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2-08

乐颜:长媳 下


第七章

和香从郑夫人那里回来时,满脸得意。

郑氏已经允诺她,只要她忠心为郑氏办事,一年后就把她提拔为大少爷的妾室。

她刚踏进隐青居的大门,就见到和暖站在台阶下朝她招手。

她得意洋洋地走过去,认为自己已经比和暖高了一截,抬起下巴,语气居然还有些骄傲地问:“什么事?瞧你大惊小怪的。”

和暖皱了皱眉头,压低声音说:“大少爷和大少奶奶正在大堂等著你呢!看起来很不愉快的样子,你小心点。”

和香心一跳,急忙抓住和暖的胳膊问:“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早晨没看见你在身边伺候,你又是负责饮食,早点又没有及时送上来,等少奶奶敬茶回来你还是不在,大少爷好像生气了。”和暖有些幸灾乐祸却又有些担忧,用一种很矛盾的眼光看著和香。

“怎么办?怎么办?大少爷最重规矩,我……你可得帮我,要我去告状的可都是你。”和香急得跺脚。

和暖一面拉著她朝兰雪堂急走,一面说:“能帮的我一定帮,你还是快点去见大少爷吧!”

此时,原修之与云青萝已经用完了早饭,正坐著喝茶。

见和暖、和香走进来,原修之脸色一沉,目光扫了云青萝一下,却没有言语。

云青萝见原修之不开口,只好自己出头做恶人。

她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淡淡地问:“和香,你一早去哪里了?”

和香虽然满心不想服侍这位大少奶奶,但人家不管怎么说也是正经主子,只好装作一副恭敬的样子回答:“回大少奶奶,奴婢去见了夫人。”

“有事?”

“呃……是夫人召见奴婢,奴婢才耽搁了伺候大少爷和大少奶奶用早点,请大少奶奶恕罪。”

“和香,你当初卖身为奴的时候,管家应该教导过你们,为奴婢最重要的一条规矩是什么?”

“是……是忠心。”

“那么,你现在是大少爷的人,可有忠于大少爷?为何大少爷昨晚的私事,今天就全数被外人知道了?”

和香低下头,小脸涨得通红,她知道自己向郑夫人告密的事已经被大少爷和大少奶奶知道了,顿时又惶恐又羞愧。

“按理说,我刚刚嫁进原家,不该立即就插手内宅之事,可是出卖主子的奴婢,不管在谁家都是不能轻饶的。和香,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大少爷这儿不需要你了。”

和香吓得目瞪口呆。

她不敢相信看似柔弱可欺的大少奶奶,竟然敢第一天就把她赶走?!

和暖同样心惊,她原本想为和香说情,可是眼角余光扫到大少爷冰冷的警告眼神,她不得不把头垂得更低,紧咬著嘴唇,不敢开口说一个字。

和香看了看和暖,知道她不会为自己说情了,而大少奶奶则是铁了心撵走她。

和香又是悲伤又是绝望,心中暗骂自己傻,想想看,云青萝能以不贞之身迅速嫁入原家这样的豪门,没有一点手段,又怎么可能呢?

和香虽然莽撞又贪心,但像她这样的大丫鬟,哪个不奢望能爬上男主子的床,从而也一步登天呢?

但现在一切都没望了。

她跪在地上,向原修之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把和香打发出去后,云青萝有些不忍,转头望向原修之求救。

原修之知道她心地仁慈,便改由他对和暖说:“以后大少奶奶是东园的主子,主管东园所有事务,一会儿你把内宅的帐簿和仓库钥匙都移交给大少奶奶。”

“是。”和暖小心翼翼回应。

“去把东园前宅的管家叫来,让他们见见大少奶奶。”

“是。”

待和暖出去,云青萝终于轻舒了口气,忍不住小声埋怨:“我也不喜欢自己的隐私被别人偷听,可是就这样把和香赶走,把和暖的权利夺过来,好吗?她们都是婆婆安排过来的人,这下婆婆一定更生我的气了。再说,就算要清理内宅的人事,也不需要急于一时啊!才成亲第一天而已,要是传到别人耳朵里,他们一定以为我是个什么心机深沉的妇人。”

云青萝待人的原则,向来是“先礼后兵”,如果对方不买帐,她才会挺身维护自己的尊严与权益。

原修之一笑,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你不懂得母亲的脾气,虽然对她不敬,但她就是那种欺善怕恶的个性,身分地位比她高了,她自然高看你一眼,不然就会把你踩到脚底下。你越是对她客气,她越是步步紧逼,如果你第一步就忍让了,那以后就得漫无止境地忍让。”

“但她是长辈,作为小辈的自然要孝顺忍让,咱们应该努力改善关系,而不是这样针锋相对吧?反正,我认为新婚第一天就这么做,不太妥当。”

原修之摇摇头,“我被母亲一手养大,难道还不了解她?孝顺是天经地义,但是平时怎么相处,却也要好好思考。我原本打算把和香、和暖统统打发回去,留著一个都是麻烦。”

云青萝连忙说:“不行,都打发回去就是彻底不给婆婆面子了。再说,就算把和暖也打发回去,这院子里总不能全是我陪嫁来的几个丫鬟,婆婆肯定还会打发新的过来,倒不如就用旧人,你也用习惯了的。”

“都随你。”原修之也明白她说得有道理。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你小小年纪指挥众人躲避洪水的时候,真是颇有大将之风,以后也要如此才好,千万别学那些无知妇人。要知道,有时候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

己的伤害。”

“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吗?敌人?一家子人过活,要当成敌人看,还怎么活下去?”她忍不住失笑。

原修之反问:“那么在你母亲的眼里,你那江氏姨娘算不算敌人?如果没有江氏,你认为你母亲会过早郁郁而终吗?”

云青萝心口一窒。

“婚前你曾约法三章,我自然会遵守。但是,这并不意味著别人不想,也不意味著你可以放手不管。要知道,婚姻的幸福应该由夫妻两人共同维系。如果你只是被动地承受,我会很失望的。我心目中的云青萝,是那个积极面对困难的女子,不是消极承受的软弱者。”

云青萝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和暖叫来东园前宅的管家和各大执事。

管家是位四十多岁的胖胖男子,留著山羊胡,眼睛总是笑咪咪的,像个弥勒佛。

各大执事则相当年轻,平均年龄在三十岁左右,都是原修之独立掌权之后才提拔上来的家奴。

原修之对众人道:“以前前宅的大小事和帐簿都归管家,后宅则由和暖暂管。现在我成亲了,那么家宅之事自然就由女主人统管了。以后前宅依然交由管家负责,后宅则换人,由秦公子秦良行负责。”

随著他的话,一个青衣年轻人主动站到了前面,年轻人大概只有十八九岁,唇红齿白,甚至有些娘气,但是眼神清亮,气质清澈。

眼睛厉害些的已经看出来这是位公公,而且还应该是皇帝派来的,不然谁家敢私自任用一个太监做内宅总管?

皇帝对原修之的重视与宠爱,由此可见一斑。

当然,也不排除把这位公公派来监视原修之的可能。

连云青萝都忍不住对秦公子多看了几眼,这么俊秀的一个年轻人,居然身受宫刑,真是可惜了。

原修之最后总结道:“前宅后宅的小事,都由各自的总管负责,一百两银子以下的钱财进出由总管负责,一百两以上,必须经由大少奶奶批准。人事任命与调动,也必须由大少奶奶批准。前后宅各设一个帐簿主管,每五天向大少奶奶汇报一次,月末总结一次。年中与年底各对帐一次,有功劳则提赏,有过错则重罚。”

众人齐齐躬身应道:“是。”

原修之单独对前宅的王总管和后宅的秦公子又说:“回头你们把前宅内院的所有人都登记在册,包括他们的亲属关系也写上,然后交给大少奶奶保管。”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新来的大少奶奶很得大少爷的欢心,因为大少爷已经把家宅的财政人事大权全部放给了她。

被逐出东园的和香回到了郑氏身边,详细把自己被撵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郑氏越听越怒,摔了手中的细瓷茶盏。

紧挨著郑氏的郑飞琼急忙上前安慰她,轻轻为她抚著后背,慢声细语地劝著:“姑母快消消气,为了这种女人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可不值得。”

郑氏“嗯”了一声,重新坐回宽椅上,挽著郑飞琼的手拉她一起坐下。

她再三打量侄女端正的面容,那细细的秀眉,漂亮的凤眼,嫣红而略薄的樱唇,怎么看都端庄大气,而且脾气又婉转和顺,比那个狐媚子不知道要强多少倍,为什么儿子就是不喜欢飞琼呢?

郑氏的心里有一根怎样也除不掉的刺,曾经也有个妖媚的狐狸精趁她怀孕时勾引了她的丈夫,让她从此对这种妩媚在骨的女人再没有好感。

可是正如原修之对母亲的了解,郑氏虽然不喜欢云青萝,却对她将和香逐回来的事情没有太大的反应,砸了一个茶杯就算了,并没有继续胡闹下去。

事后连云青萝也感到惊奇,不得不对夫君的识人之明,钦佩不已。

其实在郑氏眼里,将儿子的私事外泄的和香绝不是个称职的奴婢,云青萝驱逐她是理所应当。

要是云青萝不这么处理,郑氏反而要看不起她了。

而云青萝撵走了和香,却把和暖留下,也算给郑氏保留了一点面子,所以郑氏才没有和她公然翻脸。

自古以来婆媳难相处,郑氏和云青萝都是聪明理智又身分尊贵的人,所以仍维持著表面的客气,不会撕破脸破口大骂。

郑氏看著郑飞琼最近迅速憔悴的小脸,心疼地说:“琼儿,是姑母耽误了你,如若不是当初我……”

郑飞琼迅速打断了郑氏的自责,笑道:“姑母说哪里话呢?琼儿自幼就得姑母疼爱,琼儿永远铭记在心。而且……喜欢表哥是我自己的事,并非姑母强迫的。”

郑氏更心疼了,忍不住摸摸她的脸颊。

“儿大不由娘,我管不了他们了,却耽误了你。”

“姑母,爹爹想安排琼儿进宫,可是我不想去那吃人的地方。”郑飞琼忽然说。

“那……该怎么办才好?”

郑氏也发愁了。

她对皇宫也没有好感,自己的妹妹经历了多少灾难,手上又沾染了多少血腥才熬到今天太后的位置,所以她也不想让自己最疼爱的侄女再进那里去。

“那不如你嫁给你二表哥齐之?他和你年龄差不多,也尚未娶亲。”

郑飞琼想想驻守边关的二表哥,那一身白衣目光清冷的样子,摇了摇头。

“我只把齐之表哥当哥哥,我只心仪修之表哥一人。”

郑氏再度叹息,这可怎么是好?

郑飞琼低著头,突然小声道:“我和娘亲商量过,琼儿愿意以平妻身分嫁给大表哥,就是不知道表哥看不看得上琼儿?”

郑氏一拍巴掌站起来。

“好!就这么办!”

微光透过窗纸,在房间内洒了满地光线。

屋外的树上,早起的鸟儿已经开始欢唱。

而屋内那张大床上,正是香艳十分的情景。

或许因为火盆彻夜未熄的缘故,或许因为羽绒锦被太厚实保暖的缘故,被子的两个主人不耐烦地把被子掀起了一角,露出了被子下无限的春光:一对年轻的男女正交颈而眠。

男子的身体修长劲瘦,宽肩窄腰,即使是睡著了,也宛如沉眠中的雄狮,蕴含著让人不可忽视的力量,而此刻,他就如守护著最珍爱的宝物一样,守护著怀抱娇嫩的女子。

女子的身子要比男人小上许多,却身材曼妙曲线起伏,肌肤更是如玉般光泽,如雪般白皙。

此时她正蜷缩在男人宽厚的怀抱里,睡得香甜,小脸粉粉的,泛著健康的红晕。

休息片刻后,原修之叫了丫鬟准备洗澡水。

枝儿在外面应了一声。

按照云青萝的安排,夫妻俩将卧室外的小隔间撤了,自然以后也不必安排丫鬟在外守夜。

大丫鬟都安排到了西厢房,枝儿、叶儿共一间,和暖与后来郑夫人又派来的丫鬟和雨一间。

四个大丫鬟,每个人手下又有两个小丫鬟使唤,再加上一些粗使仆妇,光兰雪堂的佣人就不少。

如此安排下来,接触云青萝夫妻私事最多的就是枝儿、叶儿,关于夫妻俩的恩爱激情,这两人也是能从蛛丝马迹上看到端倪,虽然常常为此私下逗弄云青萝,实际上是为小姐终于遇到良人而高兴。

按照习俗,陪嫁的丫鬟其实就是给姑爷安排的通房,是在女主子身体不适的时候代替女主子伺候姑爷的。

当然,收不收房,要看男主人的喜好与品行。

枝儿、叶儿知道自家小姐性格虽然好,却非常排斥妻妾共侍一夫这种论调,她无法容忍自己的男人还去拥抱别的女人,所以两个丫鬟早就声明,如果无法遇到合适的男人,宁愿不嫁人,也不会爬上自家姑爷的床上。

但是,如果姑爷硬要她们侍寝呢?

这种事,连枝儿、叶儿也不敢保证,当然连这个话题提也不敢提。

按照云青萝的意思,起床之后就要立刻去给婆婆请安,但是前两日,郑氏明显故意刁难她,让她傻站半天,等回到兰雪堂时已经近中午,足足饿了大半晌。

原修之恼怒之下便吩咐,以后都要吃了早点再去给父母请安。

看看天色已不早,两人草草喝了点粥,又吃了两个银丝花卷,便携手一起去向父母问安。

原修之大婚,皇帝亲口允诺让他休假三天,今日是最后一天了。

以后一旦恢复正常的上朝,就只能由云青萝一人向公婆去请安问好。

两人到了父母的院子,昨夜原北顾没有在郑氏这里休息,所以两人只陪郑氏说说话。

闲话几句后,郑氏忽然说:“皇帝今年要大选,据说皇后也在这次大选里定,你舅舅想送飞琼入宫,但你也知道皇宫是个什么可怕的地方,所以琼儿不想去,我和她母亲也都不赞成。郑家和原家有了今天的地位,都已经不需要再依靠出卖女儿,取得富贵荣华了。”

原修之颇惊讶母亲有如此高明的见解。

“母亲说的极是。”

“可是大选规定,凡是五品以上官员家未订婚的女儿都要参加大选,飞琼如今还未订亲,你舅母很是著急。飞琼这孩子又死心眼,心思都放在了你身上,所以我和你舅母商议,在大选之前就让你和飞琼成亲。当然不能委屈了那孩子,她要以平妻的身分嫁进我们家。”

郑氏一番话,仿佛一道青天霹雳打在云青萝头上。



第八章

原修之本来就不觉得母亲在政治上有多敏锐的嗅觉,所以前面说出不需要出卖女儿取得富贵时,他还暗中惊讶了一下。

等到后面的话一出口,他才明白自家娘亲根本就是随口说说,最终目的还是要他娶郑飞琼。

他转头看看脸色有些发白,却勉力维持著笑容的新婚妻子,心下暗叹一声。

“娘,这事非同小可,儿子再和您好好谈谈。青萝,你先回去。”

郑氏见儿子没有一口回绝,不由得大喜过望,顿时看儿媳妇也不再那么刺眼,随手挥了挥说;“你先回去吧!”

云青萝静静地转身离开。

夫妇俩在里头问安的时候,枝儿、叶儿就在外屋等候,都听到了郑氏的那些话,顿时又担心又生气。

主仆三人一路沉默地返回隐青居,把其他丫鬟打发出去,再没有旁人时,枝儿顿时爆发了。

“简直欺人太甚!新媳妇过门还不到三天,就要张罗著娶平妻,还把小姐当不当人看了?如果希罕他们的表小姐,直接娶了那什么表小姐不好?何必把我们小姐娶进门,再在我们心头上捅刀子?太过分了!不行,我要把这消息通知老爷和少爷。”

她说的老爷和少爷,却是云青萝娘家的亲生父亲和大哥。

云青萝从郑氏屋里出来,嘴角就一直挂著淡淡的嘲讽,此时见枝儿越来越暴躁,不由得摇了摇头。

她对一旁静默的叶儿说:“你瞧,枝儿这火爆脾气,一点就燃,以后要是谁娶了她,可有的罪受了。”

“可不是。”叶儿莞尔。

枝儿恨恨地跺脚,白了叶儿一眼,到云青萝身边道:“小姐,奴婢这么焦急是为谁啊?你还有心情取笑奴婢。叶儿,你也是个没良心的,还笑呢!都火烧眉毛了!”

云青萝端起茶杯,慢慢啜饮。

“说不生气是假的,可生气也没有用。”

主仆三人正相对无言,和雨这时进来禀报:“大少奶奶,表小姐来了。”

枝儿和叶儿相对看了一眼。

云青萝原本想站起来相迎,后来却又坐回去。

“请她进来吧。”

没多久,一个身形高身兆的漂亮女子款款地走进正厅,她穿著白色的锦缎小袄,下面是湖蓝色八幅罗裙,因著身段高身兆,走起路来当真如弱风扶柳。

她身上的袄子颜色虽然素淡,可是云青萝一眼就看出了那是进贡的极品雪缎,因为原修之给云青萝的嫁妆里,就有几匹这样的布料。

郑飞琼一向以自己的身段和容貌为傲,只不过她把这种骄傲用谦虚和端庄伪装起来,所以别人一直以为她很温婉和顺。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看到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子,哪怕是地位低下的丫鬟庶民,她也会忍不住和自己比较一番,然后总是轻易就得出自己容貌更漂亮、气质更高雅的结论。

而今天,她踏进兰雪堂的门槛,即使是来向人示弱的,内心却依然骄傲。

可是当她的目光接触到那端坐在正厅檀木椅上的女子时,她脸上一直挂著的温和笑容,终于微微扭曲了。

云青萝今天穿了身紫色的袄裙,领口、袖口和斜襟的边缘都用洁白柔软的兔毛滚了边,除此之外就别无装饰,没有一点绣花。

紫色是一种很挑人的颜色,颜色稍微差一点,就容易变得很老气难看,可偏偏就是这种素淡的紫和并不罕见的白色兔毛滚边搭配,把云青萝衬托得雍容典雅,清贵无比。

郑飞琼今日过来,在穿著上特意费了心思,专门选了贡品的雪缎和湖蓝绸,但是比起云青萝这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清贵优雅,她还是立刻就被比了下来。

郑飞琼的笑容扭曲了一下,随即又笑得更加甜蜜柔和,主动向云青萝施礼,“琼儿向云姊姊请安。”

枝儿挑了挑眉毛,很想发作。

不管按什么道理,郑飞琼作为男方的表亲,都应该叫云青萝表嫂,哪里来的姊姊之称?

难道她已经认定自己会嫁给原修之,所以迫不及待地就要与云青萝论起姊姊妹妹了吧?

呸!呸!呸!真不知耻!

“嫂子可不敢当妹妹的大礼,快快请坐。和雨,上茶,要用爷昨天才拿回来的贡品茶,表小姐可是贵客,咱们可不能怠慢了。”云青萝不动声色地说。

和雨手脚俐落地端上香茗,郑飞琼微笑著饮了两口,又赞叹了一番,才慢慢收敛了笑意,轻叹了口气,用柔软哀求的声音对云青萝说:“云姊姊,你也听姑母说了今年宫里大选的事儿吧?”

云青萝点点头。

“如果不是贪图富贵,谁家好好的女儿愿意进入那不见天日的深宫大院?我小时候跟著母亲进宫,那时候小姑母还只是个小小的贵人,连吃顿饭都不安心,总担心被人动了手脚。皇帝表兄几次废立,几次险死还生,能熬到今天的地步,咱们家已经很谢天谢地了。”

云青萝只是静静听著。

“姊姊是吃过苦的人,一定明白女儿家最怕嫁错人,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妹妹从小到大只喜欢一个人,就是大表哥。我知道这话由我说出口,是真的厚颜无耻,可是为了一生的归宿,妹妹也是豁出去了,如果不能幸福,颜面又算什么呢?”说到最后,郑飞琼凄然。

云青萝原本还事不关己地听著,后来听到郑飞琼一句“豁出去了”,也不由怜悯起这个女子。

这个女子不想入宫做娘娘,不贪恋皇宫虚华,显然是相当有见识的;而为了自己心里所爱,又肯向自己的情敌示弱,显然颇有些心机。

如果生为男子,应当能成就一番事业吧?

可惜,她是个女子。

郑飞琼见云青萝的表情和缓了一些,不由得心下暗喜,紧接著说:“我知道表哥很是宠爱姊姊,也重视姊姊的意见,如果姊姊能劝劝表哥,妹妹一定感恩一辈子。虽然名义上说是平妻,但妹妹甘愿退居次席,以姊姊为尊。妹妹奢求不多,也绝不会跟姊姊争宠,只要表哥偶尔看我一、两回就足够了。”

这下连叶儿也忍不住暗中不高兴了。

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这种话谁信啊?

嫁了丈夫却不奢求他的宠爱?不跟其他女人争宠?

把她们小姐当傻子吗?

枝儿忍不住冷哼一声。

云青萝扫了枝儿一眼,随即微笑著对郑飞琼说:“娶不娶平妻,纳不纳小妾,最终决定都在男人手里。妹妹与其在这里求我,不如直接去找修之。”

明白自己的暗中示弱与求情被驳回了,郑飞琼脸色一僵。

“而且,妹妹不觉得三个人的床实在太拥挤了吗?”云青萝用云淡风轻的语调,轻轻笑了笑。

另一头,原修之也正在与郑氏恳谈。

原修之看云青萝离开之后,就立刻开门见山地说:“正如娘所说的,表妹不能送进皇宫。”

“是啊是啊,你舅舅还骂我和你舅母没见识呢!”郑氏大喜。

“舅舅是一朝飞黄腾达就迷失了方向,忘记脚踏实地是什么滋味了。他再这么继续下去,早晚惹祸上身。”

“有这么严重?”郑氏皱眉。

原修之调整了一下坐姿,伸长双腿,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比你们所有人预料的都严重。陛下十四岁登基,现在十六岁了,还未完全掌握大权,被太后和国舅处处限制,逐年累积的不满已经快要到达爆发边缘。陛下曾私下对我说,他现在心头的第一大恨就是外戚专权。”

“这、这……太后是他亲娘,国舅是他亲舅舅,还能对他不好?亲人也要反目?”郑氏悚然。

原修之哈哈一笑。

“娘啊,您也做原家的当家主母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天真可爱啊!”

“休要胡言,连母亲也打趣。”

原修之脸色一肃。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亲情算什么?父子兄弟,母女姊妹,照样杀得血流成河。皇帝、原家和郑家,彼此都有姻亲,如果陛下真要拿郑家开刀,那么我们原家也岌岌可危,到时候立场就很尴尬了。到那时候,母亲,您救还是不救?救,可能就牵连著咱们原家一个大族一起跟著灰飞烟灭;不救,您可能就要背负对血缘亲戚不援手的内疚,一辈子良心难安。救,还是不救?”

郑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双手死死地纠缠著衣角,呼吸困难。

良久,她才惶恐地看著原修之问:“情势真的已经恶劣到这种地步,皇上……皇上就非要对郑家动手了吗?”

原修之点了点头。

权力的争夺,攸关生死,没有任何一点点情分可言,没有任何一点点后路可退。

郑氏身上最后一丝力道也被抽离了,颓然倒在椅子上,眼神悲怆而茫然。

原修之令人安心的低沉嗓音这时缓缓说:“所谓的世家大族,表面上看起来风光无限,却很少有人看到风险也是无限。站得越高,摔得越重。当年的何家又何尝不是盛极一时?结果呢?衰落也不过是短短几年的工夫,这还是先帝当时手里权力不稳、不够强大,否则何家早被灭族,彻底消失了。”

郑氏突然双手捂面,哭出声来。

“修儿,娘可怎么做才好啊?”

她不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的亲兄妹和其他亲人死于非命,可是面对皇权,她这个柔弱的妇道人家,又有什么用呢?

原修之淡淡地说:“从现在开始,尽量减少同郑家以及太后的往来。娘,您要记住,您这么做,是为了给儿子们留一条活路,否则,就会连累儿子们死于非命。”

郑氏听完,用力点头。比起亲兄长,比起太后那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的妹妹,她更在意的是自己的几个亲生儿子。

在母爱面前,其他的亲情都要靠边站。

“其次,太后与郑家的作为,您也不要管。您即使劝他们,他们也不会听,这些事就交给儿子去做。”

比起丈夫,郑氏更信任自己的长子,听他这么说了,立即就放下了心头的大石头,松了口气。

原修之站了起来,低头整了整袖口。

“那么今天就把表妹送回去吧,老是留在我们家里,也不是办法。”

郑氏立刻答应。

现在不管儿子说什么,她都会无条件听从。

在攸关家族的生死存亡面前,小辈的那点儿女情长,实在算不上什么。

而且比起儿子,侄女毕竟要远了一层。

“您也别管舅舅怎么安排,就算他要送表妹参加大选,陛下也一定不会同意。后宫有个郑太后就够他烦的了,绝不会再要一个郑皇后或郑贵妃。如果舅母或者表妹有看著合适的青年,就赶紧著把表妹另嫁了吧!”

“好,好。”郑氏连连答应,现在她也觉得郑飞琼是个烫手山芋了,巴不得早早脱手。

“那孩儿就先告退了。”

郑氏亲自把原修之送到院子门口,看著他走远了,才若有所思地返回内厅。

她随后吩咐身边的大丫鬟:“去把表小姐叫来,今儿就送她回家。”

郑夫人自然看不到自家儿子转身离开后,那狐狸般狡黠的笑容。

她一个内宅的当家主母,又怎是在朝廷上混得如鱼得水的腹黑权臣对手呢?

太后与郑家弄权,小皇帝与太后郑家不睦,这是事实,只不过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决裂地步,矛盾只是在缓缓酝酿中。

郑夫人心爱的长子,稍微夸大一下言辞,就吓得她这个无知妇人心惊胆战,唯命是从。

他不谈拒婚,只谈国家大事,谈家族危亡,却轻而易举就达到了目的,把婚事给拒了。

有这么奸诈的儿子,对郑夫人来说,真不知是可喜可贺?

兰雪堂里,郑飞琼含恨离去后,枝儿忍不住拍手称快。

“小姐,最后那句话真痛快,活该气死她。”

叶儿掐了她一把。

“说话小心些,好歹她也是原家的表小姐,是当今国舅爷家的千金大小姐。”

枝儿扁扁嘴,不再说话。

叶儿却又接下去说:“原本认为这位姑爷很不错,没想到……小姐,这事不论如何,您也得拿个主意啊!这样被动可不好,就算不哭不闹,也要让姑爷知道您伤心了。”

枝儿忍不住又插嘴说:“照奴婢说,就是死活不能同意。才成亲几天,就要娶平妻,那时间一长,还不是什么侧室偏房小妾通房乱七八糟的都往屋里领?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可是你们看,哪个权贵人家不是这样呢?妻妾成群,瞧著人家过得也挺好啊。”云青萝淡淡地嘲讽著。

“小姐,您不是就这样默许了吧?不是吧?不是吧?”枝儿问。

“难道在你们眼里,小姐我就这么善妒吗?”

枝儿顿时无话可说,但心里还是忿忿不平。

云青萝低头看著茶杯里碧绿的茶叶,轻轻叹了口气。

“这种事情,到底该怎么争呢?和谁争呢?争得过这个,那下一个呢?年轻貌美的女子时时有,要争一辈子吗?想想就让人疲惫。”

“谁教咱们命薄,偏偏生为女儿身,从出生到死亡,命运都握在男人们的手里。”叶儿有些茫然。

云青萝轻轻一笑,“生为女儿家也有好处,可以每日养尊处优,无所事事,不必为升官发愁,不必为银钱操心,不必为衣食住行担忧,缺了什么就只管朝男人伸手。既被所养,就要有所付出,这原本也没什么。只是,有时候这付出实在是太惨烈,太不公平了些,女人不被看成人,只当成了生儿育女的工具。什么时候女人也能当家作主,主宰自己的命运呢?”

云青萝慢慢摇了摇头,抛开那美丽却危险的幻想,回到现实。

“即使做不到自主,但与其他女子共侍一夫这种事,就算再过一万年,我心里也不会同意的。只是……谁会在意我心里怎么想?”

她笑了笑,好像在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

“表小姐也好,丫鬟也好,以后不知名的女子们也好,能不能进门,最终决定权只掌握在大少爷的手里。现在他还没表态,你们也不要胡乱埋怨,如果他不同意,你们岂不是冤枉了好人?一切等他表态之后再说吧。我以前就再三告诉你们,事情越突兀,情势越恶劣,我们就越要镇定,乱了阵脚只会把事情越弄越糟。”

因为一开始听到枝儿的抱怨而在门口驻足的原修之,听到此时不由得嘴角微扬。他的小女人虽然表面上已经变得温婉顺从许多,骨子里的清傲坚持却始终不曾屈服。

不过,她是不是太冷静了点?还是她根本一点都不在乎他?

如果要娶郑飞琼,或者其他女人,她是不是也会像上次对待何向南一样,争也不争,就潇洒和离?甚至就如她约法三章的一样,直接把他休弃?

一想到这一点,原修之就忍不住咬牙。

哼,还敢抱怨男人花心无情,真正无情的到底是谁啊?

和雨端著新出炉的小点心过来时,看到大少爷居然站在门外偷听,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原修之示意她不要声张,然后转身离开了。

和雨满腹狐疑地端著点心进门,枝儿立即欢呼一声迎过来,原家的点心师傅手艺高超,据说连御厨都逊色一两分。

品尝著香甜美味的点心,云青萝把所有的委屈与愤怒都隐藏到了内心最深处。

正如她所说的,生气有什么用?哭泣有什么用?

如果这些脆弱的表现有用,因此就会有人疼她爱她的话,她绝对会一天到晚生气,眼泪也每日流个不停。

可是,对于那些不爱她不疼她的人来说,生气只是让他们觉得好笑,眼泪更是只会换来他们的不屑一顾。

这些道理,从她的母亲去世时,她就已经深刻地体认到了。



第九章

新婚的第三夜,原修之与云青萝第一次没有交欢,而是彼此沉默地将身体拉开了一点距离。

云青萝一直闭著眼装睡,她其实想问丈夫和婆婆后来谈了什么,可是一看到原修之冷淡的面容,她就忍不住暗自生气,便赌气也不开口说话了。

夜深人静,耳边是男人沉稳规律的呼吸声,证明他已经睡著了。

心烦意乱睡不著的云青萝其实很想一脚把男人踢下床去,最好赶出这个房间,让自己眼不见为净。

但是她毕竟做不出来,只能在心里想像一下过过瘾而已。

明天,就是她三朝回门的日子,回到娘家该怎么办?

爹和大哥问起她过得如何时,该怎么回答?

他们是期盼著自己这次能够获得幸福吧?

可事实上呢?

云青萝一夜辗转反侧,天色微明时才勉强睡了一会儿。

因为今天原修之要去上早朝,他出门前说:“因为上早朝,没法陪你回娘家。”

“没关系,夫君正事要紧。”

原修之点点头。

“礼物是早准备好的,代我向岳父和大哥问好。”

“是。”

原修之看她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憔悴的小脸,很想把她搂住怀里,狠狠地亲她一下,但是想想自己的计画,又狠下心端起架子,摆出皇朝第一权臣的架式,不慌不忙地离去。

早饭过后不久,云青松就亲自来接妹妹回门了。

新妇嫁入夫家三天,经过短短三天的接触、磨合,经历了夫家的人事,对夫家有了个大体的印象,便该回娘家汇报一下情况,把夫家的事情向爹娘说个清楚,由爹娘评判一下是所嫁非人,还是寻到了一生值得的依靠。

三朝回门,由娘家兄弟亲自接回娘家,在娘家住一夜,次日下午再由夫婿接回。第二次出嫁的云青萝,对这一套自然不陌生。

上一次三朝回门的时候,她还满是初为人妻的娇羞和对未来幸福生活的憧憬,以及对何向南奇怪态度的不安与猜测。

而这次,她觉得自己已经心如止水。

一路平安回到娘家,奉上原修之亲自准备的厚礼,让一向对她没好脸色的二娘江氏也喜笑颜开,不停地奉承新姑爷年轻有为,出手阔绰,是女儿家心目中的良人。

当夜,父亲和兄长在书房询问云青萝在原家生活得如何,她只挑一些有趣的话题说了些。

“还好,除了亲家母难缠些,其他的家人对你还是颇友善的,听起来他的家人也不难相处。”云父听完后放心地说。

“爹,修之是原家的嫡长子,难免被家人更看重,所以对我这个嫡长媳也难免格外挑剔些,这都没什么的。他的几个弟弟虽然性格不一,但看起来也不是那种被宠坏的纨裤子弟。唯一的妹妹乖巧可人,也不是那种泼辣难缠的小姑子。”云青萝说。

“咱家的小青萝真的长大了,已经颇有长嫂如母的自觉了。”云父笑道。

云青萝脸一红。

“爹,您又取笑女儿。”

云青松却一直沉默不语。

“青松,怎么了?”

云青松张了张嘴,又闷声闷气地回答:“没啥。”

“你这性子憋不住任何秘密,有事就快说,莫瞒著我。是不是和你妹妹有关的?”

云青松握了握拳,气愤道:“听枝儿说,原家打算让原修之娶他郑家的表妹,还说什么平妻。混蛋,老子现在就想去揍那家伙一顿,让他知道负了我妹妹是什么滋味!”

其实云青松作为云家目前唯一的男丁,担负传承香火的重任,除了正妻之外,还有两个妾,两三个通房丫头。但是他自己花心没关系,如果有男人敢辜负了自家妹妹,他就气不过了。

真是典型的“宽以律己,严以律人”。

云父默然,良久才问云青萝:“这事,定了?”

“昨天就听婆婆提了提,定不定还不知道。”云青萝轻声说。

“那你昨天晚上就没有问问修之?”

云青萝咬著嘴唇,没有回答。

云父看著女儿一副别扭的模样,在心底叹了口气。

“青萝,你的母亲走得早,自幼缺乏母亲关怀,性子难免冷漠了点,有些话本该由母亲当作闺房私语教导女儿,现在却不得不由爹来说。”

云青萝的眼睛一红,更加低垂了小脑袋。

“青萝,你性子清傲,向来不肯屈膝乞讨怜爱,从小就这样,看著妹妹们撒娇,你就算羡慕却不肯学,就算埋怨父亲不宠爱你,也不肯开口说。你说,是不是这样?”

云青萝点了点头。

“可是女儿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往往就是靠这些撒娇行为巩固的啊,打打闹闹说说笑笑,甚至连吵吵架都能让感情更进一步,有所作为总比你等著别人主动来关心你要强许多。没有人喜欢总是主动付出,如果付出没有相应的回报,就算再热的心都会变冷。你懂吗?”

云青萝若有所思。

“原修之这个年轻人,年纪轻轻就跃居高位,但是他位高而不擅权,权重而不跋扈,又肯做实事,在皇帝与下属之间如鱼得水,难得上下一致的好评。这份能耐,就算千古以来的名臣加一起,也没有几个。他是个真正的能人。”

“这倒是真的,原修之年纪轻轻身居高位,还不骄不躁的,难得。”云青松附和。

云父接著又说:“所以,女儿,在他没有真的辜负你之前,你应该更主动点,女孩子就要主动示弱,撒撒娇,让他知道你在乎他、重视他,他才会更在乎你、重视你。”

云青萝忽然抬头问:“当年,是不是我娘就是因为不会撒娇讨你欢心,才被二娘排挤,郁郁而终的?”

云父脸色一变。

云青松也皱了皱眉。

“妹妹,别胡说。”

云青萝轻轻点了点头。

“爹,我知道您的意思了,这次我不会轻言和离的。”

话是这样说,但依照云青萝的脾气,在次日下午原修之接她回家时,依然对原修之没什么好脸色。

同样,原修之也板著脸,不再刻意讨好她。

枝儿和叶儿相顾无言,默默地为小姐发愁。

她们家小姐,怎么就这么爱闹别扭呢?

这种尴尬的气氛一直持续到晚上就寝。

云青萝在睡前,其实几次鼓起勇气想示好,想询问关于郑飞琼的事情怎么样了,可是看到原修之沉著一张俊脸,面无表情的样子,她就顿时生了气,干脆背对著他闭上眼睛。

她才不要管这臭男人的事,他爱娶谁就娶谁,反正只要他娶了别人,就再也不让他睡自己这张床!

夜半,云青萝从朦胧中醒来,感觉自己被紧紧拥抱著,而下体却传来阵阵熟悉的酥麻快感。

她怔忡了一会儿,才明白了情况──那无耻的男人,居然趁她睡著时侵犯她?

“小东西,醒了?”

“还生为夫的气吗?”

云青萝却不甘屈服,用力扭动著,可是这只会让男人的欲望更炽热,强烈的快感刺激著她,让她的手脚也越发绵软无力。

与其说是挣扎反抗,不如说是迎合撒娇。

男人显然很喜欢她这种态度,吸吮咬弄著她的乳尖,下身用力快速地抽送著,粗喘著说:“宝贝,你只有这时候才会乖乖的,身体比你的小嘴更诚实。”

“想想,我既然能让你这么快乐,也能让别的女人一样快乐是不是?说不定其他女人比你更淫荡,更会讨我欢心呢?”

云青萝终于忍不住愤怒了,哭泣喊道:“不要!不许!不行!”

被男人描述的景象刺激到,她双手攀附住男人的颈项,居然在用力之下把男人反转压到身下,她跨骑在男人的身上,高高在上地俯视著目光深邃不可测的男人,身子用力夹紧他的粗长硕大。

“你是我的,从头到脚都是我的,这里也是……统统都是我的。”

男人的眼神变得奇异的明亮。

“真的?”

“真的!如果你要是敢不乖,妾身就让你不能人道!”

“喔……看来我以后一定要乖乖的了?”男人眼神危险地挺了挺腰。

云青萝咬著嫣唇,主动摇摆著纤腰,拚命抑制著自己难耐的羞耻感。她也是豁出去了,要为自己未来的幸福做出努力,要让这个男人离不开她,除了她谁也不想要。

只有付出最大的努力之后,结果就算是失败,也才会没有任何遗憾吧?



第十章

郑飞琼的事情就这样被轻轻带过去,云青萝与原修之的感情反倒因此更融洽了。

云青萝自从再嫁后所背负的心理包袱,终于被原修之用“厚颜无耻”的手段给解除了,这让她整个人都显得轻快明媚了许多,嘴角经常若有似无地挂了笑,宛如这融融的春意,一日一日地暖了起来。

三月初三,上巳节。

一大清早,叶儿就张罗著把冬日的大衣全部取出来晒太阳,经过一日晾晒,到傍晚时会把它们收起来,到冬天时再用。

人们相信,上巳节这天晾晒衣物容易收藏,不会被损毁。

因为是节日,原修之也难得休假。

吃过早饭,夫妻俩便带著奴仆,浩浩荡荡地准备出游。

这是云青萝嫁入原家以来,第一次正式出门游玩。

她难得小孩子心性,一早就让枝儿给她盛装打扮,后来嫌裙子行动不便,又换成了一身仿男式的紧身胡服,石青色的及膝上衣,藏蓝色宽松长裤,以及到小腿肚的麂皮马靴,头发也不盘髻,只用一枚碧玉环高高束起,从后面一看倒像个贵族小公子。

“若被我那些同僚看到,大概会怀疑原某有断袖之癖了。”原修之笑说。

云青萝咯咯一笑,故意用扇子托起原修之的下巴,色迷迷地对自家老公调笑,“这是谁家的小郎君,真俊。快快从了大爷,保证你日后吃香喝辣。”

几个离得近的丫鬟都偷偷低下头闷笑。

上巳节与水有关,所以要到河畔踏青,而金陵城最出名的河道就是秦淮河了。

出了乌衣巷向北,便是桃叶渡,从这里登船,一路向东,便能欣赏到最繁华的秦淮河风景。

原家有自己的豪华船只,云青萝站在船舷边向河畔眺望,叹息道:“虽然现在柳绿花红,景色不错,但终究不如夜晚来得迷人吧?”

原修之斜睨了她一眼,“怎么,还真的想学爷儿们喝花酒?”

云青萝同样斜睨他,呛回去:“难道你就没喝过?秦淮河出名的不是风景,是美人吧?”

“吃醋了?”

云青萝哼了一声。

“官场应酬,与同僚夜晚到过秦淮河喝酒,其中确实不乏才女丽人。”

云青萝的冷哼声更明显了。

原修之故意吊她胃口,见她真的要生气了,才缓缓道:“只可惜,女子如花,一旦流落风尘,不管原本质地如何高洁,都会被污染了颜色,成了庸脂俗粉。你家夫君眼光既高又好洁,怎会看上她们?”

云青萝若有所思。

原修之相信以他与云青萝现在的相知,她不会误会他的话。

他所说的洁净,与良家女子的再嫁无关。不管云青萝嫁了几次,她都是干净的,她一如他初见时的模样,没有被世俗所污染。

而那些秦淮河上的女子,迎来送往,卖肉卖笑,就算那些风流才子如何吹捧,都无法抹去她们被各色男人所亵玩的污浊颜色。

虽然,她们本质上也是可怜人,但原修之不会把无谓的同情到处散播,更不会爱上这样的女人。

云青萝自然不会同原修之生这样莫名其妙的闲气。

她已经渐渐了解这个男人,自视甚高,又律己甚严,表面上很好说话,实则有著完美主义者的偏执与骄傲。

夫妻俩正说话,一艘绣舫从后面赶上来,舫上的女子看到云青萝,挥著罗帕喊道:“云姊姊。”

云青萝凝神望去,却是许久未见的林丹妮,她曾经的弟媳。

“妹妹也出来游玩了?”云青萝笑著打招呼。

林丹妮穿著大红苏缎上衣,翡翠撒花罗裙,头上梳著宝髻,淡扫娥眉,轻涂胭脂,看起来一副贵夫人模样。

原修之见林丹妮很想和云青萝说话,便命人在两船之间搭放了宽厚的木板,由丫鬟扶著林丹妮走了过来。

原修之对她点点头,便主动走到船舷的另一头去了。

林丹妮一直到看不见原修之的身影了,才不舍地收回目光,又是羡慕又是感慨地对云青萝说:“没想到姊姊离了何家,倒是走对了。原公子容貌既英俊,气质又稳重,又身居高位,竟是比二哥强了千倍。”

云青萝并不想聊这个话题,只是淡淡一笑。

林丹妮又叹了一声。

“二哥那时狠心与姊姊和离,大概也没想到今天吧!姊姊不知道吧?他和那位长公主殿下,呵呵……”

云青萝本不想提,偏偏在两人身边伺候的枝儿好奇,接下去问:“他们如何了?娶了长公主那样的‘贤妻’,想必很快活吧?”

林丹妮用罗帕掩嘴一笑。

“可不是?快活得紧呢!二哥如愿以偿,现在升官到吏部了,管著大小官员的升迁,忙得不得了。可是呢……听说那长公主府里有不少美貌少年,二哥偏偏也奈何不得。”

云青萝皱了皱眉。

枝儿张大嘴,简直不敢相信还有女人敢这么放荡,惊讶地问:“真的?这长公主也太过分了吧?”

林丹妮哼了一声,“谁教人家是皇族呢?还有太后护著,咱们能奈若何?公公婆婆都深以为耻,现在婆婆连门都不爱出了,就怕被人耻笑。”

“算了,休管他人闲事。对了,妹妹看起来气色颇好,可是有喜事?”云青萝插嘴。

林丹妮摸了摸小腹,满是喜悦地回答:“前些日子查出怀孕了。”

云青萝连忙道喜。

林丹妮却转头看著河水,眼神暗了暗。

“之前先查出两个妾怀孕了。我现在什么也不求了,只希望这胎能生个儿子,后半生也好有个依靠。”

林丹妮比云青萝年纪还小,才十六七岁,就被婚姻折磨成这样死气沉沉的,让云青萝莫名伤感。

如果不是遇到原修之,她会比林丹妮更凄凉悲哀吧?

修之。

在心底默默念著这个名字,云青萝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柔情满怀。

时间流逝,很快已是四月芳菲时节。

原家的书房众多,光是东园就大大小小好几处,而属于原修之个人的有两处,前宅和内宅各一处。

前宅的书房,是原修之办公的地方,放的多是公文档案,来往书房的也都是他的私人幕僚和书僮等等;内宅的书房,则是他闲暇时读书写字、绘画怡情的地方,由秦良行负责。

某夜,枝儿却出了内宅,来到前宅的书房。

因为前线战事,原修之婚后才几天就开始忙碌,最近更是不到半夜三更无法回到内宅去休息。有时候太晚了,就直接睡在书房里。

今晚的事情已经交代完毕,众人纷纷退下,原修之看了看脸色苍白的枝儿,有些急切地问:“是不是娘子身体不舒服了?”

枝儿摇了摇头,突然在原修之面前跪下,垂泪道:“姑爷,叶儿怀孕了。”

原修之怔忡半天,狐疑地问:“叶儿?她怎么怀孕的?私通下人?还是以前就有相好的?”

枝儿悲愤地怒视著原修之。

“姑爷,您说话可得凭良心,叶儿怀的不是您的孩子吗?她现在又慌又怕,又不敢让小姐知道,怕惹她伤心,连寻死的心都有了。”

原修之简直目瞪口呆,过了一会儿才恢复理智。

他冷冷地瞧著枝儿问:“我的孩子?我怎么不知道?她告诉你的?”

见原修之很快镇定自若,一副毫不心虚的样子,枝儿也不确定了。

“难道不是姑爷的?叶儿说三月中旬有一夜您晚归喝醉了,说要在外书房睡,就是皇帝大婚的那夜,秦公公怕前宅的小厮们伺候不周到,派人拿了换洗衣物到这个书房伺候,和暖和叶儿都去了。半夜您说口渴要喝水,和暖睡死了没动静,叶儿便到内室递水,结果……反正就是那次之后,叶儿就怀孕了,她现在又害怕又担心,呕吐得厉害,瞒也瞒不下去了,很快就会被小姐发现异常,姑爷,您总得给个交代吧?”

原修之一面听著枝儿的诉说,一面皱著眉回忆,脸色却越来越冷。

最后他冷笑道:“我还以为你和叶儿是忠心为主的好奴才,原来也这么自私。怎么,以为怀了我的种,就想翻身做主子了?”

枝儿脸色更加苍白,哭著说:“奴婢也没想到叶儿会做这种伤害小姐的事,奴婢已经痛骂过她一顿,可是奴婢和叶儿是表姊妹,自小家中遭了洪水与亲人失散,两人相依为命长大的,奴婢也不能眼看她去死。当年奴婢两人差点被人贩子卖到窑子里,是小姐好心收留了我们,小姐对我们的恩德比天高。奴婢如今已经为叶儿的所作所为羞愧欲死,可是她肚子里好歹是个小生命,奴婢也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原修之冷著脸站起来。

“去内院,把所有的女仆都叫起来,我要当众处理叶儿的事。”

当时夜已晚,许多人都准备休息了,却被枝儿叫起来,又是惶恐又是不满地在兰雪堂的院子里聚集。

叶儿脸色苍白,垂手站立在一角,第一次没有陪在自家小姐身边。

和暖站在叶儿的对面,满是嘲讽地看著她。

那一夜,难得地听到秦公公的命令去前宅书房伺候大少爷,和暖本来以为自己会有机会的,没想到后来叶儿也跟过去,说她家小姐命令她过来照看。

谁想得到呢!真正趁火打劫的反而是大少奶奶这位陪嫁“忠仆”。

哈!真是好笑。

云青萝也觉得有点奇怪,但是最近叶儿的反常她都看在眼里,隐约也猜测到出了什么事,所以只是寒著脸站在原修之的身旁,沉默不语。

原修之吩咐秦公公:“取家法来。”

秦公公很快取来小孩手臂粗的家法板子。

枝儿焦急又担心地看看叶儿,再哀求地望向小姐和姑爷。

叶儿有身孕,这样的板子打下去,那可就是一尸两命啊!

原修之看著叶儿,语气平淡地说:“跪下。”

叶儿跪下,身体颤抖著,泪也流下来,却死死咬著嘴唇不吭声。

原修之手中的家法板子高高举起,快落下时,却被云青萝伸手拦住。

他看看妻子,她的目光中没有愤怒与责备,只有不解与茫然。

她完全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样荒谬的事。

她最信任,而且视若姊妹的丫鬟,爬上了她丈夫的床?

原修之叹了口气,轻轻把妻子掩在身后,板子带著暴怒戾气重重落下,发出喀嚓的声音,竟硬生生被打断了。

众女佣都吓得紧闭上眼睛,胆子稍微大一点的从眼缝里偷看,才发现那板子并没落在叶儿身上,倒是落在了她眼前的青石板上。

石板被打出了裂纹,家法板子也断成了两截。

原修之握著云青萝的手,寒著脸对众人宣布:“因为她有身孕,所以家法板子暂且记下,等生完孩子再行刑。你们所有人都牢牢记住了,谁要是想学她,想趁著我喝醉了爬上我的床,等著你们的就是乱棍打死,丢到野外去喂狗!我的身也是你们沾得上的?想到那些攀龙附凤的心思前,先思量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配不配!在我的府里做事,待遇比别家的高,好吃好喝,居然还敢打起了主子的主意,恬不知耻!无法无天!”

众人这时才知道出了什么事,都小心翼翼地低头应是,又同时偷眼瞧叶儿,脸神又是不屑又是羡慕。

大少奶奶还没听说有孕呢!这丫鬟反而先怀孕了,大少奶奶居然还不处置她,真是命大。

可是大伙从来没见过大少爷这样暴怒过,显然他是真的被激怒了。

大少爷这样的尊贵身分,连被出身低微的丫鬟婢女沾了身都觉得耻辱呢,以后还是少打他的主意吧。

待众人纷纷散去,原修之挽著云青萝的手,又叫了枝儿、叶儿一起走入内室。

云青萝的手冰凉冰凉的,让原修之又心痛又生气。

如果叶儿真是偷了他的种,绝对早就被打死了。

只是……唉。

原修之拉著妻子在床边坐下,低声对她说:“你相信是我的孩子吗?”

云青萝本能地摇了摇头,可表情还是犹疑不定。

原修之把她冰凉的手握在自己的大手里,淡淡地说:“男人如果醉死了,那就一定没法行房。如果还能行房,那么最起码还有三分的清醒和理智。而所谓的醉酒误事,那肯定是借口。青青,为夫就算只剩一分的清醒与理智,也不会与你之外的女子胡来的。你,可信我?”

云青萝深深地凝视著他,看著他英俊的面容与坚定深邃的眼神,点点头。

“夫君,妾身信你。”

原修之笑了。

随即,他转头看见枝儿和叶儿,面色立即又寒肃下来,冷笑道:“叶儿,你到底存了什么心思,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肚子里的孩子。我今天跟你说句实在话,如果那真是我的种,刚才你就被我亲手打死了。我不要庶子,你们这辈子也别想靠著生个儿子女儿的捞个身分。”

叶儿脸色苍白,簌簌发抖。

她也不知道自己那夜怎么会一时胡涂,就任凭了床上男子一把将她拽到了床上,任凭他为所欲为,并没有挣扎反抗。

或许,她内心里也真的有著这种阴暗的念头吧!

看著小姐被姑爷千般疼宠万般呵护,看著姑爷君子如玉,英俊不凡,早早就春心已动了吧?

叶儿不像枝儿没事老爱大呼小叫的,却比枝儿心眼多,想法也多。

枝儿发现叶儿怀孕后,狠狠赏了她几巴掌,骂她不知羞耻,背叛曾经救过她们的小姐,简直枉生为人!

叶儿也曾后悔过,可是她终究存了一点妄念,庆幸自己居然能一夜就怀胎,她以为这是上天给她机会,以为能凭借著肚子里的孩子得到点实惠。

可是……难道,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大少爷的?

原修之回头对云青萝轻声道:“你还记得皇帝大婚的那夜吗?”

云青萝点点头。

“你说喝醉了,要在前院休息,可是后来不又回来了吗?”

叶儿一惊,忍不住开口:“姑爷不是在前宅书房睡的吗?”

叶儿在被男人占有之后,并不敢留在主子的床上,含羞穿好衣服后,便偷偷溜回了后宅。

而在做那档子事的时候,房间里没点灯,她也一直没有看清男人的脸,又因为紧张害羞和背叛小姐的焦虑,她甚至没有发觉那男人和姑爷的声音有差别。

所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姑爷破身的。

“你巴不得书房里睡的是我吧?”原修之冷笑。

“难道……还有别人?”云青萝好奇地问。

“你的好丫鬟这次是真的攀上高枝了,那位的身分可比夫君我,还高贵千倍万倍啊!”原修之又是讥讽又是叹息。

云青萝啊了一声,猛然醒悟过来,一脸不可思议地看著叶儿。

“难道……难道是皇上?”

叶儿的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

枝儿也瞪大了眼睛,像打量怪物一样重新看著叶儿,又回头问原修之:“姑爷,是真的?”

原修之点点头。

“皇帝大婚,却对太后指定的皇后极其不满,逃婚逃到咱家里来。因为他来了,我才叫了秦公公前去伺候,哪里想到他还叫了和暖与叶儿。平时我偶尔夜宿前宅,睡就直接睡了,有书房里的书僮伺候就足够,哪里还会惊动后宅?”

云青萝想想,确实如原修之所说。

如果皇帝没有来,原修之不会惊动秦良行。

是了,那夜是很忙乱,她还担心丈夫醉得太厉害,不顾夜深现煮了醒酒汤,后来原修之又跑到后宅来睡,她还笑他喝醉了乱跑,他却说只有在娘子身边才睡得安稳。

云青萝和枝儿看叶儿的目光就越发复杂了,不知道该唾弃她,同情她,还是该向她恭喜。

枝儿忍不住讥讽地说:“恭喜叶娘娘,怀了龙子凤胎,您可就要一步登天了。”

叶儿只是咬著嘴唇落泪,一言不发。

原修之说:“这件事,我明日要亲自和皇上说,看他有什么打算。如果他愿意,就让叶儿进宫。只不过,那些御史大概又要抨击我献美色,谄媚君王了。”

云青萝才不管皇帝怎么办,确定叶儿怀的不是原修之的孩子,总算让她松了口气,心情好转。

才放松下来,她就觉得自己肚子有点疼痛,皱著眉对著丈夫撒娇。

原修之却半点不敢马虎,立即兴师动众叫来了大夫。

胡子花白、经验丰富的老大夫仔细为云青萝诊脉之后,笑说:“没事,情绪激动稍稍动了点胎气,只要喝点安胎药就好。”

原修之又惊又喜,难得失态地大声质问:“大少奶奶真的有孕了?”

“千真万确。我再给她开点滋补药膳的方子,这前三月至关紧要,要好好保养。”老大夫含笑点头。

怀孕日期推算下来,竟是新婚后不久,比叶儿怀孕的日子还早呢!

原修之大喜过望,整晚都笑得合不拢嘴。

事后,皇帝拒绝将叶儿接进宫。

现在内宫里乱得一塌胡涂,选秀之后进了一批贵女,除了皇后之外,还封了几名妃子和美人、才人,这些女人整天争风吃醋,闹得鸡飞狗跳,皇帝头痛得都想跷家。

皇帝玄昱羡慕地对原修之说:“朕也想像爱卿一样,只守著一个心爱的人,可惜啊,这种事情对皇帝来说,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

不将叶儿接进宫,也有为子嗣考虑的原因。

一般新皇登基之初,后宫各种权力角逐,状况不明又危险。这种时候,流产与幼儿的夭折率是最高的。

像叶儿这种没有身家背景,身分又格外低微的女子,进了后宫,别说要生孩子了,恐怕连自己的骨头都不会剩一块。

“朕就把这个孩子托付给爱卿了,如若朕日后有难……好歹也能为朕留个香火。如果朕日后能完全掌权了,国家太平了,孩子也该平安长大了,到时再和他说明身世,认祖归宗。”皇帝对原修之这么说。

原修之考虑再三,同意了皇帝的要求。

但是,原修之还是要求记录皇帝日常生活的文书官,记载了如下内文:“某夜,帝驾临原宅,幸侍女刘氏。刘氏乃清白处子之身,后刘氏有孕。”

叶儿父亲姓刘,故称刘氏。

这些文献日后将会归档,作为记载皇帝功绩与罪责的证据,没有皇帝的允许,别人不许查看。

原修之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防止日后玄昱不认帐。

回家后,原修之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对云青萝讲了,并说会按照皇帝的意思,给叶儿一个妾的名分,把孩子也寄养在原氏名下。

云青萝沉思良久,忽然促狭地笑道:“皇帝逃婚也逃到咱家里来,那夜喝醉了酒也要你陪著睡,结果你中途落荒而逃,皇帝阴错阳差地抱了叶儿。其实不会是皇帝本来打算对你做什么坏事吧?”

原修之哈哈干笑,连忙转开脸。

云青萝拽拽他的袖子,又笑说:“夫君真是有魅力呀,男女通杀。”

“娘子,要庄重,庄重。”原修之咳嗽一声。

云青萝哈哈大笑,倒在原修之的怀里。

原修之心满意足地抱著她,伸手温柔地抚摸她已经有些紧绷但还未凸显的小腹。

“娘子,修之的魅力,只愿你一人明了就足够了。”



番外一 身世之谜

原修之的嫡长女原嘉宁五岁的时候,有天突然跑进父亲的书房,问正在处理公务的父亲:“爹爹,宁儿不是您的女儿吗?宁儿的亲爹是别人吗?”

回答她的是父亲暴怒的一巴掌,她小小的身子受不住跌倒在地板上,从来没挨过打的她哇哇大哭起来。

这是她从小到大,甚至到她上了年纪,父亲老了,她唯一挨过的一次打,因为很痛,因为很重,所以她记忆深刻,永生难忘。

父亲向来把她当作心头肉一样疼爱,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家里最受宠的小孩,弟弟妹妹都没她讨喜,所以父亲的这一巴掌给她的伤害就更严重。

可是这次父亲一点都不怜惜她,只是冷冷地呵斥一声:“滚。”

原嘉宁满腹委屈。

她只是听到下人窃窃私语,说她可能不是爹爹的亲生女儿,说她的爹很可能是什么姓何的,说她娘以前还嫁过别人,所以她才来找最疼爱她的爹爹解惑,没想到爹爹根本不回答她问题,反而动手打人。

一直以来,比起冷静矜持的娘亲,原大小姐更喜欢自己的爹爹,她以为无论自己做什么,爹爹都会纵容自己,却不料平时温柔爱笑的爹爹翻脸像翻书一样。

她根本不知道爹爹为什么生气呀!

原嘉宁长大一些之后才知道,自己的娘以前确实嫁过别人,而且与前夫和离之后,迅速改嫁给了爹爹。

而且的确是婚后不久就发现怀孕,虽然也是婚后将近十一个月才生下她,虽然不管哪个大夫推算,都是婚后才怀孕的,但是这日期实在太微妙,于是就有不怀好意的丫鬟碎嘴说娘亲的不是,说她是怀孕带胎嫁入原家,原修之白白替人家养了个女儿等等。

明白了事理的原嘉宁这才知道,当初自己那问话多么鲁莽,又是对娘亲多么重的伤害,即使事隔多年,每次回想起来,她也忍不住想打自己几个耳光。

在她的印象里,从没有能难倒爹爹的事,他只有对娘亲的事十分慎重,尽管表面上看起来也是从容淡定,实则为娘亲做的每件事都经过深思熟虑,确保对她有益无害才会做。

别人只要对娘亲有一点点不敬和伤害,他就会百倍地反击回去,哪怕是自己的子女伤害了妻子,他也不会原谅。

不过,长大了的原嘉宁还是忍不住偷偷问了父亲:“爹爹,难道您就真的一点都没怀疑过,都不介意吗?”

原修之瞥了她一眼,对这个不成器的丫头是恨不得再敲她几下子。

“怀疑什么?在意什么?你娘是我的妻子,她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别说你本来就是我的种,她嫁给爹时都还是处……反正就算你骨子里流著别人的血,你也要姓原,当原家的小孩。”

原嘉宁恍然大悟,她明白爹爹的深情,爹爹已经爱屋及乌,凡是和娘沾上边的都喜欢了。

不过,说来说去,她到底是谁的孩子啊?

真的是父亲的种吗?

晚上,原修之把大女儿找他谈话的事详细告诉妻子,并且忿忿地敲了敲床头。

“岂有此理,她居然还敢怀疑自己不是老子的种。”

云青萝又好气又好笑。

“她这么笨,到底像谁啊?又爱人云亦云的,真担心日后长大了被坏男人欺负了。”

“明儿个把她身边那些碎嘴子的丫鬟都赶出去,换几个老实可靠的。真是,这么多年了,这流言蜚语怎么就不能停歇?”

云青萝似笑非笑地望著他,“谁教咱府里就一个叶姨娘,还整天沉默寡言,没什么八卦可传,别人就只能拿我这个正妻嚼舌根了。她们还等著看夫君把我当妒妇休出门呢。”

原修之哈哈一笑,伸手将依然魅力不减的妻子揽进怀里。

“那就让她们等吧!等到咱们一起进了棺材,再随便她们碎嘴去。”



番外二 宝相花

原府的大小姐原嘉宁,自幼就崇拜爹爹。

原嘉宁是原家的嫡长女,也是“嘉”字辈里的老大,下面的亲弟妹以及叔叔家的堂弟妹众多,但因为她是这一辈里第一个出生的,所以得到家里长辈最多的疼爱,就连挑剔的祖母都很宠她。

原嘉宁的父母一生恩爱,共生育了五个儿女,按年龄排序是长女原嘉宁、次女原嘉馨、长子原嘉衍、次子原嘉衡、幼女原嘉敏。

除此之外,原嘉宁还有个庶出的弟弟,是叶姨娘生的。据说叶姨娘原来是娘亲的陪嫁丫鬟,后来因为生了个儿子才被提拔为妾室,但是叶姨娘一向不爱出门,总喜欢待在她的小院里,也从不过问家事。

叶姨娘的儿子叫做原琅,只比原嘉宁小了半个多月,不知道为什么爹爹没有把他写入族谱,就连起名字也和他们不一样,没有加入“嘉”字的辈分排行。

原嘉宁曾经偷偷问过父亲,父亲说他是庶子,和嫡子不一样,等他十八岁以后再说。

原嘉宁还是不太明白,但是大人的世界,她向来都是一知半解,这也莫可奈何。

原嘉宁对自家娘亲却是尊敬、依赖,还有点小小的畏惧。

娘亲向来严肃,对儿女管教严格,倒是爹爹总喜欢笑咪咪地逗他们玩。

别人家都是严父慈母,他们家正好反过来,是慈父严母。

原嘉宁也曾小小地向父亲抱怨过,父亲笑著睨她一眼,“这样不好吗?自古慈母多败儿,你们母亲严格点才好,有我宠著你们就够了。”

“是,是。反正不管娘做什么,您都会说好。”

在原嘉宁这个小姑娘的眼里,自家娘亲实在不够婉转柔媚,不知为何能独得父亲专情这么多年?

而父亲年纪越大越有成熟魅力,家里每次新来丫鬟,都会忍不住对著父亲暗送秋波。

原嘉宁那些手帕交的父亲,哪个不是喜欢年轻娇嫩的小美女?都早早就把糟糠妻抛在脑后了,唯独自己父亲面对那些新鲜诱惑,完全无动于衷。

“你们要向爹爹学习知道吗?好男儿就要像爹爹那样为妻子守身如玉。”原嘉宁偷偷这样教育弟弟们。

小弟嘉衡翻个白眼,说:“爹爹哪里有节操了?不是还有个叶姨娘吗?”

原嘉宁无话可反驳,叶姨娘是她心头的刺,是爹爹清白历史上唯一的污点!

她气得跳脚,挥著戒尺忿忿地强词夺理,“叶姨娘不算,不算!爹爹从来都没进过她的房呢!反正,你们都给我学好了,记住了,好男人就是爹爹那样的。”

小妹妹嘉敏怯怯地问:“那好女人要像娘亲那样吗?”

二妹嘉馨也问:“不是说女人应该温婉顺从吗?娘亲那么严格,爹爹为什么喜欢她呀?”

原嘉宁其实也很想问一问呢。

原嘉宁喜爱爹爹,在她眼中,无论弟弟们也好,那些权贵之家的子弟们也好,都是些不成熟的小毛头,跟父亲一比简直都惨不忍睹。

唯一和父亲的气质有些相像的是原琅。

原琅从小就沉默寡言,小时候不讨人喜欢,总是一本正经、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慢慢长大了,倒喜欢说笑了,只是眼神越发深沉难测。

不过就算是原琅,在原嘉宁的眼里,也只是父亲的拙劣翻版而已。

原嘉宁十四岁的时候,女红学得差不多了,就费心思给父亲做了一套里衣,纯白色棉质的柔软里衣,分上衣和下裤,都是贴身穿的。

原嘉宁将自己亲手做的衣服送给父亲时,原修之先愣了一下,才笑说:“难得女儿费了心思。不过,从成亲之后,爹爹的里衣就全部由你娘亲亲手做了,如果我穿别人做的里衣,她会不高兴的。”

“啊?”原嘉宁惊讶了。

小姑娘其实并没有多想,对父亲也完全不涉及男女私情,只是单纯的对长辈的崇拜喜爱依赖而已。

“真的?”她好奇地问。

原修之点点头。

“这么多年,都是娘亲一人做的?”原嘉宁十分佩服。

“是啊。她说贴身之物,还是自己亲手做的舒服些。”

原嘉宁终于发现娘亲的一个小优点,原来她也能这么体贴呀!

“我能看看吗?”原嘉宁眨著大眼睛,期待地问。

原修之返回卧室,取了几件里衣出来,递给她看。

这些衣服,多数是白色的,也有少数淡青色、藏蓝色、米黄色,都洗得很干净,柔软而舒适。

而令原嘉宁惊奇的是,无论是上衣还是长裤的边角,都绣著同色的花纹图样。

这些花纹是相当费时费工的宝相花,纹样来自于佛教,以莲花为原型,中心为圆盘状的莲蓬,向四周呈多层放射状排列,造型饱满,雍容华丽。

这些宝相花都是与衣料同色的,是用同色的丝线绣上去的,比如白色的里衣,衣角就是白色的花纹,淡青色里衣就是淡青色花纹,不注意看不会发现绣了花。

原嘉宁学女红时,曾经试过这种同色暗绣法,知道这是最伤眼睛、最吃力的一种纹绣方式,娘亲居然在父亲所有的里衣上都绣了这样的宝相花,实在让她太吃惊了。

她一直以为娘亲冷静理智,什么时候都有条有理,却缺乏足够的热情。

难道,其实娘亲不是没有热情,只是她没有看到而已?

而且,娘亲的情,又岂是简单的热情而已?

这浓浓的爱,在这些同色的一针一线里,都密密地缝了进去。

爹爹一直穿著娘亲亲手缝制的里衣,被她的爱密密包围,难怪这么多年一直对娘亲痴情不改。

原修之见女儿一直小心翼翼地描摹著衣服上的宝相花,微笑道:“我曾劝你娘别绣这么麻烦的花样,反正穿在里面别人也看不到,她却说这不是绣给别人看的。宝相花是佛教圣花,能避凶,只要穿著它,牛鬼蛇神统统不敢近身。所以,爹爹贴身的衣物上都有绣,这是你母亲保护我的心意。”

原嘉宁痴立了半晌,然后抱著自己做的衣服离开了。

原嘉宁也试著在衣服上绣宝相花,可是第一次尝试很失败,绣得乱七八糟,难看极了,简直毁了上好的衣料。

她想著,爹爹有娘替他绣宝相花,那她呢?

她绣了宝相花,要送给谁?

她原本想把自己弄得一团糟的衣服悄悄扔掉,却被碰巧来找她的原琅看到。

原琅皱了皱眉,捡起她扔掉的衣服问:“又浪费?”

原嘉宁嘟起嘴巴,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原琅,她气势就矮了一截,完全拿不出长姊的威风。

她扭了头硬辩:“哪里有。”

原琅看看新做的衣裤,再看看上面那歪七扭八看不出什么形状的花样,淡淡地说:“既然不要了,就给我穿吧,我原来的里衣小了。”

原嘉宁想伸手夺回来,但是被原琅一瞪,她顿时就气虚了,只好不甘心地看著他拿著她亲手做的衣物,慢慢离去。

凭什么嘛?

那是她今生绣的第一件宝相花耶!为什么要送给一个姨娘所生的庶子呀?

她的亲爹、她的亲弟弟都还没有得到她绣的衣物呢!

此时气鼓鼓的原嘉宁没有想到,不仅是她绣的第一件、第二件、第三件,一直到她老了眼花了绣不了东西了,她所有绣的宝相花统统都被这个男人理所当然地占有了。

她给他绣了一辈子的宝相花,从没觉得厌烦。

就像她的娘亲,也为她爹爹绣了一生。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