结束了通话。
子悦想了想,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准备给John Chang,她的美国老板发封电子邮件。混到她这个年纪,她已经懂得凡事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而John正是她美国的后路。
John虽然在美国出生,但父母是台湾人,所以还有个中文名字叫张建豪。他拥有美国西北大学的MBA学位,是子悦供职的那家公司入了董事局唯一的亚裔。子悦一直希望自己有一天能获得与他相仿的成就。但决定回中国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不可能了。
回上海前,她辞职,John用英文问她:“Yvonne, in another year, you will take my former position and be a manager here. I believe you will do as well as I did, if not any better. Why do you choose to leave the company now?”(Yvonne,再有一年你就会是这里的经理,我以前的职位,我相信你做得不会比我差,为什么现在选择离开?)
当时她以为爱情最重要,自然不能忍受与清辉两地相隔的日子。于是她用英文答:“It is not that I want to leave, but I have to, because I know what is more important to me.”(不是想离开,是不得不离开,因为我知道什么对我更重要。)
那一刻John的眼神复杂难懂,换用中文直接跟她说:“子悦,你知道我一直都很欣赏你。我现在只希望你将来不会为今天的决定后悔。但是,子悦,你记得,只要我还在这里,这里就一定有属于你的位置。如果真的后悔了,就再回这里来吧。”
子悦知道既然给了她那样的承诺,就一定会做到。所以回中国后,子悦和他一直保持着联系,不算频繁,但足以不让彼此在记忆中消散。
子悦给John写了一封简短的电子邮件,告诉他关于工作的近况,便发了出去。
第二天,子悦便接到了John的回信,祝贺她找到了工作,并说如果将来有什么他可以帮到的,他会很乐意伸援手。
子悦看到并没放在心上。
每天工作14小时以上,还是有回报的,10天之后,子悦总算全权接管了那个游戏项目。她定下每周一早上10点开项目组例会,个人汇报上一周的情况,计划本周的工作。
第一次例会还没开,问题便来了。周五一早,子悦刚到公司,项目组的老蔡就来找她。
老蔡递给他一张请假申请表,解释说:“昨晚我老家打了电话来,说我父亲摔伤了,我得回家看看,想请假一个月,您看行吗?”
“啊,摔得严重吗?”子悦马上问道。都是为人子女的,老蔡的心情,子悦自然明白。
“不知道,我妈说了半天都说不清,所以我只能回家看看。”老蔡皱着眉说。
子悦飞快的想了一下,说:“嗯,好吧。你把已经写好的源代码放到服务器上,这个月你负责的那部分我会想办法找人做。”
虽然老蔡这时候走,对还有两个月就要内部验收的项目影响很大,但子悦别无选择。
老蔡走后,子悦又看了一遍这几天她总结出来的组里每个人的分工。因为老蔡资料最老,做的是最复杂的和音像编程部分,虽然那个有五年经验的叶成应该能接着做,但他现在做的那块也很重,不可能有时间做其他的。
子悦给黄谦打电话,想听听他有什么意见。
黄谦听子悦说完情况,沉默了一刻道:“他终于还是沉不住气了。”
“这……”子悦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
“好吧,我只说一句,如果项目经理不是外招,谁最有可能得到这个职位?”
虽只是一句,但一针见血,子悦此时已经明白,但当时她也不可能不让他离开,撇开他那个借口不谈,如若真的心里存了不满,即便在这里做,也不一定能做好。于是她问黄谦:“那后面一个月怎么办,他的那部分谁来接?”
黄谦温和的声音自话筒传来,“韩经理,我看过你的简历,人员变动本就是项目管理的内容之一,你要怎么处理不必问我。只不过,现在几个项目同时开发,我也没办法在调人过去,你内部协调一下吧。如果还有问题,再找我。”
轻描淡写的一番话,麻烦又回到了子悦手里。子悦这才明白虽然黄谦看来和善,却也必是个藏而不露的厉害角色。她不知黄谦这么所是否有考察他的心思,但这件事如果不处理好,她便不可能在此立足。于是她平静地道:“好,我会想办法处理,保证不影响项目的进度。”
“嗯。想到解决办法向我报备一下。”
子悦心道,果然是在考察我。她说了句“好的。”便挂断了电话。
【4】 美国老板
又是一个忙碌的周末,本来子悦并不想管编程细节,但老蔡的离开让她不得不将剩下七个人负责的部分仔细研究清楚,再结合各人以前的经验找出谁能接管老蔡的那部分。
子悦很快就找到了答案,重新给那些人分配任务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将来老蔡回来了,如果不能除了他的心结,他们还是不能好好合作,早晚还是会出其他状况,也许会更糟。
为难之时,子悦想到了John。以前在美国时,子悦就从John那里学到很多管理方面的知识,如果没有John在前的引领,她不可能那么顺利地就被提升为项目经理。
她与John的关系开始于他们一起合作第一个的项目。子悦计算机软件硕士学位一拿到就进了John所在的那家中型咨询公司。与另一个经理一起做完第一个项目,客户对子悦评价很好,John便把她调进自己的项目组,和其他人一起为一个大客户做一个市场咨询项目。
John看上去平易近人,却是个追求完美的人,什么都要做到最好,让客户100%的满意。所以常常是数据已经处理好,给客户的推展提案也已经做好,John又把大家找回来返工,重做,这当然也就意味着要花更多的时间,所以加班对John手下的人是家常便饭。
别人屋檐下求生存本就不易,何况这些事子悦刚一出道就经历过,自然不甚在意。而且因为John每次和她讲话时都很客气,好话,肯定的话也没少说,虽然最终还是要让子悦改,还得加班。但子悦已经很开心。
用子悦自己的话说是:“John这个人就是有本事。即使他周六晚8点把你叫到公司加班,你不光不会怨,还心甘情愿的那种人。”
项目做完,每个人都好似累掉一层皮。John把参与项目的人一个个叫到办公室里,真诚的表示过谢意,又送一只水果篮。
轮到子悦,John谢过她之后,突然说了一句:“I know you have to work late every day for this project, but I have never heard you complain.”(我知道为了这个项目你每天加班,但我从没听你抱怨过。)
当时子悦笑着答:“I do not have anything to complain. I have been through worse. I am lucky to have you as my manager.”(没什么可抱怨的,我经理过更糟的,这次已经很幸运,有你做我的经理。)
John听完笑了,过了片刻,他第一次用中文跟子悦:“这大概是我听到的最好的恭维的话了。Yvonne,你是我见过的很特别的雇员。看着你,仿佛看到五年前的我,好好做吧,除了英文,你其他方面的能力不在我当年之下。”
子悦那时才知道原来John会讲中文。后来John告诉她,那是他在公司里第一次说中文,因为公事上,他一定会用英文,但对朋友和家人,他会将中文。
于是那次之后,子悦和John就从单纯的上下属关系,更近了一步,有些像朋友。John很信任子悦,也给她很多机会,子悦也不曾让他失望过,每次都能把事情做到最好。而且,子悦的英文也是他教出来的,纠正了语法,纠正发音。他告诉子悦,在咨询公司做,没有一口纯正的英文,走不远的。
两年后子悦顺利升为项目经理,又过了一年,John进了公司董事局,成为第一位亚裔董事。
刚开始子悦并不清楚为什么John会单单对她好,时间久了,看多了公司高层的政治争斗便渐渐明白了,任谁想要在公司立住脚都要有自己的嫡系,不会被公司里其他人挖走,也不会背叛自己。而子悦恰恰正是这种人,于是便成了John的嫡系。
她与John的这种互信互惠的关系一直保持到她离开美国。虽然现在她于他现在并不一定有用,但多多少少总还有些私交,而且将来的事也难料,John那么会做人,她向他请教,他应该不会拒绝。更何况John在上一封电子邮件里也说了可以找他帮忙。
星期天一早,子悦拨通了John,张建豪的电话。
“Hello, this is John.”标准的美音自电话那端传来。
子悦犹豫一下,还是选了英文。“Hi, John. This is Yvonne.”
“哦,子悦呀,你好吗?”建豪换用中文。
子悦松口气,“建豪,我还好,不过,不介意的话,有件事,我想向你请教。”
“是工作上的事吧,你说吧。”
子悦简单叙述一遍目前的情况,又说了自己计划的人员变动。
建豪听完说:“这个安排很好,只不过你自己就要多做一些了。但你是跟我做过的人,这些估计根本不是问题。还有其他的吗?”
“嗯,我只是担心那个请了假的员工回来后,还是不会做得安心。”
电话那端的建豪沉默了一刻,然后说:“子悦,除了上帝,任何人都不能改变人心,所以你担心那个没有。你所能做的就只有将项目做到最好,让他明白事实上他并不似自己想象的那般不可或缺。那样之后,如果他需要这份工作,自然就会回来好好做。如果他目前不一定非这份工不可,不管你怎样努力,他都不会安心,除非你把位置让给他。所以现在项目做好是关键,而且你也已经有了最好的安排。”
建豪给子悦的这个答案并不是子悦所期待的,但仔细想想,建豪的话也没错。有些事情不是她终是无法左右的,所以只能把自己能做的做到最好。想到这,子悦轻轻叹了口气。
建豪听到,叹息着道:“做得那么不开心,不如回我这里来吧。别忘了临走之前我跟你说的话。”
“不回去,我怎么也不会就这么灰溜溜地就回去了。既然找到工作,一定要做出些成绩再走。”子悦回地坚决。在她心里,她的确不能就这么走了。否则若是日后提起,她当初放弃了工作回中国,除了失去了一个老公便再无其他,她如何向自己交代。
建豪在电话那边笑:“这才是我一直认识的子悦。你想做就好好做吧,说不定以后我们还会有合作的机会呢。有什么要帮忙的,打电话给我就行。”
“多谢。”子悦认真地道谢。
清辉在的时候,他便是子悦的全部。清辉离开之后,子悦才明白朋友有多重要,虽然她的朋友不多,但既有关心她的,又有愿意帮她的,这样已经足够。
周一早上,子悦一到公司,便是去找黄谦,告诉她自己在下面一个月计划如何调整组内人员的工作安排。
简而言之,老蔡正在做到图像编程部分交给擅长图像编程的,且有五年工作经验的叶成;而老蔡负责的声音编程则交给有三年半工作经验的,一直在做声音编程的小赵。因为接替了老蔡的工作,叶成和小赵现在做的工作减半,而减下来的部分会由子悦本人和另一个有三年多工作经验的小秦共同承担,小琴多出的工作则根据模块性质分给其余那四个工作经验不足三年的人。
在这样的分配中,子悦负责的工作相当于半个程序员量,而组里其他人的工作量只是稍有增加,变化不大,且增加的部分都是个人所长,因此需要额外的工作时间应该是最少的。
对于子悦来说,虽然c++的编程她并不陌生,但她到底没做过音像编程,所以她不能不切实际的选择最难的老蔡负责的部分。选择中等难度的部分,再加上有叶成、小赵可以咨询,虽然要多花些时间,但顺利完成应该还不是问题。
黄谦听完子悦的计划,思索片刻,说:“这样的安排对你组里的人都很合理,但你的工作量好像多了一半以上,除了负责管理协调之外,你还要负责编程,这意味着你后面一个月每天的工作时间可能比前几天还要长,你自认这样的安排对你来说没有问题?我可不希望你这个项目经理还没做到项目结束,就辞职了。”
子悦听罢淡淡一笑道:“黄总放心,我这人做事从不半途而废。而且,这样的工作强度对我来说也并不陌生。黄总看过我简历,我这美国是做咨询的。”
“嗯,我的确听说咨询公司每日工作时间都在12小时以上,不过韩经理的家人是否对此也会支持?”
“家人?”子悦脑中空白一刻,突然意识到黄谦大概在说她的丈夫。
其实,当初她刚进那家美国咨询公司时,清辉的确颇有微词,不为别的,只是心疼她,觉得她太过辛苦。他从来都是那么宠她。无奈之下,他只好常常一个人炖了鸡汤,等她晚上回来喝。连这次回中国,也是清辉建议她先不要出去工作,在家休养一段时间。
只是怎么也想不到,那么宠她,甚至连星星都愿意为她摘的人,就那么走了。而且一断就断得彻底。现在,他已经不能算是她的家人了,自然不会再说半个字。唉,原来想起清辉,心还是会痛,如果能忙碌至死多好。
子悦看着黄谦强笑着说:“我家人方面也不会有问题。”
黄谦点点头道:“这样最好。我觉得这个安排非常合理,而且做项目管理不能不懂技术,真正参与编程是学技术最好,最快的途径。相信这个项目结束时,韩经理已经能和我们一起讨论设计方案了。”
得到了黄谦的首肯,子悦便在10点的小组例会上公布的新的工作部署,然后她说:“很抱歉,因为老蔡请假,大家的工作量都有一些曾加,但希望这只是暂时的。项目顺利完成之后,奖金分成方面我会将现在的情况也考虑进去。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单独找我讨论工作安排,我会尽量协调。”
不过大家好像对新的工作安排都没有什么异议,变化本来就不大,再加上子悦也主动加入编程队伍,所以也就坦然接受了。
会议结束,子悦回到办公室,调出了自己接管部分的现有源程序,正式开始了她的游戏编程生涯。
【5】 总裁亲送
毕竟基础不错,加上子悦又肯花时间研究,一周之后,她已经可以独立编写自己接管的那部分图像程序了。
第二周例会,每人汇报工作时,子悦发现组里所有的人也都已开始接手新分配的工作,而且看起来进展都不错。子悦心下庆幸,总算老蔡离开对工作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他们只要这样做下去,一个月之后开始汇总测试应该不会有问题。
过回了久违了的程序员生活,子悦自是非常忙碌。但她却并不觉得辛苦,甚至有些欣喜的。原本那种写程序,调程序,为一个BUG奋战半天的日子就一直都让子悦有些怀念。而今全心投入到工作中的她,已经不会不自觉地就想起清辉,即便想起,好像也不再是那般的挖心之痛了。
又是一周,周三晚上,子悦照常加班,却被她接手的小赵程序里的一个BUG搞定焦头烂额。因为原本不是她写的,调起来格外辛苦,需要把调用的子程序一个个试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正当她全神贯注于一行代码时,耳边蓦然响起一个声音:“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
子悦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有些迷茫地侧身望去。笔挺的西裤,淡蓝的衬衫,俊朗的五官,清幽的目光,默默地看向她,在距她不足一尺之处。
受迫于他的气势,子悦往后挪了挪身子。瞥一眼办公室外黑漆漆的隔间,她皱眉问道:“宋总,您怎么在这?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宋承宇并没有马上答,而是看她一眼,然后俯下身,把落在子悦脚边的笔捡起来,又递到她手里,
刚才子悦的反应早已一点不漏的全落在了他眼里。原来经过这么多年,子悦见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拉开距离。原来那段记忆不光只对他一个人如此清晰,其实于他,那清晰的程度让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晚上他有个应酬,结束时已经近11点了,因为还有一份紧急的意向书要看,他只得又回了公司。看完、批注完已近两点,他开车回家。车子出地库,经过大楼侧面,他习惯性的看一眼自家的大厦,却意外的发现还有一间屋子里亮着灯。
那柔和的灯光在漆黑的夜幕里格外耀目,却也让他莫名地觉得温暖。如此的深夜里,并不只他一个人在孤独的打拼。
他在路边停了车,想看看到底是谁做到这么晚。但他几乎可以笃定是子悦。坐电梯上到八层,绕过一片隔间,便到了那间亮着灯的办公室前。
才只看了一眼,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挡都挡不住。
六年多以前,也是这样的深夜,他在办公室里,她坐于外面的隔间。当时她的眼睛微微发红,有些肿,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一脸的委屈,也是一脸的倔强;手里拿一只笔,一行行的敲过屏幕上的代码,大概因为心情不好,她敲得铿锵有声,让办公室里的他都没法不受到影响,他甚至担心,心情如此之糟的她,会一怒之下将电脑屏幕敲碎了。
看到她实在不在状态,他知道让她继续做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于是出了办公室,走到她身旁说:“回家去,休息一下,调整好了,明天再回来做。”
她闻言,猛地回头看他,那眼神里有伤、有怒,更有不服。他看到她将手里的笔微微举起,一副要砸向他的样子,他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她。隔了一刻,她咬一下牙,闭了眼睛,再睁开时,依旧带伤带怒,却已不似刚才那般明显。之后她默默放下手里的笔,拎起自己的包,瞥一眼他,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当时他真的以为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是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他七点半到公司时,她已经在自己的隔间里了。那时他就知道,那个满身棱角的美丽女孩从此已不复存在,而破茧而出的她此生定不会平庸。
而此时此刻,六年已过,办公室里的正是那位破茧而出的女子。
多年前柔顺的长发已经被细碎的短发所代替,欣长白皙的脖颈看起来那么优雅。她的头微微前倾,和多年一样,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屏幕,也和多年一样,握着一支笔,一行行点着程序代码。但脸上的表情却是那般的沉静,专注。
她的确变了,其实当年即使不是他,一样会有别人来改变她,因为多年前的那个她注定无法再职场上混下去的。但他忽然发觉,六年前她的样子,竟让他此生难忘。尚在不经意时,记忆就瞬间鲜活了起来,一如刚才。
他情不自禁地走进了她的办公室,不自觉的叫了她,只是没想到吓到了她,于是他为她俯身拾笔,等她安静下来。
子悦接过宋承宇递过来的笔,握紧。几秒之后,她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于是宋承宇淡淡地开口:“现在已经是半夜两点了,我刚才看到整栋楼就你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就上来看看。”
“哦,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
“回家去休息一下再做。现在即使你能做出来了,质量也不会太好。你知道我一向注重质量。”宋承宇一贯的口吻,顿一下,他又加一句:“我送你,省得你再麻烦别人来接。”
子悦想想,也只能如此了,她实在不知道这么晚还有谁能来接她。于是她点头,道:“好,请等我一下。”
宋承宇看着眼圈发青的子悦,叹口气道:“没见过比你更笨的项目经理了,不光做管理,还非要具体做技术,把自己弄这么累。”
子悦奇怪地看一眼宋承宇,说:“以前我们一起在宏盛做时,你这个项目经理不就是既做管理,又做技术吗?”
宋承宇见子悦已经收好了东西,示意她先出去,自己跟在后面。等两人都上了电梯,宋承宇才说:“我那时是迫不得已,手下没人,只能自己上。你现在不同,手里管着7个人,如果你把走的那个人的工作量加到剩下7个人手上,他们每个人只多做七分之一罢了,每天不超过两个小时。比你这个什么都不熟的人做起来要好很多。”
子悦一听,心里暗道,本来你那组人也不少的,只是后来走了。不过她是不敢当着宋承宇的面这么直白地说出来的。
其实宋承宇说的办法她不是没想过,但老蔡请假就是因为对她这个外聘的经理不满,此时她若再把所有的工作都加到剩下人的身上,难保他们没有微词。组里起了怨言,就无法好好合作,必定影响到这个项目,那不如她自己多做一点,让大家心里平衡一点,对她也好接受一些。
曾经她跟建豪做项目时,再累也心甘,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建豪从不只在一边看着他们忙,他做得比他们还辛苦,一定是最晚离开的一个。她明白那种感受,自然也想让自己组里的人明白他们是在并肩作战,她并无特殊,所以才会选择去做具体编程。
不过这是她做事的原则,无需和宋承宇解释,所以她只说:“我觉得这样熟悉业务会快一些,而且我喜欢编程,也不觉得很累。”
“还是笨,想要收服你组里那些人,并不只有这一个办法。”宋承宇一眼便看穿她。
子悦无语,多年不见,他却越发凌厉起来,让她无从回答。
子悦不说话,宋承宇也不说,多年前他已知,子悦那个性子,如果自己说了什么,即使如今表面看不出什么,心里也必是不快。等到哪一天,时机合适,便再不回头。
子悦随宋承宇上了他停在楼口的宝马越野车。宋承宇看她系好安全带才发动了车子。如水的乐声倾斜而出,罗大佑略带着沧桑的声线,演绎着那些经典的老歌,一如六年前她第一次坐他的车。
子悦忍不住侧头看宋承宇,不曾料到,他竟是个如此长情的人,六年的时光,他依旧只喜欢那一个已人过中年的歌者。
宋承宇知她在想什么,微笑着道:“你早就知道,什么东西我一旦认定,便绝不再变。”
“人也一样。”仿佛不经意间,宋承宇又加上一句。说完,他双眼看着仪表板,挂上了开车挡。
子悦不确定这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也不在意,只在车子驶出前报上自己的地址。“宋总,我住在滨江花园,A栋。您知道怎么走吗?”
宋承宇听罢点了点头,向滨江花园开去。震宇两年前开发的一个楼盘就在滨江花园附近,他平日就住自己开发楼盘的一个单元中。那里临江,景致很好,离公司也近。据他所知,那里房子均价已经超过2万,这样来看她在异国这些年应该过得还不错,毕竟那里的房子价格不菲。
“为什么突然回国了。”宋承宇听到自己在问,心头一惊,对于员工,他向来只问工作,今天怎么不自觉地问出这么私人的问题。也许只是好奇吧,他这样给自己解释。
子悦嘴角一丝自嘲,目光闪了闪,道:“那已经不重要了。”
宋承宇识趣地不再接着问。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车内回荡着罗大佑那一曲《光阴的故事》。
子悦累了,微微闭了眼,宋承宇侧头看她微卷的睫毛下那一排飘忽不定的阴影,然后伸手调小了车子里的冷气。
【6】 心有不甘
接下来的三个星期,子悦忙碌依旧。做晚了回家时,偶尔还会遇到宋承宇,他便送她一程。
到了人间流火的八月,子悦入职一个半月后,她管理的那个项目所有编程都基本结束。
汇总测试正式开始前,有一个项目组对公司高层的进展通报会。虽然是子悦对项目现状作陈述说明以及初步演示,子悦却让项目组所有人都来参加。她觉得应该让自己的队员有机会直接面对公司的高层,也被他们认识或记住。因为他们都为这个项目付出很多,有应得的荣誉。
会议开始前一分钟,震宇游戏总监杨越准时到场。但令所有人意外的是,他还带来了两个高鼻深眼外国人。总管黄谦显然认识他们,立时上去打招呼,然后他对子悦说:“他们是这个项目的美方负责人,Gary和Bill。”
杨越对大家说:“他们刚好来谈另一个项目,就想顺便了解一下这个太空游戏的进展情况。正好公司里有这个通报会,他便邀他们来参加了。”
之后,杨越向两个美国人介绍子悦。“This is Miss Han. She is the project manager of this game. She is going to give us some update today.”(这位是韩小姐,她是这个项目的项目经理,今天她会给我们陈述项目进展情况。)
这种场面,子悦并不陌生,她走上去和那两个美国人一一握手,笑着道:“Call me Yvonne please. Nice to meet you!”
寒暄结束,杨越示意子悦开始,并和Gary、 Bill说:“She is probably going to talk in Chinese, but I will translate what she says to English.”(她大概会用中文将,我来翻译。)
子悦听到,看一眼杨越,道:“Since the slides are written in Chinese, maybe I can talk in English. In this way, all of us here can understand what I am talking about.”(因为slides是中文写的,也许我可以用英文讲,这样所有人都能听懂。)
子悦对自己的英文还是自信的。英文陈述她在美国已做过无数次,并非难事。
杨越想一下道:“Sounds great! Let’s do it.”
子悦点一下头,开始陈述。
“First, I like to thank all of you for coming to this meeting. In this meeting, I am going to cover three things……”
安静的会议室里只有子悦纯正清晰的美音。
原本一个小时的会议,因为美国主管时不时的提问,拖到一个半小时才结束。
结束时,美方那个年纪稍大一点的Bill特意走到子悦身边,握住她的手说:“Yvonne, thank you very much for giving us the presentation. We are much clearer about the progress of this project now. I am really looking forward to working with you again in the future.”(谢谢你今天的进展通报,我们现在对游戏情况清楚了很多。我非常期待将来和你继续合作。)
“My pleasure.”子悦微笑。(我的荣幸。)
“Oh,are you from California?”Bill问得没头没尾。(你是从加州来的吗?)
子悦楞一下,随即摇头道:“No. I stayed in the US for 6 years, but I grew up in China.”(我在美国待了六年,但我在中国长大。)
这次轮到Bill楞了,他拍拍脑袋说:“Unbelievable! I did not hear any Chinese accent in your English. I though English was your native language.”(难以置信,你的英文里没有任何中国口音,我以为英文是你的母语。)
对这样的称赞,子悦只是浅笑着说:“Thank you. That is because I have the best English tutor.”(谢谢,那是因为我有最好的英文老师。)
她的英文老师是建豪,而她对英文的自信也来自他。第一次自己给客户做陈述,紧张得不行,建豪看到,在一旁打趣她:“你是不相信自己,还是不相信我。你的英文是我教出来的,我可是最好的老师,你应该走到哪里都不怕的。”
如今看来真的是不管走到哪里,她都要感谢建豪,要没有当初他一点点纠正她中国人常发错的那些音节,即便今天在中国也不会如此顺利。
会议结束,子悦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小石就敲了门进来,一脸崇拜的看着子悦说:“韩姐,您今天可是超帅。我看咱们黄头和杨总看您的眼光都不同了。我们也觉得您真是给我们这个组露脸,还把技术问题让给我们答,让我们连带在也露了把脸。”
子悦听到,心想,还是刚毕业好,可以这么口无遮拦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她也有那段时间,可惜早已过去。
“在美国待上六年,很多人都可以做到。”子悦说。
小石眼光一亮,但还是有些不确定地问:“我以前英文基础不好,也行吗?”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以前英文也不算好。”子悦鼓励她。
又聊几句,小石看子悦还有会议记录要整理,识趣地回去做事了。
通报会过后的第二周周一,子悦才进办公室,老蔡就来找她销假。
子悦签了字,问他:“你父亲怎么样了?”
“还好,只是胳膊骨折了。不过因为年岁大了,恢复的慢些。”
“嗯,那就好。项目结束前你还会回去吗?”
老蔡犹豫一下,才说:“韩经理,我也知道之前回去给项目造成了一些不便,不过既然我父亲伤的并不算很严重,我自然不会再请假。这个我一定说到做到。”
子悦点头道:“你是我们组里经验最丰富的一个,下面一个月你就负责最重要的代码审查和总体测试吧。”
子悦觉得不管他怎么想,自己应该首先让他明白,自己对他并无成见,也愿意信任他,把关键部分交给他。
“谢谢,我一定会做好。”老蔡也是明白人。
“我相信你的能力。”子悦说得认真。
老蔡回来后,子悦身上的压力小了不少,但她还是主动承担了部分测试和修改工作,这本也是项目开发的具体环节之一,早晚要了解的。不过因为任务不重,她已经不用做得很晚了。
八月中的一天,子悦赶一份第二天黄谦要用的项目报告,一直忙到晚上10点多才做完。她一出办公室的门,就看到迎面走来的宋承宇。
“宋总,您找我有事吗?”
“你们组里的人都已经齐了,你怎么还这么晚下班?”宋承宇反问。
“哦,我今天是在赶一份给黄总的报告。”
宋承宇点头,“正好我也要回去,送你吧。”
“多谢。”反正以前忙的时候也搭过几次顺风车,子悦也不跟他客气。
回去的路上,宋承宇忽然问:“现在做得顺手了吧?”
“嗯,组里的关系现在很融洽,老蔡回来之后做的也专心,所以项目带起来比以前轻松了不少。”子悦照实答。
“能把那天的陈述用英文做得那么好的人,整个震宇游戏都数不出几个。这可比你跟他们一起做技术效果直接多了。”
宋承宇说得没错,和组里其他人比,她的确有明显的语言优势,但她总觉得那好像有些投机取巧,毕竟她在美国待了六年。
宋承宇看一眼沉默的子悦,说:“适时合理的利用自身的优势来达到目的,谁都无可厚非。这道理我以为你早就明白了。”
子悦叹气,“不是不明白,只是希望大家能做得更心甘情愿一点,而不是忍气吞声。”
宋承宇一听,变了脸,冷笑一声道:“心甘情愿!心悦诚服!当初我的确没能做到让你心甘情愿,但结果又有什么区别?那个项目一样做得完美无缺。何况,你做得再多,也不可能让所有人对你心悦诚服。韩子悦,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你还是一样的天真,一样只知道愚勇。”
“你也还是一样的自负无情。”一句话几乎脱口而出,子悦咬咬嘴,硬生生给咽了回去。说了又有什么用,他从来都是那么个人。而且否心甘情愿又怎会没有区别,当年若不是心里存了委屈,她怎么会离开宏盛,去美国不过是个借口。真正原因子悦从不曾说过,但他不会猜不到,两个人心照不宣而已。
时过境迁,她无意再跟他翻旧账,便选择沉默。
车内空间狭小,那一瞬间的沉默令人觉得格外压抑。看到子悦有些不平的样子,宋承宇眼光一闪,面色已经平和下来。
“你的英文老师是谁?”他换了个话题。
想到建豪,子悦脸上不自觉地浮起微笑。“我以前在美国的老板。”
子悦那个笑,让宋承宇一愣,从没见过她那样真心的带着欢愉的微笑。
不知为什么,宋承宇心里隐隐的,竟有些不快。“看来是个让你甘心情愿的老板,不然你也不会安心在那家公司做了四年。但是……你还不是一样选择了离开。”
子悦一听侧头看他,有些吃惊的样子,微微张了嘴,小小的虎牙又一次露了出来。子悦不知宋承宇今晚是怎么了,说话总是带刺,不过她总要反击一次的。于是她说:“不同的。这一次离开有不得已的理由,而且将来我会再回去的。”
“更加没有不同,离开宏盛,你说也是不得已的理由,而且如今你也一样还是回到了我的公司。”宋承宇步步紧逼。
“你……”事实虽然如此,但其间的原因,子悦并不想对外人道,她只好有一次选择沉默。
宋承宇看一眼子悦,嘴角一弯,眼中含着胜者的微笑。
子悦心叹,也许的确是她笨,不论是多年前,还是多年后,竟然始终不曾赢过宋承宇。
一番较量之后,车子稳稳地停在了子悦家楼下。
“多谢。”子悦维持起码的礼貌,之后便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宋承宇待她离开,将眼光看向10层的一处。因她有家人,怕造成不便,所以每次他送她回来,都不会陪她上去,而只是等到10层的那间公寓亮起了灯,他才离开。
有时他也会觉得奇怪,10层的那间公寓在她回家时从来都是黑暗一片,不论早晚。那么不是她丈夫每天不到9点就睡,就是她丈夫晚上两点还没回家。不过这是她的私事,他无权过问。他能做的也只有等到那灯亮起,知道她已平安到家。
只是,今天,不知为什么一刻钟过去了,那间公寓还是漆黑一片。又等了五分钟,宋承宇忽然觉得不安,他息了车子,快步走进了公寓大楼。
【7】 离婚协议
子悦刚到自己的家门口,看到门口立着一个大大的快递信封。拾起来一看,发信的是本市一家涉外律师事务所。
心里一紧,她已经猜出了那信封里面会是什么。
她飞快地拆了信封,抽出来看。楼道里灯光昏黄,“离婚协议书”几个字却刺得子悦眼睛一阵酸涩。心中哗啦一声脆响,那最后仅存的那一点点奢望也终于被打得粉碎。
这么久没收到任何书面的东西,她便天真的以为清辉那天不过是冲动,冲动过后,或许他正在重新考虑他们的婚姻,或许不久之后,他还会回到她的身边。
但今时今日,握在今手上这一叠纸却证明了她是何等的错误,也为他们的今后宣判了死刑。他离开,或许她还可以等他回头,但她亦有她的骄傲,不曾也不会求他留下。
这些日子想到清辉,想到过去种种,怎么会不心痛,她一直以为清辉会是那个陪她慢慢变老的人,谁知命运总是弄人。一个问题在子悦心里反反复复问了无数遍:“为什么?”
“为什么你许下生死相依的誓言,却经不起国内半年的时光?”
“为什么你说过要带我看人间天堂,却让我独自在地狱前行?”
只是也许她永远也不会得到答案了,无论怎样的不舍与不甘,从此萧郎是路人。
原以为,经过这些日子,她可以坦然接受清辉的离去,现在才知道那不过是她的自欺欺人。若不,她为什么还会觉得痛彻心肺;若不,眼中为什么是一片灼热。
眼泪落下的前一刻,子悦终于摸到了包里的钥匙,她咬牙开了门,鞋也不及脱,走到沙发边,一下子跌进去,将整个身子都蜷在了一起,手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宋承宇乘电梯急急地来到十层,看到子悦家虚掩着的门,心里有种不祥的感觉。他嘴里叫声“韩子悦”,拍了两下门,便径直走了进去。黑暗中,他看到沙发上好像有个人影,便一伸手按亮了一边的落地灯。
突如其来的亮光让沙发上那个如婴儿般蜷在一起的人猛地一抖。
宋承宇走过去,俯身扶住子悦的肩膀。他低头看向子悦,却也看到了地上文件上那五个黑体的大字。他心中一切的疑问在那一刻都有了答案。
迟疑一下,他地在子悦身前蹲下,用自己好似从未用过的温柔语声说:“子悦,我陪你可好?”
子悦仿佛根本没听到,依旧蜷缩着,一动不动。
房间中片刻的静默,之后宋承宇听到子悦沙哑的声音:“请你离开。”
他有些犹豫,她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请你离开,宋总,Please!”
他再看她一眼,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沙发边的小几上,然后说:“好,我走,不过你要是有事,打我私人电话。”
不是不明白,这是她的私事,他根本没有任何立场过问,但他还是问了。既然她不愿说,他便只有选择尊重她,默默离开吧。
宋承宇悄然出了子悦的公寓,帮她关好门,下了楼。但他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静静地坐在车里,看着10层那间公寓的灯光一闪而灭,归于黑暗。又一直等到一个小时后,那灯光在再次亮起,他知道子悦已经决定去面对,抬头看一眼那温和的桔黄灯光,他发动了车子的引擎。
那晚,子悦不知自己坐了多久。她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但情伤永远只会让人痛,噬心蚀骨,却不足已致命,所以很不幸,再痛,她还活着,她的日子也还要继续。
子悦一下子按亮了了沙发边的灯,弯腰拾起地上的文件,一式两份。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从包里取出笔,端端正正地将自己的名字签在了清辉名字的下面。她将其中一份装进回邮信封,看一眼自己的左手,褪下那枚平凡的指环。
她不是没有钻戒,清辉向她求婚时用的就是Tiffany Co.整整一卡拉的大钻戒,她却独爱这只没有任何装饰的抛光指环,只因它代表的是那一段天长地久的誓言。
结婚那日清辉正是握着这只指环一字字地说:“这只指环没有开始的地方,也没有结束的地方,就如同我对你的爱,永远都不会停止,从过去一直到永恒。”说完,他给她套上指环说:“从今以后,你是我的妻,我此生唯一的妻。”
海誓山盟言犹在,奈何物是人已非。
子悦把其中一份文件和指环一起装进了回邮信封,一点点细细封好,如同封存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字已签下,清辉再不是她的家人了,但她总还有父母和哥哥。子悦忽然很想听听他们的声音。原本以为回了国,可以离父母近一点,她可以在他们身边好好尽孝,弥补离家多年的遗憾。不想她才回来,哥哥家添丁,父母飞去了加拿大,享受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去了。
子悦拿起电话,一个个按下哥哥加拿大家里的号码。
铃声响过几遍之后,“Hello!”一个温柔的女声透过电话传来。
“嫂子,我是子悦。”
“哦,是子悦呀。你在国内过得怎样?”
“还好。”
寒暄几句,子悦的妈妈接过了电话。
“子悦,今天也不是周末,怎么想到打电话了。是不是有事告诉我们。”知女莫若母。子悦的妈妈已经察觉到不对。
母亲关切的声音让子悦眼眶一热,但她马上故作轻快地说:“没事,上个周末加班,没给您打电话,今天正好有时间,就打一个看看您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漂泊这么多年,早已懂得对父母早只能报喜,不能报忧。没道理这么大了,还让父母为自己担心。这些年,分享过她所有喜怒哀乐的人也只有清辉一个,而今,连唯一的人也走了,所有的伤痛便只能烂在心里。
母亲的声音再一次传过来:“我和你爸在你哥这很好,多伦多最大的好处就是中国人多,中国城也大,很方便的。不用担心,而且你哥那个孩子可爱的不得了,你爸一抱起来就放不下,说跟你哥小时候一模一样……”
说起孙子,老太太总是刹不住,有时子悦觉得让她说上一整天,她都不一定能说完。子悦干脆躺到床上将听筒贴着耳朵,让母亲的声音絮絮地围绕在自己身边。好在这世上除了爱情外,还有亲情,那份血缘让有些人对你永远不离不弃。
“子悦,你们也赶快要个孩子吧。清辉也35岁了,你等得,他也等不得了。”老太太一句话让子悦本已安静下来的心又是一震。
暗叹一声,子悦敷衍道:“妈,我们再等等吧。”
“不能再等了……”
子悦知道这事妈一旦开始念叨,必是又要说半天,赶紧又说:“妈,有些晚了,我明天还要上班,我周末再跟你聊吧。”
老太太仍不放弃,“子悦,别把妈的话当耳旁风。有个孩子婚姻才会更牢固,你好好想想吧。”
“好。”子悦无奈,心里却想,所有一切都已经晚了。
挂断电话,子悦一个人躺了一会,然后给出租车公司打了电话,要了车。既然注定是个难眠的长夜,不如加班。项目邻近收尾,总有做不完的事。
那晚之后,子悦每日都做得很晚,一份技术说明书被她一改再改,力求尽善尽美。
一天下班前,老蔡拿着打印出来的技术说明书终搞进了子悦的办公室。
子悦一见便问:“老蔡,这份终搞你看过了吗?我已经把你上次的建议都加了进去,还有其他要改动的地方吗?还没上交,可以再改的。”
老蔡摇头道:“这份已经非常全面,我觉得可以定稿了。”
“嗯,那就好。”子悦看老蔡有些语言又止的样子,就又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静默了几秒之后,老蔡说:“韩经理,您是我跟过的最好的项目经理。业务好,事业心也强,待人也和善,我以前……”
“老蔡,你过奖了。至于以前,我还要谢你让我有机会过编程的瘾,有些日子没做了,有些技痒。其他的不用放在心上,谁家里没个急事。”子悦笑着打断。
老蔡微微松了口气,沉默了一刻,看着子悦说:“多谢韩经理,我出去接着做测试了。”
子悦点头,看着他慢慢离开。
想到老蔡说自己事业心强,子悦自嘲的撇撇嘴。其实她并不一定有多强的事业心,有些事情只是不得已而为之。曾经在她心里,有个人一直都比她事业重很多,那便是清辉。为他,她并不只是放弃了建豪公司的工作。
当年硕士毕业,她在美国微软总部连过五关,终于拿到微软公司的录用信。她给清辉看,兴奋地计划搬到西雅图那个人间天堂,在最有名的软件公司工作。清辉听罢只说了一句:“西雅图的确美,但没有我的地方,对你又怎么会是天堂?”
就为着那一句话,她义无反顾地拒绝了微软,选择了建豪所在的那家公司,只因那家公司和清辉的公司在一个城市,他们可以天天见面。
现在想想那时她的确很傻,傻到可以为爱情放弃所有,所以她现在才会跌得这么惨。如果时光可以重来,她必是另一番选择吧。
好在现在明白还不算太晚,她可以不做女强人,但从今以后,却再不会蠢到为爱情放弃事业了。没有血缘来维系的感情终究不太牢固,不值得她这样的付出。
【8】 身心俱疲
那晚之后,子悦偶尔还是会在晚上下班时遇到宋承宇,他还是会送她一程,但他们都默契的不曾提过那晚的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忙碌时,日子飘飞而过,一晃就到了9月中。那天,子悦有一个很重要的会,是她负责项目的内部演示,编程部主管黄谦和震宇游戏的几位总监都会到会参与演示。
前一晚,子悦准备演示时,突然发现一个内存漏洞。内存漏洞是游戏大忌,但因为她注意到时已经晚上11点多,不好再把叫组里的人都叫过来,所幸自己也是做技术的,就一个人对问题进行排查。
这些天身体一直有有些不适,她只觉得是小感冒,并不在意。那晚喉咙更是火烧火燎的痛,不过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只想在尽快找到问题。没什么好办法,只能一个模块一个模块的测过去。一直做到早上五点,子悦才终于找到问题。
改过之后,她搭上早班地铁,匆匆回到家,只洗了个澡,就又赶了回来。
会议在10点开始,子悦在自己办公室里将演示过程重复了一遍,又核对了一下说明资料。看看表,已经已经9:40了,她摸了摸发烫的额头,无奈地叹气,看来怎么都要坚持到演示之后了。
9:45,子悦抱着各样资料,拎着笔记本电脑,提前进了会议室。
10:00整,她那组八个成员,加上黄总和另外三位总监都已到齐,演示正式开始。半个小时的游戏演示,半个小时提问讨论。
大概由于准备充分,游戏的演示部分进行的很顺利,没有任何意外发生。接着的提问讨论部分,几位老总问了一些关于游戏总体性能和功用方面的情况,子悦一一作答。之后设计部总监提出几个关于几个场景衔接部分的小改进。大家一番讨论之后,已基本达成的解决方案,程序上改动并不大,一周之内就应该能修改测试完成。
演示结束后,老总离开,子悦请组里的人多留下一会。
“这些日子辛苦大家了,也非常感谢大家一直的努力,我们今天的演示很成功。我很满意,看起来各位老总也都很满意。”子悦微笑着以此开场。
顿了一下,她接着道:“但是因为有些改动,之后需要再次作演示,所以下面两个星期可能还会有些忙,不过移交后期制作部和测试部之后,情形就会有好转,所以拜托大家再坚持两个星期,若有什么困难直接来找我。等完成之后,我请大家一起庆祝一下。”
子悦态度诚恳,一班队员对着也都表示理解。小石更是笑着说:“老大,这没什么的,我们都懂,您就放心布置下面的任务吧。”
子悦感激的一笑,点点头,开始讲下面一周的工作,目标是下周二之前完成总体测试。
之后子悦见大家都无异议,便说:“今天就到这里。”挥挥手示意大家散会。
终于搞定一切,子悦忽然觉得异常疲惫,腿一软,跌坐在了椅子上。她揉着欲裂的额头,休息了片刻。感觉稍好,子悦打算起身,回自己办公室。哪知她刚一站起来,就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随之一黑……
醒来时,子悦发现自己正倚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似曾相识的感觉。她脑中有一刻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以前,清辉宠她抱她的日子。于是子悦便闭了眼,放心的靠着那副坚实的臂膀。
“韩经理。”
子悦听着奇怪,微微蹙眉,下一刻却倏然清醒过来。她忙睁开眼,这才看清自己正身处公司会议室,而此刻会议室里还有不少其他人。蹲在她身前的是自己的秘书,还有黄总和黄总的秘书,他们身后站着的是自己组里那八个人,而她便是这所有目光的焦点。
记忆慢慢闪回,子悦本就发烧,此刻脸上越发的滚烫起来。她心里一叹,今天是丢人了,居然晕倒在会议室里,还惊动了这么多人。
看一眼抱着她的坚实臂膀,子悦满脸通红地回过头。不看还好,这一看却立时心惊。几乎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子悦猛地离开那个怀抱,挺直了脊背,坐正。
映入眼帘的是宋承宇双眉微皱,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子悦不知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抱她在怀。意识到这一点,让子悦莫名地觉得窘迫,时隔多年,她第二次在他面前出丑,如果除去那晚发生的事。
宋承宇本来一只手抱着子悦,一只手正在打电话,感觉到子悦的动作,侧头看了看她,眼光沉沉的。
不知为什么,子悦对宋承宇总有种恐惧心理,被他这么一看,竟不敢再动了。
宋承宇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帮我跟他们解释一下,重新约一个时间,就这样吧。”然后便挂断了电话。
他把子悦扶到椅子上做好,问她:“头还晕吗?”语音淡淡的,没有特别关切,例行公事般。
子悦马上答:“多谢宋总,我已经没事了,现在就回办公室,把上午的事接着做完。”
宋承宇听得挑眉。还没等他说什么,黄谦却说:“小韩,其实没什么事是今天非做不可的,病了就要去看病,然后好好休息。你现在正发烧,我刚好有车,也方便,不如我先送你去医院看看再说吧。”
子悦摇头,“不用麻烦黄总了,我自己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宋总裁在一边发话:“我送韩经理去医院。黄谦,你下午还有个和美方的会议,不能缺席。我今天没有特别重要的会议,其它的已经让秘书帮我改期,所以就我送她去吧。没什么事了,你们剩下的人也散了吧。”
子悦想说不,但看了看宋承宇那张扑克牌脸,又把嘴闭上了。多年以前,她就已经懂得,对于宋承宇的决定,她只能接受,从来没有商量的余地。
宋承宇看看子悦欲言又止的样子,只撇撇嘴,也不多说什么,扶起子悦就往外走。
于是子悦在十几个人的注视之下离开了会议室。子悦知道如果自己没看错的话,除了黄谦是眼神复杂以外,剩下的人眼里都是难以置信。
不过眼下,她已经无法顾及那么多了,身体已经够糟了,还偏偏要面对一个知道她隐私,还从来不许她说不的人。
很快的,子悦就和宋承宇到了地下车库,宋承宇的宝马越野车旁。宋承宇很绅士的帮子悦开车门,扶她坐好,又俯身帮她系安全带。那一刻,两个人离得很近很近,近得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但他们同时选择了沉默。
车子开出去好久之后,宋承宇忽然说:“病成这样还不好好在家休息。”语气里带了些责备。
子悦侧头,没想到曾经那个工作狂会问出这种话。片刻之后,她苦笑着答:“我怎么敢?”其中深意,两个人心照不宣。
宋承宇皱眉,不赞同,也不否认,半晌之后才说:“下次病了记得休息,我不想再看到你晕倒在会议室里。”
子悦叹息,那个地方的确是太过引人注目了一点,也怪不得他会不快,到底影响不好。如果可以选择,她也希望不会晕倒在那个地方。
子悦点头说好,只能答应他,不是吗。
车里又是一阵沉默,子悦静下心来,忽然想起一事,心里叫声槽糕,看来她还得回公司一趟。本来合理的要求,但到了宋承宇哪里就不一定了。她咽了咽口水,有些犹豫地说:“宋总,能不能麻烦您开回去,我的包还没拿?”
“不用回去拿了。”宋承宇一句否决。
“哦……”子悦觉得自己真是窝囊,在宋承宇面前怎么连起码的坚持都没有。
宋承宇侧头看一眼一脸懊恼的子悦,难得地加上一句:“马上就到医院了,你在公司晕倒,医药费用自然公司出,你的包等一下我让秘书送来。”
总算到了医院,这还是子悦回国后的第一次。一看到这么多人,子悦头就开始发晕。美国看病是预约,虽然也许要等个半天一天的,可哪里会有这么多人。
宋承宇一看子悦的脸微微发白,皱了皱眉,扶她到等候的椅子上坐好,然后帮她排队,挂号,找诊室,等医生。
这倒让子悦有些微微吃惊。以前听说像他那样的人都有相熟的私人医生,看病根本不需来医院,没想到他做起这些事情来却轻车熟路一般。
诊断结果出来,子悦只是感冒引发扁桃体发炎,再加上低血糖。医生开了打点滴的单子,叮嘱子悦以后一定要吃早饭。宋承宇听后就先出了诊室。
子悦听医生说完近期需注意的问题,出来时,宋承宇刚好挂断电话。
到了打点滴的地方,子悦看到一大间屋子,里面乌央央的好多人,有病人,有家属,或躺或坐,立时头皮发麻。她咬咬唇,转身就要回去找医生,打算问他要消炎药回家吃。
美国待久了,变娇气了,也养成不少西方的习惯,这种没有privacy的地方她有些无法忍受。
像是预见到她会逃一样,还没迈出一步,就被宋承宇拖着手臂抓了回来。他也没说话,拉着子悦进了大屋子隔壁的一个门。
子悦一看,这是个干净的小间,只两张床,另一张上还没人。这时正好护士进来问她名字,然后帮她调好一张床,让她上去。
子悦不解地看宋承宇。
“只不过有些认识的人而已。”宋承宇淡淡地说。
子悦想了一下,乖乖地坐在床上任护士在手上插了管子。然后她看着宋承宇说:“今天多谢宋总,这点滴还要好久才能打完,不如打完我自己叫车回家,就不必麻烦宋总了。”
话中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宋承宇点一下头,说:“好,我先回去处理点事,你的包一会秘书会送来。”
【9】 不要逃避
宋承宇前脚才走,他的秘书高小姐就拿着子悦的包找了来,还给子悦带来了雅品粥馆外卖的鸡肉粥。
子悦道了谢,接过包和粥,发现高秘书笑着看她,眼神有些特别。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子悦问。
“韩经理很漂亮。”高秘书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子悦听完愣了一下,想了一下隐约猜到期间所指。今天她被总裁亲自送到医院,估计外人看来是有些暧昧。不过那个六年前把她骂得一无是处的周承宇,今天的宋承宇,与她之间老早就注定了会是两条平行线。
今天的事她懒得管,就她看来,不出几天,宋承宇就会带着他某位女伴出入,自然也就不会再有人说起今天的事。
虽然食欲不是很好,但雅品的粥子悦一直喜欢,而且为着她本来就有胃溃疡的胃着想,子悦稍稍吃了一些,然后就躺靠在了已经调高的病床上。
一夜未睡,又忙了大半天的子悦实在累了,没多会,就睡着了。
子悦仿佛又回到了她和清辉第一次来这个城市的时候。
那天细雨如丝,漫天飘落,黄浦江两岸雾霭茫茫。清辉帮她撑把伞,陪她在外滩散步。他那么宠她,一直以来,只要她想做的事,他都会陪她做。一如现在,她想去外滩,他便叫了车陪她过来。
天气如此之糟,迷雾似乎掩盖了一起,除了江上游船上的广告牌隐约可见,就连对岸的东方明珠塔都踪迹难寻。她固执的要来,他便默默陪她。
沿着外滩行到一半,他拉她到江边,身后掩着伞,温柔的吻她,然后问:“喜欢吗?”
子悦不知她是问那外滩,还是那个吻,不过她都是喜欢的,于是点头微笑,然后问他:“为什么天气这么差还陪我来?”
“傻瓜,我说过如果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会为你摘,陪你在雨里散步又算得了什么。”清辉的答案多年未变。
子悦听了多年还是喜欢听,那样的宠溺,让她相信她拥有世上最好的爱人,最美的爱情。
清辉再吻她,然后拥她在怀里,与她同看那一江烟雨。良久之后,清辉说:“子悦,陪我一起在这里住吧。只要两年的时间,我们就又可以回去了,那时我一定会给你更好的生活,带你过人间天堂的日子。”
“好。”不曾犹豫,子悦愿意用所有的东西去换取和她最爱的清辉朝朝暮暮。
清辉开心的笑了,挽起子悦接着往前走去。走着走着,不知何时,清辉放开了她的手,变得步履匆匆。子悦有些不上清辉的步伐,看着他渐行渐远。
“清辉!”子悦想叫他停下来。
清辉却好像没听见,一点点消失在浓雾之中。子悦慌乱,再叫一声清辉,飞奔着向清辉的消失的方向追去。心里一遍遍念着,不要走,你说了要照顾我一生一世的,你说要永远宠着我的。
围在四周的雾越来越浓,子悦便在这雾气中狂奔着,却渐渐迷失了方向,她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要向何处去。
身边忽然出现了一个人,看不清面貌,只是一把抓住了子悦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暖让子悦猛然惊醒。她想抬手擦擦额间的冷汗,却发现手被握的紧紧的,根本动不了。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别动,你的手上还挂着点滴。”
子悦初醒时脸上带着仓惶渐褪,她有些迷茫的抬眼看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半晌之后才“嗯”了一声。
子悦抽手,宋承宇也不坚持,轻轻放开。他找来纸巾放进子悦空着的左手,子悦长长地出了口气,然后擦汗。
宋承宇在一旁看她,眼光幽幽。
子悦没想到他会再过来,也不知道自己梦里说了些什么,他又知道了什么,但她不敢问。
点滴打完,宋承宇叫来护士,帮子悦拔了针头。
子悦掀开被子,要起身,却被宋承宇按住。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罩在子悦身上。
“外面正下雨。”
又是一季的烟雨濛濛,孤身一人的她,又该何去何从。
宋承宇送子悦回家。这次,他没有停步楼下,而是陪她一直到了她那套公寓,又找来水,看她吃了药。
“我上次给你私人电话还留着吗?”他问她。
子悦摇头。
“把你手机给我。”
子悦皱眉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干什么?”
宋承宇不解释,只看着她。子悦无奈,从包里取出手机递过去。
宋承宇拿过来,输入号码,按下接通,听到自己的手机响过之后,挂断,又输入自己名字之后,他把手机还给了子悦。
“有事打我电话。”
“嗯,多谢您。”子悦口气里不知有几分是真的。
宋承宇看一眼子悦,取出自己的电话,调出刚才的号码,输入了名字,轻轻加上一句:“你不打过来,我也会打过去的。”
子悦无语。
“好好休息,明天不要去上班,我替你请假。”宋承宇留下一句就离开了。
子悦看一眼空荡的房间,叹息。不知是不是病了,人也脆弱了,今天怎么就又想起清辉了呢,原来再怎么刻意的忘记还是没有用。
那一夜,子悦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梦外都是清辉,挥之不去的身影,让她觉得窒息。
一早起来,还有些低烧,但子悦决定去上班,她无法这样待在家里,她需要让自己忙碌起来。
子悦一早到公司,忙着项目的收尾工作。不一会,黄谦来找她。一进了她的办公室便问:“病还没还好,怎么就来上班了?”
子悦笑着答:“今天感觉好了很多,再说还有很多事要赶在这两个星期做完。做不完,岂不辜负了黄总当初的信任?”
黄谦听完,看一眼子悦,眼神复杂难测。过了片刻,黄谦才缓缓地开口道:“小韩,你真的不知道吗?当初信任你的不是我。”
子悦心叹,原来她猜的没错,不是因为宋承宇,她现在大概也不会得到这个职位。但她还是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疑问。“我以为总裁不会过问这种事。”
黄谦想一下,解释说:“原本,是不会。不过,你可能不知道,我曾经也在宏盛做经理,后来被宋总带到了震宇,和宋总也算有些私交。有天我们一起吃饭,他问我新项目经理的人选,那时我正好看过你的简历,因为你没做过游戏,并不觉得很合适,但因为你也在宏盛做过,还跟总裁做同一个项目,就开玩笑地跟他提了一句。他问了名字,便叫我录用你,说一切后果他担着。既然他有他这句话,我就照做了。不过他果然没看错你,你做得的确很出色。”
子悦听完,半晌无语。她一直以为宋承宇对她做事的方式有很多不满,但没想到他竟如此的信任她。
子悦正想着,办公室响起另一个清冷的声音:“黄谦,你有事就去忙吧。我把韩经理送回家,昨天医生嘱咐过她至少需要休息三天。”
“那好,那我先出去了。”黄谦点头,离开。
办公室里,子悦和宋承宇默默对视,静静的,坦白的,就那样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子悦移开眼光,说:“宋总,我已经好了很多,想早些把工作做完,昨天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宋承宇看着子悦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子悦,不要逃避,也不要拿工作作借口。”
似是不着边际的一句话,却让子悦猛然再看向他,眼光里几分惊讶。一个月了,自从那日他在子悦家里看到那一纸离婚书之后,他们都不曾提起半个字。她以为他再不会过问她的私事。
“子悦,工作上,我信任你,因为你一直都是那么的愚勇,执着,不曾逃避过什么,即便是受了委屈与误解,你还是那么不管不顾的一直向前。其它的事,相信你也可以这么勇敢的。”宋承宇说完,拉起子悦,带着她出了办公室。
这一次,宋承宇只把子悦送到她楼下,就离开了。昨天,他急着赶回医院陪她,却碰巧听到了她的胡乱的梦呓,一声声的叫着“清辉”,急急地,有怨,更有深情。但忘情这种事,没人能帮得了,只能等她自己勇敢起来。
子悦独自回到家,看看家中的一切,和清辉在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走了三个多月,她却为他留着所有东西,即使他已经用离婚协议割断了他们之间的全部,也许宋承宇说的没错,该是时候面对这一切了,收拾起过去,挥手道别,好好面对将来,即使她再不会相信爱情。
公寓不大,两间卧房,一间书房,但每处都有清辉的印记,子悦环顾了一下四周,咬咬牙,下了决心,今日,她要一寸寸,一个角落,一个角落,慢慢清理过去,不管花多久。目的只有一个,将所有清辉存在过印记统统磨灭。
可才刚开始,子悦手握清辉最爱的那本《孙子兵法》,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让她无从遁形。如此,也好,今日她便不再逃避,她会把与清辉共同经历的六年岁月,过往种种,细细回味一遍,然后一一封存。
于是子悦便一边收拾清辉的东西,一边默想着她与清辉那一段相识,相知,相许,又终成陌路的人生情景剧……
【10】 脉脉清辉
初识清辉是在子悦来到美国留学半年之后,正是寂寞如影随形的日子。
那种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孤独根本无法用语言表达。夜深人静时,所有的亲朋好友都在万里之遥,而自己只得一人。一个人周旋于课业之间,还说着永远都蹩脚的语言,而身边的人不论从何而来都是忙碌的。
周末也会去熟识的中国留学生家里聚餐,打牌,但曲终人散,回到自己那个几乎听得到呼吸声得公寓,却格外觉得寂寞,真真是天涯孤旅。
那时子悦无数次的问自己,是不是当初不该选择出国留学这条路。国内的日子是那么的悠然,有父母呵护,有密友的关爱,有异性的追求。就连那个她恨的咬牙切齿的周扒皮老板也不再对她那么苛求。她却固执地放弃了这一切,毅然出国,以为这里的天更蓝。
来了才知道,也许这里的天更蓝,也许这里的月亮更圆,但这里却不是她的家。
她不是个轻易就放弃的,所以再怎么苦,都还在坚持着。
又是一个周末,子悦去和她同修一门课的张玲家吃饭。按响门铃,但应门的那个男人她却不认识。子悦倒也不吃惊,张玲夫妇朋友很多,她便立在门口默默看那个人。
他的脸孔并不十分出色,戴副无框眼镜,但那一双眼睛却神采奕奕,微微带着笑。他穿休闲裤和衬衫,不似一般留学生的牛仔裤,T恤衫。
他一边把子悦让进屋里,一边说:“韩子悦吧,我是穆清辉,张玲的先生的朋友。”
“哦,你好,穆清辉。”
于是子悦和清辉就那么认识了。只是那时她并不知道,他们那次的见面并非偶然。
穆清辉博士两年前已经毕业,在临近的城市工作。过年时回来看以前的校友,又一起去看学生会组织的春节晚会。
子悦正是那次晚会的女主持。一身红裙,笑语盈盈的子悦让穆清辉一见难忘。中国留学生圈子就那么大,大多都是相识的。穆清辉辗转托了几个朋友,终于找到认识子悦的张玲为他们引见。
初时,子悦并不在意的,那日回来,她甚至连清辉的名字都没有记住。但清辉也不觉得失望,相识之后,他每个周末都会来到子悦的学校找她。
清辉人很随和,从不曾为难子悦抽时间陪他。毕竟那种日子他也曾走过。所以经常是子悦去图书馆,他便也去图书馆,子悦去机房,他便也去机房,以一种切实存在的方式陪着她。
那样显而易见的目的,子悦怎会不懂。正是孤寂,她也不排斥有个男友,何况清辉温和稳重,让子悦觉得可以信赖。清辉也从没给过她任何压力,两个人相处起来平静却舒适。
那学期,子悦修了三门课,还要做TA,出奇的忙。又是一个周五,子悦在机房编程写作业。忙得两眼发花时,清辉找来了。
子悦看着他叹气,情不自禁的抱怨:“好累。”语气里几分娇嗔。
清辉听到微微一愣,随即示意子悦跟他到外面。
正是人间四月天,一地的月华,扑鼻的花香。清辉就那么自然地将子悦拥进怀里,笑着说:“子悦,既然累了,就给你个可以依靠的地方。”
温暖坚实的怀抱,含情脉脉的眼神,子悦怦然心动。一段爱情由此而生。
朋友终是成了恋人,清辉对子悦越发地体贴。他本就性子平和,又长子悦六岁,所以几乎所有的事都会顺着子悦,让着子悦。他也用行动诠释了什么是“风雨无阻”,每个周末,或早或晚,清辉都一定会出现在子悦身边。
有时清辉的朋友会调侃清辉,说:“从没见过像你这样宠自己女友的,你也不怕把她宠坏了,将来娶回来自己受苦。”
清辉的答案经年不变。“这算什么,她若是要天上的星星,我都肯给她摘。我就是喜欢宠她,她高兴就行了。”
子悦的朋友则说:“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被你给遇着了。”
子悦只是笑而不语。
后来她问清辉:“为什么你会对我这么好。”
清辉凝视她半晌,答道:“子悦,我第一次远远的看到你,你站在人前,千娇百媚,风光无限。认识你之后才发现,人后的你竟然是一身的落寞,满腹的犹疑,但你又是那么倔强执着,一直前行。那时我就决心要好好宠着你,给你一份温暖,让你在这异国他乡也能真正快乐起来。所以无论你要什么,我都会尽全力为你做到,只要你能快乐。”
原来有一个人看自己竟如此透彻,原来有一个人真的愿意这样为她付出,于是子悦便放心地交付了自己全部的爱。
到了下半年,因为第二年五月就毕业,学业加上找工作,子悦忙得不可开交,清辉虽是心疼,但也无奈。
学期结束,已是年底,子悦才终于有了稍稍喘息的机会。清辉决定带着子悦去度假,放松一下,地点自然是子悦选。
子悦在城市长大,本就不喜欢自己所在的大学城,于是提议去纽约。
清辉马上定了机票和旅馆,带着子悦到了纽约。两个人从圣诞玩到新年前一天,把纽约所有好玩的地方转了遍,只除了时代广场。
12月31日,两个人下午就到了时代广场,表演看了无数场,一直等到晚上。时近午夜新年,时代广场上的红苹果在大家倒计时的叫声中一下下滚落,终于敲上了新的一年,一时间,烟火齐飞,整个时代广场一片欢腾。
清辉却在那一刻,忽然单膝一跪,托一枚闪亮的钻戒在手上,大声对子悦喊:“子悦,嫁给我。”
子悦根本不曾想到清辉会在此时求婚,呆立半晌,她脸上浮起一个灿烂的笑,点头说:“好。”
清辉也是一脸的欣喜,他起身,稳稳地帮子悦戴上钻戒,周围立时响起一阵掌声。
“Congratulations!”陌生的人在一旁祝福他们。
虽然他们刚才用的是中文,但显然身边的人已经猜出刚才发生了什么。
清辉一笑,说声:“Thank you!”低头吻了子悦。
那时子悦觉得幸福大抵就是如此。
回到学校,子悦又开始忙碌。二月的时候,子悦接到微软的邀请,让她去西雅图总部面试。刚好清辉也没去过西雅图,而西雅图又有人间天堂的美称,清辉便决定和子悦一起去。
子悦周五的面试虽然辛苦,一路谈了五个人,但都还算顺利。周六,子悦便和清辉在西雅图各处游玩。两个人登上著名的“Space Needle”,正在观景台眺望。脚下的地板忽然开始剧烈震动起来,并左右摇摆,仿佛整个Space Needle就要坍塌的样子。
子悦吓得立时蹲在了地上,一张脸比纸还白。
清辉赶忙也蹲下身,紧紧抱住子悦,在她耳边说:“子悦不怕,我还在这,就在你身边,不论发生什么,不论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我都会陪你。”
几分钟后,地板慢慢停止了摇动。观景台也响起了广播,要大家不要惊慌,说刚才是的摇动是地震造成的,并说“Space Needle”本身的设计就是抗8级地震的,所以大家不必担心,只要按顺序慢慢离开就可以。
子悦惊魂未定,依旧两腿发软。清辉便在原地等她,陪她,他们是最后离开的。清辉一直牵着子悦,带她上电梯,带她回到人间。
经过这场生死相依,子悦知道她是真的离不开清辉了。
回到学校,没几日,微软的offer如期而至。子悦握着沉甸甸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咬咬牙,拒绝了那个她梦寐以求的公司,只因为西雅图没有清辉。
清辉知道后,说:“子悦,不用遗憾,我会为你创造另一个人间天堂。”
临近毕业,清辉带子悦去芝加哥。子悦本以为他只是带她去玩,到了才知,他是带她去见已经和他合作了几个月的“Wedding Planner”。
子悦知道后又惊又喜。芝加哥河一直是子悦觉得最浪漫的地方,没想到清辉竟会选择那里作他们婚礼的地点。
他问清辉怎么会选了那里。
清辉答:“因为你喜欢。”
子悦皱眉,又问:“你怎么知道。”
清辉说:“以前有一次和你一起看《我最好朋友的婚礼》,看到男主角和女主角晚上同游芝加哥河时,你说那是你见过的最浪漫的地方。”
的确,子悦喜欢芝加哥河正是因为那部电影。璀璨的夜空,深沉的芝加哥河,淡淡的忧伤,因为我爱你,但新娘不是我。不过这些她都不曾告诉清辉,她只说喜欢那里,好久之前的事了,不想清辉竟然还记着。
清辉看着她笑:“你说的每句话,我几乎都能记得。”
清辉就是这么一个把她放在手心里疼着的人,于是她嫁得没有半丝犹豫。
7月18日,芝加哥碧空如洗,密歇根湖幽蓝似梦,豪华游艇上,子悦一袭耀眼雪白婚纱,清辉一身纯黑燕尾服,两个人共同许下誓言:不管贫富还是疾病,都会相爱相守,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并将那象征婚姻的戒指套在了彼此左手的无名指上。
握着清辉的手,子悦相信此生在不会孤单。
只是她忘了,芝加哥河之所以浪漫,正是因了那默默无语的无奈与一生的遗憾。
毕业,结婚,子悦搬到了清辉的城市,在一家咨询公司做商业数据分析,竟然比作学生时更累。清辉心疼,劝子悦辞了另找,可子悦倔脾气上来了,硬是要在那里做好。清辉无奈,只得随她,却对她更加疼爱。于是清辉成了所有人公认的模范丈夫。
后来清辉被提升成部门经理,有机会外派回中国,便同子悦商量一起海归。子悦很舍不得自己奋斗了四年,小有成就的事业,始终犹豫不决。
直到清辉的同事夏维信和太太蒋语盈回国,相熟的中国同事到他们家为他们送行。照例的吃饭喝酒,然后大家一起围着卡拉OK机唱歌。
那日清辉偏偏选了首田震的《干杯朋友》。很应景的一首曲子,由清辉柔和略带磁性的嗓音唱出,别是一番味道。唱到“忘记那天涯孤旅的愁,一醉到天尽头”,一旁的子悦清楚地看到,清辉眼底是一片莹莹地水光。
于是子悦知道一直尽力让她快乐起来的清辉,亦有他的不为人知的落寞。既然清辉以为他做了那么多,她为他放弃一次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只希望他也能快乐。于是子悦几乎是决然地辞了工作,收拾了行李跟清辉一起回到了中国。
刚回国,买房装修,家里事情多,加上清辉觉得子悦前几年太过辛苦,就劝她先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子悦觉得也好。
不再是天涯孤旅的清辉如鱼得水,一天天意气风发起来。子悦庆幸当初的决定,终于清辉也走出了那份孤寂,过着自己想过的日子。只是子悦从不曾想过,那个一直都宠她的清辉竟会在半年之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这座大都市的一片灯红酒绿之中……
【11】 破门而入
那日,子悦一直在清理公寓里的东西。到底还病着,她只能收拾一会,休息一会。
折腾到晚上8点多,子悦才将所有清辉的东西收拾好,装了满满了三只大箱子。她把三只大箱子统统推到床底下,又用床罩严严实实的遮好,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从明天起,她要努力忘了清辉。虽然在异国那段清冷的岁月里,清辉曾给过她快乐,但从明天起,她要自己自己给自己快乐,自己给自己幸福,要面朝大海,共春暖花开。
看看表,子悦发现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可她就是没有任何食欲。饭可以不吃,澡却不能不洗,忙了一天,她现在简直是蓬头垢面,这对她来说有些无法忍受。
子悦走进浴室,开了莲蓬头。疲惫的时候,温热的水打在身上的感觉真好,可以什么都不想,就这样被水洗净心中的积郁。反正无事,子悦并不急,只是站在水下,微微扬起头,默默让喷洒而下的水把她笼罩其中。
而那天宋承宇刚好特别忙,因为前一天陪子悦去医院,好几个会挪到了第二天。将近晚上8点了,还有不少事等着他处理。觉得有些累,他放下手边的文件,端着杯已经有些冷了的咖啡,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向外眺望。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却还没有黑透,天尽头是一线的灰黄,天起头是微闪的孤星,伴着苍白的月色,忽明忽暗。
不知为什么,那一刻,宋承宇忽然就想到了子悦,想要见她,想知道她怎么样了。他饮一口苦涩的咖啡,又在窗前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收起了手提电脑,拎着包走出了办公室。
门外的秘书看到正要离开的宋承宇,有些吃惊地问:“宋总,您要走了吗?那些文件……”
宋承宇点头。“嗯,有些私事要先办。不过你汇总好的文件我今晚一定看完。不早了,你也先回去吧。”
说完,宋承宇头步履坚定,也不回地离开。他直接将车开到子悦的楼下,看到10层公寓里那盏橘黄的灯,他嘴角牵起一个浅笑。犹豫片刻,他还是下了车,来到10层的那间公寓前。
宋承宇连按了两遍门铃,都没人给他开门。难道子悦出去了,宋承宇想。于是他又打她手机,几秒之后,叮叮咚咚的铃音在门的另一边悠扬的响起,一刻之后,又归于平静,而他这端直接转进了语音信箱。
宋承宇眉头紧皱。灯亮着,她的手机也在家里,以子悦那个凡事都要妥当的性子,她一定是在家的。可为什么没人开门,也没人接电话。她还病着,不会是又晕倒了吧?
脑中忽然闪过的念头让宋承宇心里一急。他几乎未曾细想,直接打电话给熟识的公安局副局长,让他找两个片警过来看看,撬锁,开门。
浴室里哗哗的水声,让子悦听什么都不真切。朦胧中,她好像听到门铃响,不过她这会并不想见人,也不适合见人,于是她自动忽略门铃的声音。快洗完时,她似乎又听到防盗门开启的声音。难道是清辉回来了?子悦自嘲的笑笑,根本没有可能的事,她竟然还在自作多情。
子悦关了水,擦身,擦头发。
“啪嗒,啪嗒,啪嗒……”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透过半掩的浴室门,清晰的传进子悦的耳朵。她动作一滞,紧接着丢开了手中毛巾,抓过件浴袍,匆匆一系,飞快地冲出浴室……
此时客厅里气氛只能用诡异来形容。中间是愕然对望的子悦和宋承宇,靠近门边是两个戴着大盖帽的警察。
子悦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宋承宇居然会带着警察破门而入。她呆立两秒后,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尴尬处境,心中一声哀嚎,头也不回地逃进了卧室。
宋承宇本也是刚进公寓,正在四处搜寻子悦的踪迹,一个精灵般的女子就这么闯进了他的视线。那女子一头湿漉漉的短发,发梢晶莹;一双眸子如浸过水般,熠熠的闪着光;双颊嫣红,嘴唇娇艳欲滴,浴衣松散,里面优美的锁骨若隐若现,细致的小腿,赤着一双莲足,一动不动地站在他对面。
这样的女子让宋承宇也是一刻的失神。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他要找的人仓狂而逃。虽然这些年他早已学会任何时候都不把心情写在脸上,但那一刻,他还是放下了一身的伪装,咧开嘴,开心地笑了。
几秒之后,宋承宇慢慢收起了笑,转身看着门边的两位警官说:“马警官,薛警官,我想刚才是我误会了。不好意思,麻烦两位跑了一趟。这样吧,过两天我请两位吃饭。”
两个警官也是识趣的人,摆摆手,说声“没关系”,便离开了。
子悦冲进卧室,急急地换上家常衣服。但她却并没有回到客厅,而是静静的坐在床边,试图想清楚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半天无果,因为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宋承宇会来。
听到客厅里说话的声音,子悦知道那两个警察已经走了,但宋承宇还在,她不知怎么见他,便依旧待在卧室里。过了一会,她又一次听到了门响。
子悦以为宋承宇等得不耐,已经离开,便慢慢走出卧室。正如她所料,客厅里终于空无一人了。她奔到门边,正要锁门,门却毫无预兆地再次开启,几乎撞到子悦的鼻子。
不敢经过了刚才那番,子悦再次见到手拎公文包,推门而入的宋承宇已经见怪不怪了。
子悦退后几步,皱着眉看宋承宇。
宋承宇看着一脸无奈的子悦忍不住又笑。然后他说:“子悦,对不起,刚才是有些误会了。我按门铃,打手机都找不到你,还以为你又晕倒了,就找人过来看看。”
子悦听完,依旧皱眉看着宋承宇,眼里几分戒备,淡淡的敌意。她不是不知道感激,她只是不喜欢一个和陌生人相差无几的人这样介入她的生活。
在宋承宇看来,此时子悦就如同一个正在保护自己领地的小狮子,让他不禁起了玩心。
他抬起手,踏上一步。子悦下意识的退后一步,却没能逃离宋承宇的掌控,他的手刚好落在她的额间。
子悦的额头有些温热,但并不烫手。
子悦又退一步,才公式化地说:“宋总,多谢您来看我,我已经没事了。”她相信潜台词一般人都知道,何况宋承宇。
宋承宇微微一笑道:“今天不是作为总裁来的,是故交,老朋友来探病。”顿一下,他问:“你还发烧吗?”
子悦思索一下,照实说:“大概还有些低烧。”
“药吃了吗?”
“等一下会吃。”
宋承宇听罢一挑眉,拉着子悦就往客厅里走,边走边说:“生病发烧还不记得吃药,现在就吃。”
到了客厅,宋承宇拿起昨天他在茶几上的药,取出几粒,放到子悦手上,又转身去厨房找水。
子悦看着宋承宇的背影,心里纳闷,明明是她的家,怎么倒让他反客为主了呢?不过总不好就这么把他赶出去吧。不管他今天以何种身份来,目前他都是她的衣食父母,还是不要搞得太僵为好。
子悦正想着,宋承宇已经找了一瓶水出来。
子悦叹口气,解释道:“宋总,不是我不想吃,这药好像要饭后才能吃,我还没吃饭。”
宋承宇又一次挑眉,已经快九点了,这个病号居然还没吃饭,不过正好。于是他说:“那我们出去吃吧,你想吃什么菜。”
子悦摇头。这么晚了,她不想出门,于是说:“我只想在家煮点面条吃。”
“嗯,也好,清淡易消化。”宋承宇点点头,淡淡的附和。
见宋承宇含笑看着她,子悦客气了一句:“你吃过了吗?”不过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宋承宇看着子悦那副恨不得将自己的舌头咬下去的模样,心里直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还没有。今天有些累,正好想吃面。”
子悦咬咬嘴,道:“嗯,宋总,按理,您这么晚来看我,我应该留你吃饭的,但我现在正感冒,会传染给您的,您还是去别处吃吧。”
宋承宇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继续逗着子悦:“你难道没听说吗?医学研究表明,抗生素用过24小时之后,细菌就没有传染力了。所以现在和你一起吃不会有问题的。而且我也不介意。”
子悦还第一次发现宋承宇脸皮竟这么厚,一时词穷,就怔怔的盯着宋承宇看。宋承宇也不说话,微笑着看子悦。
“叮咚”一声清脆的门铃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子悦狐疑地看一眼宋承宇,走过去开门。
门口立着个花童,手里一大束粉白粉白的香水百合。一愣之间,子悦已经想到了整件事的始做俑者。她回头看眼宋承宇,签了字,接过花。
没有女人不喜欢花,子悦也不能免俗。何况那个送花的人虽然霸道,却并不让子悦讨厌。
子悦微微低头,埋首与花间。鼻端那一缕幽远的甜香直入心头,也让她对宋承宇的敌意淡去不少。
片刻后,她调整一下情绪,问宋承宇:“怎么想起订花了?什么时候定得?”
“喜欢吗?”宋承宇并不答,含笑反问。
子悦点头。
“那现在我能留下吃饭了吗?”
子悦认命地叹气,拿人家的手短便是如此了。她插花入瓶,转身去了厨房。
子悦一边做着打卤面一边暗骂自己笨,才不过一把花,就给收买了,也实在太便宜了一点,自己怎么就跟一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似的,真是枉在美国待了那么些年。
客厅里的宋承宇脸上一个得意地笑,心道,子悦啊子悦,任你在怎么经历风雨,和我比还是太嫩了一点。不过笑过之后,他微微叹了口气。刚才一时兴起,光顾着逗子悦了,竟然决定留下来吃面。面这种东西他并不喜欢吃,而且吃起来吐噜,吐噜的,形象极不雅,所以他从从不当着女伴吃,没想到今天居然要破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