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9-02

虫鸣:江水悠悠 下

 [8]


  纯净的蓝色湖水围拢妖娆的青山,透明的阳光落在湖面上,穿过落地窗,在客厅的桦木染白地板洒下碎碎金斑,灰色主调的房间,诗莲坐在灰白色沙发上,眼神忧郁地看着窗外的山湖景致,水悠在地毯上盘腿而坐,背靠着沙发……

  “妈要我去温哥华!我答应了!”两个星期以来,诗莲第一次开口跟水悠说话。

  水悠的眼睛淡扫过诗莲瘦尖的下巴,暗沉了一下。“去多久?”

  “我不知道!”诗莲垂眸说道。

  “哦!”水悠从地毯上爬起来。“我想去小区的竹林走走,你陪我吧!不然,等你出国后,我想再去就不容易了!”

  走完一段长长的鹅卵石路,步上青石板阶梯,两旁是翠绿欲滴的竹林,轻风吹得竹叶发出“悉悉簌簌”的声音,清灵的竹枝蔓摇招展,竹笋拔着尖尖的头……

  水悠拉着诗莲下了台阶,在林中穿梭……

  “诗莲,你看!”她指着两根竹子回头跟诗莲说道。

  两根很普通的竹子,分别刻上了她们的名字……诗莲看着水悠,竹叶间隙的光斑落在她清纯的脸庞,明亮的大眼好似晶莹剔透的水晶,光芒逼进她心底的阴暗处……

  “有什么好看的?”

  “刻上名字,这两棵竹子就属于我们了!以后,竹子会长高,我们也会长大,但是,我们永远都会站在彼此旁边!”她的睫毛一颤一颤,眼睛弯弯,笑得好可爱。

  “幼稚!无聊!”诗莲兴致缺缺,懒得搭理她。

  “唉,诗莲,其实你不需要用这种冷死人的表情来掩饰你心里的激动,当然,你也不要太感动,我今天来你家只是为了吃雪糕,可不是因为你心情不好!”

  她还自顾自地说着,诗莲已经被她的厚脸皮震憾得无言……

  那一年,她们十六岁,她的父母经过两年的分居终于离婚……

  她死缠烂打地要跟着她回家,她说:“听说你住在别墅区耶,我可不可以去你家玩?”

  她不顾别人意愿,跟在她后面进了家门。她说:“你们家冰箱里一定有很多雪糕吧!”

  她很没礼貌地找到冰箱,拿出雪糕,剥了纸放进嘴里。她说:“带我去小区参观参观!”

  她不由分说地把她拖出家门,然后很没道德地在竹子上刻下名字。她说:“以后,竹子会长高,我们也会长大,但是,我们永远都会站在彼此旁边!”

  永远都会站在彼此旁边……竹节上歪歪扭扭的名字已经发黄,竹叶依然茂密青绿,诗莲木讷地望着那张巧嫣轻笑的脸庞……

  “诗莲,需要我陪你吗?”水悠的轻声询问。

  需要吗?当然需要!可是,你已经陪了我八年,而现在也有其他的人需要你陪……“亦江怎么办?”

  亦江,水悠的嘴角牵起一个半弧……他会谅解吧!

  “我不会让你伤心太久,所以,和亦江也不用分别太长时间!再说,他要不是谅解,我回来后再赖住他不就行了!”

  诗莲放下心,悠悠不是她,亦江也不是何炜,经过那么大的风雨他们都没有分开,短暂的离别更是拆不散了……

  “那我就让妈给你办手续了!”

  “嗯,我们去掰竹笋吧!”

  “你不要总干这种丢脸的事儿好不好?要吃竹笋去买……”

  “咔嗒!”鼓鼓的竹笋被水悠残忍地一脚踢飞……


  刚刚开始幸福生活的亦江对女友出国的事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活了28年,他第一次感到气恼,气恼水悠说走就走,也气恼自己想留下她又觉得小家子气,所以,初听到水悠离开的消息时……

  “你的英文那么烂,去温哥华干什么?”亦江一脚踩下刹车,车停在了马路中间。

  水悠的身体惯性地向前倾倒,然后又一下弹回来。“我的英文没烂到会影响你开车的地步吧!”她解开安全带,狠狠地瞪他。

  后面传来愤怒的叫骂声,亦江赶紧帮水悠扣上安全带,重新发动车子。

  偷睨了一眼气呼呼的水悠,双颊又鼓起两个小包,睫毛一扇一扇的,胸口起伏的节奏很快,还真是爱生气……

  亦江已经记不清她有多少次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气上半天,慢慢的,他也摸清了规律,只要稍微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很快就忘得一干二净……

  “记得那家西餐厅吗?”亦江把车停在一栋大楼前,指着绿门的西餐厅说道。

  “当然记得,两次都在这里见到你!”

  “两次?我记得的只有一次,今天就在这里吃饭吧?”

  “还有一次是跟靖宇一起,我看到你站在公园里!”水悠关上车门,绕过车头走到亦江身边。

  跟靖宇一起?“怎么没给我打电话?”他有些吃味地锁好车,揽着水悠的肩往西餐厅门口走去。

  水悠白了他一眼。“那时候你刚把我逮去公安局,怎么给你打电话?”

  亦江脚步一滞,扳过她的肩,黑眸深深地看进她心里。“那时候,你好恨我吧?”

  “刚开始是有点恨!”水悠见他的眼睛黯淡下来,又说道:“不过,当靖宇来公安局接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是为了我才那样做的!所以,我跑去公园没找到你,就去广场了!”

  原来……她一直都是那么地信任自己,在那种情况下还坚定不移……而自己刚刚还在气恼她的离开。

  亦江的双眸紧锁住那张粉嫩的小脸,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水悠和亦江径直走到9号座,正要坐下,服务员跟了过来,抱歉地说道:“对不起两位,这张桌已经被人预订了!客人半小时后就到!”

  这个错误还没更正?“台号倒过来就成了6号桌,预订不是很容易弄错?”水悠好奇这家西餐厅还没倒闭。

  “是这样的,9号桌和6号桌只接受单人预订,而且一次只能预订一张,如果是第一次来因坐错位而成为有缘人的,咖啡厅还会免费送上白金卡和精致的小礼品。”服务员解释道。

  “这么奇怪的规矩?”亦江纳闷地问道!

  服务员彬彬有礼地继续解释。“因为店刚开张时有客人坐错了位子,所以,老板将错就错,希望能促成一些美好的缘份!”

  客人坐错位子!水悠和亦江相视一笑,默契地跟服务员说道:“重新给我们找个位子吧!”

  他们的缘份已经促成,该把机会让给其他人了,两人各怀心思地被服务员引领至其它座位。

  9号座!水悠笑笑,想起以前在这里跟亦江为了争一张位置而吵得面红耳赤,那时候的她……还真是嚣张跋扈啊,只是那时候怎么也没想到,她后来会爱上那个“不务正业”的警察!

  亦江眼角的视线掠过那张浅笑的小脸……

  当初若台号没有弄错,水悠与别人顺利地约会了,现在的自己是不是仍旧孓然一身,想到这里,亦江握紧了掌心里的小手。

  “去温哥华多久?”亦江把牛排切碎成小块,然后放到水悠面前。

  “最多两个月,我会努力地让诗莲快乐起来!”叉起一小块牛排喂到嘴里,唔……被人伺候的感觉真好……

  “把你自己照顾好就行了,对了,走之前腾出时间跟我去个地方!”

  “忙的是你好不好?自从书坊停业后,我就成了无业游民!”水悠捏住他的鼻子,双眼作怪地挤到一堆。

  亦江拿下那只“行凶”的手,握在掌心里。“书坊要关掉吗?”

  “当然不能关,那可是我跟诗莲的心血,等我回来后再开吧。”水悠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递给亦江。“钥匙给你,每周要请钟点工打扫一次。”

  “有点像是托孤!老实说,你是不是打算赖在加拿大不回来了?”亦江刚把钥匙收好,桌子底下的腿就被对面的小脚狠踹了一下。

  “那你最好当心些,没准儿我真的那边‘琵琶别抱’!”

  亦江闷哼一声。“别说我没警告你,破坏中加两国的友好邦交是要受遣责的!”

  自然,桌下的腿又被踹了一脚!


  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水悠为了和亦江多点时间相处,每天到市公安局门口等亦江下班,招惹来许多好奇猜测的目光,久而久之,重案大队楚队长28年单身生活结束,与女朋友如胶似漆的新闻传遍了整个市局,一时之间,几家欢喜几家愁。

  而亦江面对众人的询问,则是淡淡地一笑,肯定地回答:“是的!”

  走前两天,天空略有些阴霾,侧柏青墨挺拔,纷纷扬扬的细雨飘洒在半空,落到伫立在墓碑前两人的头发、衣服上……

  水悠细看墓碑上的两张照片,男人和亦江同样英气逼人,女人温柔婉约,清丽出尘。真是,亦江那么俊朗,肯定是遗传至优秀的父母。

  一想到他们正值壮年便双双遭遇不幸,抛下幼子远去天国,水悠不禁唏嘘感怀,亦江,那时候承受了怎样的打击啊?

  心疼地挽住亦江的手臂,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怜惜。“亦江……”

  “嗯?”亦江侧首看向欲言又止的水悠。

  “我跟伯父伯母见面后,他们应该放心了!”水悠眨了眨眼,摒弃难过的情绪……

  “我看是更不放心才对吧!爸妈可不会被你的伪装骗到!”亦江嘴角噙笑,不给她留一点面子。

  她瞪他,挽住他的手轻掐了一下方才解恨。“我哪有伪装,生来就是乖巧可人,只是你不懂而已!”

  “在爸妈面前你都会对我施暴,还好意思说自己乖巧可人!”亦江另一只手指着被她掐过的地方,直接控诉。

  水悠连忙放开挽他的手,面向墓碑虔诚地鞠了一躬。“伯父伯母,亦江虽然总是欺负我,不懂得关心我,脾气也不怎么好,还老喜欢摆张臭脸装酷,没钱没势又没地位,可是,你们放心,蓝水悠一辈子都会不会嫌弃他!”

  看她一脸正经地胡言乱语,亦江不禁汗颜,她的脸皮真是厚到出神入化,无人可及了!

  水悠拽着臭脸的亦江上前一步,如同抓到了证据,继续对着墓碑说道:“看吧,他就是这样,常给我脸色看,但是,我会装做没看见,他欺负我的时候我就让他欺负,他不关心我的时候,我就去关心他,他脾气不好我忍让,他没钱没势没地位,我也受得委屈,他可以不为我做任何事,只要喜欢我一个人就行了!”

  亦江凝视着水悠的侧脸,她的神情认真到不容去忽视,话语里的真挚强烈到不容他去猜疑……

  她还是没个正经,还是会去诋毁别人,只不过,她的心底也早已是柔肠千回……

  何其有幸!老天让她走入自己的世界,让这样一个豁达开朗的女孩来撩活他早已冰封沉寂的心……

  细雨在仍在空中交织,在父母墓前,他默默地在心里许下承诺……

  悠,我只喜欢你一个!


  从墓园出来后,他们一同去买菜,一同回家做饭,如同一对相守多年的夫妻,为了买菜、洗菜争执吵嘴。餐桌上,亦江挑剔水悠把青菜炒焦,肉炒得太老,汤里盐放得太多,洗碗时,水悠不停地抱怨亦江没把碗盘洗干净,然而,无论是吵嘴、讥讽还是发怒,他们脸上泛出的那抹逼人的光彩不是幸福是什么?

  “都怨你不会挑苹果,一点都不脆!”水悠躺在沙发上,头着枕亦江的腿,手抓一个大苹果咬着。

  睁眼说瞎话,苹果都是她自己买的。

  “是!都怨我不会挑,行了吧?”吵了一个下午加晚上,对于她的颠倒黑白,亦江决定照单全收了。

  “你自己吃吃看不就知道了!”水悠把苹果凑到亦江嘴边。

  “咔嚓~”谁说的不脆!亦江咬下一口后,用眼神质问水悠。

  “你再嚼嚼看?”

  “咔兹……咔兹……咔兹、咔兹,咔兹~~”

  见鬼了,明明就是软绵绵的啊,水悠不信邪的把苹果又凑到亦江嘴边。“再吃一口!”

  遵命。

  “咔嚓~~咔兹……咔兹……咔兹、咔兹,咔兹~~”

  自己吃一口,没声音,用力嚼,还是没声音……水悠恨恨地瞪着很不给她面子的苹果。“你说它是不是魔法苹果?”

  她那可爱的表情惹得亦江发笑,笨笨的样子又让他一迳摇头。

  见他嘲笑自己,水悠忿忿然用手指戳着他的胸膛。“还敢笑,连你挑的苹果都欺负我……”

  亦江被她戳得浑身一僵,抓住那只惹火的小手,情不自禁地俯首吻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清甜的苹果香气让他不觉深入,舌尖撬开她的唇,品尝满口的芬芳……

  温柔的吻逐渐的变得炽烈,那张嫣红的脸蛋和低低的轻喘引发了他潜藏的情欲,难以自抑地,他吻得更加狂烈,收拢她入怀,紧紧拥住,大手在她的背部、纤腰游走,探入衣服内,手触到光滑的肌肤时,被拥住的身子轻轻一颤,迷醉中的他猛然睁开眼睛,藏在她衣服里的手如同被烫到,倏地收回。

  该死!自己在干什么?亦江在心里低咒一声。

  水悠坐在他腿上,怔怔地看着他,虽是未经人事,却不同于一无所知的小女孩,她清楚地知道亦江想要的是什么,她也知道亦江突然停下来的原因,这个男人是真心地爱护她吧……那自己呢?

  眼前那张俊逸的脸庞,此刻写满了挣扎懊悔……

  “亦江!”她轻唤。

  “太晚了,我送你回家吧!”亦江把她抱到旁边,起身。

  “亦江,你希望……我留下吗?”水悠拉住他的手,抬头,眸子里流转着柔和的清辉。

  “丫头,你……”

  水悠打断他。“如果你想我留下,我就会留下!”

  亦江讶然地看着那张不似玩笑的脸,他该怎么说?想她留下,当然想,自己又不是谦谦君子。送她走?别说自己不愿意,也会伤到她吧!

  “亦江,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这是水悠第一次问他!

  还在犹豫什么?还在顾虑什么?早就父母墓前就决定了不是吗?

  亦江再次拥紧她,以吻封缄……

  喜欢?不,早已排山倒海的爱吞没,喜欢,太浅太浅,及不上万分之一……

  唇舌难舍难分地纠缠,放在纤腰上的大手施压,用力将她贴近自己,不够,想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所有的深情都转化成热火,烧灼着彼此……

  拦腰抱起她走向卧室,更加炽烈的吻燃尽了最后的一丝理智……


  亦江揽着已沉沉睡去的水悠,黑暗中,静静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从地上捡起外衣,掏出几天前买好的戒指,执起她的左手套在无名指上,亲吻过她的手背,如同誓言般,低沉沙哑的嗓音在暗夜轻柔响起……

  “悠,我终其一生爱护的妻!”

  天边亮起一道金黄的曙光,水悠在亦江温暖的包围中醒来,即使在睡梦中,他的手还紧楼着自己,水悠偎近他,抬起手想要抚他的脸,手扬在半空中顿住--戒指,细致的铂金指环上镶着一颗璀璨的钻石。

  “喜欢吗?”暗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水悠仰头,对上那双探究的眸子,昨晚发生的一切在脑海回放,脸上飞起两朵红霞,窘迫地低下头。“这算是求婚吗?”

  “你什么时候变笨了?”亦江的手抚着她的脸颊,笑谑地说道。

  “好奸诈,趁我睡着时硬套上去,想拒绝都不行!”水悠心里乐开了花,却仍是嘴硬。

  “哦?你现在已经醒了,不想要的话可以还给我!”抓住她的左手,亦江作势要取回。

  水悠曲起手指,高高噘起的嘴十分不满。“送人家的东西,好意思拿回去?”

  将掌心里的手凑到唇边,轻轻一吻……

  一直梦想着与她组成一个完整的家,一起做顿美味可口的饭菜,一起洗碗、散步,看电视,一起相拥至天明……

  昨天,美好得像一个梦,一个不真实的梦,直到刚刚醒来,看见她躺在自己怀中,那么地真实,真实到触手可及,他才安下心来。

  他的未婚妻,他们的家,以后还有他们的孩子……

  亦江动情地在她眉心印下一吻。“悠,这枚戒指我永远不会收回!”

  水悠心中一动,为他的这句话,也为他亲昵的称呼。“亦江,我好幸福!”双手在他颈后交错,脸贴着他赤裸的胸膛。

  轻柔地托起她的脸,唇覆上,正要深入时,水悠退开。“快起床,你昨晚答应爸爸今早送我回家的!”

  浓情蜜意中间如果横亘了一张威严的脸会怎么样?亦江的热情退却得一干二净,直直地躺平。

  “你快起来呀,昨晚我们跟爸妈撒了谎,回去晚了他们会怀疑的!”水悠捏起粉拳猛捶他。

  亦江恼恨地起床,把水悠的衣服递给她。“等你从加拿大回来,我们马上结婚!”

  “那也得先应付好爸妈,让他们起疑了,有你好受的!”水悠手忙脚乱地穿着衣服,还不忘警告他。

  洗漱完毕,收拾整齐后,水悠见亦江拿起车钥匙。“你还准备开车去我家啊?别忘了昨天晚上我们跟爸爸说你的车坏在路上了!”

  放下车钥匙,亦江再次确定,要结婚,越快越好!

  蓝家二老并没有起疑,也许是水悠手上的戒指定了他们的心,没有过多的追问,蓝仲云拉着他如平常一样聊聊天,下下棋,水悠跟邹郁华在厨房忙碌,离开的前一天,一家人其乐融融。


  机场,水悠跟亦江离情依依,诗莲则坐在一旁跷起二郎腿,可惜,手边没有一包瓜子嗑着,不然,就真像是买票来看戏的。

  苦情女主角揪着男主角的袖子,没有眼泪汪汪。“亦江,我不在这段时间你可别沾了花又惹来草,不然我饶不了你?”

  亦江哭笑不得,不知道是该配合她作戏,还是干脆不理,沉默片刻后,才柔声说道:“到了国外要照顾好自己,一个人不要出门,需要出门时就让诗莲陪你,有什么事立即给我打电话!知道吗?”

  “嗯,知道了,你要想我,除了抓罪犯时不能分心,其余的时间你都要想我!”水悠窜到他身上,双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腰,霸道地跟亦江交待。

  “Cut!”导演不识时务地打断。“要登机了!”

  “悠,早点回来,我等你!”亦江附在水悠耳边悄声说道。

  水悠踮起脚,轻触他的嘴唇,随即被深深地吻住。

  机场的人来来往往,有人驻足观望,有人无视路过,无暇去顾及周遭,他们只专注在那依恋、不舍的热吻中。

  水悠的身影消失在安检的转角处,亦江转身大步离开机场……

  她颊上的成串滚落的泪水还烫着他的心,唇上的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人,却已经离开。

  悠,我真不该放你去加拿大!


  水悠的离开,让亦江初尝到被思念煎熬的滋味,那一夜后,被子和枕头还残留着她的香味,每天夜里嗅着那熟悉的味道念着她入睡,早晨醒来睁眼即看到书桌上的相框,她在里面暖暖地笑着,给她的花浇水,用她买给他的毛巾、牙刷洗漱,换鞋出门时,鞋柜里那双蓝色拖鞋安安静静地躺着,整个房间都有她的痕迹,视线随意扫过,都不可避免地会想起她。

  时差15小时,为了不影响他休息,每天她都起得很早给他打电话,然后抱怨他不想她,也不给她打电话,当有天他在北京时间凌晨两点打电话给她时,她只兴奋了一下子,很快又质问他为什么还不休息,勒令他晚上十二点以后不许再打电话。

  每天都会收到她的邮件,拉拉杂杂地扯了一堆,最后总有一句话是:“讨厌的亦江又在我的脑子里晃了一天,赶都赶不走!”他很用心地去读她写来的信,一个字一个字地揣摩她当时的心思,他很少回信,即使回信也是简短的几句话:“我很好,勿念!照顾好自己。”然后就会收到她的回信:“你说不念就不念啊?我偏要念!”透过电脑屏幕,他仿佛看到她生气倔强的样子。他笑,笑得开怀……

  亦江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生活竟是如此的乏味,除了案件就是案件,没完没了,他渐渐地变得急躁,变得没有耐性。他的脑子常常溜号,时不时地翻出手机里的照片,只消看一眼,他就恨不得飞到加拿大,飞到那个磨人的家伙身边,再把她揪回来,拴在自己身上,不让她离开一步……

  又是枯燥的一天,楚亦江审讯完嫌犯后回到办公室,手机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电未显示号码,刚毅的脸部线条随即软化,黑眸深处闪过一丝柔和。

  刚按下接听键,远在大洋彼岸的声音迫不及待地钻进耳朵。“亦江,这个时候打电话会不会打扰你工作?”

  “还好,刚忙完!”即使还在忙,也会放下手头的事,有什么比她更重要?

  “那就好,实在是太想你,所以等不及你下班就打过来了!”

  想我就回来吧……他很想这样跟她说,却不想让她为难,所以,决定先探知情况。“诗莲的状态好些了吗?”

  “嗯,比刚来温哥华时好多了,亦江,我准备近期内回国!”

  要回来了吗?他会心地一笑。“订好机票后给我电话!”


  日子竟是这么地难熬,无论白天黑夜都变得漫长,仅撕下两张日历,就好似过了两年,亦江盼着盼着……然而,在接到电话的第三天,水悠第一次没有寄来邮件,也没有打来电话,以为她是在忙着回国的事情,他失望的看着手机直到天亮。

  第四天,仍是没有电话也没收到邮件,亦江按捺不住了,拨到诗莲在温哥华的住宅,没人接。

  第五天,十通电话都没有人接听,他开始担心,会不会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

  第六天,他安慰自己,也许是水悠想给他惊喜,故意不跟他联系,或许,明天,她就会来接自己下班。

  第七天,下班后,没有惊喜,只浓浓的失望和胆战心惊。

  第八天,第九天,失去联系后一星期,他开始害怕,开始惶惶不安,隔几分钟便检查一次手机,查看一次信箱,隔一小时拨一次电话留一次言,隔两小时寄一封邮件,却杳无音讯,而蓝仲云也在此时休了长假,蓝家空无一人……

  亦江在浓浓的不安中度过每一天,他一边让骆靖宇移民到加拿大的父母帮忙寻人,一边办理出国手续,准备前往温哥华,半个月后,他收到一个国际包裹,心被掏空了……

  包裹里装的是那枚他亲手给她套上的戒指,那枚他曾许诺一生的戒指……

  那一天,阴云笼罩在重案组,探员万般小心,深怕触到地雷,尸骨无存……

  那一天,被审讯的嫌犯坚持不到十分钟就全部招供……

  那一天,亦江虽生犹死……

  爱,从来就是一把双面刃,既能让你攀上幸福的颠峰,也能让你坠入恐怖的地狱,亦江每天如同被铁针刺骨,被刀叶林戳刺心脏……他不敢相信,幸福曾经离他那么近,转瞬间,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这一切的发生,竟然没有一个理由……

  他一天天地变得沧桑,变得颓废,变得不近人情。

  他开始没有节制地抽烟、酗酒……

  他开始不吃不睡地折磨、麻痹自己……

  他开始逃避现实,拒绝听到任何劝说他的声音。

  直到有天,骆靖宇从国外回来把他一拳揍醒。

  顶楼上的风在身边呼啸,亦江双肘支地,脸上那块骇人的瘀青隐隐刺痛,酒醒了大半。骆靖宇立在他面前,垂在身侧的拳头蓄势待发,只要那个萎靡的家伙再显出泥昏滥醉的神态便立即挥过去。

  多年的好友就这么冷冷对峙着,没有谁率先打破格局,或许,他们都在等待对方开口。

  喧哗的城市开始沉寂,空中偶尔飞过一架夜航的班机,亦江站起来,不理会骆靖宇,迳自往楼梯口走去。

  “楚亦江,你一定要这样糟蹋自己,是吗?”

  墙边的脚步停住,他没有回头,只用无所谓的语气说道:“糟不糟蹋,那是我自己的事!”

  骆靖宇被他的话激得怒火中烧。“那悠悠呢?你这样把自己糟蹋到死,她怎么办?”

  一语戳中他的痛脚,霍然转身,明白地警告骆靖宇:“不要再跟我说起那个残忍的人!”

  残忍的人?靖宇费了好大的劲才说服自己,没有对他挥出拳头。“你说悠悠残忍?”他深吸一口气,挪动脚步移到亦江身前,单手揪住他的衣领,狠推一把。“如果她残忍,就应该彻彻底底甩了你!她就应该……”

  一个踉跄,亦江单手支着墙才没让自己摔倒,苦涩地截断靖宇的话。“还要怎样才算残忍?还要怎样才算甩得彻底?”仿佛是在自问,又仿佛是在说给那个已经失踪的人听。“那枚戒指是婚戒,是我认定一生的信物,才离开一个半月而已,她竟然就要还给我!”愤怒的情绪还未退去,又陷入回忆中。“她曾经说过不会离开,即使要离开,也会先说一声,她失言了。我知道自己对她不够好,但她也说过不会嫌弃我,一直以为,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去呵护她,没想到这么快,靖宇,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她是那么地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连说一声的时间都不愿意给我!”

  没有情绪失控地怒吼,没有尖锐的恨意,只有一字一句的痛楚,骆靖宇无言地看着他,是太爱吧,所以被蒙蔽,否则,那么冷静、理智的人,怎么会想不明白?悠悠若是真的要离开他,说一声又何妨?

  “她既然没有跟你说离开,你就别再自以为是地下决定!”

  亦江闻言抬首,投去询问的目光,靖宇并不理会。“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天她会回来?”丢下这句话后,不再看他,径直离去。

  拾级而下,骆靖宇回身看了一眼天台的铁门。

  亦江,以后你会知道,自己有多幸运!

  夜风越发清冷,体内残存的酒精渐渐消散,亦江仰望头上的深蓝苍穹,浓云被风吹开,一颗孤星闪耀天际,定睛细看,旁边还有一颗小小的星子,暗沉微弱,却如影随形。



[9]


  亦江消沉的这段时间,重案组成员风声鹤唳,压力倍增,除了更加卖力地工作外,也不敢出现丝毫差错,试问,谁有那么大胆子去惹火一个被女朋友抛弃的人?

  “小李,上个星期的偷车案,我让你去查的线索查到没有?”

  话音刚落下,其他组员长长地呼了口气,再怜悯的看向冷汗涔涔的小李。

  “报告队长,因为痕迹很难辩认,所以,目前还没有查到!”小李说完,大义凛然地站着,等待雷霆万钧的斥责。

  “知道了,线索我亲自去查!”交待完毕,亦江又埋首到案卷里。

  没有被炮轰?也没有斥责?完了,队长会不会把他退回给治安组?小李噤若寒蝉,连个单音都发不出。

  “愣着干什么?还不去联络事主?”

  “是,队长!”拉了引线,炸弹却没爆,难道说今天是他的幸运日?小李如劫后重生般,欣然领命而去。

  圆形花圃里的花朵在风中摇拽,身姿曼妙,柔风敛着花香扑鼻而来,亦江抱着那盆快要渴死的橙色花走进小楼房,找到一个正在修剪枝叶的年迈花农。

  “您好,打扰一下!”亦江有礼地打招呼。

  老花农身形枯瘦,黑黄色的皮肤因长年日晒起了许多色斑,有些浑浊的眼睛柔和亲切,他瞥了亦江一眼,没有停下手中的活。“你的花生病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治好的?你放心,我会在你这里买花!”亦江挑明来意。

  “这花不是你自己的吧?”老花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丢出一个问题给亦江。

  “是帮一个朋友养的!”亦江钦佩老花农的犀利,老实答道。

  花农握着剪刀的手收拢,“喀嚓”,一节多余的花枝应声而断。“你在糟践别人的心意!”

  亦江被他指责得莫名其妙,他承认因为这段时间情绪低落,而没有照顾好花,但也没有糟践那么严重吧!何况,他也只是帮别人养而已。

  “有没有办法可以治好的?”亦江决定不理会他的无理谴责,先救花比较重要。

  “你回去吧,这花死不了。”下完逐客令,老花农往里走到一盆玉树前,打理枯叶。

  亦江趋步跟上。“但是叶子都已经枯黄了,花快也谢了!”见花农仍在弯腰干活不理他,只好央求道:“您帮帮忙,我不能养死这盆花!”

  花农停下手中的活,佝偻的身体面向亦江。“你朋友难道没跟你说过,这花只有最初三年难以成活,也只有在那三年需要花费很多心思,之后只要浇浇水就不会死?”他从亦江的花盆里摘下一片枯草叶,拈在手里。“你回去后每天浇水,会再发出新芽!”

  亦江心中一喜,感激道:“谢谢您!”转身正要离开,似想起了什么,回头,又问:“这花叫什么名字?”

  “孤挺花,原产自南非,花语是喋喋不休。”花农抬头看看亦江,意味深长地道:“我想,你朋友是怕你太孤单,所以把这花送给你!喋喋不休,心意却早已隐含其中,所以,我才说你糟践别人的心意!”

  亦江怔住了,那张毫不讲理的小脸在脑中闪过。

  “你干什么让我帮你养花?”

  “罚你呗!”

  事隔多久,他才明白她的心意?如果这花不枯败,他是不是永远都以为,那只是一个不讲理的惩罚?

  喋喋不休,就是她啊,一张小嘴永远闲不住,诱哄他吃东西,说服他逛街,算出一百年,也是那张小嘴说

出:

  “亦江,我喜欢你!”

  回忆如同潮水涌来,脑中浮现他们相处的每个情景,她令他头痛,令他快乐,令他想念,令他深爱,也令他痛不欲生,因为有了她,他尝尽了生活的各种滋味。

  凭着一片心意,她努力地为他驱走孤单,而他,给过她什么?就像她精心呵护才养成的花,给他以后,竟然连花名都不知道。

  有多糊涂!有多差劲!

  心,为之紧紧纠结,亦江如梦初醒。

  他朝花农谦逊地点点头。“我明白了,虽然晚了点!”然后看看四周,又说道:“您给我推荐一种花吧。”

  花农摇摇头,说道:“你不是爱花之人,不用为了谢我而买花,那样即使你买回家,也不会珍惜。”他指着亦江手里的花,别有深意地继续说道:“不要以为养一株花很容易,那需要你花心思,花精力,花时间去呵护,一个人,一辈子只呵护好一株花,不让她枯萎,这就是难得,好好珍惜你手里的花吧!”

  回到家,亦江给花浇过水后放到窗台上,拿起书桌上的相框,照片里,他板着脸伸长腿坐在草地上,水悠从后面揽住他的脖子,灿烂地笑着,大眼里溢满了幸福跟满足,拇指隔着冰冷的玻璃轻摩那张小脸,嘴角弯起浅笑。

  “亦江,你在笑什么?”水悠从后面抱住他的脖子,轻咬一下他的脸。

  他投挑报李,咬了回去。“笑你傻啊!”

  “傻才会喜欢你,等我变聪明就不要你了!”

  说完,她还兀自笑得开心,他却沉下脸来。

  “咔嚓!”诗莲按下快门,这一刻,永远定格……

  放下相框,他闭上眼睛,灿烂的笑脸在脑中是那么地明晰!

  悠,是你变聪明了吗?还是以前的我太愚蠢,蠢到今天才知道,原来爱一个人是要花心思,花精力,花时间去呵护的,从前的自己总是等你打来电话,总是等你来找我,心安理得地接受你为我付出的一切,却不知道,这样的你,有一天会累!

  是因为累了,你才离开的吗?

  那么,只要你还不嫌弃,以后就让我来付出吧。

  水悠也许真的嫌弃他了,有时候,他会有这么沮丧的想法……


  日子一成不变的滑过,亦江遍寻不着水悠后,在平静地等待中过完了一年。

  除夕夜,他来到广场,一年了,他每晚都会来这里,那个身影却从未出现……

  最后一夜,曲终人群散去后,缓缓地走到空空的花坛前,强忍住心底思念的呼声……

  他站上了花坛,冷洌的风袭来,双手插进风衣口袋,环视四周,路人的眼光和窃窃私语,让他开始别扭……原来,悠等他的时候就是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并承受着别人的目光……

  原来,连等待也不容易……

  夜渐渐地安静,悄然无声时,往事历历在目,公园、幸运西餐厅,公交站台……有过她身影的地方,他都满怀希望地去找,去等……然而,不管是去到哪里,只有他和他的影子……

  去年此时,她在这里等他,今夜……就换他来等她吧,悠,如果你在这里,是不是也看到我了?

  夜深了……那只掠过他心房的精灵是否已经沉睡了,他这样安慰自己……

  如等待中的每个日子,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烟一支一支地燃尽,丢掉空空的烟盒,收拾失望的企盼,天际已泛白……

  回到家,门口,他的手触上那对副已经泛白褪色的春联。低头弯腰,挥去胸口浓浓的惆怅。

  开门进屋,迎接他的是一室清冷……


  楚亦江被女朋友抛弃而受到打击的事,市局众所周知,又一次的,几家欢喜几家愁,不同的是这次被调换过来,原来倾慕亦江的人跃跃欲试,只不过最后都铩羽而归。久而久之,少有人再去碰壁,但,有人除外。

  “队长!”李芸追上亦江。

  “什么事?”亦江打开车门又关上。

  “你现在有时间吗?”李芸期待地看着亦江,三年了,从他调到重案大队那天,她就开始喜欢他,虽然被拒绝很多次,虽然他后来有了女朋友,却早已分手,而她,怎么说都是近水楼台,应该是有机会的吧!

  亦江抿唇,考虑片刻后点头。“上车吧。”

  进了西餐厅,服务生送来菜单和水,李芸记得两年前他们来过这里,笑颜逐开,暗自在心中揣测,亦江带她来这里是不是愿意给她机会了?

  “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吗?”亦江只点了杯咖啡,把菜单递给服务生。

  果然是这样!李芸暗喜,却故作矜持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和我女朋友曾经在这里巧遇,那时,我们都各自有约,却因为台号的错误而起了争执,她的相亲约会被破坏!所以,她常跟我开玩笑,说这里是我的幸运地,没让她被别人抢走!而我,也一直这样认为!”

  笑容还没来得及浮出就已经被冻结在嘴角,李芸注意到他说话时的神情,那是追忆幸福时才有的神情,可是那毕竟只是追忆,她不死心。“你们已经分手了!”说完,她等着他痛苦地接受现实……

  可是,她失望了,亦江的脸上未起一丝波澜。“的确,她不是我的女朋友了!”

  笑容破冰而出,爬上端丽的脸庞。

  “她是我的未婚妻!”

  如同坐云宵飞车,李芸的心起起落落,如今已经爬到嗓子眼儿,哽得她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李芸,你很优秀,不要再浪费时间了,找个真正适合你的人吧!”

  如果能找到,她也不用辛苦地等候这么多年了,以前不是没有尝试过找其他人,到最后,她都悲哀地发现,那些人都不是他,不是他,她就无法接受!

  “为什么你不给别人一个机会?”蓝水悠去国外两年了,音讯全无,她不懂,不懂他还在坚持什么?

  窗外的草地绿茵如昔,亦江转头说道:“因为,我只有一颗心,一个身体,心已经给了她,而身体,要留着为她遮风挡雨一辈子!如果够幸运,我希望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如此!”

  冷静的秀颜崩离,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如此,还惶论今生!“如果她不回来呢?”

  “她会回来!”

  都失踪两年了,她不知道他何来的笃定。“如果她嫁人了呢?”

  “她不会嫁给别人!”啜了口咖啡,他又补充道:“就如同我不会另娶他人!”

  芳心碎落一地……

  李芸无法忽视他的坚定,无法忽视他的深情,更无法忽视他对蓝水悠的信任……

  曾经无人看好他们,蓝水悠从当事人变成嫌犯,又变成他的女朋友,很多人都以为他跟蓝水悠交往,是因她有一个权力极大、地位极高的检察长父亲,当蓝水悠到了国外一去不返后,那些人又开始幸灾乐祸……

  虽然,李芸对那些人的酸葡萄心理不屑一顾,但是,她也没料到冷漠的楚亦江竟然爱蓝水悠爱得那么深……

  是不是该放弃了?再坚持还有用吗?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能那样坚定地去信任她?”无关感情,她只是想知道。

  亦江拿起流沙瓶倒转过来,紫色的细沙缓缓流动,漏至半瓶时,他说:“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信任!”

  他不是有多么坚定,只是因为他爱她,除了信任,除了等待,就再没了选择,而他,也不想选择其他人!

  “等她回来后,你可别再让她出国!否则,重案大队的人又要遭殃了!”虽然他还是她唯一合适的人,虽然她还是嫉妒蓝水悠,却不若从前,心有不甘了。

  亦江淡淡一笑,只要她愿意回来!她想去哪里他都会陪她,只是,她要到什么时候才肯回来。

  “对了,你为什么不在这里吃饭呢?”李芸好奇都来到这里了,他为什么不点餐,而只喝咖啡。

  “我一般不在外面吃饭!”他拿起桌上的帐单起身,跟正在吃牛扒的李芸告辞。“你慢慢吃,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

  他的事情就是回家做饭,在厨房忙碌一小时后,汤菜上桌……

  夹起一片鱼,被旁边的人一筷子夺了过去。“鱼给我吃,你把青菜吃完!”

  “你不是说鱼是专门做给我吃的吗??”

  “谁让你惹我生气的?现在不想给你吃了!”气鼓鼓的小脸,霸道得不可理喻……

  “快看,有流星!”趁其不备,他夹起一片鱼放进嘴里。“呸!”立刻吐了出来,腥味好重!

  上当受骗的人转过头,怒气全转化成尴尬。“那个……你知道的,我只会做些家常菜,妈说你工作太忙,需要补充蛋白质,所以让我给你做鱼吃,可是,我学了很久都学不会……大概是我跟鱼有仇吧,呵呵呵……”她干笑着……

  他沉默了,好像……那鱼也不是很腥……

  把鱼片放进嘴里,鱼肉香嫩滑腻,旁边的座位空空,没人跟他抢鱼吃了……

  而两年前,他连有腥味的鱼都做不出来……

  悠,吃完这顿饭,我就只欠你九十八年了!

  你不是很贪心吗?为什么到现在都还不回来?

  “噼哩啪啦!”碗盘被扫下桌,残渣洒落一地,被汤烫红的手,他全无知觉……


  第三年,初春。

  A城国际机场,一架飞机刚刚着陆,乘客陆续走出,其中一个穿深蓝色V领小毛衣,黑牛仔裤的女孩推着大堆行东张西望,眼睛搜寻到来接机的人后,激动得扔下行李,直奔到他们身边。

  “爸!妈!”水悠亲昵地挽住二老的手,眸中泪花闪动。

  蓝仲云把她的行李推过来,抚着她的头发。“我们回家吧!”

  走出机场,水悠仰望头上湛蓝的天空,浮云纯白无暇……

  A城……她终于回来了!

  春日阳光和煦,新年刚过不久,随处可见红色的喜庆,熟悉的广告牌从车窗外掠过,她凝神细看那些方正的中国汉字,一个也不肯放过,银行、商场、写字楼、绿化带……市公安局……蓦地,她收回眼光,胆怯、忐忑的心理开始作祟……

  那个她想念了三年的人……

  亦江,他还好吗?

  三年里,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捱过没有他的日子,见不到他的人,听不到他的声音,连只言片语都没有,仅凭着钱夹里的一张照片,仅凭着过去的回忆,仅凭着对他入骨的思念,一天天……一日日地渡过……渐渐地,她开始抱怨,抱怨亦江给她的东西太少,唯一的一枚戒指也寄回给他……她的思念再没有一个宣泄的出口……

  终于,回来了,回到这个有他的城市了……

  亦江,他还在那里吧!

  “爸,妈!我想先去一个地方!”雾气缓缓地模糊她的视线……

  温哥华没有他,没有相似的影子,她只能思念,而这里,她随时可以见到他,为什么还要胆怯……

  蓝仲云让司机停车。“要不要我们送你?”

  “不用了,你和妈先回家吧!”她挽起邹郁华的手臂,愧疚地说道:“妈,对不起,我晚上回家陪你们!”

  邹郁华了然地拍拍她的脸颊。“去吧,这几年,他也是一个人!”


  城北最繁华的地段,亦江把事主送回家后,看看表,已经是下班时间,把文件收好,调转车头。

  他已经不再是个工作狂,忙完后会直接回家;他已经不会没事找事,空闲时他要照顾悠悠书坊。

  “叮”,指示灯亮起,电梯在他所住的楼层停稳,低头翻出钥匙准备开门,当钥匙快要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全身如同雕像僵立……

  新的春联!

  他抬头,横批没有贴!

  拿钥匙的手退缩了,他不敢开门,怕开门后,仍是一室的清冷!

  他在门口踌躇徘徊,最后,他决定把这副春联当成一个恶作剧。

  然而,拧动钥匙的手,颤颤微微……

  “嘭!”公文包掉在地板上,他没有换鞋直接往厨房跑去,这辈子他没跑这么快过,从客厅到厨房,十几米的距离,他几乎是一瞬闪过。当他看到那个正在切菜的身影时……

  “你是谁?”

  “亦江,你回来啦?”水悠转过身,含泪的眼,牵强的笑……

  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

  脑中回响过无数次的声音,是那么地熟悉……

  亦江浑身一颤,眼前的人儿,粟色的微鬈长发,额前斜斜的留海,头顶被灯光晕出一个红色的光圈,身段窈窕,仍是那张娃娃脸,深色的小毛衣和长靴却增添了成熟的风韵,就是她啊!怎么会忘了,他们分别三年,如今的她已经27岁,而他的记忆仍是停留在她走前,扎起黑色马尾,穿T恤、运动鞋的可爱模样!

  他的身体软软地往后一靠,她,真的回来了,就站在他面前,往前一步,他就可以拥住她。

  为什么?他的脚动不了,他的手伸展不开,他只能看着她干着急……

  这是他向上天祈求了无数次的心愿---她回来了,她站在他面前……

  然而,他却不能如设想地那样……吻她,告诉她,他想念她……告诉她,从前的他错了……告诉她,他要永远爱她!

  现在,他只觉得自己懦弱,她的样子变了,她的心、她的性格是不是也变了?

  三年的空白,让他害怕,他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得起改变!

  对于未来,他茫然了……

  空气,在这一刻凝滞……

  水悠怔怔地看着他,分别三年,他还是如她走前那样地英俊有气势,她曾靠过的肩,她曾吻过的唇,她曾挽过的手,都没有一点改变……

  那是她想了念了三年的人……

  为什么?他的眼睛里透着迷茫……为什么?他见到她没有一丝惊喜……

  他是不是在恨她离开了那么多年!

  他,一动不动,她的信心,一点一点地瓦解!

  是她太自信了吗?她一直以为,他们的感情不会因为时间而改变。

  当她在加拿大日夜思念他时,他也同样的在地球另一端想念她!

  当她为了早日回国而忍受痛苦时,他也在天天盼着她回来!

  她,一直这样以为……

  可是,当他见到她而无动于衷时,所有的以为就真的只以为!

  亦江,是不是不爱她了?

  心渐渐地碎成一片一片,她的腿开始发软……

  她为什么不能像从前一样,不管他愿不愿意,就飞扑到他怀里耍赖。

  他眼里的陌生和迷茫,让她胆怯又死灰复燃……

  亦江,真的不爱她了……

  她的头开始剧烈痛疼,连接几天的疲累与沉痛的失望一涌而上,眼前一黑……这次,她没能照着亦江的位置倒下。

  然而,亦江却及时接住了她。


  床上的睡颜并不恬静,眉宇间的忧愁即使睡着后也未散开,亦江的手伸进被子握住那只小手,贪婪地凝视着那张想了千万遍的脸……

  到现在,他仍觉得一切都不真实,尽管,她就躺在自己的床上。

  曾经,等待的心也倦过,太疲惫的时候,他也动摇过,她是不是真的把他抛弃了?她是不是遇到比他更好的人了?然而,只要看到窗台上的花,他又开始整理心绪,继续等待!

  手机铃声打破房间的静寂,大手捞起桌上的手机,切换到静音,吻了一下床上人儿的唇,轻手轻脚走出卧室……

  “亦江,悠悠是不是还在你那儿?”蓝仲云见女儿迟迟未回,又没打电话回家,心里焦急,只好打电话问亦江……

  “在,她已经睡着了!要不要我现在送她回去!”

  “让她好好睡吧,她刚下飞机就去找你,应该是累坏了!”

  切断通话,窗外的夜色浓重,暗弱的月光下树影裟裟,拖着沉重的脚步他再次走进卧室,脱鞋后上床,手穿过她的颈后,心疼地揽紧那个小小的身子。

  她仍是没变,就像刚到加拿大的时候,一下飞机就先找电话打给他;三年后回来,依然是一下飞机就来找他……

  她还是那样,永远把他看得比自己重要……不管她当初是因为什么原因离开,现在,她回来就好,只要她还在自己身边,就好!

  “亦江!”水悠的眼睛微微睁开,梦呓般地低唤一声。

  “嗯,我吵醒你了?”

  “没关系,我不怕你吵!”她翻身,左手抱住他的腰,小脸埋在他胸膛里又睡着了。

  这一夜,亦江不知道看了她多久才睡着……

  这一夜,水悠做了重复一千遍的梦!

  他们是被手机吵醒的,亦江迷迷糊糊地将手伸到桌上,摸到手机,接起。

  “队长,已经中午了,你怎么还没到单位?”

  亦江看看时间,十一点了,工作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睡过头,低头,水悠在他怀里睡得正香,昨天不是恍然一梦,他放心地一笑。“除了嫌犯要审讯以外,今天还有没有其他事?”

  “目前没有!”

  “知道了,我今天请假!”

  水悠被说话声音吵醒,抬起头,惊诧地一声叫唤。“亦江!”

  电话那头静默了,大概是在想,队长请假是“情有可原”的,于是,很识趣地挂掉了电话。

  手机放回桌上,大手抓回那个正要逃逸的家伙,一个旋身,直接压到身下。“坏了我的名声就想跑?”

  水悠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无辜。“我又不知道你在接电话。”再说,刚刚睡醒就发现自己抱着他,当然会大吃一惊!

  亦江认真地审视那张容颜,幽黑的瞳目倒影出他的脸孔,俏鼻呼吸有些急促,脸瘦了许多,下巴似被削尖,他看得目不转睛,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慢慢地,那双大眼被水雾弥漫……

  慢慢地,水雾聚集成泪珠从眼角滚出,滑向发根……

  他心疼地吻着她的眼眸,吞下那苦涩咸腻的味道,用低沉的嗓音安抚:“悠,别哭!不是回来了吗?”

  水悠死死地攀住他的脖子,一声声呜咽啜泣,抽打在亦江心坎上……

  “亦江,我好想你!”三年了,这句在加拿大默念了多少次的话,终于对他说出来了……

  三年了,这句话他又何尝不是念了千万遍!她不知道,只有在无数个午夜梦迴,他才能亦真亦幻地见到她,只有那个时候,他才不想……天亮以后,就只剩下照片里那个小小的她,不能说话,不能拥抱,也不能亲吻的她……

  “悠,别再离开我了!” 沙哑的嗓音微颤,心里却是翻江倒海的激动……

  水悠噙着眼泪使劲摇头。“不离开了,永远都不离开了,亦江,我爱你!”

  黑眸震憾地定住,喜悦如飓风席卷至他的心灵深处,世上最动听的语言,加上一个永远的承诺,还要什么?给他全世界,他都嫌多余……

  拇指刷过她脸颊的泪痕,吻上她的唇,三年的等候,四年的爱情,剩下的一辈子,全都倾注在那个火热的吻上,他只想疯狂地爱她,感受她的存在……

  那些孤寂的夜,那些刻骨的思念,那些分离的煎熬都已远去,他们之间,只有铺天盖地的热情。

  一发不可收拾……

  暖阳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在外,微寒的室内,两个身体没有一丝间隙地贴紧,他额头的汗水滴到她的脸颊上,房间里充满了细腻缠绵的味道,筋疲力竭后,他紧紧地搂着她,不舍得放开……


  晚饭前,亦江才把水悠送回蓝家,自然,也少不了地被邹郁华一顿数落。餐桌上,亦江埋头吃饭,不敢多言,岳母的厉害,第一次来就领教过了,后来也没讨到过便宜,他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安静地听着她教训,反正吃完饭就会被岳父拉去下棋。

  桌面上一脸谦逊,桌子底下却是大手握着小手,水悠恶作剧地用手指刮刮他的手心,撩得他一阵轻颤,大掌包紧那只作乱的手,冲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调皮,而这一摇头,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怎么?我说错了吗?”邹郁华瞪了亦江一眼,又继续训斥。“你们去看朋友,也不知道打电话跟父母说一声!打手机给你也不接!你们不知道父母会担心吗?再说,悠悠昨天才回来,是什么朋友比父母还重要?”

  亦江垂头,掩去眼里的笑意……老天,在那种时候谁会接电话?

  再抬头,他已是一脸知错的样子。“您说得对,我下次会注意的!”

  女婿已知错,她再计较就显得小家子气了,邹郁华满意地看了他一眼,夹起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又轻言细语地说道:“我也不是非要骂你,实在是你们两个太不懂事了,我跟你爸在家里担心了一个下午,平时晚点回来都无所谓,悠悠昨天才从加拿大回来,家都没回就去找你,我们又怕你们吵架,又怕你们出了什么事!悠悠不懂事就算了,她从小到大就没懂事过,怎么现在连你也不懂事了?”

  “妈,我哪有不懂事……”

  水悠还在不满意地嚷嚷,亦江没有去听她说什么,三年前,他和水悠正式交往后,她的父母就把他当成自家人,有好吃的一定会给他留一份,周末休息,也会叫他来家里吃饭,虽然常常被训斥,嘘寒问暖却一句没少过,他就像是有了一个家,有了疼自己的父母,他们的关心是那么自然

  而然,他们的责备也是那么地理所当然……

  而三年后,他们对他依然如此,没有一丝改变……

  “妈,我知道错了,以后无论我们去哪里,都会打电话给你们!”

  话尾刚收,餐桌上拿筷子的手全部顿住,三双眼齐刷刷地看向亦江,邹郁华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好半晌,她才拉了拉蓝仲云的袖子:“老头子,亦江刚刚是不是叫我妈?我有没有听错?”

  “没听错,他早就该改口了!”蓝仲云可没忘记女儿都被套上戒指了,亦江还叫他检察长!

  “是啊,以前我都不知道他在倔强什么!”水悠接着数落。

  “我也以为自己把他给得罪了!”邹郁华又极为不满地瞪了亦江一眼。

  三个人还在轮番轰炸他,亦江却甘之若饴……

  有了家,爱的人也回到他身边,老天好像越来越眷顾他!


  吃完饭后,亦江如往常陪蓝仲云下棋,水悠陪邹郁华看电视,偶尔懂事地给亦江和蓝仲云添茶倒水。亦江全神贯注地看着棋盘,刚刚才弃车保帅,现在又被逼到绝路上了,不甘心认输投降,再失一马。

  客厅的电话响了,邹郁华顺手接起。“哦,是杰瑞呀?悠悠在我旁边,你等一下!”

  亦江的注意力被分散,杰瑞是谁?继续听下去……

  “昨天下午到的……嗯,诗莲下个星期回国……我也很想念你……真的!……有时间我会去温哥华看你!……好……拜拜!”

  电话挂了,水悠继续看韩剧,亦江却不能专心下棋了,两步就被蓝仲云干掉。

  又一局开始。很想念?还真的?有时间去温哥华看他?他拼命地吞掉蓝仲云的卒子,蓝仲云则是吃掉他的炮,马,车,很快的,他家的帅就被轰掉了。

  再一局,他全军覆没。

  蓝仲云十分轻蔑地睨他一眼,有勇无谋的草包,鼻子哼了哼,懒得跟他下了!

  下棋下不好,蓝仲云决定跟他聊聊天,可是……

  “加拿大就是一个赖皮的国家,嫌犯逃过去,却不给遣返回来!”这是警察的看法。

  “每个国家都有它要遵循的法律,我们也必须尊重嘛!”这是检察长比较客观的看法。

  “检察长怎么也跟律师一样,张口闭口都是法律!而那些法律,都在保护我们辛苦抓的罪犯!”

  “……”

  两分钟后,他被轰出蓝家……

  郁闷地走到停车场,挽着他手臂的人没心没肺地笑得开怀,一气之下,他把她抱到车头上坐着,双手撑在车沿,圈住她的身体,两双眼睛视线平行,水悠止住笑,认真地问道:“你干嘛惹爸生气?”

  亦江低头。“你不觉得他很专横吗?我一句话都反驳不得!”

  “这是你早就知道的啊,以前你不是都顺着他?”水悠两手捧起他的脸。“亦江,告诉我,什么事让你不开心?”

  就是那个该死的杰瑞!他在心里又骂了一遍,嘴上却问出另一个问题:“悠,跟我在一起,你觉得幸福吗?”

  水悠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曲起五指抓紧,瞳目里的深情一览无遗……“亦江,我现在就很幸福,因为,你离我好近!”

  “那我就让你更幸福些!”说完,他一把将水悠扯进怀里,让她更贴近自己。

  闻着她头发的馨香,亦江决定把杰瑞扔到外太空自生自灭去,这么幸福的时候,不要因为无关紧要的人烦恼。


[10]


  幸福,就是相爱的人离你很近……

  你随时可以见到自己爱的人,恰好,那个人也盼望着见到你,不要怀疑,你们相爱并幸福着。

  清理好桌上的案卷,整理归档,下班了,亦江坚毅的脸庞走出办公室即变得柔和。刚步出大门就看到那个左顾右盼的身影,穿着虽然成熟,却仍是小孩子心性……亦江加快伐走过去。

  “今天很准时啊!”水悠看看手机上的时间,整六点。

  亦江眼里闪过一丝歉疚,以前还说等她回来以后,就换他来等待,没想到,最后还是水悠等他的次数较多。

  “没什么事就早点下班了!今天要回家陪爸妈吃饭吗?”

  “不用,今天去你家,菜都已经买好了!”水悠拿起手里装菜的方便袋,在亦江面前扬了扬。

  他接过袋子,正要上车,身后传来喊声:“队长!”

  两人同时转头,小李跑过来,憨憨地挠挠后脑勺,吞吞吐吐地说道:“兄弟们说……队长有喜事……应该请吃饭 ……庆祝一下!”

  这厢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后面站了一排人,水悠瞠目……好大的阵仗……

  亦江皱起眉头,这些人还真会挑时间捣乱,正想说改天,水悠抢先开口了。“可是,我们正要回家做饭耶!”

  所有人脸上都写着两个字,失望!

  “我做的不怎么好,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就一起吃顿便饭吧!”水悠刚说完,组员们就生怕她反悔似的,一哄而散,各自开车去了。

  亦江好笑,她爱捉弄人的性子还是一点没变。

  水悠和亦江在厨房忙碌,而那些组员们,则很不安份地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过一会,就从客厅传来一阵喧哗。

  “喂,你说队长系上围裙和小李穿上迷你裙,哪个更好笑?”

  “这个不好说,要不,我们跟大嫂借条迷你裙,让小李穿上比比?”

  哄堂大笑,众人都陷在小李穿迷你裙的遐想中,而厨房的两个人则是无奈摇摇头。

  “亦江,你先出去陪他们吧,剩下的我来做就好了。”水悠把切好的菜装进盘子里,打火热油,顺便赶人。

  “你一个人行吗?”亦江不放心地站在旁边,一个人做8个人的菜,会不会太累了?

  “可以的,现在只剩炒菜了,你在这里也是碍手碍脚!”

  碍手碍脚?好心没好报,亦江亲昵地捏捏她的脸颊。“那我先出去了!”

  一个小时后,餐桌摆上满满的菜,荤素齐全,亦江和组员先后入座,水悠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放在亦江面前,因为与其他传统中国菜格格不入,众人立即起哄:“大嫂偏心,西餐就只做一份给队长!”

  亦江也有些意外,她应该不是那种不识大体的人,买菜是他们两一起去的,也没见她买鱼啊?

  水悠坐下,对众人的嚷嚷无所谓地笑笑:“这道菜叫枫糖煎三文鱼,我在温哥华学了很久都做不好,所以,先让你们队长尝尝看,如果他吃了后在五分钟之内没倒下,我下次再做给你们吃!”

  所有人用怜悯的目光地看看“试验品”,然后埋头吃比较安全的中国菜。

  “试验品”安守本份吃了一口鱼后,味道虽然比不上酒店大厨,却也算得上是美味,他很快就明白过来,水悠原本是要做这道菜给他吃,因为组员突然闹着过来,只好再买其他的菜,又因为她拿来的袋子一直放车上,他也没有注意过里面是装的是什么。

  突然的,他有些难过,以她的性格,做出这道菜一定希望他能夸赞她一声吧。

  众人见队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暗自庆幸,还好,他们不用吃下那么难吃的菜。

  “大嫂,你在温哥华待了三年,英文一定说得很棒吧!”一个组员开始跟水悠套近乎,重案组的人都知道,水悠是队长的心情遥控器,喜怒哀乐都全被她掌握,所以,跟她拉好关系,绝对错不了。

  水悠脸红了红。“也不是啦,温哥华的华人很多,而且我也不常出门,所以,英文也没有多好!”

  “听说温哥华风景很好,不出去玩不是很可惜吗?”另一个组员又问道。

  “我不怎么喜欢出门!”

  亦江一愣,他知道水悠在撒谎,最喜欢到处玩的她怎么会不喜欢出门?

  被他刻意忽略的问题在此时浮上心头,这三年,她在加拿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没问她,是希望她主动跟他说起,但是回来这么多天了,水悠对她在温哥华的事情只字不提,有时甚至在刻意回避,她到底想隐瞒什么?还有那个杰瑞,跟她又是什么关系?想到这里,他心里开始发慌,嘴里的食物也变得难以下咽……

  酒足饭饱,组员们先后离开。

  水悠在厨房洗刷碗盘,亦江从身后环住她的腰身,在她颊边落下一吻。“很累吧?”

  轻声的耳语如羽毛刷过心房,水悠将最后一只碗清洗干净,放入消毒柜,转身勾住他的脖子。

  “只要他们别天天来,偶尔一次,我还吃得消!”

  “让他们闹一次就够了,你是我未来的老婆,可不是他们的佣人!”

  静谧的空间,柔情在四周缓缓流淌,水悠一瞬不瞬与他对望,这个男人,永远说不出甜言蜜语,三年前求婚是趁她睡着把戒指套上,三年后,连戒指都没套上,他仍是霸道地称她为“未来老婆”,从不拘泥于形式的他,只要心里认定了,便觉得一切都是水道渠成的事,女人都喜欢鲜花,烛光,钻戒……只有她,却偏偏喜欢他这种看似简单,实则已是承诺一生的流露。

  “亦江,幸好你遇到了我!”

  她顽皮的笑映入亦江眼中,这次,他没有斥她脸皮厚,而是收紧环在她腰上的手,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上,用低沉的嗓音,深思过的语气轻声说道:“是啊,幸好遇到了你!”

  幸好,他们都遇到了彼此,也幸好,他们谁也没有放开彼此!


  机场迎来送往,一趟航班载着一批乘客没入云层,另一趟班机又俯冲而下,载回归家的游子,诗莲和骆靖宇站在机场门口,一个身影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后面还拖着一个臭脸的高个子。

  “对不起,我们来晚了!”水悠气喘吁吁地站在诗莲面前,甩掉亦江的手,挽上诗莲。

  “没关系,我对路痴一向比较宽容!”诗莲瞄了一眼脸色不好的亦江,显然是因为走错路而被水悠骂到臭头。

  “几年不见,你怎么还是一脸冰冷又毒舌!”亦江反唇相讥,他还没怪她把水悠拐到加拿大三年,害他吃尽苦头,她倒先讥讽起他来。

  “诗莲又没说错,你是路痴众所周知!”骆靖宇一嘴插进来帮腔。

  “要骂他也等上车后再骂!”水悠忙平熄战火。

  骆靖宇把一堆行李丢给亦江,然后拖着诗莲的手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全然不顾亦江诧异的眼神。

  “他们是什么时候暗通曲款的?”亦江回过神问水悠,不能怪他,骆靖宇是他多年的好友,他竟然完全不知情。

  “什么叫暗通曲款?人家一个未娶,一个未嫁,正大光明!”水悠两手拎着行李走在他前面。

  “好吧,他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水悠回过头,掀唇吐出一个“莫测高深”的答案:“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问题又复出在亦江脑海,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种心里发慌的感觉又上来了,川菜酒楼的包房里,亦江听着水悠三人谈论在加拿大的一些琐碎事情,他完全被隔绝在外,插不上嘴。三年!该死的三年!

  他怒气冲冲地看向骆靖宇,难怪这几年他动不动就往父母身边跑,他早就知道水悠的下落而不告诉他。

  想到这里,他用冰寒的眼神看着骆靖宇,他正体贴地给诗莲夹菜,三年,他都让陷入绝望中的诗莲起死回生,又陷入爱情当中,而自己还像个傻瓜什么都不知道!

  夹完菜递完水的骆靖宇转头收到亦江冰冷的视线,没被冻坏,反而还冲他挑衅地一笑,气得亦江差点当场呕血。

  餐桌上的两个女人对包厢里的暗涌全不知情,自顾自地吃得开心,聊得愉快!

  一场洗尘宴,亦江时不时射出冰刀,而骆靖宇则全部笑纳,每当身旁的女人有所察觉而投来询问的视线时,两人又故作无事地安抚……

  把水悠送回家后,亦江在自己住的公寓楼下见到骆靖宇。

  昏黄的灯光下,两人如同三年前一样对峙着,而这次捏紧拳头的是亦江。

  “我想,我欠你一个交待!”骆靖宇一脸闲适,仿佛没看见亦江的愤怒。

  “你还知道?”

  话像是从齿缝间迸出,字字都是切肤的痛恨。

  三年前,当他形如槁木,心如死灰时,最好的朋友竟然对他隐瞒,不可原谅!即便是水悠现在已经回到他身边,仍是不可原谅。

  像存心逗弄他似的,靖宇的竟玩世不恭地讪笑起来。“啧啧,看你一副要活剥我的样子,别忘了,如果我不告诉你这三年的事,就没人会告诉你了!”

  如他所愿,亦江已是脸色铁青,靖宇继续挑起他的怒火:“这样吧,若是你请我上楼,好好给我煮杯咖啡敬上,或许,我会告诉你那么一丁点儿也说不定!”

  呵呵,想杀人了吧,这么多年,第一次让他吃鳖,还真是大快人心呐!

  亦江的目光将他千刀万剐,又把肉丢去喂狗后,终于转身上楼。

  “老实说,这咖啡里有没有加砒霜?”靖宇指着苦得要人命的咖啡戏谑道。

  亦江斜视他一眼,直接切入话题。“让你上楼,咖啡也给你了,开始吧!”

  “这几年你有没有想过,悠悠为什么不让你找到她?”靖宇收起玩笑的脸,认真地向亦江发问。

  亦江静思片刻,表情疑惑。“如果我能猜到,就不会问你了,从第一次见到悠,她给我的感觉就是坚强,冷静,心思细腻,好像没有什么事能难倒她,就连我们能在一起,也是因为她锲而不舍。”想到从前,他脸上浮出柔和的笑容。“去加拿大以后,她每天都会打电话,发EAMIL,就在她说要回来的两天,突然失去联系,我在清醒后才觉得不对劲,她一定是遇到了很严重的事情。”

  “的确很严重!”靖宇接过话。“我爸妈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住进医院,而那之前的事我也是听诗莲说的。”

  亦江怔愕,医院?难道,难道……


  三年前,温哥华。

  四月樱花烂漫,落雪缤纷。

  推开窗,街道上长长的一色淡红、洁白,繁花似锦,风起,漫天的花瓣袅袅绕绕,绿地被铺陈一地的芬芳,水悠坐在窗台上,心旌摇曳,温哥华的樱华,A城的九重葛,她太想念A城那枝头的嫣红,明天即将踏上归途,后天,就能身处那满城的嫣红之中……

  还有亦江……给他个惊喜吧……不知道他下班后突然见到她,会不会惊讶得合不拢嘴……

  她眼里漾着淡淡的笑意,和深深的幸福……“诗莲,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回国吗?”

  她的笑意隐没了,幸福被浓浓的担忧取代。“诗莲!”她大叫一声!

  靠着窗台的诗莲从小小的笔记本里蓦地抬起头,美丽的脸庞苍白如纸,眼里满是惊恐,可怕的惊恐……

  水悠不明所以,夺过她手里的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她和何炜的照片,那张分手纪念照。她记得走前曾把关于何炜的东西全收拾过,该烧的烧,该扔的扔,可是,独独漏掉了这张小小的照片!

  “如果没有这张照片,程粟就不会杀何炜了!”诗莲脸色苍白地喃喃,劈手欲夺,水悠攥紧了那张照片,清晰地问道:“程粟杀何炜跟这张照片有什么关系?”

  诗莲没有回答,她眼里的惊恐变成了仓皇、沉痛,她仍不放弃夺回照片,水悠举高拿着照片的手,把诗莲推开,试图让她从那种已近崩溃情绪中挣脱出来,但,她不知道这一推更是将诗莲推入悲痛、哀伤的深渊……

  “为什么他要护着……我那么爱他……他竟然为了一张照片推我,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拿起桌上的水果刀……”程粟阴恻恻的话语又响在诗莲耳边。

  “都是因为这张照片,都是因为……”诗莲泪痕狼籍的脸上神色愈加疯狂……拿回这张照片就没事了,何炜就不会死了……她冲向正要跳下窗台的水悠,用蛮力想要夺过照片,而悲剧,在这时发生了……

  水悠被诗莲的蛮力推得往后一仰,大半截身子倾出窗外,随即全身下沉……

  窗外下坠的身体和尖叫声,让诗莲停止了疯狂……

  这里是五楼……她怔怔地看着水悠的脸离她越来越远……

  那个纤弱的身体在温哥华难得一见的阳光中不断地下坠,她的头发直直地向下倾泻,樱花花瓣在她身体四周飞舞, 她离地面越来越近……最后,只听见一声……

  “不!”歇斯底里的一声暴吼在静谧的房间里响起,亦江两只手掌用力地夹紧头,悲痛扭曲了他的脸孔,他不能再去想,想悠躺在血泊中的样子……

  他用力地摆头,可是,水悠的头和身体流出汩汩鲜血的样子不断在他脑子里呈现,越来越可怕,血浸染了她的衣服,浸染了草地,她的额角,她的后脑,她的全身都是血……大量殷红的血从她身里源源不断地涌出……

  太可怕了!为什么?发生的是这么可怕的事情……

  他的心脏几欲衰竭,五脏六腑被绞刀绞得粉碎……他软软地瘫倒在沙发上……这一瞬间,他仿佛坠了十次,百次的高楼……

  那照片,那该死的照片……

  还有,该死的他……

  “然而,更残酷的还在后面……”靖宇的嗓音颤抖,身体战粟的微蜷,他仍是努力地叙述着伤痛的往事……

  窗外雾霾浓重,又要下雨了,这个世界著名的花园城市一年四季都是雨天,树枝在雾蒙的诗意中伸展着嫩芽……

  “就是瘫痪吗?”水悠很平静很平静地问医生,眼睛里却是骇人的绝望……

  病房内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纤细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着,血液冷得凝固了,发寒,发冷,穿白褂的医生轻点了一下头,她的大脑轰地一片白茫茫……

  窗外的浓雾仿佛弥漫进了室内,瑟瑟的寒冷拢着她纤弱的身体,明明是温暖的春天啊,为什么,为什么?她感觉像是在冰寒的严冬?那么冷,那么冷?

  她站在浓雾中,黑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明明是大白天,为什么,为什么?她像落到黑暗的深渊里?那么黑?那么黑?

  是世界末日吧……她的末日……

  有什么事比昨天还能活蹦乱跳,今天就只能躺在床上更让人绝望……

  她是蓝水悠啊,喜欢东跑西窜的蓝水悠啊,腿不能动了,她还能去哪里?她怎么回国?怎么去找亦江?

  头转向窗外,那一片浓雾中她好像看到了九重葛枝头的嫣红,厨房里的争吵,餐桌上的菜色,客厅里软软的沙发,墙上的时钟“嘀嗒!嘀嗒!”,还有那张淡笑的俊脸……

  泪沾湿睫毛,影像开始模糊,她揉揉眼睛……不见了……九重葛,厨房,餐桌,沙发,时钟,还有那张脸不见了,只剩下茫茫的白雾……无穷无尽的白雾……

  她的身体倾向床外,摇摇欲坠……

  她的手抓紧了床沿,缓缓地往窗边蠕动,那腿没有丝毫的知觉……

  她倏然捏起拳头,用力地捶着腿,胸口上的伤牵起全身的剧痛,可是……只有腿不痛……

  她咬紧牙关……使劲全身的力气揪着,掐着大腿,她甚至想用牙去咬……可是,她的嘴够不着……

  她愤怒了……更用力地揪着那毫无痛觉的大腿,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为什么不痛?为什么不痛?我现在不怕痛了!你给我痛!你给我痛啊,你给我痛啊……”

  她泪痕满颊,头发狼狈地散乱着,垂在胸前,粘在脸上,拳头机械地锤着……锤着……

  蓝仲云心痛地将她的手反剪在身后,紧紧地搂住,所有的话都被哽在喉咙……

  水悠哭倒在他怀里。“爸,为什么它不痛?它不痛我就不能回国了?不能回国我就见不到亦江了!我想见他……”本来,本来明天就可以见到他了,明天就可以抱着他撒娇了,明天就可以跟他在家里吃饭了……

  没有明天了……

  亦江……

  雾霾渐渐消散,阳光穿透重雾直射进来,落在她眼角晶莹的泪珠上,璀璨犹似钻石的光芒,她哭得失声了,哭累了……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珠定住不曾转动一下……

  “悠悠乖,你还要治疗,爸爸把亦江叫过来好不好?”蓝仲云轻声哄着,那威严的脸上是再也承受不住的悲痛的崩塌,他的妻子,又一次住进医院;他唯一的女儿,竟瘫痪了……

  “不要!不要让亦江知道!”她一迳地摇头……“爸爸,让我想想,让我想想该怎么办?”

  她又开始痛哭,直到哭得大脑缺氧,哭得不能呼吸,哭得晕厥,哭到……再也不能想起亦江……

  诗莲终于醒了,从过去的伤痛醒过来了,代价是好友的双腿,没有时间去自责,她首先要做的是还水悠一双健康的腿,她花费重金让医院为水悠成立专门的康复小组,而这个时候,骆靖宇来了……

  病床上的人不是悠悠,骆靖宇的第一反应,那个肤色暗沉,瘦得似皮包骨,双眼无神的可怜虫,肯定不是明朗活泼的悠悠。

  “靖宇!”

  微弱的唤声,让他的心脏剧烈绞痛,一步一步地到床头,他背过身,不忍再多看一眼,也不想让她看到他已红的眼眶。

  “悠悠……”

  “亦江现在怎么样了?”

  亦江,在这种时候,她能想到的人只有亦江吧,他苦笑,笑自己这种时候,竟然还能吃醋。

  “他在到处找你!”

  “哦!”

  只是简单地应一声?

  靖宇转身,她正凝神看着手上的戒指,右手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戒指上的钻石……

  好半晌,她开始拔戒指,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到手背上……

  那戒指,拔了十分钟才拿在手里……

  “帮我寄回给亦江!”

  她的手伸到他面前,拇指和食指夹着那枚闪闪发亮的戒指。

  “为什么?”她现在不是正需要亦江么?

  “我的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好,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好,所以先把戒指寄回给他!”

  他透过她含泪的眼睛看进眼底,那是深深的脆弱,然而,她的语气却异常地坚定。

  “靖宇,我不是有多伟大,也不是怕拖累亦江,而是,亦江知道了会辞掉工作来加拿大,可是,他能陪我多久?一年?两年?三年?如果我一直好不了,不等他嫌弃,我都会自厌,亦江是那么骄傲的人,我又怎么能让他来加拿大做些他不愿做的工作?听医生说,我的腿有复原的希望,如果亦江真的爱我,也许,他会等我的!”

  她说得很有道理,可是……“你可以回国啊!”

  “回国?亦江的工作那么忙,他又有多少的时间可以照顾我,若他没有时间照顾我,我也会怨他,最后,他会为难,靖宇,你要知道,这很现实!与其最后两个人怨怼,不如先分开!如果我的运气好,分开或许只是暂时!”

  他默然了,不得不说,她考虑得很周全……

  靖宇接过戒指,收紧在手心,眼睛凄楚又怜惜地看着她。“悠悠,你要知道亦江太敏感,这枚戒指寄回给他以后,也许你们之间就真的结束了!”

  水悠目光闪过了然后又摇摇头。“戒指寄回给他,只是不要让他以为我失踪而焦惧,至于结不结束,只要我一天还爱他,就不会结束,因为……我们相爱!而且……我们对彼此都付出了专一、诚挚的真心!”

  好长时间的静默……

  “靖宇,有天,你也会遇到那么一个人,她或许没有跟你说过她爱你,但你就是知道,她很爱很爱你!那个人,就是与你相爱一生的人!而那个人,也是你永远都不会放手的人!”

  这句话,在很久之后,靖宇爱上诗莲时,他才真正明白!

  当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去注意他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才会清楚地知道他为你做的每一件事,不用露骨地说明,他已经用行动证明他爱你!

  “靖宇,你能回国陪着亦江吗?他的状态一定很差!”

  凌晨两点的A城已经沉睡,刺入心头的字句还在猛戳,亦江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缓缓地坠入无底的深渊……

  “……为了完成她的嘱托,我回国了,悠悠猜得很对,你的状态真的让我很难过,替悠悠难过,所以,我克制不住地对你出手了!……”

  那软弱无力的身体又仿佛被巨大的手撕裂,血肉模糊间,他的心被狠狠地辗成了粉末……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靖宇看着那张沉痛的脸,说出了他一直担忧的事情。“我知道一定会责怪诗莲,可是,她已经自责了三年,对悠悠的愧疚也许会缠绕她一辈子,我希望你原谅她!”

  阴影下的眼睑动了动,喉头蠕动发出苦楚又心痛的声音。“我有什么资格去责怪她?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我,三年前,若我不是为了贪图便宜让诗莲面对残酷的事实,去劝说程粟,也许,她就不会知道那张照片就是凶杀案的源起,她也不会沉浸在自责中,她更不会为了疗伤去加拿大,而悠,也不会因为一张照片被推下楼,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我……”

  坚毅的脸庞又一次扭曲,那曾经目光炯炯的眼睛淌下一滴清泪,紧接着,他死死地抿紧唇,眼泪还是一滴滴地落下……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因果报应,可是……为什么这一切不报应在他身上?为什么坠楼断腿的不是他?

  这个错误严重到要让他心爱的女人来承受才行吗?老天为什么要给他这么残忍的惩罚?

  靖宇无言地听着看着那份自责,悠悠还真是了解他啊……

  他继续陈述。“悠悠很积极地配合复健,一年半后,她的腿终于有了知觉,可以勉强站立,慢慢地,她开始练习走路……”

  温哥华的秋后,接连多日的雨天终于放晴,诗莲推着水悠在公园里赏枫,轮椅行至一个最好观景处停下,倾斜的草坪上红枫绚烂似火团,黄枫片片金叶覆地,一望无尽……

  “诗莲,你帮我买瓶牛奶好吗?”水悠看着远处的红枫,对身后的诗莲说道。

  “嗯,那你乖乖地待在这里,今天练习时间已经结束,你不能再偷练了,知道吗?”诗莲轻声交待着,见水悠浅笑地答应后便转身往公园的出口处走去。

  待诗莲的身影消失,水悠把抱在胸前的拐仗立在地上,脚缓缓往前地伸到地上,再一点点地撑起身体,终于可以把拐仗支到腋下,她站着,忍受着脚底、大腿的剧痛站着,仿若立在刀尖上,又仿若骨筋被不时地刺穿……

  她痛得冷汗淋漓,却咬紧了牙关……一步一步地迈开……

  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她的精神越来越振奋,仿若多走一步,康复就更早一些……

  秋日的金黄圈住她的身体,乌黑的头发在阳光下如水披散,踩着仍是湿漉的草地,忍受着刀尖的切肤之痛,她却笑开来,抿紧的唇角微微扬起,明媚的眸子闪闪发亮,她还在笑……

  脚底却不慎滑落……

  又一次的人间惨剧……拐仗被摔到一旁,她的身子顺着斜坡往下翻滚……

  滚了无数个圈,每一次不能自已的翻动都会压到大腿,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席卷自全身每条神经……

  金黄、火红的枫叶粘住她的毛衣,越粘越多……

  一直滚,滚到她头晕目眩,滚到她痛到快要喊出声,方才重重地撞到一棵树,方才停下来……

  胸被重重地一击,她痛得闷哼出声……

  毛衣已被水气浸透,沾着泥水的头发零乱,上面还插着两片一红一黄的枫叶,她狼狈地抱着那棵树,全身已经痛得一动不能动,她的额头抵着树干,闷声喃喃:“幸好,亦江没看到我这副丢脸的惨样……”泪盈出眼眶,她终于无助地呜咽起来……“可是,真的好痛!好痛!亦江,我好想你!好想回国!好想回家!……”

  公园里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没人看到、听到一个行动不便的女孩那么无助,那么无奈,那么撕心裂肺地痛哭……

  直到诗莲找到她,情况更糟糕……两人一起抱头痛哭……

  温哥华的公园是那么地美丽迷人,秋后的阳光是那么地温暖,而那哭声,却是那么地寒恻心肺……

  自水悠摔倒之后,诗莲答应了她从前的请求,聘请一个华裔厨师---杰瑞教她做菜,但她只学一种菜,就是加拿大的枫糖煎三文鱼……

  她说,她唯一不会的菜就是鱼……

  她说,这道菜好难学……

  她说,我一定要学会……

  她还说,学会这道菜才能给亦江补充蛋白质……

  于是,她开始坐在轮椅上,认真地学习每一个过程……有了事情做,有了要学的东西,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求急,而是循序渐进……

  杰瑞被她感动,耐心地教她每一个过程,又教了她许多点心的做法,学费却一分未收,他们成了好朋友……

  时间就这样在每天的痛苦中流逝而去,一年半后,樱花又开遍了温哥华……水悠用她惊人的毅力终于扔掉了拐仗,同时,她也想通了上次凶杀案的全部经过,聪明如她,亦江利用诗莲让程粟坦白,从而使她洗脱嫌疑的事也知晓得一清二楚……

  此时,靖宇和诗莲已经恋爱,而那张照片的梦魇该过去了……

  她接受了皮肤整型手术,意图把这三年所承受的痛苦全部掩盖……

  终于,医院做完最后一次复查,水悠全愈……

  当天,她即订了回国的机票……

  夜深露重,春寒料峭的凌晨,时钟“嘀嗒!嘀嗒!”,亦江的双目通红,脸孔煞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骇人无助地靠着沙发……

  “……我本来是答应过悠悠不告诉你这一切的,但是,以你的性格一定会追问,所以,我只能讲给你,让你明白悠悠的苦心,她不希望你因为从前的事自责而影响以后的生活!”靖宇顿了顿又说道:“亦江,你应该明白,即使你要为过去自责,但更重要的是让悠悠幸福!”

  让她幸福!让她幸福!

  亦江突地站起,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夺门而出……

  夜,如止水般地沉寂,火光在黑暗中一闪即灭,那双似着火的眸子如同天际的星子,亮在黑幕中,花圃里的九重葛隐约能见枝头的嫣红……

  小区巡逻的保安经过,只看他一眼,又继续巡逻……

  仰头望着那一扇漆黑的窗户,她,应该睡得正香……

  有多少个夜晚,她都不能这样安稳地睡上一觉?

  在温哥华,那样的痛,她在心里叫喊过多少次?而他,都听不见……

  蚀骨穿心的痛,原来就是这样……他狠吸一口烟,白雾缓缓飘散……

  一支烟,两支烟,三支烟……

  脚边零零散散地躺着许多白色烟头,浩瀚的夜空,一颗启明星穿破层层黑暗冉冉升起,城市被覆上一层浅蓝色朦胧的轻幔,缓缓地飘移,天亮了,开始有晨运的人经过……

  “亦江!”蓝仲云穿着黑色的运动衫,手里还拿着当天的早报。

  “爸!”他上前几步,站到蓝仲云面前。

  “怎么不上去?”蓝仲云奇怪地看着他,又看到满地的烟头,皱眉问道:“你在这里站了多久?”

  亦江低下头,沙哑地回答道。“也没站多久,我想等悠醒了再上去!”

  蓝仲云了然地点点头。“上去吧,你妈正在做早餐!”

  藤蔓上的绿叶被窗户间隙的风吹得“沙沙”作响,柠檬糖的香气四溢,花纹格的被子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体,完全不设防的睡颜恬静美好,他单腿跪在床头,手指沿着她的鼻梁轻轻划出曲线……

  睫毛微微抖动,眼睑缓缓睁开……她醒了……

  “亦江?”

  “把你吵醒了?还想睡吗?想睡就再睡会儿!”他声音略微粗哑地说道。

  水悠半撑起身体,惺忪的眼睛弯起一个睡意浓重的浅笑。“这么早,你怎么会来?”

  “我想你!所以来了!”他的黑眸深邃,却满是温柔如水的缱绻。

  水悠怔住,随后眼睛眨啊眨……这不像是亦江……

  他拿出戒指,执起她的左手,却没有套上去……他的眼神愈加温柔细腻,深深地凝视着她,似要把她烙印进心底……

  “悠,我保证以后不会欺负你,只会呵护疼爱你;我的脾气可能不好,但对你永远都会是好脾气;有你在我身边,我不会再摆一张臭脸;我还是没钱没势没地位,但我发誓,不管几辈子都只爱你一个。我穷尽一生的目的,只为了让你幸福,这双抓罪犯的手,以后也是为你下厨、为你洗衣的手;悠,这样的我,你还愿意与我共渡几生吗?”

  晨光照到他的脸上,泛着金色的光晕,眸子里深深刻着真挚与热烈……

  几世的承诺在空气凝滞住的空间回响……

  水悠屏住了呼吸……

  亦江眼里写满了期望……

  直到……

  亦江死抿着唇,一声不吭地看着血丝渐渐地从他的手臂与她的齿缝间渗出……

  她的眼睛泪光闪烁,滚烫的眼泪灼伤了他的皮肤……

  “你这死妖怪!把我的亦江还回来!”她抽抽噎噎。“亦江那么死板的人,怎么会一大早地跑来我房间,又怎么会跪在床头对我说一大堆酸掉牙的话!……”

  他坐上床,轻轻的拥住她,把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悠,为了你,我决定变成妖怪!一个疼你,爱你的妖怪!”

  水悠抚着他手臂上渗血的牙印。“疼不疼?”

  “不疼!”

  “你不疼,可是我疼!”

  “那你让我咬回来!”

  “哼!想得美!”

  “好了,你先起床,我出去帮妈做早餐!”亲亲她的脸颊后,他起身走出房间。

  太阳一寸一寸地爬高,街上的行人慢慢增多,高楼大厦的一扇窗户里,一家四口正说说笑笑地吃着早餐……

  幸福,就是相爱的人离你很近……


番外一


  水悠穿着诗莲订制的、世上独一无二的白色雪纺水袖婚纱,坐在婚车内,穿着浅蓝色伴娘礼服的诗莲坐在旁边,长长的迎亲车队缓缓地向前行进,水悠无聊地打了个呵欠,早知道婚礼这么繁琐,搞得人这么辛苦,不如领张结婚证就好了……

  车行驶的速度越来越慢,快到饭店门口时,前面的车一辆辆地停下,迫得婚车也只好停住,诗莲看看窗外后,转头怜悯地对水悠说道:“你完了!”

  完了?水悠一愣,随即质问:“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你竟然说我完了???”

  诗莲没回答,只朝车窗外努努嘴……

  重案大队的那帮人正朝这边走过来,水悠立即明白大事不好,转头跟诗莲交待。“我数到三,一起打开车门,分两头跑,我往饭店,你往另一头引开他们……”

  话还没说完,诗莲已经打开车门往饭店跑去,水悠跟着跳下车,追着诗莲,边追边吼:“喂,你是伴娘耶,哪有伴娘这么不讲义气,把新娘丢给人家捉弄的?”

  诗莲略回一下头,脚步却未停下。“到饭店后我才是你的伴娘,多保重啊!”说完,朝她挥挥手,继续跑……

  “喂……喂喂……”喂不出声,水悠已经被抓住了。

  一个身材高大,五官粗犷的男人挡在她面前。“大嫂跑这么快,是不是想逃婚啊?”

  水悠认得他,是重案大队的小王,但她已经没有闲暇去管了,重案大队的人全围拢过来,还有她老公也被抓了过来。

  “队长,大嫂想逃婚,我把她抓回来了,是不是该奖励我几条好烟?”小王狞笑地看着一对新人,心里暗爽,终于有机会把冷冷的队长戏耍一番了。

  水悠闻言如释重负地一笑。“呵呵,只是烟嘛。没问题,我们给你最好的,中华!怎么样?”

  狞笑变成奸笑,小王也呵呵。“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他双手摊在水悠面前。

  “那个……烟在饭店里,到饭店后给你!”

  “这怎么行?大嫂,你可不能开空头支票啊!”小王收回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水悠。

  什么意思?现在要?她哪去给他变几条烟出来?“我保证,到饭店一定给你,三条怎么样?!”

  小王摇摇头。

  咬咬牙。“五条!”

  小王意志坚定地摇摇头。

  心里磨刀。“六条!”

  好同志小王坚决不受诱惑地摇摇头。

  饶命啊,她家老公薪水不高啊。“八条!”

  头摇得似波浪鼓……

  水悠眼睛瞪大。“你不会黑心得要十条吧,我们还要缴住房贷款呐!”

  众人哄笑……小王笑够后说道:“我只要一条,现在要!”

  靠!“你是明摆着刁难我罗?”

  生性醇良的小李在此时站了出来。“大嫂,我们可以不要烟!”

  咦,以前怎么没发现小李的形象如此高大,水悠眨眨眼。“小李,你果然是代表正义的!”

  “大嫂,我们不要烟,只要你给队长一个保证,让所有人都听到的保证就行。”正义的小李又开口了。

  “什么保证?”水悠暗乐,不就一个保证嘛。

  “这个保证就是……我爱老公爱到心坎上,一辈子都不搓麻将!前提是,要让街上所有人都听见!”

  话落,水悠傻眼,正义的形象露出了獠牙……

  这时,另一个探员又走过来,一巴掌拍过小李的头。“这就过份了啊,哪能让我们美丽水灵的大嫂当街喊出这种丢人的话?”

  这才是真正的正义形象,人民的好警察啊,水悠感激涕零,可是,泪还没流出来,又听见……

  “应该让我们队长当街喊才对,想想应该喊什么,队长娶了这么漂亮的老婆,那就喊:我老婆很漂亮,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水悠眼珠子突出……国家都养了些什么警察??

  众人再次哄笑,亦江脸色越来越阴沉,这些家伙就吃定了他在大喜之日不能发火……

  “大嫂,你看这样好不好?”那个探员又问。

  好你个死人头,水悠狠瞪着他,小陈是吧,我记住你了!美女报仇十年不晚!

  看来,这帮人今天是不会放过他们了,还是乖乖喊吧,总不能让亦江喊出那种话……

  深吸口气,她仰头向天:“我爱老公爱到心坎上,一辈子都不……”

  后面的话全被亦江的唇封回肚里,化为轻喘,他的大手扶住她的头,强烈而炙热的吻让她几乎不能呼吸,胳膊收紧了再收紧,水悠腿软地攀住他的背,周遭寂静无声,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们俩……

  好久好久之后,她才慢慢地听到汽车的声音,听到路人的喧哗,也听到……

  “老婆,我爱你!”

  他在她耳边的低语。


  洞房花烛夜,连番折腾,折腾连番后,众人终于散去……

  卧室装修得焕然一新,床头挂着他们的大幅婚纱照,窗棂上的大红喜字一笔一划都似火焰灼烧,昏暗的灯光洒得一室的暧昧……

  “亦江,好像有点痛耶!”

  “又不是第一次,怎么还会痛?”

  “谁说不是第一次就不会痛,很长时间不做也会痛啊!”

  “那我轻点儿!”

  “好,嗯,啊~~”

  “还痛吗?要不,你到上面来!”

  “好吧!”

  “你的腿张开点呀!”

  “在床上又不像在地上一样能练劈腿,喂……你的手别再压着我的腿,痛死了,练瑜珈要……”

  哦~~原来,人家只是在练瑜珈!(某虫:脸红心跳的MM们全部面壁思过去~~哼哼,满脑子的8CJ思想~~不像话!)


  翌日清晨,亦江在宽敞的大床上醒来,拉开厚重的窗帘,阳光的针芒刺进眼眸,一阵酸痛,蓦地,他才想起……

  他结婚了……他老婆呢?

  忙走出卧室,餐厅的餐桌上摆着煎蛋,白粥,几碟小菜,还有牛奶,他的妻子正在厨房做煎火腿,亦江嘴角牵起笑,这就是家的感觉……

  “亦江?我正要叫你起床吃早餐呢,先把火腿端出去。”水悠一只手拿着锅铲,另一只手把装着火腿的盘子给亦江。

  焦黄的火腿有几条被铲烂的裂口,嫩嫩的肉翻出来,诱人的油香味入鼻,亦江端到桌上,随即又进厨房拿碗筷,给过老婆早安吻后,才去洗漱……

  “老婆,煎蛋可以不放盐的,淋上酱油就可以了!”

  “嗯!你吃火腿吧!”水悠他盘里的煎蛋夹到自己盘里。

  “火腿煎的时间太长,外面这层都焦了!”

  “那吃椿菜吧!”把他盘里火腿也夹走。

  “椿菜的味道太浓!”

  “啪!”拿着筷子的手重重拍到桌上。“那你就喝白粥!”

  “白粥熬得不够烂!”

  一脚踹过去……“去喝矿泉水!”

  亦江抓住那只脚,另一只手环住水悠的腰,顺势将她扯到腿上抱住,额头相抵,眼睛深深地锁住她的瞳目。“悠,只要是你做的,再难吃的菜我也会吃完……”

  寻到她的双唇,用力地吻下去,狠狠地吸着她的唇瓣,内心的骚动难以抑制,他暗哑地低语……

  “老婆,我想换道早餐!”

  小手拍打着他的肩,水悠嘴里轻声嘤咛……“这是……早……上……你……”

  瞬间,她已被移到卧室床上,外面晨光灿烂,厚重窗帘掩去一室春色……



  番外二


  婚后第三天,邹郁华早早地做了一大桌丰盛的菜,只为了女儿和新女婿回门……

  粉红的虾子蜷在盘中,亦江夹起一个,利落地剥去壳,沾酱后放到水悠面前的小碟子里。

  “妈,其实不用做这么多菜?吃不完也是浪费!再说我跟悠都是常回家的,您也不用这么心疼我们!”又剥完一个虾子后,亦江擦擦手,笑着跟岳母说道。

  “疼你们?想得倒美!我那是疼孙子!”

  水悠险些被嫩滑的虾仁哽住。“妈,给你养老的可是我们!”

  邹郁华嗤一声。“哼,稀罕你们养老!孙子是让我来疼的,告诉你们,明年开春,要是我见不着外孙,有你们俩好看!”

  亦江和水悠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妈!”人家才刚开始二人世界呢!

  “嗯,我也觉得你们该考虑考虑这方面的问题,我赞同你妈的话!”蓝仲云啜口茶后,放下筷子,期望地看着女儿半子。

  又一次异口同声。“知道了!”

  “明天几点的飞机?”蓝仲云又问道。

  “下午四点!”

  “我让小王送你们去机场吧!”

  “不用那么麻烦,靖宇和诗莲会送我们!”亦江又回答道。


  A城国际机场,诗莲拿出一串钥匙递给水悠。“这是我家在湖区的另一套住所,佣人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祝你们蜜月愉快!”

  “听你的口气,好像我们不会愉快似的!”亦江又冷言冷语一番,他跟诗莲就从未对盘过。

  “别像在国内老是吵架就行!还有,国内的路牌都看不懂的人,到了国外可能就……”诗莲不厌其烦地复述再复述亦江是路痴的事实。

  “你……”

  “好了,该登机了!”靖宇揽着诗莲,好心地解围。

  “那我们先进去了!”水悠抱抱诗莲后,挽着亦江的手进了安检。

  飞机平稳地飞行在万米高空,云海滔滔无尽处,空姐正逐位地发放酒水跟食物,水悠的头靠在亦江肩上,眼眸半阖,望着窗外翻滚的云层……

  “想睡了?”亦江身体往里挪了挪,伸出手,揽过水悠。

  “不想。”她的脸在他胸前轻擦,摩挲微微发痒的肌肤。“老公,你为什么想去温哥华渡蜜月?”

  “你在哪里待了三年,就不许我去啊?”拈起她的一缕头发在手里把玩,亦江温和地说道。

  “许,怎么不许呢?”她往他怀里再偎紧一些。“老公,我先睡会儿!”

  说完,她的手的抱着亦江的腰,头枕他肩上,阖上眸子。

  亦江揽着她,手臂没有丝毫的抖动,眼睛紧盯住那抹熟悉的睡颜……

  悠,虽然你不愿意让我知道你所承受的苦难,但我仍想去感受,多感受一分,我就能多疼爱你一分……


  温哥华的樱花还未凋谢,大街小巷的落雪缤纷景像如画,亦江行到一栋高档住宅前,抬头仰望,五楼的窗户紧闭着,阳光照在窗玻璃上,折射出金色的亮光,三年前那可怕的事情已被尘封,他弯身捡起一片雪白的樱花花瓣,曾经,这些雪白都被染红,他的手蓦地收紧,花瓣被指甲切成碎片……

  踱步到附近的公园,倾斜的草坪上只有一片葱绿,寻到一棵树坐下,静静地回想……

  火红的枫叶,散落的拐仗,钻心的疼痛,以及……让他痛彻心肺的泣声……

  可是,不管他如何回想,却……

  悠,即使身处温哥华,你所承受的痛,我也只能感受到万分之一,那时候的你,到底是受着怎样的身心煎熬……

  回到住所,水悠还在午睡,他转身到厨房,准备晚餐……

  斜阳西沉,橘黄色的光潜进房内,白色的锦缎被套覆上一层柔软的金纱,水悠睁开迷蒙的双眼,手撑着床坐起身。“亦江!”

  “睡醒了?”亦江闻声从厨房走到卧室。

  “嗯!”

  她张开双臂,亦江把她床上抱起来,吻过她的唇,宠溺地说道:“真是个懒猪,在飞机上睡了十几个小时,到了还睡一下午!”

  “在飞机上没睡好嘛!”她撒娇。“老公,你刚刚在做什么?”

  “刚把晚饭做好!快去洗脸!”

  “可是我不想动耶!”

  “那怎么办?只好先不吃饭,我们做点其他的事吧!”说完,唇又覆上。

  水悠忙推开他。“奇怪,突然又想动了!我去洗脸!”

  “想动更好,我比较喜欢你动!”笑谑后,他开始彻底的主动……

  “喂……唔……唔唔……”

  抗议声越来越小,渐渐化作低吟,窗外的樱花树纷纷抖落着粉红的花瓣,一片片无声地着地……



  番外三 楚蓝均特辑


  蓝水悠从医院妇产科做完产检第二天,蓝家二老便急急将她与楚亦江招回家开家庭会议,商量给宝贝外孙取名,老人激动欣喜属正常,可是,为啥还有外人来凑热闹?

  “男孩儿叫楚凌,凌云壮志;女孩儿叫楚绫,雨打窗台湿绫绡,很有意境。”家族老大蓝仲云举出自己取的名字。

  “凌不等同于零,不好,男孩叫楚魏,女孩儿叫楚薇。”

  楚魏?还三国呢!蓝仲云斜睨妻子一眼。

  邹郁华刚说完,蓝水悠偎在楚亦江怀里开始嚷嚷。“我的名字要放进去,男孩儿叫楚悠然,女孩叫楚水莹。”

  “真俗!”诗莲嗤她一声。

  “我也觉得,男的叫悠然,好像有点……”骆靖宇帮腔。

  “这是家事,你们两个懂不懂什么叫家事,坐着旁听就好了。”蓝水悠手往外挥了挥,像是在赶苍蝇。

  “我是孩子的干妈,取名当然也算我一份。”

  “我是孩子的干爹,我也有权力干涉。”骆氏夫妻其力断金。

  “就不高兴让你们取,怎么样?孩子是我的。”

  “楚凌不错啊,很有气势!”

  “不好不好,楚魏好!”

  蓝家如煮沸的一锅水,争先恐后的往外鼓出泡泡,谁也不让着谁。

  楚亦江捏着昨晚查了通宵字典才取出的一长溜名字,静静地听着他们争吵,再过九个月就能见面的孩子,昨天确认之后,到现在,他还沉浸在激动不已的情绪当中。

  众人一直吵到日落西山,邹郁华决定先做晚餐,吃完饭再接着商议。

  “叫楚蓝均!”沉默不语的楚亦江终于吭声了,众人停止了争吵,齐刷刷地看向他。

  “楚蓝均,均为楚蓝,不错!”蓝仲云第一个赞同。

  “蓝均,念起来顺口!”邹郁华也未反对。

  “我的名字也放进去了!”

  楚亦江哭笑不得,取这个名字的初衷不是为了孩子,而是给妻子一个永久的诺言。

  任何时候有蓝水悠均有楚亦江,任何地方有楚亦江均有蓝水悠,宿命轮回,生生世世,有蓝水悠均有楚亦江!

  楚蓝均的名字就这样确定下来,而他的诞生也必定是众星捧月,集三千宠爱于一身,那这样的孩子……

  一岁抓周时,小家伙爬在地毯上,四周摆满东西,算盘,毛笔,玩具枪……众人屏息,期待地看着他,粉嫩的小脸上一对乌黑的眼睛也瞅着众人:你们要干嘛?

  “小均,你喜欢什么就拿啊!”外公指着地上的东西循循善诱。

  乌黑的眼睛瞅了地上一眼,不为所动。

  众人与他僵持……

  一个小时后,小家伙不耐烦了,手脚并用的往外爬,这可不得了,众人立即抓了回来,他又爬开……

  “呜哇~~”杀手锏使出,众人只得作罢。

  楚亦江把儿子抱在怀里,小均东张西望,亮晶晶的大眼定到桌上,从老爸怀里挣脱出来,朝着目标爬过去……

  一张百圆红钞攥在手,他向众人挥舞钞票,嘴里重复地吐着两个单音。“钱钱,钱钱,钱钱……”

  “当初是谁教他认钱的?晚上不许吃饭!”蓝仲云气急败坏,背着手在客厅踱来踱去,执法世家怎么能出个爱财的?

  两岁,他戴着尖尖的寿星帽,生日蛋糕上插着两只蜡烛,小嘴嘟起。“卟卟卟~~”口水全流到蛋糕上,老妈花了一个早上烤出来的蛋糕就这样被毁了。

  三岁,他和骆晶晶上幼儿园中班,小朋友认真地跟老师学数数……

  “1、2、3、4、5、6……小均,你再扯我头发就告诉老师。”小班最漂亮的骆晶晶眼睛睁得大大地瞪他。

  “1、2、3、4、5、6……小均,你再揪我的手就告诉老师。”圆圆晶亮的大眼喷火。

  “1、2、3、4、5、6……啊~~老师,小均脱我的裤子!”骆晶晶大哭地站起来,粉色丝绒裤被扯下来一半,露出可爱的维尼熊小裤裤。

  直到五岁,骆晶晶数数都只能数到6……

  米色黑色相间的沙发,小均老实地跪在上面,楚亦江火大地在客厅里踱来踱去,他可是警察,竟然养了个流氓儿子。“说,为什么要脱晶晶的裤子?”

  “她不跟我玩!”

  谁会跟流氓一起玩,楚亦江开始考虑让他跪地上。“你脱她裤子,她更不会跟你玩!”

  “可是,妈妈每次生气,你一脱她裤子她就会跟你玩了!”

  蓝水悠脸轰得红透,狠狠地瞪楚亦江一眼:都怪你每次不反锁门。

  “咳咳,那个……我们先带晶晶回去,小均其实也没什么大错,不要罚他跪太久!”骆靖宇和诗莲双双站起,拉着晶晶夺门而出,血淋淋的教训啊,以后要记得锁门。

  五岁,楚亦江在书房看书,蓝水悠在客厅跟诗莲聊天,楚蓝均领着骆晶晶在房间里玩。

  骆晶晶趴在地毯上,两只小手拖着下巴。“小均,你们家好小哦,都不能玩躲猫猫。”

  小男子汉不屑地哼了一声。“我才不玩躲猫猫呢!”

  “那我们玩什么?”

  乌黑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跟你讲,爸爸书房里有个很好玩的东西,黑色的,跟皮夹差不多大,上面镶着闪闪发亮的东西,我们比比谁能拿出来。”

  “可是,楚叔叔在书房里啊。”

  “晶晶是胆小鬼!”

  小女孩不服气地从地毯上爬起来。“哼,我才不是胆小鬼!”

  晶晶蹑手蹑脚地潜入书房,东找西找,楚亦江回头。“晶晶,怎么没跟小均一起玩?”

  “楚叔叔!”她蓦地站直,乖巧地笑笑,搬出小均教她的谎话。“我跟小均玩躲猫猫……您不要告诉他我躲在这里。”

  楚亦江微笑地点点头,又埋首进书里。晶晶东找西找,终于在小书台上找到小均所说的东东,抓起藏在衣服里,开门出去。

  “我不是胆小鬼吧!”晶晶把小手里的东东给小均,神气活现地跟他显摆。

  “晶晶,你好厉害哦!”小均接过东东,眼睛无限崇拜地看着她。

  诗莲带着晶晶走了以后,小均打电话给外公家,小嘴甜密地说好想外公外婆,二老乐得心花怒放,交待楚亦江夫妻俩晚上务必送小均过去。

  第二天早上,蓝仲云和邹郁华把宝贝外孙送进幼儿园。

  幼儿园一大清早地炸开了锅,小朋友纷纷聚拢在楚蓝均身边。

  “楚蓝均,你好威风耶,好像电视上演的那样!”

  “楚蓝均,可不可以借我戴一下?”

  “楚蓝均,我好羡慕你哦!”

  “……”

  老师在门口接完最晚到的一个小朋友后,回到教室,好奇地扒开人群一看,随即翻到通讯录,打给楚亦江……

  而此时的楚亦江正焦头烂额。“老婆,你看到我的警察证没有?”他看看表,时间快来不及了,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出任务。

  “警察证不都是你自己收着的吗?那么重要的东西我怎么会动?”蓝水悠匆匆地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扬着锅铲。

  “我明明放在小书台上的……”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楚亦江不耐地接起,听那边说了一阵后,他的脸色已经铁青。

  “我立刻到幼儿园!”

  挂掉电话,他拿起车钥匙就冲出家门,有这样的儿子,他得少活十年。



  番外四 当他们老了以后......


  A城的九重葛又一次迩密、奔放地盛开,这个经济独占鳌头的城市,经过一年又一年风霜的洗礼,已经愈加繁荣昌盛,高楼大厦不停地侵占绿地,海洋,人心越来越浮躁,越来越功利,在这个城市中,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

  “老公,没酱油了,你下楼去买一下!”蓝水悠在厨房挥动锅铲,青椒倒进冒烟的油锅里,“兹~~”绿皮青椒被烧出许多焦黄的斑。

  “好!”楚亦江放下手中的报纸,取下眼镜,走到门边换鞋。

  十五分钟后,楚亦江拎着一瓶酱油走到厨房,剥开酱油瓶上的塑封,拔掉盖子后才递给蓝水悠。

  “有没有要我帮忙的?”

  “你先去给小均打个电话,问他们什么时候到?”蓝水悠把酱油倒进锅里,翻起几下,起锅。

  “爷爷!奶奶!”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她站在门边,迫不及待从老爸还在开门的手下钻过去,跑进厨房。

  楚亦江慈爱地抱起孙女。“潇潇真乖!”

  “潇潇想奶奶了吗?”蓝水悠踱过两步,亲亲孙女的脸。

  “想,我再也不去加拿大了。”小女孩儿嘟着嘴,好不开心。

  “当然要去,外公外婆也会想你啊!”楚亦江捏捏孙女的鼻子。

  “爸,妈!”骆晶晶和楚蓝均站在门口,男的气宇轩昂,女的温柔漂亮,好一对璧人。

  “你爸妈还好吧?”楚亦江问道。

  骆晶晶挽起袖子边帮蓝水悠的做水果沙拉,边回答楚亦江的话。“妈这两年身体不怎么好,老是咳嗽,爸爸身体还硬朗!”

  楚亦江了然地点点头,蓝水悠鼻子一酸。“晶晶,你和小均多陪陪你父母,我跟你公公身体都好,不用太挂心。”

  “妈,你说得容易,我们哪能不挂心啊?反正我跟小均勤快点,两头多跑跑就好了!”骆晶晶把水果切好,放进盘里。

  晚饭后,楚蓝均和骆晶晶抱着楚潇潇离开,他们都知道,晚餐后是父母的散步时间,所以,把家里收拾妥当后便走了。

  天边一轮橘红色的夕阳挂在树梢,落叶纷纷扬扬地起舞,柔和的金晖洒在公园的树上,草地上,A城的秋天,温柔美丽得多情……

  “那家西餐厅现在都变成娱乐城了!”蓝水悠指着公园旁边的西餐说道。

  “物是人非啊,都几十年了,还能不变吗?”楚亦江牵着蓝水悠的手,继续散步。

  “是啊,我记得当年从你头上拔下第一根白头发的时候,偷偷哭了两个小时呢!”蓝水悠眼里噙满了泪花,眼角的尾纹皱得更深。

  楚亦江站定看着妻子,夕阳照着她斑白的云鬓上,银丝变成透明的金黄色。“可是,我说你眼角有细纹的时候,你可是足足生了两个小时气呢!”

  蓝水悠卟哧笑出声。“最后还不是我先妥协的,跟你这么多年,哪次是真的生气?”

  “但每次都把我吓得够呛!”

  楚亦江没说,当他看到她眼角有细纹的时候,他偷偷地查过好多资料,还询问过别人保养方法,最后,他放弃了,她什么样子不重要,只要是他的妻子,长多少细纹,她都还是他最爱的妻子。

  “以后都不吓你了,剩下的日子,我要好好珍惜!”蓝水悠理了理楚亦江被风被乱的白发,认真地说道。

  楚亦江抓住她的手。“嗯,不吓了,等下辈子你再吓我!”冷风又吹乱刚被理好的头发,金晖缓缓地流淌,流进他的炯炯有神的眼睛……“有句话我是要跟你说几千几万次的,但这辈子只能跟你说三次,剩下的留到下辈子下下辈子再说,之前跟你说过两次,一次是在我们结婚时,一次是你为我生下小均时,现在我要说完这辈子的最后一次!”

  又一阵风袭来,树叶被卷起落在他们脚边,楚亦江的眼眶湿润。“老婆,我爱你!”

  至死不渝!

  风静止了,两个步履蹒跚的老人手牵着手,相互扶持走近夕阳的余辉中,远处的飘来柔和的音乐声……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直到我们老的哪儿也去不了

  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