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望狩向楼下走,一句话也不说,把我丢进车里,开动了车子,车子开到马路上的时候,他开了口,“凤凰?你的名字还真是有特点,那小鸡是什么?”
“凤凰是家里给起的,我考到这里念大学的时候自己改了名字。”我木讷地开了口。
吕望狩鼻子哼了一下,“凤凰改成鸡,你还真有创意啊。”
我苦笑了一下,瞥眼看看昨天自己的“成果”,加上黄鼠狼的出现,一点胃口都没有了,“我先擦车好了。”
他没说话,继续开车,把车停在一家洗车店那里,开了车门,对着还坐在里面的我说,“要不连你一起洗?”
我赶紧跳下车,跟在他后面,“怎么不让我擦了?”
“怕你擦不干净。”他站在一边点了一支烟,我还是第一次见他抽烟,还以为他从不抽烟,因为他身上没有烟味。
“看什么?”他扬眉问我。
“嘿嘿……”我傻笑一下,“头一次看你抽烟呢。”
“偶尔。”他简单地说,吸了几口,就把烟丢了,看了我一眼,“你是凤凰还是鸡?”
“恩……”我皱了眉头想了一下,“我觉得我是鸡,他们非说我是凤凰。”
“怎么说?”
我一愣,他好像原来从没有这么多问题,向来是一语击毙我,不留余地,我绞了下手指,“这个话题太长,不适合说。”
吕望狩就不再问了,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为什么知道他够女王够尖酸还依旧傻傻地跳进坑里,因为在很多时候,吕望狩从不多问,他只关心结果,我吐水在他车上如此,找工作如此,借钱也如此,对于我这样不愿意多说的人,他的不多问对我来说是那么重要。
甲之熊掌,乙之砒霜。
我看着他又抽出一支烟,笑了起来,对我来说,这便是最大的宽容。
因为请了假,吃了午饭又不能回公司,又不愿意回去面对黄鼠狼,我和吕望狩道,“要不我先去干活?”
他眉梢一挑,“想晚上早点回去和他聊天?”
我一愣,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自个就接了自己的话,“也对,看上去挺熟的……”
我看了他一眼,略显得意地说,“难道你这种行为就是传说中的吃醋?”
吕望狩眯缝着眼睛扫了我一眼,“难道你这种猜测就是传说中的自恋?”
靠……又输了,我无语对苍天,为何我小鸡在家坎坷,离家艰难,遇个老板还女王加毒舌。
车子停在了S市的别墅区,吕望狩的家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别院。车进了车库,我下了车,心里咯噔了两下,一是丫住的房子够大的,二是这么大的房子我干活还不给累死啊!
跟着他进了门,大厅里一个妇人在收拾茶几,我下意识的紧张咽口水,“伯母好,我……我是来做钟点工的……”
那妇人抬头一笑,开了口,“今天回来的早啊,他们都不在家。”
吕望狩似乎是想笑,用手揉了下鼻子,对着我说,“这是家里做事的阿姨。”
那妇人走了过来给我拿了拖鞋,问道,“要去倒茶吗?”
“不不不……”我紧张地摇头,吕望狩自顾地上楼,我赶紧猫着步子跟着他的脚步上了二楼,右转进了一扇门,吕望狩进门挂上外套,靠在沙发上看着我,我突然觉得自己进了女王的囚室,全身得瑟,无比寒碜,“不是有做事的阿姨吗?”
吕望狩四下看看,“我这几间房两小时清理差不多吧。”
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一个浴室,不算太多,况且看上去就很干净整洁了,哪里需要两小时?看来小鸡我是赚到了,“这有什么问题。”我伸手摸摸一边的电脑桌,“根本就没有什么脏啊,很干净啊。”
吕望狩不急着回答,慢慢起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下一个硕大的放大镜,走了过来,对着电脑桌凑近,指着那被放大了几百倍原本只是粉尘的黑点,对我一笑,“来,拿着放大镜,把这屋子弄干净……”
两小时……
我泪了,我泪流满面,有人说过,上帝是公平的,人生是平衡的,一辈子要做那么多的事跑也跑不了,就好比我人生的前二十六年从不认真打扫卫生,如今就注定要偿还。
吕望狩从电脑后起身走了过来,“做好了?”
我恭敬地把放大镜递给女王陛下,“请检阅!”
吕望狩当真拿过放大镜,认真地检查每一个角落细缝,满意地一点头,“不错,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本事还挺大的。”
“谢谢夸奖。”我撑住最后一口气道。
“可是……”他把放大镜递回我手里,“你两小时才把书房弄干净,卧室和浴室怎么办?”
我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两小时把书房弄成他要的标准已经是奇迹了好吧!
“要不明天做?”他问道。
“恩恩恩……”我赶紧点头,就是家里楼下蹲了个黄鼠狼我也要回自己的窝里,我的腰都要断了。
“你走吧。”吕望狩难得仁慈地一挥手。
我仿佛看见他头顶的光环了,赶紧拎过自己的包向外冲,前脚跨出门槛还没有落地,我就愣住了,扭头问他,“吕经理,门口有公车站吗?”
他微笑着摇摇头。
“地铁?”
女王依旧摇头。
“……那我怎么回去?”
吕望狩伸出食指和中指比画了一下两脚走路的姿势,我囧了。
“你能送我不?”
他抬手看了一下手表,“我还有两个小时才需要出门。”
很好……两小时,也够我走回自己的小破窝了,欺人太甚啊!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官逼民反吗?还让不让人活了!
摆明整我,好!对我不仁休怪我无义。我一把把包扔在了地上,撸起两袖子,瞪眼对吕望狩说,“我把明天的活干了!”
我大咧咧地推开卧室走进去,吕望狩在后面温柔地说,“千万别勉强啊。”
吕望狩的卧室很整洁,朴素的色调,简单的摆设,我看着床上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床单,一是感叹他的洁癖程度还真是神一般的高度,二来我想他昨天在我那破窝里竟然也睡着了,其实习惯还是可以改变的啊,真要是困了鸡窝还不是能睡?
我看看屋子里也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头的好,干脆从床头的柜子弄好了,抹布才放上去,我就看见床头的柜子上的相框,里面是笑着开心的两个人,两个我都认识的人,一个是吕望狩一个是那天的黑裙子女人。
我正盯着看,后面突然传来一声,“看什么呢?”
我回头看,原本坐在电脑后的吕望狩正倚着门框看我,“没什么……笑得挺好看的。”我说得有点心虚,觉得自己有点像矫情的小说女主,干脆心一横阴阳怪气地说,“我在想怎么到处都能看见她呢!”话一说完,我突然就明白了那些恶毒的女二号,原来这么说话心里真的很爽,矫情的女一号真不好做。
吕望狩鼻子哼了一声,似乎想笑,“你不是见过吗?我妹妹啊……”
说了第二遍,我似乎觉得自己的理解有了点小小的问题,“真的是妹妹?”
吕望狩略现鄙夷地看了我一眼,“或许你理解能力真的有问题,要你理解这些真是为难你了。”说着转身走出房间,留下我对着照片傻笑起来,其实仔细看看长得好像是挺像的……
弄好了卧室,也临近傍晚了,现在还是三月初,天黑的挺早,我从卧室走出来,把清洁用具放好,站在一边等着吕望狩,他瞥见了我,把手上的活搁了下来,拿过一边的车钥匙,开门向外走。
下了楼,正瞧见那做事的妇人似乎正要上楼,见吕望狩下来了便说,“他们今天都不回来吃饭。”
“林阿姨那你也早点回去吧,我今天晚上也要出去有事。”吕望狩柔声说,还真是老少通吃。
“恩。”被他称为林阿姨的妇女礼貌地一点头,开门走了出去。
我伸手捶了几下自己酸疼的腰,跟着吕望狩出了门,看着已经走出一大段距离的林阿姨模糊的身影,我不禁感叹生活的不易,为了赚钱天天跋涉至此,感慨放在心里难以表达出我的敬佩之情,“真不容易啊,每天还要这样走回去,多辛苦啊。”
吕望狩不回答,只是坐进了车子,我也赶紧钻了进去,车开一会就追上前面走路的林阿姨,我善良地说,“我们带她一程吧。”
吕望狩道,“没见她坐公车了吗?”
我伸头一看,林阿姨果然向路边一站,几棵大树间确实立着一个公车站牌,我怒了,“你……刚才不是说没有公车的吗?”
吕望狩目视前方平静地说,“你问我家门口有没有,门口确实没有,走几步就有了。”他说着腾出一只闲着的手伸出两手指比画了一下他之前做的走路动作,“我让你走,你说要我送。”
“……”我终于忍耐不住了,要死也给我个痛快吧,“你是不是一直在针对我?”
吕望狩一笑,“你觉得呢?”
“你有虐待癖?”我试探了一句。
“那也得遇上可以虐待的对象。”他勾起嘴角,侧脸对我诡异地一笑,“你说是不是啊?”
把我丢在巷子口,吕望狩晚上还有自己的应酬便驱车离开。
不过我也没指望过那种矫情的烛光晚餐,也不必为突然出现的邀请笑得花枝乱颤,也不用为什么都没有而失落,有话说的好,要是你没有西施的面容那也该有梦露的身材,没有梦露的身材也该有林徽因的气质,没有气质也该有雅典娜的智慧,要是连智慧也没有就该有自知之明。
幸运的是,即便我没有前四者,我还占了最后一条,有点自知之明。
我伸了下胳膊就看见站在楼梯口的黄书浪,我还没走过去,他已经冲了过来,“凤凰!半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周围没有外人,我也不用太顾他的面子了,直接喝道,“你丫的再说古文试试!”中午的时候吕望狩在,我顾及他的颜面不说什么,我不待见他只是不愿意因为看见他想起某些人,但是他毕竟对我还不错,尽管这种“不错”让我很恐慌。
黄鼠狼立刻闭了嘴,显得痛苦无比,纠结了半天才开了口,“吾……不,我说习惯了。”
“你对着老头子的时候我随你怎么说,爱怎么说怎么说,你说鸟语我都不管,和我说话你就给我说人话。”我没好气的说,全身的酸楚让我觉得无比疲惫。
“老师他……”黄鼠狼开了口,我一记白眼翻过去,“你是间谍?”
“不不……”他赶紧说,书生模样白净的脸上露出紧张的红。
“我不过猜猜,你何必做贼心虚?”我讥笑着说。
他不再说话,静静地和我上了楼道,来之前想办法躲着,如今躲不过也只有面对了,我无奈地说,“什么时候回去汇报啊?”
“凤凰你……”
“我叫陆小鸡。”我侧着脸说,“不是凤凰。”
“我知道了。”他点了一下头,“好吧,小鸡,我……”他说了一半生生停了下来,隔了一会改口说,“我为你烧了加了爱的晚餐,一起吃饭吧。”
我点点头,不去拒绝,因为我是真的觉得累了。
和吕望狩在一起,真的很累,身体很累。
和黄书浪在一起,我也很累,精神很累。
黄书浪的手艺很好,我一向知道,讨厌他并不代表讨厌他做的菜,好比我讨厌猪圈的味道但我没有理由讨厌吃猪肉。
“多吃点,我下午出了门就发现这里离菜场很近。”黄书浪夹着菜说。
“啧啧……”我感叹道,“你还真是上得了讲堂,下得了厨房的好男人啊……”
他正给我添着饭,听着这话连碗都不要了,一把拉住我的手,星星眼状看着我,“凤……不,小鸡,你终于发现我的好啦,我……”
我甩开他的手,继续说,“……可惜我不喜欢你。”
黄书浪的脑袋耷拉了下去,伸手从怀里摸出个小册子,拿过一边的笔画了一道,自己嘀咕道,“第七百零五次。”
我自己添了饭,“除了节假日,你还真是屡试不爽啊。”
他把册子放好,“没关系,老师说过,百炼成钢,百……”
“咳。”我干咳了一声,把碗搁了下来,“我吃好了。”
黄书浪赶紧把后半截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说,“小鸡……”
“我回去了。”有时候明明很饿,但是却没有吃东西的欲望,现在便是这样的感觉,我起身拎了包就走,黄书浪叫住我,“我,我不就是说漏了嘴吗?”
我拉开门没有回头说,“你是不小心说漏了嘴,这没什么……我只是累了。”
黄书浪没有说话,我走上了楼,转角的那里,窗户依旧吹着风,我平静地说,“谢谢你的饭。”
第二天早上我昏沉沉地醒来,枕头有点湿,我索性把枕头整个扔进洗衣机里,吃早饭的时候就听见洗衣机翻滚的声音,我一口一口嚼得格外起劲。就是给他“凤凰凤凰”地叫得,晚上得瑟了一夜做噩梦。
出门下楼的时候我尽量放轻了脚步,但是黄鼠狼还是在我正路过他门口的时候开了门,吓了我一跳,转想黄鼠狼抓鸡的本事还很不盖的。
他没说话,只是递过一个信封。
“你之前递了那么多次情书还不够?”我无语了,其实从某种角度来说我很景仰黄鼠狼的抗击打能力,相比之下我就差远了,一次打击,终身不振!
“是钱。”黄书浪说。
我伸手摸了一把信封,难怪看着不像原来那么恶心,原来里面有我尊敬的毛主席啊!不过,那啥是怎么说的,黄鼠狼给鸡送钱,我也敢要?“你给我钱干吗?”说完这话我就觉得是废话,与其问他为什么给钱不如问他里面装了多少。
他没说话,深沉地低着头。
“我问你话呢?”
继续深沉。
“你什么意思,是不是我妈说我没钱了?”
依旧深沉。
“你以为给我钱就能引诱我回去了?”
还他令堂的深沉。
“黄鼠狼!你装死啊!”
某人抬头泪眼看着我,结巴着说,“我……忘了自己想说的话翻译成白话要怎么说了?”
ORZ,我被打败了,“得,您老慢慢想,我上班去了。”
到了公司,进了电梯,正巧里面站着吕望狩的妹妹,其实有些人也许你经常会看见,但是你都不会注意,但是当她和你注意的人有什么关系的时候,似乎就会觉得很容易看见了,其实不过是很容易认出来罢了,她也一样,“哎,陆小鸡!”
“你……”我倒不知道怎么称呼她,冒出一个字就没有下文了。
“我叫吕望月。”她倒大方地说,“我哥竟然没和你说我的名字?”
“他就说你叫小月……可我不能这么叫你吧。”我尴尬地说,吕望狩她妹妹和他性格还真是天差地别啊。
“这有什么不能的。”她自来熟地挽过我的手臂,“我可是早就听说你了!”
“吖?”我背后立刻出了冷汗,“听……听说我什么啊?”
“你不知道啊?”她奇怪地说,“不是你们部的小李天天中午到处说的吗?说你的伟大事迹啊!”
汗……我无比尴尬,小李的鸡婆等级果然很高。“是……是吗?”我还以为是吕望狩和她说的,原来不是啊,心里竟有点落寞,不过这种小落寞相较与我平日被吕望狩刺激的打击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立刻就灰飞湮灭了。
“我早就想认识你了。”吕望月呱呱地自顾说着,我抽着嘴角尴尬地陪着笑一直到她出电梯,还不忘说,“我中午请你吃饭啊。”
我听了半天还就最后一句中听,中饭钱省下了,立刻笑得春光灿烂,“好啊!”
出了电梯我就瞧见走在前面的黄波波,我赶紧追上去,“你哥来了。”
“什么!”黄波波立刻花容失色,尖细的高跟鞋一崴,人也一个踉跄,“在,在哪?”
看来黄鼠狼的杀伤力实在是强,我扶住黄波波,“在我家楼下。”
黄波波这才喘了口气,挣开我,“你想吓死我啊,我当他来这里了呢,我可没有说什么啊。”
“哪能啊。”我讪笑着,“你还算义气没告诉他我在那里,找来也只能算我倒霉。”
黄波波理了下裙摆一笑,“因为我才不知道你住哪里呢。”
“……”女人的友情就是薄薄的草纸,上厕所的时候才会觉得有用,用完了就毫不怜惜的丢掉,虽然我和黄波波之前是否存在友谊这个问题值得考证。
“你就多担待吧。”黄波波拍拍我的肩膀,尖细的鞋跟敲击在地面上清脆极了,我想起昨天晚上黄鼠狼拌的脆黄瓜,我发现才上班3分钟我就饿了。
一个上午也不见吕望狩来公司,我又不好多问,瞥了一眼竟然在认真打字的小李,丫的不是很鸡婆嘛,怎么今个不说说吕望狩怎么不来上班啊。
难道昨天应酬酒喝多了?我拖着地琢磨着,突然觉得自己无比自作多情,于是握紧拖把努力干活,小李走过来轻拍了我一下,“小鸡,轻点,别把地戳出个洞来。”
终于到了中午的时候,吕望月果然跑来这里拉着我去吃饭,小鸡我得意地搓着手不知道要请我吃什么呢?
“去吃日本料理。”吕望月不等我问就说,我突然发现其实他们兄妹俩读心术的本事不相上下,难分伯仲啊。
“日本料理?”说真话我对这种食物不太有好感,我不是愤青,只是这种料理向来是空着肚子进去再空着肚子出来,尤其是像我这样看着价目表就胃抽筋的人,更别说大吃一顿了,开胃之前钱包就空了。虽然是别人请客,反倒更不好意思多吃,我开始盘算着下午去食堂买包子吃。
“那家的生鱼片可好吃了。”吕望月似乎很高兴,我也不忍心打击她,人都是这样总想要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让别人也能享受,感动之余我决定下午买包子的时候也给她买两个。
“是吗?”我也配合地做出高兴的样子,出了门,我就愣住了,因为我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车子,以及吕望月的话,“我哥请我们吃。”
我……直接怀疑这顿饭的问题将不在是吃饱与吃不饱的问题,而是吃得下与吃不下的问题了。
昨晚知道了吕望月是他的妹妹,我借着问候小白的机会探了探情况,小白第一句话就是,“你认识小月了?好啊!以后吃饭问题就解决了。”
当时我不太理解,现在我明白了。
或者说上了车听了他们的对话我就更加明白了,小月道,“哥!以后吃饭都带着小鸡吧!”
“扑哧。”她一说完吕望狩就笑了起来,小月还没有明白过来,我尴尬地笑着,“小月你好有幽默感啊……”
吕望月自个也明白了过来,脸腾地红了,“我的意思是带着你,不是带着那个……”
“我明白。”我看着她说,其实我已经习惯了,人生不就三重境界嘛——忍受,接受加享受,我现在对于很多事都已经慢慢享受其中了。
进了店里坐定就开始点菜,我对日本菜没什么研究,点菜也就让他们兄妹忙活,也省得我看见价格胃抽筋。
“小鸡,你平时吃的多吗?”估计是点的差不多了来问问我情况,吕望月扭头问我。
其实我想说就像正常人那样,但是转想这里不是吃大排挡而是吃日本料理,正常的分量那是绝对不够吃的,我思忖了一下,瞥了一眼吕望狩坏心眼的想与其让你把钱讨好那些妹妹一样可爱女人,不如吃进我这个猥琐鸡的肚子里,将愤怒吃进“鸡肚”里,我终于明白了“嫉妒”这个词的由来,我坚定地说,“我食量很大,应该是你们的两倍!”
“哇……”吕望月说,“你能吃就好,我今天胃口不太好,都不怎么想吃东西。”
我一听,更加佩服自己的回答了,她今天胃口不好,我要是说吃得和她差不多那岂不是连牙缝都不够塞的了?说两倍还是少的了。
可是吕望狩的脸上似乎没有我料想中的不悦,似乎带着诡异的笑,对一边的服务员说,“我们刚才点的,全部变双份。”
我并没有从他的笑中与服务员的惊愕中看出什么端倪,只想着向女王蹭饭,蹭一顿少一顿,不吃就亏了。
吕望月和我絮叨了一会寿司就开始上来了,一盘接一盘,桌子就满了,我扫了一眼,别看这么多盘根本就没几两的东西,估计吃饱很难。
寿司的口味确实很好,而且这顿饭吕望狩一直保持着沉默,并没有我料想中的尖酸刻薄,倒也为我营造了一个进食的好氛围。
吕望月显然很喜欢吃日本料理,一盘接一盘,我琢磨着按她的话说应该快饱了吧,低头吃自己面前的,一桌盘子空得差不多,我琢磨自己饱了七分,抬头一看吕望月还在继续吃,一边的服务员撤了盘子,动作麻利地又开始上菜。
我思忖了一下,这该是我点的那两倍的分量了,心想要我一个人吃实在是不好意思啊,可是我的想法却是多余的,因为吃的人绝对不会是我一个人,吕望月嚼着生鱼片对我说,“小鸡,这个好好吃哦,你尝尝……”
好,第二桌吃完,我觉得饱了。服务员又来撤盘子,我琢磨着不是应该买了单才收盘子吗?可是我错了,因为根本还没有买单,第三桌又上来了。
“还有?”我有点吃惊了,吕望狩优雅地夹起一块生鱼片对我说,“陆小姐,你胃口好,多吃点,我怕小月吃不完。”
此时吕望月夹过粗卷就塞进我嘴里,“小鸡,这个粗卷我吃了两盘了还觉得好吃!”
这一次,我觉得我开始撑了,胃里胀胀的难受,吕望月扯过我的膀子,“小鸡小鸡,这个章鱼丸好吃极了……”
我打了个嗝,“小月,你点了多少?”
“不多啊……”吕望月道,“我还没吃饱呢,我昨天有点发烧,今天都没点多少,就怕吃不完,不过好在你能吃,等会还有的你可要帮我吃完啊。”
还有的……我觉得我开始怀念饥饿的感觉了,那种胃里咕噜地叫的感觉,我抬头看着对面浅抿了一口清酒的吕望狩,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一直沉默了,恐怕这顿饭从我说要两倍开始他就带着看戏的心情在享受着。
我想我又输了,这时突然手机响了起来,我一看是黄鼠狼的号码,想掐了电话但是转想他这会的电话岂不是我的救命稻草吗?赶紧接了过来,“什么事啊?”
“吾之右脚伤矣……痛煞我也。”黄鼠狼的声音确实带着颤抖。
罢了,我也懒得和他纠结古文的问题,“那你在哪?”
“吾在家中动弹不得,欲至医院难行也。”黄鼠狼说着倒吸一口凉气。
其实我想让他自己打120急救,可是这边服务员又上菜了,我满脸黑线,此时不走难道我要用我的小胃袋装下这么一大桌?赶紧说,“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略有点得意地说,“家里出事了,得赶紧回去。”为了表示真实性,我对吕望狩道,“就你见过的那个黄书浪,他脚伤了,我得送他去医院。”
“啊……”吕望月道,“那你赶紧去吧,吃饱了吗?”
“吃不饱也得先回去啊。”我悲怆扼腕道,再吃就真的回不去了。
“我送你。”沉默了许久的吕望狩起身说,吕望月搁下筷子说,“恩,哥去送吧,我吃完了自己打车回去。”
我还没有反驳,吕望狩就已经把我拖出了门,“那还没付钱呢。”
“小月自己身上有钱。”吕望狩道。
“为什么要送我呢?”我的心跳的有点急,很多次,我都在想,吕望狩难道故意让我误会才做出很多这样的暧昧,还是纯粹的变相打击,但是很多次他给我的答案都是后者。
“我有必要看看你请假理由是否真实。”
车子开在马路上,我觉得有点晕忽忽的,一想也是正常,刚刚吃得肚子胀就坐车,不晕就怪了,一路上止不住的打嗝,吕望狩沉默着不说话,反倒让我打嗝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尴尬的程度也提升了。
那一刻,我对吕望狩的景仰又增加了,他总是能和谐的分配说话和沉默的时间,让我的猥琐最大程度的凸显出来。
开到一个路口遇上红灯,他一个刹车,我向前一冲,干呕了一下,差点就吐出来了。
吕望狩笑了起来,我看他笑得得意张口啐道,“你怎么不对着你那些妹妹也这样奸诈的笑啊?”
他收起了笑说,“那也得有人能让我这样笑啊。”
我觉得他今天说话的口气有点怪,忍不住瞥了他一眼,清秀的脸上透出淡淡的粉红,我猛地想起刚才吃料理时他一直在喝清酒,“你……喝酒了?”
红灯结束了,吕望狩开动了车,应了一声,“喝了怎么样?”
“你……你酒后驾车!”我惊呼道。
他侧脸看我,“酒后驾车怎么了?”
“你还东张西望!”我紧张地攥紧了安全带。
“我又不是第一次了。”他的脸红得更加明显了,看来清酒的后劲十足啊,“我昨天就喝多了还不是自己开车回来的?”
“你还宿醉未醒?”娘个腿的!难怪刚才吃饭的时候不说话,丫的不是装深沉啊!你喝多还开车也就算了,要死还拉着我这个垫背的,我一把扯住他的衣袖,“你赶紧停车!会被警察发现的。”
吕望狩挣开我的手,眉梢一挑,微红着脸说,“你别动,没事!马上就到你家了!”
“不成……”我已经看见前面路口有个警察,“你这样被抓了是要罚款加拘留半个月的。”赶紧拉住他,“停车自首吧。”
“你放手。”吕望狩的酒劲上来的,胳膊一挣甩开我,“什么警察,开过去不就过去了。”
“你这是知法犯法。”我小鸡可是守法的好公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在我面前犯法,横下心拉住他不让他开车,可是我忘记了一点,把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拉开只能决定方向,而他的脚还踩着油门呢……
然后我看见路边的花坛向我扑来,那里有青草和小花……
然后警察走了过来,我觉得自己的头有点疼,但是我还是坚挺着对着警察叔叔说,“我们自首……”
警察道,“赶紧打120。”
我感觉有热热的东西顺着脸流下,一边的吕望狩伏在方向盘上,脚终于离开了油门。
等人把我移上担架的时候,我头脑还清晰着,问一边的白衣小妞,“要死没?”头脑太清晰也让我害怕,别是回光返照啊。
小妞一笑,“没死呢,就是撞伤了。”
得……一车两伤,小鸡我终于出名了,明个一准上报纸。
救护车的叫声撕心裂肺,我估摸着要是心脏不好的人坐进来,没病也给吓出个病来,我看看躺在一边的吕望狩,总觉得有什么事忘记说了,车开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我猛地想起来了,赶紧对一边的小妞叫道,“先拐个弯成不,那里还有一伤了脚的,顺路载他一程还省油费呢!”
在我的极力争取和循循善诱下,救护车史无前例的没有直接开往医院而是绕了弯子顺路捎带了黄鼠狼,某人被人架上了车瞧见了我叫道,“凤凰!汝果真来接吾也!”
我是脑袋撞伤了,吕望狩撞了肋骨,黄鼠狼是在家爬梯子拿东西从梯子上掉下摔了脚,我们三合在一起就是从头伤到了脚。
医院也极有意思,估计是因为我们三是一车载来的,都是撞伤,给安排住进一病房了。
我进了医院包好了脑袋,才觉得有点晕忽忽的,医生说有轻微脑震荡,睡几天就好了,吕望狩似乎撞得不轻,一直在旁边的床上唧唧歪歪的叫唤,黄书浪的脚打上了石膏,吊在床上,脑子清晰却动弹不得。
黄书浪摸着电话要打回家,被我喝住了,“你要干吗!”
“吾伤也,欲告之父母报平安……”黄鼠狼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不准!”我叫道,“你告诉你父母不等于告诉我父母吗?”
“凤凰……”
“你别以为撞了腿就可以诌古文的,给我说人话。”老娘我都伤了无数脑细胞了,他还给我掰古文,听得我太阳穴一抽一抽的。
“那怎么能不告诉家里人呢?”黄鼠狼同我说理。
“反正又没什么,医生不说一两周就能好了么。你回去以后再说,还能显示你坚强的男子汉性格。”我胡侃道,某人真的信以为真,“真的?那我不说了。”
正说着一边病房外吕望月冲了进来,手里还拎着那家寿司店的外带,没想到哥哥撞伤了她还记得要把剩下的带来给我,我被感动了。
“哥……”小月惊呼一声冲过去,扫了一眼全身,“怎么没裹得全身绷带啊?”
吕望狩艰难地吐着字,“伤了肋骨……”
“那没事!”吕望月直白地说,“没撞到脑子和下半身就没事。”说着扭头看我,“小鸡,你的头没事吧?”
“我还好……”小月说话果然不同凡响,连我也被吓到了,她把袋子递了过来,“我一接到电话听说你们出车祸了,我就想啊,医院的饭一定不好吃,正好我吃得有点饱了就把剩下的带给你们。”
我接过袋子,还真别说,给这么一吓我倒是真饿了。
“爸妈正赶过来呢。”吕望月对吕望狩说,瞥眼瞧见了一边的黄鼠狼,“这医院真好玩,不给你们住单人房就算了,咋还塞进来一个不认识的呢?”
我一边打开袋子一边说,“认识,就是他伤了脚我们才赶过去的。”
“那这就是罪魁祸首咯?”吕望月道。
“姑娘何出此言?”黄鼠狼最怕被别人说他有什么罪,一向视名声为生命,“小生不过伤足在家,怎能称祸首?此等伤吾名节之言不可乱语。”
吕望月凝视他三秒,转身冲出病房吊了一嗓子,“医生,这里有个人要转精神科!”
黄书浪是否需要转精神科这个问题还有待解决,而吕望狩的父母已经在这个时候赶了过来,为了避免尴尬也懒得去慢慢解释,我干脆闭上眼睛装睡觉。
前面是例行公事般的审问,接着我听见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应该是吕望狩的父亲了,“警察说你酒后驾车,你喝了酒就应该休息一会再开,怎么能喝了酒就开车呢!”
吕望狩要不就是肋骨疼得不能说话,要不就是面对训斥说不出话来,保持着沉默。
一个妇女的声音说,“别说了,现在伤都伤了,何必追究那些原因呢?”
“听说你还带着一个女的?伤得如何?”吕望狩的父亲问,我一听扯上了我,赶紧继续装睡屏住呼吸。
“好得很……”我感觉到吕望狩看过来的目光,言语里带着笑,他知道我在装睡。
“就是旁边这位?”吕望狩的妈问道,小月答,“恩,是哥公司的职员,中午一起吃饭的,家里有急事哥就去送她的才出事的。”
“撞了脑袋啊,没事吧?”吕望狩的妈关切的问,“有亲属来了吗?小狩惹了事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她一个人在这里工作。”吕望月说,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凄凉,鼻子酸酸的痒,但是却不能伸手去抓。
黄鼠狼俨然成了局外人,我眯开眼睛的一道缝看见他在发呆,嘴里念叨着什么。
“那先休息吧,我们去办住院的这些手续问问情况。”吕望狩的妈说,“小月,这小姐叫什么名字,总得向人家家里通知一下,毕竟是我们惹的事。”
“她叫……”吕望月话没说话,我接了过来,“没有关系,不需要通知我家里。”
两个中年人看着我满脸的吃惊,想想自己的行为真有点诈尸的味道,歉意地一笑,“我正好醒了,真的没事,我就是碰破了皮而已。”
“你……”吕望狩的父亲盯着我的脸看着,“很眼熟。”
“哎?”我有点吃惊,吕望狩的妈也看了过来,“小姐你叫什么?”
“我叫陆小鸡。”我回道,心里有点紧张。
“哦……”吕望狩的父亲拖长了音应道,“不好意思,瞧着陆小姐有点眼熟而已。”
我陪了一下笑,又躺回了我的床上,吕望狩的父母连同小月一起出了门,病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你怕见长辈?”吕望狩说。
我被他戳了软肋,但是却不愿意承认,“我只是为你们一家人谈话创造一个良好的氛围才保持沉默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突然不知道要如何面对长辈了,总让我心里紧张。
一边的黄书浪突然按了护士铃,一个护士走了过来,“什么事啊?”
“吾欲解手,请助吾一臂之力。”
我瞧着护士满脸黑线,赶紧说,“他要去厕所,你扶着他就好。”
扶着黄鼠狼出门,护士关切地问,“先生,你除了腿伤了,脑袋撞到哪里没有?”
吕望狩直了直身子想坐起来,肋骨的伤让他倒吸口凉气,眉头紧皱着,微靠了起来,扭头看着脑袋上裹着纱布的我,“你还是真是无时无刻不保持着自己猥琐的形象啊?”
“哼……”我鼻子一哼,得意地瞥了他一眼,“以往我丢人你风光,如今彼此彼此,吕经理你就别想说风凉话了。”
“我好歹伤在内,看不见。”他挤出笑说。
“……”得,算我伤的不是地方成不?
“你……”吕望狩突然开口问,我正在摸自己脑袋上的纱布,扭头问,“啥事?”
他微昂着头瞥了我一眼,“陆小鸡,你家里有亲戚是书香门第吗?”
我一愣,摇头,“我?我家亲戚?哈哈哈哈……”我使劲笑,有时候这比蹩脚的掩饰好多了,怎么说来着的?BH的人生不需要解释!
吕望狩嗤笑了一声,“你该不会原来就这样猥琐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想快点转开这个话题,我说,“那是那是,猥琐可不是一天养成的?我小时候有次可比现在猥琐多了,满脸的烟灰,头发都点着了,哭的满脸眼泪和鼻涕……”说了开头我就后悔了,怎么会同他说呢?侧脸一看某人正兴致勃勃地等我说下文,我舔了下嘴唇,尴尬地说,“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他看着我,我试探着问了一句,“我给你说个笑话吧?”
“笑话没你好笑。”
很好!大哥!我看好你哦,你一开口,宋祖德那破嘴也得下岗了。
看着我一张囧脸,某人继续问,“怎么会弄成这样了?”
“放烟火的咯。”我只好继续说,干巴巴的,没一点感情,“烟火没有炸,我就去看,结果烟火冒到了我头发上,脸也被弄黑了,还好没炸破相……”
我含糊地说着,吕望狩默不作声,我巴不得他不听,这样我就可以不说了,扭头一看,某人呆楞着,“喂……”我轻唤了一声,难道吕经理有自虐症?明明不待见猥琐女偏偏还要把我搁在身边,如今还要听我的猥琐往事,把自己吓到了不是?作孽啊作孽……
他突然转身看了我一眼,我谄媚一笑,“吕经理,好听不?”
“无聊!”某人突然撂下两字,把床之间的帘子一拉,留下我一抹谄笑凝固在脸上。
这时护士扶着黄鼠狼走了回来,他看着僵硬的我问,“小鸡汝为何面泛痴笑?”
“你他祖母的才面泛痴笑。”哈,搞一个世界,谁不会啊,我也啪唧把帘子拉上,某浪哀号,“吾不过询问罢了,汝为何口出秽语?”
睡在床上我发现人生就是一个被人虐与虐别人的过程,吕望狩被我的猥琐虐了,就要在口头上虐我,而我就得在黄鼠狼身上发泄,而他目前看来没有虐回来的本事,只能找到一个可以供他发泄的对象才成。
我萌的人不萌我,萌我的人我不萌,靠,我发现自己恶俗极了,睡在床上差点没恶心得吐出来。
直接地说,我被自己雷到了。
到了晚上,吕望狩也没有拉开帘子。
先来只以为他是发明什么新的打击我的法子,时间长了就觉得不对了,不像是他虐我?倒像是我虐了他一般,吃晚饭的时候也没有拉开帘子。
以前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喜欢拿热脸贴别人的冷屁股,如今算是明白了,热呼呼的一张脸烫得难受啊,不去贴下冷屁股降不了温。
我小心地拉开帘子,“吕经理,你怎么了?”
他正半坐着看报纸,侧目看了过来,目光流转,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看报纸。
鄙视的最高境界啊!
我抽着嘴角无比纠结,黄鼠狼吃饱了饭在那里吟诗诌文,“……别有忧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NND,不许嚎了。”我带着满腔怒火重重地躺回床上,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过,我的头……大概又震荡了。
三日后,在我的胁迫下,自诩为知书答礼,尊师重孝的黄书浪在摔了腿后一直没有与外界联络,值得惊奇的外界也不与他联系,起码黄波波就一通电话也没有打来。
我笑说,“哎,你们兄妹关系可真够和谐的啊。”
黄鼠狼化身怨念小媳妇状,纠结地说,“吾妹,汝兄伤矣,汝不思吾乎?”
我懒得继续听他穷酸了,靠在床上看杂志,那边的帘子一直没有开过,我啧了下嘴,好家伙!女王啊!目空一切,傲视独立。
原本就足够无聊的医院简直是让我抓狂了,下午精神濒临崩溃,好在住院时请小白帮我把东西带来,顺带稍来了我混饭吃的小本本,上网找人聊天去了。
正和认识的一个作者唠嗑着,吕望狩沉寂了三天突然把布帘拉开一道,探头过来,一言不发估计是等我向往日一样屁颠地找话同他说。
士可杀不可辱,小鸡我就算没骨气但是也不至于自贱自己,晾了我三天,想找我答腔还指望我笑脸迎人?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难得活人还能叫话给憋死么?
见我不语,某人开口,“你家在T市?”
我敲键盘的手略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没什么……”吕望狩坐了回去,帘子垂了下去,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你入职档案上有。”
“……”你大爷的沉默了三天就在那琢磨职员档案了?很好……原来女王也有闲极无聊的时候。
吃晚饭的时候黄鼠狼意外接到了一通电话,他接了以后脸色一变,扭头看我,我便知道这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了。病房里原本就没有人说话,加上气氛的凝重,黄鼠狼的声音就格外清晰,像是泼在这白纸的墨点,刺生生的。
“陆老师,吾在房内。”黄鼠狼说着话眼巴巴地看着我等指示,估计那头的人是问他在哪里,“吾住吾妹之屋,甚好……凤凰?吾未寻其也,S市甚大,寻一人难矣……何时而归?吾不知也,吾妹挽留,欲走不舍,兄妹长久不见,不舍不舍……”
我听着一口饭就呛到了喉咙里,虽然黄鼠狼是在帮我塘塞,隐瞒他受伤走不了的事,但是他的理由未免太好了,黄波波好象和他一点感情也没有吧。
不知道那头是如何说的,最终黄鼠狼挂了电话,扭头看着我,“乃老师也……”
“我知道。”你丫的一接电话就叫得那么欢,除非我耳聋一般来说没有听不见的可能。
“老师问吾遇汝否……”黄鼠狼傻傻重复电话里的话,我点头,“听你的回答就知道了。”我顿了一下,“你能说白话么?”
黄书浪沉默了一会,扭头道,“我酝酿好了,你说吧!”
“什么都不准说。”我说完开始吃饭,黄鼠狼无语了,末了唧唧歪歪了一句,“那你让我换成白话做什么……”
我沉默了但是这个世界还要吵闹,而制造吵闹的竟然是一向安静的吕望狩与穷秀才黄鼠狼。
话题是从黄鼠狼晚上不睡觉吟诗作对开始,其实从第一天住院的时候他就开始了,吕望狩还夸他风雅至极,不知道今日怎么就出了矛盾了。
首先是黄鼠狼躺在床上念,“床前明月光……”
说真话我倒也没觉得怎么样,好歹这句诗我还能听懂,总比他诌别的好,况且睡前听他念叨还有催眠的作用,很和谐。
可是吕望狩是在外资企业工作,人就是一资本家,资本家与社会主义和谐社会是不可兼容的,于是吕望狩瞥了一眼窗外,“古人见景生情,今日阴历三十,黄兄举头看什么月呢?”
我顺势望去,果然没月亮。
不过就我而言早就被刺激惯了,不知道为什么不被他嘌几句还觉得浑身不自在,可是吕望狩还就不给我这个机会,难得发功还去嘌黄鼠狼了。
“……”但黄鼠狼显然没有我的习惯,张着嘴没有下文。
我看着黄鼠狼微微抽搐的嘴角,知道丫今日是凶多吉少了,想想他刚才还帮了我才撒谎的,人也不能没良心不是么,况且论交情我和黄鼠狼也算是多年之交,就算我窥伺吕望狩但是阶级感情还是要讲的,“那又不算什么,心中有月不就好了?这是个比方……”
黄鼠狼立刻星星眼看我,“小鸡……汝之言甚得我心。”
我伸手拍拍他肩膀,做不成情人可以做友人啊,黄鼠狼还是不错的一个损友人选。
吕望狩的怪调调停了下来,传来床板的动响估计是睡了下去,一会就没了声音,看来这家伙天生的毒舌嘴,伤了肋骨还要说,但是目标怎么成了黄鼠狼呢?
思考是一个伤脑细胞的活,直接效果就是我困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竟然迷糊地梦见了很多年前的那天,也许是因为我之前和吕望狩说起了的原因……
梦里那个微笑着小男孩牵着我的手,站在一个小土坡上,他拿出包里的烟火,微昂着他的头,挑着眉梢,“去,你去点烟火去。”
“为什么是我?”难得过年能玩玩,还要听人指使么?
他眯缝着眼睛一笑,“哈,你不放就算,你自己买去。”
“……”很好,我伸出手翻找出全身的口袋,抠出了许多张黑乎乎的纸屑,就是没有钱,我仰头看着各处闪起的流光,MD有烟火放就成了,管他是谁的,我豪迈地拿过他手里的烟火,点了起来。
“你是谁?我原来没见过你?”我一边点火一边问,虽然我平时不怎么和别人玩,但是不代表我不认识他们。
他没理我,仰头看着烟火,末了说一句,“再放一个。”
问题出现在那个最大的烟火上,我拿起长这个长棍子,指向天空,这还是我前几天去同学家拿书时看见电视里的镜头,“吃俺老孙一棒!”
那时的我,穿着花棉袄,那可是90年初的流行款式啊,花棉袄,灯心绒的裤子,脚上贼白的布鞋,站在流光下兴奋地挥舞着长棍子。
“你快放。”某人催促到。
切……我白眼,丫的绝对是不敢放,看穿了这一点我就狠了,不理他继续甩棍子,哪知这一甩长棍子“咻”地飞了出去,我囧了。
汗……赶紧陪笑去拣,长棍子就是结实,还挺挺地躺在地上,我赶紧拿起来,再囧,线捻子没了。
某人大怒,“这个很贵的!”
我泪眼婆娑,某人摆手,“算了,算了,不要了。”
“我来接个线。”我自告奋勇,不就是个线么?接上不就成了。
“你别胡来……”某人惊呼,我已经跳到了土坡下,在屁股上抓了几把,终于扯出一个线头,啪唧一扯,得意炫耀,“看见了不?”
好在是天黑,估计某人黑着脸我也看不出来,“这么细……”
切……我白眼,从口袋里摸出小屑屑搁在手心,吐点口水,伸出手糊几下,把线搁上去搓搓,一根集口水,灯心绒线,纸屑与一体灰不拉叽的线捻就出来了。
某人还未提出意见,我就把线连上,爽快的点火,就见我那线捻子蹭蹭地烧,刺溜一下灭了,囧。
“就你……那破线……”某人鄙夷地说。
靠,我怒了,这可是聚集我满身精华的线啊,太不坚挺了,我伸头就去看,只见火星蹭地就窜了上来,火烫的感觉就从头顶传来,果然啊,我的线怎么可能没用呢!
“你你……”某人跳下土坡脸色大变,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我一个驴打滚在地上一翻,火是灭了,可是还是好疼啊,我哇地就哭了,某人大骇,“我去叫人啊,你等我。”转身就跑。
你等我……
我等他,我蹲在那里,抹着眼泪,泪水和脸上的泥巴和在一起,不记得吸了几次鼻涕,估计再吸就没气了,我抬眼只看见跑来的邻居姐姐。
我翻了身子,醒了过来,太阳的光已经照进了房里,耳边的头发湿湿地粘在脸上,我扯了几下头发,爬下了床去厕所走去。
从厕所踱回来的时候,屋里那俩似乎也起来了,隔着门就听见里面的声响,我听着他们的对话,恶毒资本家与柔弱的酸秀才,实在没有我插话的余地啊,于是我干脆就坐在病房外的凳子等着护士小妞给我把早饭端来,他俩爱吵就吵,最好不吃让我饱餐一顿。
正巧俩护士小妞端着饭走了过来,似乎也没瞧见我坐在门口,难道我就这么没有存在感?里面的对话暂停,这俩护士小妞倒在边走边侃,“我告诉你啊,708房俩帅哥都是极品啊。”
“恩,所以我今天才来送饭啊。”
“那个女的呢?”
“没关系。那女的很……猥琐,可以无视。”
她们说着果真无视我地走进病房,关上门,带着三份早饭,将猥琐的我关在门外。
好样的,他俩是极品我是猥琐,猥琐的就不算极品了?
俗话的好,上帝把门关上了,你TMD可以自己开啊,我起身就进去,无视归无视,好歹把饭给我啊。
我一进去就瞧见吕望狩靠在那里微笑着享受护士小妞的一级护理——喂饭,我瞅着他四肢健全完全没有喂饭的必要,护士小妞却为他开脱,“肋骨伤了坐不直,自己拿筷子不方便。”
吕望狩向来从不拒绝女生的要求,尤其还是妹妹一样的护士小妞,男人都是制服控,这我倒是可以理解,护士小姐道,“饭在床头柜上,你手脚方便自己吃吧。”
我一没指望她们喂,二也不想要她们喂,不过和我有同感的还有黄鼠狼,就见他那白净的小脸由红变白,一脚挂在床架上为圆心360度在床上打滚,“不可为,男女授受不亲。”
这一点黄鼠狼倒是符合清纯书生的形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宁采臣这样的人就偏偏不是我的那杯茶。见了我来,黄鼠狼立刻说,“可喂吾者仅小鸡一人。”
我眯缝着眼睛扫了他一眼,“我一点也不想喂你。”说着爬回床上吃饭,扭头看了一眼吕望狩,正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目光立刻向天花板游走,似乎是我不慎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一样。
“小月今天来吗?”我喝了一口稀饭问道。
“不知道。”他回了一句,惜字如金。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忍不住问,一般来说除非讨厌,躲一个人的理由就剩下做了亏心事这一条了,虽然前者的理由也有充足,但是我觉得像他这么女王的人讨厌人应该不会躲而是直接挑明。
吕望狩猛地转头看过来,微笑了一下,“你以为我是你?”虽然话是一样的毒,但是他的眼神明显躲闪了一下,不像平时那么犀利,似乎是在犹豫。
我懒得与他争,也争不过,便不再多说,专心嚼着乏味的馒头。
虽然他话少了,我与黄鼠狼也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可是病房里的日子毕竟是空虚加无聊的,闲到极点就有点让人崩溃,好在医生安慰我过几天就能出院了,我才看见一丝希望的曙光。
某日黄鼠狼被护士架走拍X光,看看他的腿好了没,病房里又剩下我们俩个人,后来我回忆了一下,似乎每次黄鼠狼不在吕望狩都会找我说话,比如现在,我在无聊的翻杂志,他开了口,“你那次放烟火是在除夕吗?”
“恩……”我奇怪地扭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每年不都是除夕烟火么。”他淡淡地说。
“吕经理你这个人还真是深藏不露啊。”我感叹了一句,他问道,“什么意思?”
我把杂志搁了下来,扫了他一眼,“我原来以为你这个人蛮有内涵的,现在才发现这么无聊。”我掰着手指说,“从住院开始,你先是沉默了三天琢磨职员家在哪里?如今又开始想除夕烟火的问题。你撞坏脑子了?”
吕望狩一笑,“有时候聪明人也想尝试一下白痴的思维。”
“……”很好,我确定他脑子没坏,丫几天都在琢磨我家,琢磨我除夕放烟火,原来都是白痴的思维。
我决定换了一个话题打破自己的尴尬,“你真的觉得每个女的都像你妹妹一样?”
他迟疑了一下,“因为个个都那么可爱。”
得,我就是被鄙视的人群,“全部是?没有例外?”
他直视了我一会,“你以为你是可爱的那一种?”
“……”行!你狠,我就是那赤裸裸的例外!我开始后悔自己干吗要招惹他,或者说是干吗要问他不说话是不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就让他沉默不就好了。“吕经理,你还是别和我说话好了。”
“那可不行。”吕望狩故作吃惊,“不说话那叫心虚,我又没做见不得人的事干吗不说话,这可是你说的,陆小姐。”
那一刻我明白了一句话,自作孽不可活。
不一会,黄鼠狼回来了,我们的对话也结束了,说是腿没什么事,过几天就好了,看来我们三是一起进来又要一起出去了,我原本是这么想的,可是后来我却提前出了院,带着我头顶的层层纱布。
那天小月来医院看吕望狩的时候我正好溜出门去买杂志,回来的时候站在门口就听见小月的声音,“哥,你说她就是那个小女孩?”
我伸出的手僵在那里,离门把很近,却碰不上去。
然后我就站在那里做了小说里最恶俗的情节,偷听,其实我没有偷听,我是正大光明的听,只是我没有勇气去扭开门。
因为我听见吕望狩说,“没错,那时候我从太奶奶家跑出来玩的时候就是找她帮我放烟火的。”
“你那么早就认识小鸡了?”小月道。
“我最近才知道的。”吕望狩的声音很平静,很多次我幻想着在遇见那个男孩,虽然只是幻想但是我觉得也许我会很激动,而绝对不是像他这样的平静,他的声音波澜不惊。
“你告诉她了吗?”
“这有什么好说的。”吕望狩的声音里透出他一惯的淡漠,“不过是小时候遇见一次罢了。”
“这是缘分啊。”小月说,“青梅竹马多好啊。”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跑向了厕所,给自己洗了一下脸,冰凉的水溅在纱布上慢慢渗了进去,我走出了厕所看见了被护士扶着正好走过来的黄鼠狼,他向我招着手,“小鸡!”
我走了过去,对着他身边的护士说,“我要出院。”
出院的决定很突然却不突兀,因为我有自己的理由。
从医院出来的以后我回了家,看着寂寥的屋子,我突然就哭了,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一个技艺不精的小丑,一次次努力试图让人们发笑,一次次的试探中,还以为自己能真的让人发笑,其实愚蠢到了家。
面对我的只有冷笑。
就像吕望狩最后说的话,“青梅竹马?可惜她从来都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一瞬间,我突然起了很多年前的日子,我第一次产生了想要做凤凰的想法,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直到洗了冷水脸我才平静下来。
我是陆小鸡,以前,现在,将来,一直都是。
第二天,我准时去上班,额头上只有一道淡淡的疤痕,被刘海遮住了,小时候烫破的疤早就好了,这道新伤疤也很快会好的。
进了公司就看见黄波波,“陆小鸡,听说你住院了,那你最近和我哥也没见到吧。”
“他也在医院。”我回道。
“什么!”黄波波立刻叫了起来,“他怎么会去医院呢!”
“他和我住一病房,他把脚摔伤了。”我告诉她,话未说完黄波波就跑走了,冲出去十几米才回头喊了一句,“哪家医院啊?”
我回答了她,见她匆匆跑进了电梯,也许这就是手足情,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哀凉,孑然一身。
小李见了我丢下手里的活跑了过来,“小鸡!你回来啦,听说你和吕经理一起出车祸了?”
“你消息真灵通啊。”我感叹道。
“谁不知道啊。”小李说,“吕经理的妹妹到处说呢。”
我算明白了,鸡婆都是有组织的,互相传递消息,不知道我和吕望狩小时候就认识的事是不是又要成为下一个八卦呢?
“最近你们很闲啊……”我没好气地说一句,小李倒没在意我说话的语调,自顾地说,“谁说的?忙死了,新一季的广告设计正在研究呢,吕经理又住院了,我们忙得头都大了。”
我含糊地回了几句就开始拖地,公司里没有吕望狩,我的活就明显少了,毕竟少了他的挑剔活起码减少了一半。
我突然想如果他回来了我要不要辞职,既然是做清洁工,在哪里做不都是一样?
小鸡我可以没有骨气,但是不能没有自尊。
虽然不是当着我的面,但是还是刺伤了我。情人节那天的事我觉得自己醒悟了,其实没有,那时候的吕望狩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温柔男的代表,而如今他就是吕望狩,他说,我从来就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从小时候到现在。
所以我被丢在那里,哭了那么久他都没有回来,理由是那么简单,但是又那么充足。
足以让我在那年新年顶着一头烫焦的头发躲在家里出不了门,又在现在像一个小丑还以为自己可以像一个笑料一样在他心里留一点位置。
我以为他的淡漠是对我的宽容,其实不是。
有时候淡漠就是淡漠,难怪那次他说我的猜测是自恋,其实是对的,我是一个失败的女人,没有自知之明,而现在,我应该有了。
中午吃完了饭回来的时候,小李他们拎回来了不少东西,我凑个头看过去,头皮猛地发麻了,竟然是笔墨纸砚。
“买这个做什么?”我退了一步问小李。
“这次广告设计上想弄点中国风,我们买点笔墨回来画画写写。”小李说着倒出墨汁,推了一下一边的男职员,“你来写个。”
“我哪会啊。”男职员笑道,举过笔说,“谁来写点啊?”
大伙都笑了起来,小李说,“这么一个练家子都没有?不都是设计学院出来的吗?”
之前的男职员道,“设计学院又没教书法,美院里书法系的人本来就少,哪有学书法的学广告设计呢!”
“靠!”小李啐了一句,“我也没学过。”
我拿起桌上的笔,笔挺的竹杆透油黑的光,“笔不错。”
“小鸡你还懂这个?”小李吃惊地说。
“我……”我赶紧把笔丢了下来,但是小李却又把笔塞到我手上,“来来,写个看看。”
“我不会。”我松手就把笔一丢,蘸饱了墨的笔尖打在我身上,刷出长长的一道墨迹,一时间空气凝固了,办公室里一片死寂,一声清脆的脚步声走过来。
黄波波的声音传了过来,“陆小鸡你就写一个呗, 你爷爷不就是陆正檀嘛。”
她的话生生地扎进我耳朵里,也入了别人的耳朵。
“陆正檀!”小李叫了起来,“开、开玩笑吧!陆小鸡是他孙女?”
我的嘴角尴尬地抽了一下,他们的吃惊并不奇怪,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的我为什么会出生在那样的家里。
“那你爸就古文大师陆永谦了?”又一个声音叫了起来。
我平静地点了下头,那一刻我明白了吕望狩的平静,因为我对于他来说,也许就像我的家庭对于我来说一样,无足轻重,不愿意向人提及。
没错,书法大师陆正檀是我的爷爷,古文大师陆永谦是我的父亲,他们都是各自领域里的名人,也是这个社会的名流,他们的一个字,一堂课会被报纸大肆宣扬。
如果再往前探究那么就更加复杂了,不管是哪朝哪代,陆家在一方都是有名的书香世家,算不上是朝朝有官做但是也代代出文人。
小李他们所吃惊的便是这样一个家庭中的独生女却是我这个做清洁工的猥琐小鸡。
是的,我从没有在任何任何公众场合出现过,甚至在报纸上那些刊登他们的照片上也没有我的身影,因为我不是背负着家族光环而又能为这个家继续增光添彩的人。
家里一些世交,亲戚都知道,陆家的女儿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从小就不是一个能上得了台面的孩子,从小到大,最后成为社会上的一个俗人。
陆家书香门第到我这一代就断了,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如今我就在如此俗不可耐地活着,带着我身上那道重重的墨痕,丑陋不堪。
“哈哈哈哈……”周围的空气压抑得让我窒息,我打破僵局笑道,“这又不是什么八卦,没什么,哈哈哈……”可是我的笑声显得那么无力,尽管我笑得很使劲,渐渐也就笑不下去了,“我去换衣服,你们继续写啊。”我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转身向洗手间走去。
这样的事在我人生的前19年重复上演着,人们从吃惊到理解,到最后的沉默,一次一次重复着不知疲倦。
直到我离开家,改了名字,我才觉得我自己真正地活着,为了自己活着。
我在网上写小说,我在S市窝居在简陋的小屋里,我在KL公司做一个清洁工,但是我过得很轻松,很舒坦,我是陆小鸡,不是谁的孙女,也不是谁的女儿,仅仅是我自己。
那天下午吕望月兴冲冲地跑来找我,我本以为她会问起那年幼的故事,可是她却一字未提,我想起吕望狩的话,这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小时候的一次遇见罢了。
只是我看得太重了,或许因为是他,所以我才看得重。
“你真的好了吗?”小月关切地问。
我点了下头,除了那道疤,真的全好了。
那天从厕所洗完了脸我笑着回到病房,说自己实在是憋得慌,医生说也可以出院了,一切那么自然,就好像我买完了杂志就直接回来这里一样,没有任何插曲。
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事情,所以没有人可以左右,出院、回家、上班,很顺当。
如果我家里的事不被知道的话,那就更好了,可是话题已经扯开了,就合不回去了,全KL公司的最大的八卦主角便是我这个猥琐鸡了。
从那天以后,公司也成了一个让我想逃避的地方,我开始在报纸招聘的那栏勾勾圈圈想找一个新工作,毕竟我欠吕望狩的钱还是要还的。
我以为自己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是件很了不起的本事,其实这个本事吕望狩也有,我出院后三天他竟然打来电话找我,“陆小鸡,你似乎忘了你的第二个职业。”
“恩?”我迟疑了一下。
吕望狩提醒我,“似乎你出院上班后没有来我家工作。”
“……”你大爷的还真是记性好啊,“我不就是打扫你的房间吗?你还在医院我忙个什么劲啊。”
“我出院了,在家休养。”吕望狩的声音依旧是带着笑意的柔声,似乎那天病房里冷冷的语调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那我下班以后来吧。”我没有像以前一样再去同他争执什么,我现在就想把钱还清,赶紧走人,在换一个地方重新安家落窝。
下班之前吕望月来找了我,“小鸡,我哥说你要去我家帮忙,让我载你去。”
我苦笑,还怕我不去吗?不过这样也好,还省了我的车费,我屁颠屁颠上了吕望月的小车,“吕经理怎么也出院了?”
“我哥闲得无聊呗。”吕望月边开车边说,“你走了以后那房里就剩下那一神经病,我哥天天与他斗嘴,别说我哥了,就我去看我哥几次都受不了了。反正都是修养不如在家里咯。”
我想到黄鼠狼独自一人睡在病床上无人理睬,心里愧疚了起来,毕竟是我不让他通知家里人的。
“没想到他竟然是黄波波的哥哥!”吕望月继续说,“我那天去看我哥正撞见黄波波去见他。”
“是……”我尴尬地笑,别说小月吃惊了,就我认识他们这么多年我也很难相信他们是兄妹。
“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吕望月自个在那里说着,我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脸去面对吕望狩,想着我就扑哧笑了起来,丫的又不是我红杏出墙没脸见人,我担心什么啊!
“小鸡,你笑什么?”吕望月问道,我摇摇头说,“没什么……”
“我和你说个事啊……”吕望月开了口,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以为她要提以前的那档子破事,“什、什么事啊?”
吕望月直直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小鸡我还就怕这样的眼神,幸好我不是什么罪犯,要真是犯了什么事,警察叔叔就这么瞅我一看我就都招了,“不就是小……”
“我哥他是个腹黑,你多小心点。”小月打断我的话。
“啊?”我一愣,小月继续说,“他这个人阴险狡猾卑鄙无耻下……下流倒没有。”
原来不是说那破事啊,看来吕望狩本事是挺大的,连小月这种鸡婆的嘴能堵得上,真是功力深厚啊。
“恩,是有点……”我赞同吕望月给他下的定义,就目前看来确实还不下流。
有钱男人勾搭女人那叫风流,没钱的男人勾搭女人那叫下流。
不管吕望狩的定义究竟是什么,他终究一个有钱人,在那么多妹妹堆里嬉笑玩乐也只是风流。
“所以……”趁着等红灯的时候,吕望月扶住我的肩膀,“好姐妹,前途艰难啊!”
“还好还好……”我尴尬地抽着嘴角,不就是打扫卫生么,小鸡我可是专业人士,别说他那屋子了,就是让我去扫中南海也能弄得一尘不染,前提是我能进得了中南海。
红灯转绿,吕望月的话也停止了,车里向我略微有点印象的路上开过去,停在那独立的别院前。
我才进门,之前见过一次的林阿姨就走了过来,“哎,这不是上次的那个小姐吗?”
我一把握住她的手,眼泛泪光,“林阿姨,一会我和你一起坐公车!”先找个车友再说。
“没事,大不了我送你呗。”小月随意地说。
“别别……”我赶紧摆手,公车还是几分钟一班,等你们的便车那可没有时刻表的。
上了二楼我敲了下门,唤了一声,“吕经理,是我,陆小鸡。”
里面的人应了一声,我推门进去,外间的书房没人,估计躺在卧室,我走了进去,他依靠上床上,手边放着一本半开的书,“来了?”
“扫哪里?”我原本酝酿了很久要摆出一个自然的表情,可是见了他就是一张囧脸。
吕望狩伸手拭了一下床头,“就卧室吧。”
“可是你在这里休息啊。”我回道,我可不想被他监视着干活。
吕望狩勾起嘴角,“要不我干吗不看书呢?”
我没理解过来,“干吗不看?”
吕望狩道,“可以虐待的人来了,还有比这个更有意思的了吗?”
我看着他,心里狠狠揪了一下,一切的一切似乎应该画上一个休止符了。我张开嘴,“吕经理,还了钱,我们是否就两清了?”
我一遍一遍地擦拭着台面,吕望狩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是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射向我的后背,他可以一句话也不说,那么我也可以装作不知道。
没有任何对话的时间像黏稠的泥浆水艰难地流过,但是还是流淌着,我发现,我和他都是极有忍耐力的人。
“吕经理,我打扫好了。”我看看时间也到了,房间里干净了。
他扫视了一圈,没有拿放大镜审核,一挥手,“那你走吧。”
我点头出门关门一气呵成,回去的时候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医院看黄书浪,他的脚已经从床架上放了下来,见了我兴奋地挥着手,“小鸡,汝来探望吾了!”
我走了过去,伸出手,“借我点钱吧。”
如果我有别的办法,我绝对不会来向黄鼠狼借钱,可是我没有办法,我不愿意去想他的钱是哪里来的,但是我知道我需要把钱还了,然后还能走得有点尊严。
黄书浪一愣,“小鸡,出什么事了?”
我摇摇头,“没,就是看中一件衣服。”
“恩……”黄书浪念道,“女为悦己者容,小鸡汝穿之来见吾如何?”
“恩。”我应道,我要买的是皇帝的新衣,谁也看不见,也从不存在,仅仅能让我自己得到一点满足感,一点自尊感罢了。
他拿出包里的钱,“此乃那日吾欲给汝之钱,分文未动,乃吾讲课之费用,老师师母不知也。”
我接了过来,厚厚的一叠,我蹲下身子,把脸埋进了黄鼠狼的病床上,黄鼠狼道,“小鸡,汝为何……”
“我困了。”我说,两清了,我要和他两清了,但是我的觉得好累……
第二天去他家的时候,我默默干完了活,临走前,我把信封放在吕望狩床头,他问,“这是什么?”
“我欠你的钱。”我说,“这样就两清了。”
我转身出门,吕望狩突然叫住我,“陆小鸡,你喜欢我吧。”
我脚步一僵,头皮一麻,靠!我怎么不记得我告诉过小李这个秘密,我机械着转头,“你……说什么?”
吕望狩看着我,“上次喝醉了酒我送你回家,你靠在我身上一边哭一边说的。”
我细细扫了他几眼,好家伙!够深沉啊,够低调啊,这都多久了他竟然能憋着不说,不过我真的说过么?“真的?”
“这么说你确实喜欢我。”吕望狩得意地一笑。
MD,上当了!我脑子一嗡,不怪我军太无能,只怪敌军太奸诈!等等……这话什么意思?他是说他知道我窥伺他已久?他还变着法子整我,新一代的拒绝方式,还是他仗着我喜欢他大力施虐?不管是那一种答案,似乎对我来说都是打击。
事到如今也只有使出万能必杀技——死不承认。
这种方法得看用在什么人身上,用在革命者身上那就是宁死不屈,用在叛徒身上那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用在我身上那就是死皮赖脸加猥琐。
“哼……谁说的?你诓我啊?”我双手叉腰仰天大笑,既然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何必留下一个暗恋的名声让自己徒增可笑呢?
“你不承认?”吕望狩似乎来了兴趣,身子微微向前倾。
“NONONO~”我竖起食指摇了几下,“不是我不承认,而是我压根就没说过!你不过是睁眼说瞎话,吕经理,你未免太自恋了吧,还真以为人人都喜欢你!”你他祖母的,今个也让我小鸡占一回上风吧,我就不信你还能情景回放?
吕望狩似乎没话说了,侧过身子把一边的手机拿了过来,低头看什么,我心理咯噔了一下,丫的不会真有证据吧,“你……难不成录下来了?”
吕望狩笑着把手机屏幕对向我,镜头里出现我脑壳顶,声音虽然嘈杂但还是能听见我的话,吕望狩道,“认识你这么久,还就这次你比较聪明能猜出来……”
屏幕里传来嘤嘤的哭声,断断续续的是我的沙哑的声音,“我……喜欢你……”
我囧了,超级囧,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我恨高科技产品!
“你说这个做什么?”我疑惑了,早不说晚不说,为什么挑这会说?
吕望狩把手机放了回去,“不做什么……是你问我是不是还了钱就两清了,那么现在我告诉你,两清不了。”
“不过就是告白……”我抽着嘴角坚挺着安慰自己,小鸡啊,你长这么大,丢人早就丢惯了,还怕这个?
“是啊。”吕望狩说,“不过就是个告白,不过就是陆正檀的孙女,陆永谦的女儿向我告白……”
“……”娘个腿的!我怒了,太毒了!太狠了!鸡婆组织太强大了!
吕望狩继续说,“如何?陆凤凰小姐,认真上班工作吧。我们之间可远远不是钱的问题哦。”笑得春光灿烂,人畜无害。
我想说你都说了不喜欢我,何必扯着我不放?可是我没说出口,因为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知道他是小时候那个男孩,那样我还有仅存的一丝尊严。
其实一个告白不算什么,世界这么大,每分每秒都有人告白,问题是不应该是我,不应该是穿着向日葵大花裤衩的我。
如果被别人知道,天知道我是不是又要为陆家抹黑了,天知道我十九岁那年的噩梦会不会重演,而我无力经受第二次。
吕望狩见我沉默了,趁胜追击,“和你说会话,似乎人也精神了。”
我耷拉着头开门走出去,这是第几次了?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黄鼠狼要弄个小册子做记录了,我也想找个本子记下来了,太羞耻了!
坐了公车我又去了医院,把钱递给黄鼠狼,既然两清不了,我何必拆东墙补西墙借他的钱还吕望狩的债呢!
“小鸡,为何将钱还吾?”
“那件衣服不适合我。”我回道,“你什么时候出院?”我懒得解释,干脆扯开话题。
“快了,后天吾就可出院也。”黄书浪道,动了几下脚,表示自己的已经好了。
“那就好……”我点点头,黄书浪激动了一下,“汝思念吾?”
“我没饭吃了。”我直言,住院的时候没觉得,回了家就发现了,自己做饭真是让人头疼的事。
“亦可亦可。”黄书浪道,“思念吾之饭,见饭如见人。”
我看看可能是黄波波来的时候买来的水果,问道,“黄波波来了?”
“吾让其不可告之父母。”黄鼠狼紧张地说,我摇摇头,“没事……”反正大家都知道了,又有什么掩饰的必要呢?
“你什么时候回去?”我问道,“大学里不用上课了?”黄书浪是我的爸的得意门生也是他带出来的博士生,早早就在T市的大学里讲课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读大学要离开家,有那件事的原因,也因为整个T市里的大学无论我念哪一所都活在他们的阴影下。
黄书浪脸色一变,“已经催吾速回矣,小鸡,汝为何不归?”
我起身向外走,不想回答,黄书浪继续追问,“汝为何如此厌恶吾?”
我停下了脚步,“黄书浪,你难道还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拒绝你吗?你是一个好人,可是只要和你在一起,不,就是看着你,我都会想起那个家,那里的一切,和你在一起就意味着我永远离不开这个家,你明白吗?”
黄书浪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因为很多时候我都宁愿沉默从不说出来,而如今我似乎憋得太久了,又或许说是因为家的事知道以后,我深藏在记忆里那么多年已经愈合的伤口又被扯开了皮肉,七年了,说出来也不过如此。
“小鸡……汝为何如此自卑?”
“哈……”我扯了下嘴角,笑了起来,“小鸡我自卑?对,我自卑!我很自卑,小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可以做很了不起的事,可是呢……黄书浪,你不会明白,因为你没有尝试过永远被否定的感觉。”
话已经说完,我也没有办法再面对黄书浪,拉开门走了出去,晚上我窝在屋子里,突然很想找个人说话。
我正想着,电话就响了起来,我接了过来,心想就是做推销的,姑奶奶今天也要扯住你说个够!
“喂?”
“陆小鸡。”那头的声音温柔地传了过来,我心惊肉跳,姑奶奶我想睡觉了。
“吕经理……什么事啊?”
“我怕你忘记我们今天的话,明天落跑。”吕望狩说。
“……”抓人抓到家里了,就是捉奸也就是这个程度吧,“我怎么会呢?我还没拿工资呢!”
“你还有工资?”吕望狩笑道,“你忘了合同了?”
“……”很好,我真忘了,“我还没拿社会低保呢,不会跑路的。”
吕望狩应了一声,似乎很满意,“不错。”
“既然怕我跑今天我给你钱干吗不要……”我嘟囔了一句。
吕望狩沉默了不说话,隔了一会,“那我挂了。”
“恩……”我应了一声,又叫了起来,“别!吕经理,你没事吧?”
“怎么了?”电话那头又有了声音,幸好没挂,挂了我打过去扣的可是我钱,电话费得多少啊,“我想找个人说话……”
吕望狩道,“说什么?”
“我就是有点无聊……”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随意,不让他听出我的急切,我急切地想找个人说话。
“我不无聊。”吕望狩说,停了一下,“但是我可以听你说。”
“真的?”我问道,“你保证不会因为钱挂电话?”
“……”
“我说一会你得应一声,不然我觉得那头没人。”
“……”
“听到激动的地方你也要紧张一下。”
“陆小鸡!你究竟说不说!”吕望狩这个温柔男也怒了,我实在是太厉害了。
“那你听好了。”我把电话搬到床上,爬进被窝里,“等下,吕经理,我去趟厕所,一会万一说久了我就直接睡了……”
“我挂了。”吕望狩坚决地说。
“那我憋着好了……”找个说话的人不容易,更何况是自己打来电话的?
“……你去好了,我等着。”看来吕望狩也不是冷血的人,起码对于憋尿这个问题他很仁慈。似乎他睡在家里确实无聊,竟然愿意听我说话。
话题从一个大饼说起的,不知道为什么,我睡在家里的床上想吃油煎大饼,于是我就说了,“从前有个大饼,葱油煎大饼,酥酥的……脆脆的……”
我才说几句,吕望狩就如约说话表示他的存在,“把口水擦了。”
“厄……”抹了下口水继续,“可是她周围全部都是油条,细细长长的油条,油条对它说,‘大饼你真难看,一点也不苗条。’大饼很难过,它也想像油条们一样细长,也想和油条一起玩,于是它只好去减肥,于是它把身上的油去掉了,于是又把葱去掉了,可是油条们还是说它太胖了,大饼就把自己晾在太阳里下风干,一直晒啊晒,晒到最后大饼成了干巴巴的面皮,它开心地去找油条们,可是油条们说,‘你根本就不是油条,无论怎么做你都做不了油条。’风干的大饼很想哭,可是它身体里一滴水也没有了,风一吹过就便成了细细的粉末……”
吕望狩那头一点声音也没有,我干咳了一声,“吕经理,我说的故事太好听了吗?”
“哼……”吕望狩的鼻子轻哼了一声,“你要出的书就是这样的?”
“这是即兴发挥,我的小说哪能是这样的。”
吕望狩沉默了一会,“还想说什么?”
“没了……”我舔了舔嘴唇,觉得自己饿了。
“那我睡觉了。”吕望狩说。
“恩……你挂吧。”我开始想家里还有什么吃的东西,吕望狩说,“你挂吧。”
“好。”我把电话拿离开了耳朵,犹豫了一下说,“谢谢你。”然后把话筒搁在话机上,屁颠地爬起来跑去楼下24小时营业的超市买了一斤面粉一把葱和一口铁锅,在我那除了方便面就没煮过第二样东西的厨房给自己煎大饼。
油烟呛得我眼泪直流,煎出的大饼黑得和铁锅一样,我一口一口把它啃完,葱油大饼的香味夹杂着糊味就像是催泪弹一样,让我蹲在厨房的角落里泪流不止,滴在我光洁的脚面上,丝丝的凉……
第二天吃完了中饭,靠在办公桌上睡觉,昨晚没睡好今早顶着个金鱼眼来上班,幸好吕望狩不在这里,不然免不了被嘲笑,中午抓紧时间睡一会但愿下午能消肿。
才眯了一会,黄波波把我敲醒了,我睁了眼,“啥?”
“你醒醒。”黄波波挑了眉梢说。
“我醒了。”我回道,没见我都睁眼了么。
“你把眼睛睁开了,这样醒个屁啊。”黄波波说。
“……”NND,我已经睁了,问题是肿成这样睁了也和眯缝着一样,我伸手把眼皮掠了起来,“这样成不?”
黄波波啧了下嘴,“我哥回去了。”
“恩?”我坐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他说要出院,今早就坐车回去了。”黄波波说着脸上洋溢着轻松的表情,仿佛是丢走了一袋大垃圾。
我心里一沉,昨天晚上还真是个让所有人睡不好的夜晚啊,“你同我说这个做什么?”
“我哥说告诉你一声。”黄波波无奈地说,“我只是传个话而已。”
我木然地愣在那里,黄波波走远了也没能说出话来,或许我真的刺伤了黄书浪,还记得他来我家的时候是我人生里最黑暗的三年,现在想想对黄鼠狼的反感也不过是一种情感的转嫁罢了。
我上高中的时候,黄书浪念大一,对我爸的崇敬达到神一般的高度,跟在我爸屁股后面孜孜不倦的求学,从学校跟来家里。
其实那天黄波波问我为什么黄书浪会喜欢我,我说我也不知道,这是实话,但是有点可以肯定,我和黄鼠狼看上某个人的方式是一样的,一见钟情。
我一见吕望狩就被煞了,他一见我就煞了。
我难以理解的是,如果我真一个符合陆家的名门小姐也就算了,这种俗套的故事还是很多的,可是我不是。
初见我的时候,我痛苦地弯着腰捏着个毛笔在纸上爬着字,浑厚的颜体写得如同风中凌乱的柳枝,黄书浪道,“汝之柳体甚有风骨也!”
像黄书浪这样爱古文的男人,不是应该吟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么?
为何却要求我这样一个猥琐的女人?
于是我这样理解,因为我的家世背景,陆永谦的入门弟子和她的独生女儿,这或许是一段给外人看来最和谐的配对了。
可惜和他配对的是陆家的背景,是陆凤凰,不是我陆小鸡。
那为什么我离开了家,他还要追来呢?
黄书浪回去了以后,黄波波最后把他屋子里的一点剩余的东西拿了走,他来的时候确实也没带什么,住院的时候已经拿走了不少,整理了一下,也就一小包。
退房的时候,房东老妇女笑得合不上嘴,难得遇上个付了一个月资金就住了几天的人,笑着的时候忍不住白了我一眼,黄波波说,“那就把房钱转给陆小鸡,算她下个月的。”
这么一说房东的脸就变色了,哼了一声扭回了楼上,换成我得意地笑了。
简单地吃了口饭,我就坐车向吕望狩家里去,因为要整理东西,便没有便车可以搭了。
进了门,林阿姨正拎出一大口袋的垃圾,见了我说,“今个大扫除,清理阁楼里的杂物。”
“那可得忙活了。”我客套了一句,其实就是把房子全刷一遍也与我没什么关系,我负责的也就是那三间房。
吕望狩看样子是好了,我额头的痂已经落了,只剩下淡红色的一道印子,他那看不见的内伤也该痊愈了,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做事。
其实清理他这种洁癖者的房间还是不错的,起码头一次清理了以后就省事了,每日一次这屋里也脏不到什么程度。
“你被人打了?”吕望狩见了我问。
“没……”我揉了下还有点肿的金鱼眼,“昨天晚上看星星思索人生没睡好。”我给自己想了个特符合文学小青年的话。
“哦……”吕望狩点了下头,“你喜欢看星星?”
“那是那是……”我点着头。
吕望狩把目光投向窗外,“城市里污染这么大你还能看星星,不错不错……”
“不是还有一北极星么。”汗……确实没什么星星可看,动物园里倒是能看见猩猩。
吕望狩一笑,“那你可是好运气了。”
“恩?”
“下周广告部要去外地,为这次的广告取景,你可以好好看星星了。”他微笑着说。
“啊……”原来我小鸡这样一个临时清洁工还有集体旅游的机会?瞧见没,大公司那福利就是不一样——大气!
“这是全部集体通过的。”吕望狩说,“大家一致觉得得有个人负责清理垃圾。”
“……”很好,劳逸结合,小鸡我的专业知识要撒开星星之火啦!“什么地方?”
吕望狩勾了勾手指,我凑过头一看,吕望狩似乎在电脑上看旅游资料,页面上两个大字——凤凰!
我囧了,结巴着问,“谁选的地方?”
吕望狩一笑,我寒了,果然是他,“吕经理好眼光,犀利独到啊!”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吕望狩微微一笑,“陆小姐也可以在凤凰的美景中构思你的文学创作了。”
“多谢吕经理关心……”再这么寒碜下去我就要呕吐了。
可是呕吐却被林阿姨打断了,她敲开了房门,“小狩,这个东西还要么?”
我扭头一看,微转的身子僵在那里,她手里拿一个沾了灰的竹马,年代的久远让竹子通体变成了土黄色,她一手拿着抹布擦了一下,灰抹开了就是油亮的光,“这东西搁在阁楼里,准是小狩你小时候玩的,还要不要了?”
“你先放下吧。”吕望狩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的身体僵硬着扭转不过来,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样的表情在说这些话。
林阿姨把东西放下,关了门出去,我咽了口水,觉得嗓子干得发燥,“我去喝口水。”
“你知道了?”吕望狩的声音再次响起。
“恩?”我转过身子睁大我的金鱼眼装作无知地看着他,“吕经理你说什么?”
可是我蹩脚的演技太假了,从吕望狩的眼睛里我看见了自己微微发颤的身子,因为紧张。
“你出院那天我就知道了。”吕望狩随意地说,目光转向电脑屏幕,似乎在汇报工作一样,他一步一步揭开我的掩饰的面孔,从喜欢他,到我陆凤凰的身份,再到偷听,我像一只偷油的老鼠沾沾自喜,其实早就落入了猫的眼睛。
“哈……”我努力让自己笑出声来,“原来你就是那个小孩啊……”好像我不过是遇见了幼稚园的同学一样。
“哼……”吕望狩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就这样?”
“那还要如何?”我咧开嘴说,“难道要抱头痛哭?”
他摇了摇头,“你这样想最好。”
“要不你以为呢?”我回道,舔了舔自己的下嘴唇,觉得干涩的厉害。
“很抱歉那时候我没有回去。”他轻轻地吐出这几个字,将我执着地认为他亏欠的东西化为虚有。
很抱歉……
我是否就是在等着三个字?
我努力睁大眼睛,不想让泪流下来,转过身子拿起那个竹马,“啊……这个啊,我都快忘记长什么样子了,不过吕经理,我真想不出来你小时会骑在这个上面。哈哈……”我大笑,不是装的,而且我一想到吕望狩这样一个腹黑的人骑着竹马就想笑。
“小时候呗……”吕望狩说,目光凝结在我的后背上,让我全身不自在。
“是啊,小时候,太傻了。”我说,“这个东西丢了吧,脏成这样落得到处都是灰有什么用。”我借机开门要出去。
“留着吧。”吕望狩说, “以后要是什么东西滚进了柜子床下面,还能用它拨出来。”
“……吕经理你真是会合理利用啊。”我感叹道。
他没说话,我趁机抹了一下眼睛,“小时候的东西就是耐用啊。”我拿着竹马背对着他而站,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转身。
“怎么站在那里不动?”
我觉得他是故意的,故意让我难堪,或许让我难堪他会很舒坦?
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开口,“吕经理,你是不是觉得我喜欢你很可笑,我把这段记忆当回事很可笑,或许我就很可笑?”
也不顾自己眯缝着个金鱼眼,流着眼泪的样子多么难看,我扭过了头,既然大家都说开了我还躲什么呢?
难道还要抹点小胭脂,拿把圆扇半露半遮么?
我最猥琐最难看的时候也是被他看见的,我还怕啥!
我以为他会说什么,或者我宁愿他说点什么也不要保持沉默,他起身,走过来,拉近了我,一种温润的感觉停留在我的额头上。
那一刻我明白了,我和吕望狩的争斗我没有赢的可能。
这种比赛,谁爱了,谁就输了。
而我从第一眼就输了,尽管我知道他永远不是真正会如此温柔地用唇吻我额头的男人,他勾起嘴角露一出一丝笑,“情人节那天你把口水留在我车上,今天是白色情人节,我还给你,咱们也算清了一笔账,不,是两笔。”
一个吻,两笔账,我还有什么赢的可能?
我的目光从他的侧脸滑过看见他身后的日历,3月14日。
没有巧克力的情人节我送了他口水,没有回礼的白色情人节,他还了我一个道歉加口水?
难道是我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