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新年的凌晨,格子窗外的星星廖廖几颗地错落在云层间隙,窗边丝藤上的叶尖收卷,简易书桌上趴着一个人正在奋笔疾书。
“咻!咻!咻!”,垃圾篓里被空投进一张又一张废纸,周边的地板也散落着许多纸团,烦躁地揉揉头发后,搁笔,拿起桌上的手机。
“新年快乐!诗莲!”宛若被霜打过的茄子,水悠的声音有气无力。
“你早上已经说过了!”没好气的声音。
“我喜欢上一个人了!”她坦白。
手机维持了半分钟的缄默,水悠以为诗莲怀疑自己在捉弄她,又急急地辩解道:“我是说真的!”
“那个人……是楚亦江吧?”诗莲问。
“你怎么知道?”半夜惊声尖叫。
电话那头翻了个白眼,这段时间听得最多的名字就是楚亦江,不是他还能有谁?“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跟他告白啊,但是写了一个晚上的信都觉得不好!”水悠睇了一眼“消化不良”的垃圾篓。
“这年头还有人写情书?哈哈……”睡意被驱散,诗莲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那你说怎么办?”她被困扰了好久咧!
“那还不简单,你不是常常骗他请你吃饭吗?现在改变一下方式,赖着让他当你一辈子的饭票不就行了?”诗莲消遣道。
又是半分钟的缄默……
然后,一个豁然开朗的声音响起。“诗莲,还是你有办法,我怎么那么笨啊,从明天开始,我就天天去赖他,直到他答应当我饭票为止!”
这个白痴不会是当真了吧,算了,吉人自有天相!诗莲把已经挂断的手机扔到一边,继续蒙头大睡。
初八,是新年的第一个工作日,而罪犯却少有在这几天就已上工的,楚亦江闲闲地坐在办公室里,回想水悠这段时间的怪异行径。
Part 1
年初一早上, 睡梦中的他被门铃吵醒,刚开门就被扯了出去,然后就见她神气活现地指着门框上的春联说道:“这是我刚贴上去的,感动吧!”
他眨眨惺松的睡眼,看看那副“昨夜春风入户 今朝喜气盈门”的新春联,诧异地问道:“初一早上有店铺开门吗?”
“没有,这是我昨晚从别人家门上撕下来的!”说完,她双手双叉腰,鼻孔朝天,一副“我很厉害”的样子。
他按按发疼的太阳穴,问:“你为什么不撕自己家的?”
“这个我有想过,但是,我家的春联不适合贴在你家门上!”
“……”
“嗯,这副春联换一个月的饭!”他还没弄明白什么意思,她已迳直走到厨房,边走边说:“你还没吃早餐吧?我给你煮饺子,唔……一顿饺子换两个月的饭,昨天给你的东西也换两个月,中午和下午我都会给你做饭吃,总共加起来就是一年的饭了!”
Part 2
年初二,她又大清早地跑过来,这次不只做饭,还帮他把衣服洗了,其中还包括一些刚洗过不久的。“手洗一件换一个月的饭,机洗的算两个月,今天做了两顿饭,加起来算两年。”
他擦擦额头的冷汗,庆幸自己的内裤是跟衣服分开来放的。
Part 3
年初三,做饭后她把房间里里外外全打扫了一遍。“擦一扇窗户算两个月,全屋的地板算一年,家俱算半年,加上三顿饭,又算一年,一共三年,今天收成不错。”
“昨天一顿饭才三个月呢!”他问她。
“物价上涨,劳工工资当然也要调高。”她这样回答。
Part 4
年初四,她抱来一大束截枝的鲜花。“一朵百合算三个月,这里有二十朵,情人草是买一送一的,一枝算两个月,所以加起来是十年。”
说话时,她眼里闪着贪婪的光。看样子,她很想一夜暴富。
Part 5
年初五,她压迫性地请他去游乐场。“陪你玩一个小时算半年,咦,好像只有六个小时,不行,今天还得加班。”
于是,累得半死的她又强撑着给他做饭,晚上陪他看了三个小时的电视,泡了两次咖啡。当然,他又欠她五年的饭。
Part 6
年初六,他值班,她打来电话:“今天算是待薪休假,薪资可以减半,算三年好了!”
他什么时候说过要雇佣她?
Part 7
年初七,她拖来一大堆家居摆设,三顿饭后,又算出了八年。
这次他忍无可忍地问她:“你过年都不用去拜年的吗?”
“不用,都是别人来我家拜年!”
幸好,他明天开始上班了。
到目前为止,他已经欠她三十二年的饭了。
奇怪的是,那只“吸血蛭”今天却意外地没有来电话,楚亦江检查手机的铃声设置,把音量调到最大,启用振动后,再拿起办公桌上的固定电话拨打自己的手机,可以接通。他开始坐立不安,就连去卫生间也把手机带着,生怕漏接了她的来电,但是,直到下班,她都没有打来。
漫不经心地走到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一个人影突然从车旁蹦出来。“我来接你下班是不是也该算上两年。”
可不正是那个让他苦闷了一天的人?亦江的心微微落下……
“你是不是想赚上一辈子都吃不完的饭?”
水悠瞪大眼睛。“楚亦江,我有没有说过你很聪明?”
“从来没有!”亦江打开车门,把那个人影塞进车里,然后绕到另一侧上车,再给旁边的人系上安全带。“现在去哪里?”
“你家!不过要先去超市买菜!”
“书坊什么时候开始营业?”他打火启动车子,驶出大门。
“下个星期,问这个干嘛?”
“看你成天太闲了!”
水悠没说话,车里暂时一片静默。“亦江,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好半天后,水悠才低低开口,眼神哀怨!
“何来这一说?”楚亦江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难过。
“那我赚你几顿饭又怎么样?”
不是几顿,是几十年了。“你都赚了三十多年的还不够?”
“不够不够,我要赚足一百年的!”水悠单手举高,眼睛里的哀怨已不觉踪影。
又被骗了,亏他刚刚还担心了一把,亦江无奈地摇摇头。
书坊于二月初开业,年前闹失踪的何炜冒着被敲诈的危险再次来到书坊,水悠坐在他和诗莲对面,几个月时间不见,他整个人憔悴了许多,大老板的独子都是这么凄惨吗?
“何炜,你刚从伊拉克回来吗?”
“这段时间公司很多事!”何炜疲惫地应道。
看来真是忙坏了,连斗嘴的力气都没有。“那你跟诗莲好好聚聚吧,我先闪了。”
水悠走开后,何炜坐到诗莲对面。“对不起,这段时间太忙都没有照顾到你!”
“没关系,过年你不是去我家了吗?”诗莲宽慰道。
“爸爸说忙完这段时间我们就结婚!”
这就是求婚?多简单啊,简单得就像是在说“请喝茶”一样。
诗莲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放下。“好!”
“诗莲,你说什么?”何炜两手撑着桌子,不敢置信地问道。
“我说好!”她重复。
“真的吗?诗莲你真的答应了?”何炜低声喃喃,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
“是真的!”再次确认。
婚姻大事确定后,何炜便要离开,走前他问小真:“听程粟说,你们在交往是吗?”
“什么?”水悠吃惊地问。
小真的脸红了,小声地回答道。“是……是的!”
何炜点点头。“程粟是个不错的人,祝福你们!”
他一离开,小真遭到的即是水悠十八般酷型逼供。
“小真,你老实交待!什么时候还学会隐瞒了?”
“别忘了还是我鼓励你去告白的,现在幸福了,就忘恩负义是不是?”
人家只是谈个恋爱而已!小真好……好可怜!
“我要结婚了!”真正的重磅炸弹凌空抛下。
水悠一翻白眼,口吐白沫倒地。
“你说她们是不是很过份?一个谈恋爱隐瞒不报,另一个更不够义气,我的长期饭票还没搞定,她居然要去结婚?”水悠愤怒地亦江家里跺来跺去。
亦江看她一副快暴走的样子。“你先坐下好不好?”
“还有你也是,我坐在你家门口等你到十点,上上下下的人都用看野人的眼光看我!” 怒火直迁至亦江身上。
野人是什么样子?她见过吗?“我不明白,这些都是喜事,你不为她们高兴就算了,还生那么大的气!”
“可是诗莲怎么可以抛下我不管?”水悠一屁股坐下,沙发顿时凹了进去。
他有些明白了,但是说出这种话很容易让人误会吧。“她结婚了还是会去书坊,你们不是一样天天可以见面。”
“这是肯定的,可是心里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些难过,真讨厌何炜!”愤怒发泄完后,语气就开始抱怨了。
“别想多了,我送你回家吧,已经十一点了,你父母会担心!”亦江拉起极不情愿的水悠,拖她出门。
西洋情人节前夕,商家的促销如火如荼,巧克力、玫瑰花被炒上天价仍在热卖中。水悠从音像店回到书坊,只见到小真一个人。
“诗莲呢?”水悠把新买的CD放到吧台里面,问正在整理书的小真。
“你走后不久,何炜就接她出去了!”
“哦,对了,明天是情人节,放假一天,你跟程粟去约会吧!”水悠一边按着桌上的计算器,一边跟小真说道。
“书坊怎么办?”小真拿起一本书走到吧台。
“你觉得情人节还会有人来看书吗?”她仍是埋头苦算,嘴也没闲着。“你明天要跟程粟约会,诗莲跟何炜也肯定有安排,而我嘛……”
她抬头……脸上掀起一个梦幻般的浅笑。“也有很重要的事,所以,书坊明天停业!”
情人节!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诗莲,你回来啦?”小真跟正在推门的诗莲招呼。
“诗莲,我正在跟小真说明天停业,你跟何炜可以好好……”诗莲走近吧台,水悠没说完的话全咽回肚里。
从高中认识诗莲开始,水悠很少见到她这副样子……
脸上的阴影浓重,睫毛膏粘在一起,显然她有用力地揉过眼睛,一双秋水翦瞳是茫茫然的失落,还有那纤手,一直紧攥着,像在克制什么,又像是在隐忍什么……
“诗莲,你怎么了?”水悠拉过那只紧攥的手,把手指一一掰开,手心中几条深深的发白的指甲印痕。
“我跟何炜分手了!”话像是从她嘴里挤出来的,每个都吐得很艰难。“你们帮我看店,我想回家休息!”
撂下话后,她转身飞快地跑出书坊。
水悠反应过来时,只听到书坊外车子急速驶离的声音,紧追出去,诗莲的白色BMW已卷尘远去……
太诡异了,两个人不咸不淡地交往了三年,刚决定结婚,转眼又分手,这其中一定有问题,诗莲现在肯定不希望有人去打扰她,还是去问何炜吧。
晚上十点,书坊打烊后,水悠锁好门,拨通了何炜的手机。
“悠悠,你有什么事吗?”何炜的声音很是倦怠。
“你跟诗莲分手了?”水悠质问。
那端传来沉重的呼吸声,良久后。“是……”
“为什么?你们不是要结婚了?”
“悠悠,这个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那我现在去你家,慢慢听你说,直到你说清楚为止!”水悠“啪”地滑下手机前盖,挂断电话。
2月14日早上,重案大队接到指示,城区某高档公寓发生一起命案,楚亦江与组员迅速赶往案发现场。
装修现代的智能公寓里,死者穿一件黑色的绒衫俯卧在沙发上,接触到地面的左脚呈现出粉红色的尸斑,面部皮肤和胸腹部皮肤已经发紫,全身僵硬,地上那滩已经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楚亦江仔细查看整个现场。
“死者是被凶手用匕首一类的利器从背后直刺入肺部,因流血过多而亡,死亡时间大概是昨晚十一点至凌晨两点之间,凶器被凶手带走,迅速查明死者身份!”楚亦江蹲在死者面前查视伤处。
“没有破门或破窗而入的痕迹,说明凶手跟死者认识,查询死者手机或网络通讯!”他走到门窗前跟下属交待。
“现金和贵重物品没有丢失,排除劫财杀人的可能!”
十分钟后,探员小李走到亦江身侧报告:“队长,死者名叫何炜,XX广告公司总经理,27岁!昨晚最后与死者通话的手机号码已经查出,户主是蓝水悠。”
蓝水悠?楚亦江蓦地怔住,很快回过神。“手机号码是多少?”
“139XXXXXXXXXX”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晕眩,为什么?为什么是她?
“这是肯定的,可是心里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些难过,真讨厌何炜!”
他记起那晚水悠说过的话!死者,就是诗莲的未婚夫!
“队长,昨晚小区管理处因为监控系统升级,十一点后的进出小区的人没有摄录!而十一点前进入死者寓所的人只有一个,身份已经确认,是蓝水悠……队长!队长……”
楚亦江盯住窗棂,戴着白手套的大手顿在半空,每听到一声“蓝水悠”,他的心就被尖针扎一次,血珠一粒粒地渗出,痛……
他险些竭制不住地朝旁边的探员大吼:“不是蓝水悠,不是她!”
可是……他不能这么做,他是警察!
怎么可以是她?怎么可能是她?
不……绝不可能,再仔细找找,一定还有其它证据可以证明……
他慌忙转身,一遍遍地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乱了方寸,然后疯狂地在现场搜查蛛丝马迹。
卫生间,卧室,桌底,抽屉,地毯……
另外两个探员惊讶地看着像无头苍蝇乱转的亦江……
为什么他们觉得队长是那么地……惊惶失措!
队长哎!他们最敬佩的沉稳又冷静的队长哎!怎么会惊惶失措?两人面面相觑,相互确认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探员的惊讶疑惑亦江全然不知,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找出新的证据!
终于……在沙发底下,他找出两块玻璃杯的碎片,如获至宝般,掩住心里的那丝希冀,叫来探员:“小李,立即把碎片送去物证鉴定中心。小王,向上级申请搜查证和传唤证。”
楚亦江刚走出现场,水悠就打来了电话,他迟疑了一会儿后接起。
“这么久才接电话?很忙吗?”声音一如既往的轻快,或者说还有一丝雀跃。
“刚查看完现场,你在哪里?”
“又有案件啊?”声音略微地失望了一下。“我在街上,你大概什么时候忙完,我有事情跟你说!”
“一个小时后在我家见面!”
“嗯,好!”
电话讲完,楚亦江也走到了停车场,发动车子往公安局的方向开去……
一个小时后,楚亦江走出电梯就见到坐在台阶上的水悠,自从他上班忙起来以后,她总是会带本书坐在台阶上一边打发时间,一边等他。
而今天,她没有拿书,双手藏在膝盖与胸口之间,眼睛盯着地面,听到电梯开门的声音,她抬头,眼睛一亮,抱着背包蹦到他身边:“天下红雨了吗?今天这么准时?”
是了,她等他的时间总是很长,他,也总是让她等!
“对不起!”他低头,对她,他似乎只有抱歉!
水悠被他的突然道歉弄得一头雾水。“你干嘛说对不起?”
“因为……总是让你等我!”他转身拿出钥匙开门。
水悠跟在他后面,进了客厅,“你工作忙嘛,等你是我自愿的。”
像在自己家中一样,她坐到沙发上,对着正在倒水的背影继续说道:“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以前讨厌你的时候你总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而现在想见到你的时候你却只在我的脑子里晃来晃去。”
“啪”,水杯掉到地上,水溅湿了他的黑色裤角,留下一抹扎眼的深痕。
“怎么啦?”水悠奔到他面前问道。
“手滑了,没事!”楚亦江拿起抹布擦着地上的水渍。
水悠见他确实没事又坐回沙发上。“说实话,见你一面还真是不容易,总是要等很久很久……幸好书坊有很多书,就算每天都那样等,也足够我打发时间了!”
水渍早已被清理干净,楚亦江仍在一下又一下地擦着地板。
见他没说话,水悠在心底鼓励了一下自己。“你已经欠了我一百年的饭,而我,以后也会天天等你一起吃饭,直到你把这一百年的饭还清!”
“你都赚了三十多年的还不够?”
“不够不够,我要赚足一百年的!”
原来,这就是她辛苦地为他做那么多事的原因……原来,如此……
曾经那只举高的手,现在想起来,却似一个巴掌,重重地挥在他心上。楚亦江拿起抹布,转身走向阳台。
他的转身离去让水悠焦急,倏地站起,冲着他的后背大喊:“楚亦江,你不要装做听不懂!我喜欢你!”
高大的身形一晃,胸口像是重重地挨了一拳,好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为什么喜欢一个警察?”
“问这种蠢问题,当然因为你是警察啊!”
是很蠢,如果自己是律师、是医生,或者只是个小贩该多好……
生平第一次,他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选择做一个警察……
如果,今天她来找他就是为了告诉他,她喜欢他,那么……
“我不喜欢你!”毫不拖泥带水的拒绝。
虽然已经做过很多次心理建设,乍然听到,她的心还是沉了下去。“为什么?”
“昨晚十一点左右你在哪里?”他仍是背对着她。
不懂他为何这样问,但她还是老实地回答。“我去何炜家了!”
“去做什么?”
“何炜跟诗莲分手了,我去问问怎么回事!”
“何炜昨晚在家被人杀害,时间正是十一点左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才说出这句话。
“哈哈……昨晚我在他家还好好的呢,怎么会被人杀……”蓦的噤声……
一分钟后,一声碰撞地板的声响,楚亦江转身看见双腿跪地的水悠。
杀害……是那个意思吗?是昨天还在对她笑的人,以后再也看不到了,再不能跟他说话的意思吗?
何炜……何炜……被人杀害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地搓着地板。“不可能!一定是你弄错人了?也许是同名同姓叫何炜的也说不定?如果不是,那就是你在恶毒地诅咒他?一定是的……”
她语无伦次地喃喃,小脸苍白似雪,眼睛茫然地看向他,嗡动的嘴唇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像一个孱弱的病人微微颤抖……
亦江的心剧烈绞痛,大脑嗡嗡作响,紧握的拳头,关节突起发白……
墙上的时钟,秒针“嘀嗒!嘀嗒!”地走动。
金色的阳光柔和地充斥在空空的阳台,一道明亮的光束铺在地板上,折出澄色的光芒……
跪在地上的人眼眸抬起,白雪般的脸上那双茫然的大眼,此时溢满了期盼。“是你的诅咒对不对?”
他很想回答是……
身后长长的影子静静躺在地上,丝毫没有偏离,那个人在阳光下站得太稳,仿佛已经石化。
“我早上去看的现场,就是何炜的公寓!XX广告公司总经理,27岁!”
他一步步地走出阳光,走进阴影,走近她身边蹲下……
“何炜,已经……死了!”
澄色的光攀上他的皮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她颤抖的身体重重地向后倒去……倒进了一个怀里,她苍白的面容僵冷,唇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她的泪滑出眼角,干枯的唇不住地抽动……
她的胸口开始剧烈地起伏,泪水溃堤……
他拥紧小小的颤抖的身躯,他的手轻轻擦去成串的泪珠,他的心又一次被重锤砸下!
他无能、无力……只剩下抱紧她的最后一丝力气!
阳光又深入室内一寸,璨然地闪耀在他们的脚边……
是谁杀了何炜?她想问他!
却想起……“昨晚十一点左右你在哪里?……何炜昨晚在家被人杀害,时间正是十一点左右。”
不用问,她也知道他的回答!
她没有杀何炜!明明就没有!明明就……没有!
止住了眼泪,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往门边跑去,却被抓住。
她望着他,他却闭上了眼睛。
丫头,你恨我吧!再睁开眼睛,他的黑眸已深沉似海……
“蓝水悠小姐,你因涉嫌杀害何炜,我现在依法传唤你!对于案件相关的提问你要如实回答,歪曲事实或者隐瞒真相要负相关法律责任,对于本案无关的提问,你有权拒绝回答!”他从衣服里掏出一张传唤证以及自己的警察证,在她面前展开。
一板一眼的说辞如同出鞘的利刃,划过她的胸膛,来不及呼痛,她又听到了心肺陡然被撕裂的声音。
“嘀嗒!嘀嗒!……”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
她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紧咬下唇,眼眸里有不敢置信地痛楚……
他看着那张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庞,她的嘴唇慢慢地渗出血丝,她一定好痛好痛吧!
然而……
他又何尝不是已经鲜血淋漓!
讯问室里,水悠一直保持沉默,不是故意不配合,只是现在的她什么都不想说。而她也很清楚地知道,在这种情绪还未稳定,思绪还未理清的情况下,不说话是最明智的选择。
审不出什么只能暂时作罢,做完指纹捺印后,李芸把水悠带到候问室。
她木然地走进那间阴冷空荡的候问室,身后传来铁栅栏门缓缓拉上的摩擦声,“咔嚓”,她蓦地一回头,铁门上锁,自由已被剥夺!
她呆呆地站着……
从现在开始,她是一个杀人嫌疑犯……
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凉意游遍全身,她打了一个冷颤,高高的铁窗里,换气扇的扇叶绞动着她脆弱不堪的神经,潮湿厚重的墙壁把阳光隔绝在外,暗室内唯一的光线就是走道的日光灯,寻着亮光看去……
转角处有一个熟悉身影,虽然离得很远,她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是……
她知道是他!
是那个亲手把她带进这里的人!
传唤过后,就是拘留吧!
她走到墙边,抱膝坐下,也许,在这样的地方也待不了多久,很快,她就会被送到看守所拘留,那里才是真正的牢房,真正关押犯人的地方,而那里,比这个地方可怕一百倍……
她瑟缩地蜷起身,直到这时,她才想起来害怕……
楚亦江看着监视器里那个微颤的身影,她的头埋在膝盖里,看不到她的脸庞,但,他感觉得到她的害怕……
心脏猛地收紧,痛到不能自已时,他想破口大骂:“该死的鉴定报告,他妈的怎么还没送到?”
物证鉴定科终于送来了报告,一块玻璃碎片上留下的是唇印,而另一块碎片上则有半截指纹,即不是水悠的,也是不死者的。
此时蓝家已经乱成一团,警方上门搜查让独自在家的邹郁华吓得当场晕厥,以至于被送进医院急救,蓝仲云拉下老脸拨了通电话给老友--公安局方局长,请求他指示彻查此案,还自己女儿一个清白。
诗莲家也有两位查找线索的探员在询问情况,男朋友被杀害,好朋友成了头号嫌疑人,她无法开口说一句话,而两位探员只好无功而返。
被传唤十小时后,警方没有从水悠家里搜出任何能直接证明她杀人的证据,她被释放,但因为仍有嫌疑,必需随时接受警方的传唤。
再见阳光的她沉重的心情并未轻松分毫。坐在骆靖宇车上,除了最开始的一句谢谢外,她一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
医院里,当水悠看到病床上嘴被套着呼吸管、昏迷不醒的妈妈,还有瞬间年迈的爸爸时,终于抑制不住地扑在蓝仲云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短短半日,翻天覆地,蓝仲云用颤抖的手抚着女儿的头发,纵是历经一世沧桑,威望半生也禁不住老泪纵横。
命运,究竟是在惩罚谁?
第二天早上,通宵工作后的楚亦江被叫到局长办公室,方局长口头下达指示,彻查有关何炜的命案,然后转达老友的话:“市检察院的蓝检察长要你去一趟,下午两点他会在办公室。”
楚亦江不知道那位德高望重的检察长为什么找他,但是局长亲自传话,他只好准时赴约。
下午两点,楚亦江在检察长办公室见到了那位年过五旬、正直威严的老者。
蓝仲云在楚亦江进来后不着痕迹地把他打量了一番,眼里闪过一丝激赏,这个短短几年内在警界声名鹊起的年轻人,果然是名不虚传。
昨天下午蓝仲云才透过方局知道,负责查案的警官就是让他女儿不好好在家过年,天天往外跑的楚亦江。
“你是楚警官?”蓝仲云伸出右手。
楚亦江与之握手后,不卑不亢地答道:“蓝检察长,您好,叫我小楚就行!”
“你好,请坐!”蓝仲云手指沙发示意楚亦江坐下。
“耽搁你的工作我很抱歉,这次找你来其实是为了一些私事!”蓝仲云侍他坐定后说道。
私事?位高权重的检察长有什么私事需要找到他,楚亦江疑惑,但也只好打起官腔。“您言重了,有什么事您请说!我尽力而为!”
“你最近负责的那桩凶杀案,嫌疑人蓝水悠正是小女!”说完,蓝仲云威严的脸上兀现一抹焦虑。
丫头的父亲,楚亦江惊诧了一下,收敛心神看看对面的老人,眉宇间果然有些神似,难怪方局会口头下令彻查这桩案件,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放过真凶,这样看来一切都合理了。
“作为一个父亲,我笃信女儿不可能是杀人凶手,但是,做为一个办案的警官,职责即是不偏不颇地将案件查得水落石出,我不会用权力去干涉你任何事,只是作为一个父亲请求你,查出真凶,还悠悠一个清白!”蓝仲云说着起身向楚亦江鞠了一躬。
楚亦江慌忙站起来扶住蓝仲云。“这是楚某份内之事,请您不要多礼,楚某受之有愧!”
蓝仲云复又坐好,再以父亲的身份跟楚亦江了解一些有关案件的事情后,便送他出门了。
见过楚亦江后,蓝仲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悠悠的案子由他负责,破案应是指日可待吧。
楚亦江回到办公室,技术中队送来现场勘查报告,仔细阅读一遍后,他喜忧参半。现场留下的鞋印是三个人的,经鉴定,丫头的鞋印间距是75厘米左右,死者的鞋印间距是90厘米左右,而另一个人的间距却是150厘米,说明是个男人,并且有过奔跑的动作。
案发第二日下午,诗莲家中。
“何炜平时接触些什么人我并不是很清楚,他的秘书程粟可能知道!”
“你能联系上他吗?”
“我试试看。”
案发第三日早晨,XX广告公司,秘书办公室
“何总的朋友大部份是生意上有往来的,而男性朋友向来是点头之交!”
“有无生意上的恶性竞争事件?”
“没有,何总为人一向温和,所以并未与人结仇!”
案发第三日下午,何宅。
“一个月前我要何炜跟诗莲结婚,他答应了!”
“那你是否知道何炜被杀害的前一天,与他未婚妻提出分手的事情?”
“什么?这不可能!自从他们答应后,我和亲家就开始筹备婚礼了,何炜也一直没有反对!”
[6]
海边的STARBUCKS正对着远处的红树林,水悠坐在窗沿的褐色沙发上,夕阳下沉,红霞似火,静海边的沼泽处,从东半球迁徒来的候鸟结伴栖息、觅食,天际五颜六色的风筝与日争辉。
楚亦江匆忙地推门进入,找到水悠后在她对面坐下、
“丫头,对不起,又让你等了很久……”
“楚警官,你好!”水悠漠然地打断他的话后,又看向窗外。
楚警官?!他的背僵直……
怎么会忘了?现在的他只是一个警察,一个亲手逮捕她的警察!
强压下心里的酸楚。“蓝小姐,对不起,让你久等!”
说完,亦江起身准备去买咖啡,服务员却端着一杯咖啡朝这边走过来。
“小姐,这是你们的Espresso!”
水悠转过头,把桌上的单据递给服务员,又一脸漠然的转向窗外。
亦江看到她面前已经有了一杯Cappuccino,那这杯Espresso毋庸置疑是买给他的!
虽然,她不愿意看他一眼,却没有忘记他只喝Espresso……
她,是用怎样地心情买了这杯咖啡……
又是以怎样的心情想起他喜欢喝Espresso……
小小的咖啡杯在他手里越来越沉重,喝进嘴里的咖啡也是苦楚难当。
“我现在把2月13日去何炜家的前后经过告诉你!”水悠仍是看着窗外没有转头,声音略微沙哑。
2月13日晚十点四十七分,何炜的公寓小区门口。
水悠从钱夹里拿出身份证给保安登记,这时她听到身后有人在叫:“蓝小姐!”
她回头,那个叫她的人已经站到了她旁边,正冲着她笑,样子有些熟悉,仔细想想,就是她的相亲对象。
“是你啊!你好!”水悠客气地笑笑。
“真的是你!一开始我还不敢确定呢!”于定棋有些惊喜地说道。
“呵……我来这里找一个朋友,你呢?怎么会在这儿?”水悠接过保安递来的登记簿填写要拜访的住户。
“哦,我就住这里面的。”于定棋看看水悠填的地址。“你要去何炜家?”
“你认识他?”
“我们住一栋楼,经常会在健身房遇到!”
“是吗?很巧哦!”
填好登记簿后,她递还给保安,然后和于定棋一起搭乘电梯,到了何炜所住的那一层才分开。
十点五十五分左右,何炜公寓内。
何炜穿一件灰色的开襟毛衫,递给水悠一杯水后,便斜躺在双人沙发上,头发很凌乱。
“你是不是已经睡觉了?”水悠问。
“正准备洗澡睡觉你就打电话来了,我只好先躺在沙发上先休息一下!”何炜懒懒地说道,神情很是疲惫。
“刚跟诗莲分手,你还能睡得着?”想到诗莲下午那么难过,水悠有些生气地说道。
“这几天太累了。”何炜坐起来,又问水悠。“诗莲还好吧?”
“如果她好我就不会过来了,真搞不懂,你们不是要结婚了吗?为什么又突然分手?”
“悠悠,你觉得我和诗莲结婚会幸福吗?”何炜伸手拿起沙发旁边小几上的相框看了看,又说道:“我从来就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也不知道我需要什么。我们早已是貌合神离,该放开了!”剩下一声长长的叹息
水悠拿过何炜手里的相框,里面镶着他和诗莲的合照,衣服都是当天所穿的。“这张照片是刚拍的吗?”
“下午诗莲说想留张照片做纪念,就用我的手机拍了一组,冲印出来后我们一人留了一张,她是打定主意以后都不见我了!”何炜拿回相框放到小几上。
夜幕缓缓落下,红树林在潮汐间挥动着绿叶,鸟群齐齐翱翔盘旋,在海面与夜幕间织起一张密网,游人信步在岸边……
“……我见没有挽回的余地后,就回家了,何炜本来是要送我的,被我拒绝了。”话说完,她的脸仍是面向窗外。
“这么说来,你们没有发生争吵,也没有摔过水杯?”
“没有,我离开他家之前,水杯是完好的。”
“你能确定何炜那天穿的是灰色的开襟毛衫?”
“我能确定,你也可以去问诗莲!”
天际的风筝慢慢地被线收回,候鸟已不觉踪影,蓝蓝的海水被黑幕吞噬,咖啡厅内灯火通明,客人渐渐增多。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你想起什么了再打电话给我!”
从咖啡厅出来,天色渐暗,华灯已上,白领、上班族从写字楼里倾巢而出,主道上庞大的车流造成严重的交通拥堵。
“再见!楚警官!”水悠站在门口,平板地跟楚亦江告别。
“我送你吧!”不是没看到她眼里的疏离,也知道会被拒绝,却仍是说出口了。
“谢谢你的好意,我知道回家的路!”
挥别转身,伤心的泪又涌出眼眶……强装出来的镇定终于崩溃。
海风穿过丛丛树林狠狠地割在她脸上,听不真切的潮汐声和汽车马达声钻不进心里……
那心,只被一个人,一个声音侵占着……
如果忘记他,是不是……连心都要剜去?
透过迷朦的水雾,她看着脚下的路,深一脚浅一脚。
亦江,如果你不是警察,那么,我是不是还能去赖着你?而不是,拼命地提醒自己是一个嫌犯。
甚至……甚至……连回头多看你一眼都不敢。
再看你,我怕我还会痴心妄想,还会……还会再去赖着你。
泪已经完全模糊了视线,除了自己的伤心,一切,一切她都看不见了
亦江,你永远都不知道,我用了十天的时间,想了一千个你会拒绝我的借口,又想出一百个不让你拒绝的办法,只是……
那一千个借口中没有一张传唤证……
我也,不能再爱你了吧!
她茫茫然地走在街道上,像一个游魂,忘了还有路人,忘了还有车辆,忘了还有红绿灯,就那样,走着……走着……
直到……亦江……是你吗?
楚亦江惊魂未定地抱住她,不停地跟路旁白色轿车的车主道歉。
他的下颔抵着她的头顶,微微颤抖的嗓音轻轻地责备:“你在干什么?没看到是人行红灯吗?”
只差一点,如果他不是一直跟着她,如果他不是及时把她从马路中间扯回来,如果晚一步……只要晚一步……他不敢再去想,只能紧紧地抱住她,幸好,幸好,她没事。
水悠从茫然中惊醒,马上又落入熟悉的怀抱中,被他抱得喘不过气,却生生忍着,一动也不敢动,怕稍稍一动,他就会把她推开……
春寒未尽的夜风吹着路旁的树叶哗哗作响,昏黄的路灯下紧拥的两人犹似雕塑,路人来回的穿梭,投来一瞥后又自顾自地赶路……
直到……
夜风越来越凌厉……
亦江松开手臂,抓住她的手腕,拽着她往车边走去……
水悠用力地挣脱,无奈他抓住的是她的手腕,尽了全力也摆脱不了他的钳制,经过路灯时,她另一只手抱紧了灯柱……
“你是要我对你用手拷还是让我在大街上抱你上车!”亦江一脸阴霾地回头,语气不无严厉。
他很生气……
而后果……也很严重……
那个抵死不从的人在路人纷纷行来注目礼的情况下,被他抱上车了。
刚上车,亦江即把四扇车门锁死,车窗也全封闭上,对待不老实的犯人,有时候要用强硬的手段。
水悠用力地掰着车门把手。“让我下车!”
“连路都不会走,还想自己回去?”都闹了十多分钟也不累,以前怎么不知道她脾气这么倔。
“我不会走路也轮不到你来教!”
“没有人要教你,只要安全把你送到家就没我的事了!”他也火大了。
“谁需要你的滥好心,快点让我下车!”
亦江不再理会她的吵闹,正要发动车子,水悠劈手夺过钥匙,亦江又抢回来,于是,两人一来一回,像是争夺玩具的小孩子。
体力上的悬殊,水悠最终落败,双唇一撇,眼眶一红,又哭了起来。
见她一哭,亦江慌神了,又怕她是为了拿到钥匙装哭,只好一只手抓着钥匙离她远远的,另一只手给她擦眼泪,轻声细语地跟她商量:“丫头,我保证把你送到家后再不烦你,可以吗?”
一听见丫头两个字,水悠哭得更凶了。“不许你叫我丫头!”
“好好,不叫丫头,行了吧!”
“不行!”
“那你要我怎么办?”
“我哪知道要怎么办?丫头……是楚亦江……叫的,如果……他不叫……了,就再听……不到了,……可是……楚亦江……已经……不见了……现在只……有一个……坏警察!呜呜呜……”水悠抽抽噎噎地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到手背上。
楚亦江顿时心被揪紧,一时无言。
水悠越哭越凶,这几天承受的痛苦全在这时候发泄出来,她一只手揪住楚亦江的衣服,另一只手不停地捶打他。“你不喜欢我就算了,抓我的事也不怪你,可你为什么不放过我?你知道我见到你有多伤心吗?你怎么能这么自私?说抓我就抓我,呜呜呜,被关在那里面好可怕,我吓得眼睛都不敢闭上,我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坏?呜呜呜……”
楚亦江揽过她的肩,拳头如雨点般落在他胸膛,脸上呈现出少见的茫然,真的做错了吗?是不是自己回避这个案子,让其他人来负责,而自己陪在她身边更好些?
捶够了,打累了,水悠倚在他怀里,像是低声地说话,也像是自言自语:“亦江,我本来就是一粒沙子,拼命地挤进你眼中后,才发现怎么都进不去你心里,是不是,我永远都只能像粒沙子那样碍你的眼?”
夜色越来越浓重,他抱着她,听着她的轻声啜泣,衣袖已被她的眼泪濡湿……
直到她再也哭不出声音,才……睡着了……眉头还皱着……
楚亦江把手机调到静音,放下座椅,动作极轻极柔地把她抱到旁边座椅上躺平,手指抚平了她眉间的折皱,才发动车子……
他这辈子没开过这么慢的车……若是夏天,他甚至可以一边开车一边数蚊子……
蓝仲云开门看到楚亦江抱着沉睡的水悠时,威严的双眼掠过震惊,很快即平复下来,手指着水悠的卧室,示意亦江把她送进房里。
床边紫色的鸢尾在静谧的空间无声地绽放,柠檬糖的香气飘散,床上的人沉浸在睡梦中,楚亦江把被子拉至她的下颔,指腹轻抚过她颊边已干的泪痕,唇轻轻地覆上她的额头。
傻丫头,你早就在我心里了,也许……比你更早。
蓝仲云如常坐在单人沙发上,关掉电视,客厅一时间静默无声,亦江端坐在另一侧,几上的茶杯热气蒸腾。
“你准备怎么做?回避这个案子?”蓝仲云直入主题,双眼锐利地看向亦江。
“不,我要继续查下去!”他态度坚决地回答,眼睛不闪不避地直视蓝仲云。
“如果被其他人知道你们的关系,你应该清楚后果!”
他端起茶杯,白雾遮住了双眼的挣扎。“只要能查清这个案子,洗脱她的嫌疑,任何处罚我都能坦然接受!”
蓝仲云沉吟良久后才微微叹息一声。“悠悠被传唤那天,你为她请律师的事已经有人报告给方局!之所以没有对你做出处罚,是因为他们没有确切的证据,也因为你准备得充分,没有搜查出能证明悠悠杀人的证据,直接释放了她,你的律师朋友也无用武之地。”他顿了顿又说道:“然而,你在十二小时内将一个重大嫌疑人释放,虽然合法,却也失去了公正的立场,如果悠悠真的是凶手,不但你以往积砌的成就全部功亏一篑,还要负法律责任,这一切,你认为值得吗?”
楚亦江闻言并不诧异,那天情况容不得他多想,如果证据对丫头不利就会被送往拘留所,通知靖宇只为了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取保候审,而靖宇跟他的关系局里大部份人都知道,会受人以柄也在意料之中,但是……
他抬眸。 “身为一个警察执法必须公正、严明,责任即是保障人民的安全与维护法纪尊严;作为一个男人,必须信任自己心爱的女人,而责任即是一辈子保护她!”
茶杯中白雾渐渐消散,杯壁的温度也渐渐冷却,他看了水悠的房门好一会儿,才又低声说道:“我想,我不是一个好警察!”
离开蓝家,楚亦江在案发第五天才第一次回到自己的住所,疲惫地坐在沙发上,他开始思索案情,目前仅能确定2月13日晚上,丫头走后还有一个人在监控系统升级的空隙进入何炜的房间,
而且与何炜发生过争执。但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竟然没有出入纪录,何炜平日并未与人结怨,线索只能就此中断,而丫头提起的那个于定棋目前也已出国,要两周后才能联系上。
如此,也只能先养足精神重新查找线索,住在局里的那几天,安稳的休息时间不超过三个小时,照此下去,案子未破,他人先垮掉了!
他的手撑在沙发上,正要起身,却摸到一个东东,顺手抓起,是水悠的运动背包,传唤她那天落在这里的,紧接着,“啪!”的一声,背包下有张CD因为被拖动掉在地上,他捡起打开,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亦江:
你是否记得我们曾经一起听过一首歌!我说过我很喜欢的那首!
这张CD正好有收录那首歌,所以,我把它卖给你!
价格是一年的饭……
想想该清算帐款了,你已经欠了我九十九年,加上这一年,正好是一百年!
从现在开始,我要收回债务了!
PS:如果你敢赖帐!哼哼!我有很多办法让你再欠我一百年!
FROM:最聪明最漂亮最可爱最最喜欢你的丫头
寂静的夜,卧室里雨滴声声,窗台上的花已然败谢,草叶依然青绿,斜卧在床边的人凝视窗外的墨蓝天空,银钩月清亮如弯弧,指间的白烟袅袅上升,CD机重复播放着一首歌……
原来,这首歌的歌名叫《Forever at your feet》
永相随……
原来,那韵调不是愁苦,而是……历经愁苦伤痛后的尘埃落定……
永相随……的确是她会喜欢的歌……就像她一样……
永远都那么执着……
也永远……都铭刻在他的心上!
雨声和着低浅的吟唱回荡在房间里,他紧握着那一纸“讨债书”,目光闪动……
丫头,你辛苦地为我做那么多事,不觉得,一百年太便宜我了吗?
[7]
公园的一角,荔枝树葱郁成荫,矮棕的叶子向外蓬展开来,碧水绕着公园流淌而过,河堤边的九重葛迩密、奔放,鸟儿悠闲地在草地上来回踱步,闻声飞起……
“我不知道这个对查案有没有帮助?但这是目前我唯一能想起并且觉得怪异的地方!”诗莲拿出一个长方形的、扁扁的盒子给楚亦江。
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楚亦江不解地问道:“这个有什么好怪异的?”
“我与何炜交往三年,虽然是以结婚为前提,但是,我和他并没有发生过实质性的关系!而这类东西根本用不着!”诗莲十分淡然地把自己的隐私和盘拖出。
“你是在什么时候发现的?”
“半年前,在他家卧室,我的水晶手链突然断掉,有几颗水晶珠子滚到他的床下面,不小心摸到了这盒东西。”美眸里沾染上一抹哀愁。“这件事我没有问起他,当时是想这盒东西他已经用过了,只要我拿走,他就会察觉,到时候自然会收敛。”
流水声潺潺,眼前的女人让楚亦江怜悯。“后来他察觉到了吗?”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他没有跟我提起过这件事。后来再去他家,我没再发现在这类东西,当然,也有可能是我没有找到。”诗莲背过身,仰头将原本要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
“你为什么会留着这个?”
诗莲没有回答,楚亦江以为自己的话伤到了她。“对不起,我不是怀疑你,只是习惯性地问一下,你可以不回答。”
“本来,我是想如果哪天再出现类似的事情,我就可以任性一回,拿出这个东西跟他大吵一架,然后再告诉他……其实我也会在意……却没想到……”即使仰头也无法抑制住悲伤,眼泪还是顺着心意滑出,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
楚亦江笨拙地站在她身后,一时之间他想不出该怎么安慰她。“你……想去看看他吗?”
“不!我不要看……”蓦地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惊鸟四处飞起,掠过枝头,诗莲转身失控地摇头。
真的很笨,怎么会提出那么残忍的建议,楚亦江在心里暗骂自己。怕多说多错,也不敢再开口,只是笔直地伫在那里。
公园僻静的一角,女子幽幽的哭声,懊悔而哀伤,若有人经过看到,一定会骂站着的那个男人太无情。
“悠悠还好吗?”倒底是沉着冷静的诗莲,很快地,她制止了自己的失态。
“很不好,你有空去看看她吧,她现在需要朋友陪着!”想起昨天也是哭得一蹋糊涂的水悠,亦江又是一阵担忧。
“但她最需要的是你!”诗莲打开手袋,拿出手机调出录音递给楚亦江。“这是以前觉得好玩录下来的,你拿去听听吧!”
楚亦江接过手机,眼里闪过一丝困惑,诗莲也未解释。“我先走了,手机到时让悠悠拿给我!”说完步出草地。
公园附近的西餐厅,骆靖宇递给水悠一叠资料。短短几天,她消瘦了太多,不复以往的神采奕奕,粉嫩的脸上显露出疲惫,哭痕浓重的眼睛总是盯着一处出神,苍白干裂的嘴唇再说不出那些妙语连珠的话……
该怎么做,她才会像从前一样快乐?
“悠悠,这是你要的资料!”
水悠接过那叠厚厚的纸,拿在手上翻阅。“靖宇,谢谢你!”
“不要客气!”也不要这么生疏!
“悠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把身体累垮了!”
她有好好照顾自己啊,到了吃饭时间会去吃饭,到了睡觉的时间也会到躺到床上,只是,怎么都吃不下,也睡不着!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关心!”
骆靖宇颓丧地往后一靠,现在谁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吧,何况自己的话在她心里也占不了多大份量。
水悠也察觉到自己的漫不经心伤害了他,她勉强地扯出一抹笑。“靖宇,你不要担心,我只是没什么精神而已。”
只是没精神吗?为什么看起来是那么难过?
“你受苦了!”
“案情总会真相大白,我只是在等待,谈不上受苦!”水悠把资料整理好,放进手袋里。
“亦江负责这件案子应该可以放心,他有能力查明真相!”
亦江!听到他的名字……她迷惘……
昨天应该是他送她回家的,昨天他一直任她哭闹发泄,昨天他把差点葬身车轮下的她救出。昨天,有一个温柔的亦江,小心翼翼地呵护她,醒来后,才知道是一个温暖又残忍的梦。
亦江……亦江……她默念得心都痛了……
鼻头开始发酸,眼泪似乎又要落下!她转头凝视窗外,二月的天气仍有些阴冷,浅蓝的天空飘着厚厚的白絮,绿茵草坪上稀稀松松的几个人,一个身材修长的人远离人群,在绿地蓝天间傲然而立,她定住游移的目光,紧锁着那人……
是幻觉吧?一定是刚刚想得太多才出现的幻觉。
“那不是亦江吗?他怎么会在这里?”骆靖宇见水悠盯着窗外出神,顺着她的眼光正好看到亦江。
亦江?!水悠突地站起,同时也碰翻了桌上的水杯,水顺着桌沿淌下,一滴一滴地下坠……
她无暇去顾及,如同本能反应,听到“亦江”这两个字时,她就已经朝西餐厅大门奔去……
那不是幻觉,真的是他!
逆风在耳边“呼呼”作响,发丝向后扬起,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咙干得似着了火,空气越来越稀薄,她的眼睛只盯着前方,不停地奔跑……
身体越来越疲惫,速度却越来越快……
她跑下楼,跑过街头的转角,跑到公园的入口处,再跑到那片草地……
空旷的绿地,陌生的面孔……
没有那个人,没有楚亦江!
真的只是幻觉吗?
她明明就看到了他站在天地间的画面啊!
她明明就听到靖宇说是亦江啊!
缓缓地蹲下身,她抓起一把青草攥在手心揉捏,绿绿的草汁一点点沾染指缝……
……真的……只是幻觉!
骆靖宇远远地看着那个在风中轻颤的身体,仿佛听到她轻声的啜泣,仿佛听到了她心里撕裂的唤声……
刹那间,他懂了,尽管他是那么地不想去懂……
左手抚住窒闷的胸口,心间的酸涩涌到喉头,哽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太陌生的情绪,太陌生的痛楚……
等到适应了那种陌生的情绪时,他才悻悻然地走到水悠身边。
“悠悠……”
“对不起,靖宇,我现在想一个人走走,我们改天再聊吧!”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好像不是在跟他说话。
他苦笑。“你的手袋忘在咖啡厅了!”把手袋递给她。“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一点!”
转身,他大踏步地走出公园,没有回头……
胸口的痛一波未散去一波起又袭来,痛得彻底吧……
痛过这一次就不要再痛了……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他踩紧了油门,不知道要开到哪里,疯狂地奔驰只想要甩掉什么,只想要摆脱什么……
打开车窗,冷风不断地灌进车厢,似他的心,冷了又冷……
悠悠,如果那个人是亦江……
我最后的机会就是看着你幸福!!
楚亦江走出公园,回到自己车上,拿出诗莲给他的手机,切换成扬声器,播放录音。
“我理解的感情很简单,不就是一个人在前面跑,一个人在后面追,当跑的人停下来,追的人赶上去,然后握紧手就是一辈子!”
“那要是他继续往前跑呢?”诗莲的声音。
“那我就再跑快点!”
“亦江是个太孤独又太挑剔的人,如果我不去赖着他,他也不会主动找我!”
“如果他讨厌你呢?”
“讨厌也好过他想不起我!”
“你觉得你还能活一百年吗?”诗莲的声音。
“我贪心不行吗?想想,能每天和他一起吃饭,当个老妖精也是件幸福的事!”
“傻!”
她真的很傻……亦江关上手机,额头抵在扶着方向盘的手上。
他也想申请回避,想陪在她身边,却不放心别人来查这个案子,他太清楚现在已是如履薄冰,若再出现丝毫偏差,他不敢想像后果,更承受不起后果。
他绝不能让任何人把她送进那个可怕的地方。
可是,一想到昨天……她茫然失措的样子,心又是一阵绞痛。
他……也茫然了……
乍暖还寒的街道,木棉枝头一串艳红,蕊絮飘落泥地细红似胭脂,水悠游荡在大街上,头发、肩上也掉落了丝丝胭红,她全无所觉地走着,路过一个又一个橱窗,横过一条又一条马路,经过一个又一个公交站台,天黑尽时,才在广场进口处止步……
大屏幕上正在播放公益广告,除夕夜震耳欲聋的倒数声还在回响,时间却已经推着人跑得老远,远到触摸不到过去的痕迹。
她走过音乐喷泉,走过植保区,走到花坛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爬上去,只是,还没开始考虑,她已经站在花坛上远远地眺望人群……
散步的人群中依然没有他……
嬉闹的人群中也没有他……
她能看到的人中都没有……楚亦江!
来来往往的人都用怪异的眼光打量她,她却看不见他们……
一个小时过去,她仍是很有耐性地站着……
等他吗?明知道他不可能来找她,为什么还要站在这里?
这个地方好安静……静得只听到自己的心痛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她数了一次又一次……
最后,她已经分不清是心痛得多还是自己数得太多……
两个小时过去,她几乎是有些倔强地站着……
那天,她飞扑到他身上的掠影还清晰如斯……
那天,他的体温还残留在她心里……
那天,他的话还言犹在耳……
她抓紧了,他却放开了……
心被无形的手揪了一把,闷堵在胸,她的痛,找不到出口……
风越来越冷,夜越来越黑,音乐喷泉也不唱歌了……
人越来越少,广场越来越静,大屏幕也休息了……
只剩下她,只剩下她一个人……
蓦地,她好像听到……
“丫头!”醇厚的声音在夜空里滑过!
这次一定是幻觉,痛出来的幻觉,她甚至不敢循声望去……
她用力的甩头,想要甩开这种幻像……
随即她的身体下落,落入一个怀抱中,被紧紧地圈住。
楚亦江怀抱着瘦了一圈的身体,手臂微微颤抖……
原本他只是过来走走,却没想到会看到她……看到她那么执着地站着……
这个傻丫头啊!
总是让他这么心痛……让他放心不下……
他不想再去考虑案件,也不想再去考虑回不回避,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现在,他只想紧紧地把她锁入怀底……
他怎么能再去折磨她,再折磨自己?
她的脸埋在那个胸膛里,闻着他身上特有的味道,难道,自己真的等到他了?
“亦江,是你吗?”
“是!”当然是,也只能是他。“丫头是在等我吗?”
“是!”
“对不起,让你等了很久!”
“只要你来找我,等再久都没关系!”她的脸贪恋地在他的胸膛摩挲着,睫毛湿濡。“亦江,你真的来找我了?以后都不会放开我了?”
话刚说完,旋即被捧住脸,温热的唇覆了上来……
轻柔的吻由浅至深,辗转吮吸她的唇瓣,未待她反应过来,舌尖又轻扫而过,她全身一阵颤粟,正要惊呼,那舌已霸道地深入,更热切地缠绵,她腿软地偎在他怀中,昏昏沉沉地感受他的气息。
静静的广场,灯光已经熄灭,黑寂的空间里,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还有如擂鼓的心跳声……
吻了好久,直到他魇足后才放开她。
水悠从晕眩中醒过来,小脸似黑暗中的九重葛,隐隐的嫣红……
她的眼睛灿灿亮亮,像黑幕上的星子,散发出细细的针芒……
很快的,星星着了火,闪着红焰怒视亦江:“这是我的初吻耶!初吻不是碰一下嘴唇就好了吗?那有人像你这样,第一次就这么彻底的?”
楚亦江一开始怔愣,随后,他人生中第一次有了锤胸顿足的感慨,这个小女人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通常在这种时候她不是应该娇羞红脸才对吗?好吧,她是脸红了,不懂娇羞是本性,但是说出这种话也太超乎常理了……
“楚亦江,你这么熟捻,是不是以前经常跟女孩子练习?快点从实招来!”
还有,刚接吻就醋意横生的也是超乎常理!
“喂喂,哪有亲过人家后转身就走的?还走那么快!不想负责是不是?”
总之,他喜欢的这个小女人,绝对不能以常理来衡量。
山顶,一男一女坐在石阶上相互依偎,女子身上披着男人的外套,头轻轻枕在男人的肩上,脚下万家灯火,灿若星河,夜风拂过发丝,女子往男人怀里钻了钻,男人宠溺地拢紧她,两人耳鬓厮磨、呢哝软语,很温馨,很浪漫,也很甜蜜……
“我要去山顶!”水悠在车里大声地说道。
忘了说,那温馨、浪漫、甜蜜的场景全是她的幻想,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刻意……
“这么晚了你去山顶做什么?”显然,男主角并不配合,或者说是不解风情。
不过,以水悠越挫越勇的性格怎么会轻易放弃?
纤纤细指捏住亦江的鼻子,恶狠狠地提醒:“不是我去,是我们两个人去!”
虽然楚亦江弄不明白两个人要去山顶做什么,既然水悠提出来,他也只好遵命而去。
这次是真实场景。
山顶,一男一女坐在石阶上相互依偎,女子双臂抱紧,头发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脚下万家灯火,灿若星河,冷风从脖子灌进衣服内……
“我好冷!”水悠浑身哆嗦着,很“深情”地看了一眼楚亦江……的外套。
“不是跟你讲过山顶很冷吗?你还偏来!”亦江说完递给她一个“自讨苦吃”的眼神,没有一点要脱外套的意思。
他真的是榆木脑袋,水悠冷得受不了,直接从他身上扒下外套,穿上暖和多了!
“你冷不冷?”虽然自己暖和了,看看旁边只着一件衬衣的楚亦江,她还是有点良心不安。
“衣服都被你拿去了,就是冷又能怎么办?”
“我可以把外套借一半给你!”
说得出口!忘了外套是谁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水悠穿着他的外套,又不好意思往他怀里钻,而楚亦江只单薄地穿一件衬衫,她也心疼他被冻着,只好跟自己的幻想妥协。
“我们回车里吧。”
唉!电视剧,小说全是骗人的!!!
这句至理名言是谁最先说的?真是太太太有智慧了……
车子将冷风屏蔽在外,身上的冷意渐渐被驱散,手脚却仍然冰凉,亦江把暖气打开,拉过水悠的手放在自己手掌心里轻搓。
“怕打针还跑来山顶吹冷风!把鞋子脱了!”
“脱鞋子干嘛?”
“叫你脱你就脱,是不是还要我帮你脱?”
这个话说得有点……楚亦江见水悠还是没动,弯腰蛮横地把她的鞋子脱掉。
“你要干嘛?”水悠装模作样地用双手揪住衣襟,假想成如临大敌。
楚亦江没理会她的耍宝,把两只鞋都脱完后,抱过她的脚放在自己大腿下压着,再扯过那双揪着衣襟的手,继续包在手掌心里轻搓。
夹在座椅与大腿间的脚慢慢回暖,他的体温渐渐地转移到她身上,冰凉的手也开始热乎,暖流遍布全身每个毛孔,水悠看着垂头专心给她搓手的亦江,挣脱出双手环上他的脖子,稍一使力,越过中间的档位扑到他怀里。
亦江反应极快地抱稳她,没让她的头撞上车顶或车窗……
一件外套暖不了手脚,又何必去吹冷风呢?想什么时候钻到他怀里他都会接纳,又何必去找那些借口!水悠窝在他怀里幸福地想。
“亦江!”
“嗯?”
“我好喜欢你!”
“……嗯!”
于定棋于两星期后回国,得知案情后,便主动与重案大队联系。
重案组相对安静的会议间,水悠与亦江并排而坐,诗莲和于定棋坐在对面。
“你是说当晚你见到何炜出去过?”亦江脸色凝重,浓眉聚拢。
于定棋苦想一会儿后说道:“当时他正要出小区门,我只看到背影,他穿的衣服以前见过,印象比较深刻!”
“穿的是什么衣服?”水悠和亦江同时问道。
“绛色长外套,因为几天前才见他穿过,所以记得比较清楚!”
“那件衣服是不是刚好过膝?”诗莲问于定棋。
“没错!”于定棋确认道。
“你确定没有看错?”楚亦江跟于定棋确认。
“可以确定!”于定棋肯定地回答道,楚亦江见他的眼神并没有闪烁不定。
“那么晚了你为什么还在楼下?”楚亦江问于定棋。
于定棋没有立即回答,看了看水悠后,才缓慢地说道:“是因为蓝小姐!”
三人的目光齐齐转向水悠,而水悠则是一头雾水,全然不明的茫然。于定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说道:“那次相亲,蓝小姐没有留下电话,之后也没再见过,当晚巧遇后,我在家里考虑了一个小时,最后还是决定下楼碰碰运气,如果能等到她,就问她要电话号码!”他顿了顿接着说道:“等我下楼的时候,没见到蓝小姐,只看到何炜走出大门,本来,我是要叫住他问蓝小姐电话号码的,但是,他的精神好像很差,头也垂着,我就没去打扰了,早知道会这样,我那天就应该叫住他了!”
相亲?亦江眼神复杂地看向水悠。
我是被迫的!水悠丢回一个白眼给亦江。
亦江走出会议间回到办公室,找到那个头发浅浅,皮肤黝黑的探员吩咐道:“小李,通知死者的亲属收拾遗物!”
何炜的父亲因为痛失爱子一病不起,委托程粟办理。豪华的公寓如今看来阴森可怖,地板家俱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墙角上方甚至结了蛛网,程粟的把衣服一件件地归纳整理,楚亦江没有看到那件绛色外套。
遗物收拾完毕,程粟清点完后看了看沙发旁边的小几。“楚警官,这房间没有其它人来过吧?”
“没有!缺了什么东西吗?”
“还少了一个原本放在沙发边上的相框,里面应该有何总跟她女朋友的照片!”程粟手指向小几。
楚亦江蓦地转身,眼神锐利地盯着程粟,没有放过他眼里的痛楚和挣扎。“那个相框在局里,目前还不能给你!”
程粟扭头避开楚亦江的视线。“好的!”
“请在这里签字!”楚亦江拿出一张签收单据,拿出笔和印泥。
程粟签字并摁下手印。
物证鉴定科再次送来报告,半截指纹与程粟的指纹相符,楚亦江合上报告。“立即传唤并拘捕程粟!”
讯问室里,程粟垂头一言不发,一小时后,楚亦江拿着一件绛色外套走进来,两手撑着桌面,问道:“这件衣服是你的吗?”
程粟抬头看见那件绛色外套,神情一阵慌乱。“不是,是何总的。”
“怎么会从你家里搜出来?”楚亦江坐下,目光凛凛地再问。
“我不知道!”程粟说完低下头。
楚亦江把手上的鉴定报告摔到桌上。“我再问你一遍,2月13日晚上十一点至2月14日凌晨两点,你在什么地方?”
“在我女朋友家里!”
半小时后,重案组笔录室,楚亦江一脸冷肃地坐在小真对面。
“2月13日晚上十一点至2月14日凌晨两点,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家!”小真脸色苍白地回答道。
“一个人在家?”
“还有程粟!”
楚亦江目光凌厉地看向小真。“一直都在?他那天穿什么衣服?”
小真被楚亦江看得一阵战栗。“一直……都在……他穿的是白色的外套!”
程粟被送进拘留所羁押,申请取保候审未被批准。
第二天一早,水悠和诗莲赶到公安局,刚进会议间的大门,还未坐下,水悠便急急地问道:“怎么会是程粟?”
“因为相框!”楚亦江见水悠和诗莲满脸的疑惑没有过多地解释,继续说道:“还有,你喝的那个水杯碎片上留有他的指纹。”
“这样也不能确定是他吧!”水悠说道。
“的确如此,目前只能说他有嫌疑,而且,小真作证说程粟当晚在她家里!”楚亦江从水悠脸上挪走视线,转向诗莲。“诗莲,今天来找你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诗莲抬头。“什么事?”
“何炜可能是同性恋或双性恋!”
楚亦江平静地扔出一个炸弹,诗莲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整个人呆愣住,嘴角嗡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说
出来。
“你上次给我的那盒安全套,是男男用的!”
两滴泪珠自眼眶中滑出,顺着脸颊由烫变冷,诗莲像是一个布满裂痕的壳,手指一沾到,就会碎成片片……
会议间的低气压使得水悠和亦江大气都不敢喘一声,静静地等着诗莲接受事实。
“那个人会不会是程粟?”诗莲开口问楚亦江。
“有这个可能,但我也只是猜测!”楚亦江避开那抹哀伤的视线。
“我想跟他谈谈!”
“他已经被拘留,可能有些困难!”
水悠见不得诗莲哀伤,拉了拉亦江的袖子。“亦江,能不能想想办法?”
亦江想了一下,说道:“你试着跟他谈谈,看能不能让他主动坦白,另外,我们可能会装监视器!”
“我尽量!”
水悠从公安局出来后直接去了小真家里。十平米左右的小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简易桌子,地上铺着净色地毯,水悠席地而坐,把包放在旁边。
小真倒了杯水,心情忐忑地递给水悠。“悠悠,你怎么会来?”虽然猜到她来的目的,小真还是问了一遍,只希望和她猜测的不一样。
水悠看着面前这个纯真的小女孩,曾经一起工作,一起嬉笑打闹,一起分享对方的心事,她应该是不会撒谎的。
喝了口水,水悠一字一句地说道:“小真,你和诗莲是我最好的朋友,何炜和程粟也是我们的好朋友,不管何炜死的真相如何,不管杀他的理由如何,我们都该明白,何炜的命是自己的,没人有权力夺走它!”她看了眼小真忽然变得刷白的脸,顿了顿:“所以,小真,我现在问你,程粟那天晚上真的在你这儿吗?只要你说是我就信,若不是,我希望你能去公安局坦白!”
许是没料到水悠这么直接,小真的身体如风中落叶簌簌发抖,紧握杯子的手关节苍白。
“小真?”水悠又轻轻地唤她一声。
“是,程粟那晚在我这里!”小真不敢抬头,低声说道。
水悠拍拍她的肩,笑了笑。“小真,我相信你!”说完,拿着包起身。“我还要去诗莲那里,先走了!”
门刚关上,小真便腿软地跌坐在地上,掩面大哭,她骗人了,骗了那么信任她的悠悠。
从衣柜底下拿出那件白色的外套,她想起2月13号晚上……
下班后回到家,原本想打电话约程粟第二天一起过情人节,没有接通,她只好先睡。
十二点左右,迷迷糊糊听到敲门声,打开门,是身上有着淡淡酒味的程粟。他的脸色很苍白,下唇瘀青,显然是被自己重重咬过,他的神情更是骇人的无助……
程粟进门就直挺挺地仰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眼睛不时有无声的眼泪滑落。她没问他出了什么事,乖乖地坐在旁边,不去吵他。
他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她也像木偶,一直这样,到天亮。
程粟脱下外面的绛色外套和里面的白色薄外套,小真看到了袖口上暗红的血印,以为他受了伤,拉高他的衬衫袖子,手臂却是完好的。
程粟仍然是一句话没说,穿上那件绛色外套走了,小真准备把染血的外套洗干净,翻口袋时找出一把水果刀和许多的玻璃碎片,还有染血的纸巾……
当天,她知道何炜被杀害,水悠成了嫌疑人,她也明白了……
只是,她更快的、丝毫没有犹豫地藏起了那把刀,扔掉那些碎片,也把那件外套洗得干干净净……
小真抱着那件衣服跪坐在地上,已经哭不出声,眼泪仍在不停地涌出……
悠悠有楚亦江一定不会有事!程粟却会死啊!
看守所里,诗莲隔着长长的桌子,看着对面穿着黄色囚服,憔悴不堪,满脸胡渣的程粟,那双曾经颠倒众生的凤眼如今只是空空洞洞,头发凌乱堆在前额,失魂落魄……
“来问我有没有杀何炜吗?”程粟第一次在诗莲面前叫出何炜的名字。
收回打量他的视线,诗莲定了定神。“不是,我是来告诉你……何炜2月13号下午跟我提出分手了!”
如诗莲所料,程粟听完这句话后,原本放空的眼神此刻出现了分明的痛楚,还有不可置信,更有疯狂的迹象。
“小真没有跟你说过吗?”诗莲不放过他,继续跟他陈述事情的真实性。
小真?那天晚上他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后来也没再见过她,她应该知道了吧,只是这么多天都过去了,她为什么没有拿着衣服和刀去报案?
仿佛是猜到他在想什么,诗莲又接着说道:“小真昨天跟警察说2月13号晚上,你在她家!”
程粟的脸色再次变换,愕然……而后懊悔!
“何炜都已经跟我分手了,你为什么还要杀他?”诗莲不想再迂回,压下胸口翻腾的怒火,厉声问他。
“我不知道你们分手了,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我和他能在一起吗?他是独子,他有责任,他不能抛开一切跟我在一起,他不能去承受别人的目光,他也不能忤逆他的父亲,更多的是,他从来不愿意伤害你!”
从来都不想否认自己杀了最爱的人,更不想承认,不想承认倒在血泊中的何炜是被自己一刀刺死,用尽全力地一刀,置他于死地的一刀,更不想承认自己在杀了他之后还能那么冷静,或许,及时送他去医院,他不会死,可是,他不想让他再活下去!无尽的痛苦,没有阳光的未来,不如结束……
程粟看向诗莲的眼睛迸出了嫉恨。“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能够这样毫无顾忌地去恨你,从前,看着你站在何炜身边,我再恨,也要笑,还要笑得自然,明明他就是我的,明明就是我的!”锁着手拷的手攥得死紧,程粟面目狰狞地瞪着诗莲。“你凭什么?就因为你是女人?就因为你有一个有钱的母亲?就因为这样,即使你不爱他,也可以霸占着他?”
“你别忘了,你才是破坏我们感情的人,你才是第三者!”诗莲霍地站起,冲他吼回去。
“破坏你们的感情?你对他有感情吗?你关心过他,照顾过他吗?他生病的时候你在哪里?他出车祸的时候你在哪里?他烦恼的时候你在哪里?他低沉的时候你在哪里?他难过的时候你又在哪里?自始自终陪在他身边的是我,是我!”
诗莲颓然坐下,何炜什么时候生病?什么时候出的车祸?什么时候烦恼,低沉,难过,她通通不知道。她好少主动打电话给他,好少去关心他的生活,他的工作,她见到的何炜永远是对她笑着,灿烂地笑着,即使变脸也不过仅仅一瞬……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学的时候就开始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跟你母亲第一次去何炜家,那天,他告诉我,他其实是BI,因为他对一个女孩有了感情,那之后,我们一直保持着暧关系,他心里爱着你,欲望又离不开我,就这样反复纠缠,直到你们正式交往的时候,我进了他的家族公司……”
诗莲看着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第一次去何炜家?不就是八年前她上高一的时候?八年?他们竟然一直保持着这种关系八年?
“两年前,他因为出车祸昏迷了两天,醒来后便查看手机,却失望地发现你一个电话也没打过来,我陪他住院两个星期,最后还是他主动打电话给你,但是,你都没问他在哪里?在做什么?我到现在也记得他挂掉电话后的落寞,从那时候起,我更努力地关心他,照顾他,直到去年年中,他才说他又爱上我了,但是,他没有打算跟你分手……”
两年前,就是他半个月没来找她那次,原来是他出了车祸,一直都以为他是喜欢闹失踪,也让自己习以为常,现在才知道自己漠视他漠视得有多离谱。而程粟,这个男人苦苦守候了八年,才让何炜重新接受他!
茹人饮水,冷暖自知,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里面又隐藏了多少年的心酸、痛苦与挫折,他,是可以恨她……
“……每一次他去书坊找你,我都要承受那种锥心刺骨的痛,忍着不去跟他吵,骗自己他爱的是我!我以为我能忍下去,直到你们要结婚!……”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你不爱他为什么还要答应结婚?你还要让他痛苦多久?他从来都不愿意伤害你,你为什么不放了他?甚至还要放一张亲密的照片摆在家里让他天天看着,也让我看着!你知道当我看到那张照片时有多绝望,我第一次发那么大的火,摔了水杯,当我要摔那个相框的时候,何炜却护着,他为什么要护着?我那么爱他,他竟然为了一个相框推倒我,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怎么会那么恨?我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就刺了进去……”程粟的神情恍惚,双手用力插进发里死命地揉扯。
诗莲被他的颠狂和偏执吓到,只是一会,她又可怜起那个男人。
“他很痛,却忍着,忍了脸都变形,额头冒出许多汗,他说:我以为自己会活得很久,没想到这么年轻就死在你的手里,程粟,我对不起你,这下,我不欠你了!但也没办法陪你了!说完,他闭上了眼睛,手也垂下了,血一直流着,他却那么安静,他的鼻息越来越弱,他的脸开始发青,我却越来越冷静,为什么还能那么冷静地收拾好碎片,为什么还能那么冷静地跑去洗手,为什么那能那么冷静地穿上他的外套,再跑着离开那个房间?为什么……”
“够了!”诗莲无法再听下去,再听到他如何杀害了何炜,再听到他如何冷静的离开,她用力地拍着桌子,打断他的话。“那张照片是我跟何炜分手的纪念照片,听清楚,是分手的照片,你那么爱他,既然杀了他,为什么不跟他一起去死?你为什么还要活着?你应该自杀了下地狱,永远永远不要再打扰何炜!”
没人来告诉她,为什么会这么痛?就像是有人扯着她的心,用力地往外拽,她不敢动一下,稍稍一动,那撕扯的疼痛就蔓延全身。交往三年,一张分手的照片,同性恋人,一个鲜活的生命,谁来告诉她,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谁来告诉她,何炜还活着,不管是结婚,还是分手,或者是移情别恋都好,只要他活着……
程粟被带回拘留室,诗莲跌跌撞撞地走出看守所,水悠站在门口候着,亦江也跟着诗莲走了出来。
抱着已经崩溃的诗莲,水悠担忧地看向亦江。
“悠悠,我好恨他!好恨!好恨!”诗莲歇斯底里地重复她的恨,重复她的悲伤。
水悠轻抚着她的背,泪水模糊了双眼。“诗莲,这是个噩梦,醒过来就好了。”
亦江僵立地站着,再一次地他认识到自己的残忍。
可是,当命运将噩运砸到头上时,黑暗,痛苦,悲伤就笼罩下来,谁也逃脱不了。
丫头,允许我自私,你现在彻底地洗脱嫌疑了,命运,还算仁慈!
楚亦江三人回到公安局,小李拿出一封信交给水悠,然后跟亦江说道:“队长,程粟的女朋友甄真来过,她带来一把水果刀还有一件程粟的外套,经过物证鉴定科鉴定,衣料纤维上残留的血痕与死者吻合,证据确凿!”
亦江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视线转向正在拆信的水悠。
悠悠:
当你看到信时,我已经离开A城回老家了,原谅我没有勇气当面向你辞职。
很对不起!昨天我撒谎了!尽管你那么信任我!
你说得对,何炜的命是自己的,没有一个人有权利夺走它!所以,我考虑了一夜,决定把证物交到公安局。
其实,我很早就已经知道程粟不是因为爱我才跟我交往,但是,我不介意。
因为他跟我一样,都是可怜人!虽然,也可恨!
你和诗莲,会原谅我们吗?
小真
合上信,水悠抬头正对上亦江担忧询问的眼神,她眼睛弯弯,浅浅一笑。“小真把我和诗莲炒掉了!”
“她辞职了?”诗莲讷讷地问道。
水悠把信揣在口袋里。“嗯,她回老家了,书坊停业这么久,傻瓜也知道跟着我们没前途……”
小真,我和诗莲从未责怪你,也许有天,诗莲会原谅程粟,但不是现在!
大雨过后的黄昏,太阳又爬上山沿,瑰丽的橘黄色挥出一袭柔光,静静地,缓缓的流淌在大街小巷每个角落……
送水悠回家的路上,亦江用眼角的余光瞥瞥旁边那个扭来扭去,坐立不安的家伙。“想问什么就问吧!”
晶莹的大眼立刻如钻石熠熠生辉。“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破案的,不要像敷衍诗莲那样,说什么碰巧!”
亦江暗笑一下,就知道她一直想问又不敢问,生生按捺着。
“何炜被杀害以后,根据现场留下的鞋印,我将何炜接触过的人范围缩小,最终锁定程粟,正好,诗莲给我那盒安全套是男男用的,我对何炜的寓所进行第二次搜查,发现了丝织内裤。”
“这样就能确定何炜是双性恋吗?”水悠问。
“不能百分百确定,但,这是一条重要的线索,你见到何炜时,他穿的是灰色开襟毛衫,而他被杀害时穿的是黑色绒衫,也就是说,被杀害前,他洗过澡换过衣服,并接待过客人,而沙发底下的玻璃碎片说明凶手与何炜发生过冲突,何炜未与人结怨,排除仇杀,现场贵重物品未丢失,排除财杀,现场没有博斗痕迹,说明何炜没有反抗,而一刀刺入肺部的手法,女人是很难做到的,所以,我暂估为情杀!对像是男人!”
“可是,只有鞋印也不能说明是程粟啊?”水悠疑惑地问道
“根据于定棋的描述,他当晚看到何炜穿着绛色外套低头走出大门,有可能是凶手,监控系统升级不能摄录,凶手是不知道的,所以,在杀害何炜以后,他会穿上何炜的衣服,并低着头躲避监控系统和其它目击者,而程粟跟何炜的身材近似,头发长短相去不远,所以,于定棋当时可能产生了眼误。”
“那都只是你的推理,又没有确实的证据,根据法律程序,你甚至不能采集程粟的指纹!”成为嫌疑人以后,水悠猛K法律类的书和资料,总算是有点长进。
“所以,我才让死者亲属收拾遗物,何炜的亲人只有他父亲,已经生病住院,必须要委托他人办理,如果不出我意料之外,他委托的人很有可能是程粟,所以,我故意把何炜与诗莲的相框藏起来,让他主动询问,这样我就可以确认,若他不询问也没关系,签收单上他要摁下手印,只要能采集到指纹捺印,就可以了!”
水悠低头,他还真是心思慎密啊,有可能连自己都被算计进去了。“你一开始就知道他把凶器放在小真家里了对不对?我会去找小真是不是也在你的意料之中?”说完,她摆出一副随时会扑上去咬他的架势。
“我又不是神,推理出来的东西不一定就是事实,凶器放小真家我的确是猜到了,你会去找小真,这我倒没想过!”但是,诗莲要跟程粟谈话却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亦江想到诗莲茫然若失的样子,心里一阵愧疚。
他转头看向水悠,黑眸深邃。“丫头,只要你没事就好!”
程粟当天晚上在牢里咬舌自尽,幸而被守监发现得早,及时送进医院捡回一条命,随即被严加看守,并等待法律的制裁。案情真相大白,却少有人心情轻松,诗莲把自己关在家里一个礼拜未出过房门,连水悠都拒绝见面。
楚亦要整理案卷,又要查新的案子,忙得分身乏术,这些他都能从善如流的处理,真正让他觉得为难的是--蓝仲云邀请他礼拜六晚上到家里吃饭。他猜不到蓝仲云的目的,是因为破了案为酬谢而请,还是因为他是……他女儿的男朋友。
从礼拜一接到邀请开始,他就开始苦恼,到了礼拜五,他决定不管是什么目的,两种准备都做全。
可是,初次去女朋友家,应该准备些什么呢?可怜的亦江又犯难了。
“小李!”楚亦江决定向有经验的人学习。
“队长,什么事?”破了案子后,重案组探员个个神清气爽,小李回应得中气十足。
“你第一次去女朋友家里都送人家什么?”
小李懵了,队长什么时候也关心起人家的私事来了?懵归懵,队长的问题还是要照实回答的。“岳父喜欢喝酒,我就拎了两瓶茅台去!”
那就是人家喜欢什么就送什么?可是丫头的父亲喜欢什么呢?
“丫头,是我!你爸喜欢喝什么酒?”楚亦江隔着话筒问道。
小李侧耳,原来打听这个是为了去岳父家,奇怪,他怎么没听说队长交了女朋友呢?
“什么?你爸即不抽烟也不喝酒?那你爸喜欢什么?”
有个省钱的岳父,队长的运气真好,小李继续偷听。
“喜欢下棋?其它的呢?我指的是喜欢的东西!”
下棋,岳父修养真高,小李偷听得入神,把别人的岳父当成自家的了。
“喜欢大型根雕?还有没有其他的?”
大型根雕怎么搬得动?岳父的喜好真奇怪……小李开始觉得手酸腿软。
“喜欢喝茶!早说嘛……丫头,你刚刚是不是故意耍我的。”
电话挂断,小李收回耳朵,有这样的女朋友,队长还真可怜,他决定献献殷勤。
“队长,我知道有家茶铺的茶叶很好,都是上等的,价格公道,决不掺假!”小李狗腿地说道,屁股后面的尾巴摇啊摇!
楚亦江敛起笑容,横眉冷对。“晚上把案卷整理出来,明天早上交给我!”说完,转身离开,给岳父买茶叶去也。
剩下苦命的小李在后面拼命地抹眼泪,案卷不是星期一才交的吗?
星期六晚上,楚亦江拎着两盒极品六安瓜片,两盒观音王,在水悠家门前来回踱了几圈才按下门铃。门刚打开,水悠就系着卡通围裙蹦了出来。
“哈哈,你还真买了茶叶,我们家又可以省几个月的茶叶钱了!”
“悠悠,别闹了,快让小楚进来。”蓝仲云撵开淘气的女儿,又对亦江客气地说道。“快进来!快进来!”
“打扰了!蓝检察长!”亦江进门换鞋。
“叫我叔就行了!来这里就当自己家一样,不用客气!”
水悠泡了杯茶递给亦江,蓝仲云开始赶人。“快去帮你妈妈做菜,别饿着客人了!”
“是,蓝检察长!”水悠调皮地眨眨眼,学着亦江的腔调说道。
“鬼丫头,真是没大没小!”蓝仲云慈爱地看着女儿的背影,转头对亦江说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如此神速地破案,我们全家人都要好好谢谢你才是!”
“您太客气了!份内之事,不足以谢!”才二月底怎么就感觉到热了,亦江只想伸手去摸摸额头有没有汗水,跟丫头相处轻松愉快,跟丫头的父亲相处起来怎么就感觉到局促呢?
蓝仲云显然也觉察到亦江的局促,喝了口茶,捡着女儿的话题说。“悠悠从小就很顽皮……”
“爸,开饭了!”水悠端菜出来,及时阻止老爸抖出自己的糗事。
餐桌上的气氛有点诡异,呃……也许不是诡异,而是奇怪,亦江拿着筷子,碗里堆得满满的菜,水悠还在拼命的夹给他。水悠的妈妈,亦江是第二次见到,第一次是因为搜查,刚说完水悠有杀人嫌疑就晕过去了,水悠白皙的皮肤应该就是遗传自她妈妈,还有那性格,应该也是……
邹郁华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女儿的男朋友,高个子,长相英俊,一身正气跟自家老头子很像,就是不知道脾气怎么样,试试看就知道了……
用筷子夹起一夹红红的辣椒放到亦江碗里,然后又状似迷糊地轻拍一下桌子。“啊呀,我都忘了问你能不能吃辣!不好意思!”说完,作势又要夹出来。
“没关系,阿姨,我能吃辣!”再能吃辣也没人抓一把辣椒往嘴里喂吧,但是,谁让人家是长辈呢,楚亦江只能认命地吃下那些辣椒,好不容易吃完,嘴里已经辣得喷火,顾不得形象,头埋在碗里拼命地扒饭。
老娘又故意整人,水悠笑得快要内伤,为了给楚亦江面子,还是忍住了。
蓝仲云还算好心地递给亦江一杯水,谁知道邹郁华一把夺了过去。“老头子,这水都凉了,都说人走茶凉,这人还没走呢,怎么能喝凉了的水!”说完,换了杯热气蒸腾的开水递给亦江。
亦江眼睁睁地看着那杯救命的凉水被倒掉,然后又万分无奈地捧着那杯刚刚才翻滚过的开水,在邹郁华“殷切”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小喝了一口,顿时,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燃烧起来。
“盛情”难却!他重新理解了这个词的含义。
这下水悠可有点心疼了,正要把自己的那杯凉水给他……
“悠悠!给小楚夹菜啊,怠慢了客人就罚你洗碗!”太后下谕了,把水放回原位,赶紧埋头夹菜,亦江,你自求多福吧!
辣椒吃完了,开水喝过了,太后终于安静了,亦江提心掉胆地吃完饭。
嗯,脾气不错,就是不知道耐性怎么样,可不要跟我家老头子一样,悠悠可得吃苦了,看来还得试试他的耐性,邹郁华在厨房里边洗碗边琢磨……
“啊嚏!~”远在客厅的亦江揉揉鼻子,奇怪,怎么一会儿热一会儿冷的?
电视里正在上演生离死别,邹郁华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亦江陪坐在旁边,已经看完两集了,该死的韩剧怎么还不结束?
正到伤心处,邹郁华紧揪住亦江,边哭边说:“小楚啊,你看他们多惨,男的死了,女的也自杀了!”
亦江见邹郁华哭得那么伤心,于是很理智,很客观地安慰道:“阿姨,别伤心了,那是都是假的!”
咦,丫头跟她爸呢?
蓦地,客厅传出一阵河东狮吼。“你把我当笨蛋啊?我当然知道那是假的!假的也感人,你这笨蛋懂不懂啊!”
此后,亦江总是语重心长地告诫那些要去女朋友家的探员,千万不要去安慰看韩剧看哭的岳母!
经过连番轰炸后,亦江终于通过邹郁华的重重考验,离开之前,邹郁华在女儿耳边悄悄说道:“像他这样乖的人太少见了!嗯……很不错!”
不知道亦江听到这句话后作何感想。
亦江想起蓝仲云,他只是来一个晚上而已,而这位老检察长,唉……他很想拍拍检察长的肩膀,诚恳地说一声:“您辛苦了!”
“亦江,你在想什么?”水悠挽着他的手等电梯。
想什么?想拍你爸的肩?打死也不能说出来。“我在想阿姨很有意思!”
“我妈就是那样,把你当自家人才会那样对你!所以,你要感到很荣幸才行!”
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不过……“丫头,你很幸福!”
水悠把头靠到他肩上,软弱无骨地倚着他。“我一直都知道啊,所以,我要把自己的幸福分一半给你!”
简简单的一句话,让他胸口窜起一股热流,亦江情不自禁地低头啄了一下她的唇,看着她因偷袭而红的脸……
是啊,他也很幸福!
翌日,楚亦江心情百分愉快地走进办公室,跟每个探员打过招呼后,叫来小李。
“问你一件事,你女朋友的妈妈有没有给你夹过辣椒?”
小李眼珠突出来。“没有!”
“那你女朋友的妈妈有没有给你倒过开水?”
舌头打结。“好……好像……有!”
“你女朋友的妈妈应该有让你陪她看韩剧吧?”
扶住下巴。“没有!”
3局2胜,自己的岳母果然是与众不同,亦江兀自笑得开心,把小李丢到九宵遨游去了。
小李虽然不懂岳母让队长吃辣椒,又给他喝开水,还让他陪着看韩剧有什么好乐的,但是,见队长开心,他赶紧悄无声息地猫回办公桌继续整理案卷!~
“对了,小李,案卷拿给我看看!”
小李抱头痛哭,自己第一次去女朋友家时乐了一天,队长怎么只乐一小会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