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命中注定(1)
一、缘起
命运悄然张开罗网
不动声色,只待彻底束缚
从此,再无救赎
并非邂逅
初次相遇在圣教……不,是京城的醉香楼落梅院,她着一身风尘女装,却面目呆滞,口水直流,痴愣的双眼直盯着我。
我不由蹙眉,非因她那傻模样,而是被一个如此痴傻的人直视,我竟不是很反感。
许是酒喝多了,我想。
再次出现于我眼前的她,着一身简便男装,眉目焦虑,表情惶然。她道幻月宫侍女被齐天阁所抓,欲做极不入流之事。然我认为齐天阁此时绝不可能如此。幻月宫出手相助乃他们求之不得之事,又岂会背信弃义?这其中必有蹊跷。
可她的模样愈发悲切而愤懑,我竟就鬼使神差的随她去了,继而更加荒诞的背着她。自幼起,我惟背过娘亲。我不懂,为何一念之间便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她的要求……
当她的唇轻轻触碰我的脸,体内似有不可名状之物蓦地翻江倒海。
她在我耳边说甚我没有听清,此时的我需运功屏除一切外来干扰,方可维持一贯的冷沉。
到达目的地,终可将她放下,我似是轻松了,又似是怅然若失,刻意回避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速战速决后我便告辞而去。
不可再接近这个会令自己失常的人。
我如此告诫自己。
永远心痛
当我看到属下抓获的太监人质竟是她,着实吃了一惊。
本是为处理齐天阁之事前往林西,没想却再度遇到这个被我刻意遗忘的人。
她一如之前,双眼明亮,面目清朗明快。
原来,并未去想,记忆也会如此清晰。
内心有着些许艰涩。不知为何。
当所有人对我行礼时,唯她与齐钰纹丝不动。这在圣教是大不敬,但我不想与她为难,便算了。因她眼中藏的慌乱与紧张被我窥的一清二楚。可她争抢着要代齐钰入圣教,更甚之泪水涟涟时还记挂着他,无名怒火倏然由心中腾起。
我甚少动怒,密室内却放任手下教训了她。
殷红的血由她头部滚出,竟有一阵阵尖锐的痛感自心头划开,如同每晚那种锥心之痛。
这是怎么了?
怒意被痛感覆盖,那痛愈发清晰而锐利。
她抹去唇角鲜血,藏住满眼痛苦与愤怒,苍白的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她犹如没有尊严没有骨头之人俯趴在地,卑躬屈膝,曲意奉承。
即使是被打到头破血流之后。
在她死乞白赖的外表下,我看到了异常顽强的意念。
这是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
什么在支撑着她?
她,又究竟是谁?
齐天阁的内应?皇宫里的太监?身负重任的钦差?抑或更为神秘的身份?
哪个都像是她,却又哪个都不完全像是她。她如同一个谜。
但毋庸置疑,她是可用之人。身份复杂、消息灵通,与齐钰的关系非同一般,背后更或许另有一股未知的庞大势力。既然她自告奋勇入圣教,我就顺水推舟探个究竟。
只是未曾料想,自此后,她头破血流之状竟成为我的梦魇。
她忍辱带笑的模样烙在心头,化成久久无法散去的心痛。
当我们执手相伴后,我无数次懊悔的在心中发誓:
——今生今世,再不伤她分毫。
梦与现实
忘了从何时起,我会重复进入一个梦境。
独自行走在不见边际的森林中,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浓浓的白雾氤氲四野。
我不停的行走,即使倦了渴了累了,脚步仍无丝毫停歇。
我穿越稠密的森林,穿过苍茫的大雾,视线所及愈加清晰。当脚下再无法前进一步,她站在了我目光的终端。
她对我笑着,浑身散发驱散浓雾的光芒,亦驱尽我眼底的疲惫与迷茫。但我看不清她的容颜,无论如何努力。
因那仅仅是浮光中的一抹身影。
隐隐约约间传来她的笑声,悦耳之至。
她笑着对我说,月哥哥,你终于来了。
心中的酸楚与喜悦夹杂着涌出,就在掠向她的瞬间,梦醒了……
我独自躺在宽大的梨花木床上,手中如珍宝般抱住的是被褥,是胸前结疤的伤口。
我仅能望着床柱发呆。我会在任何时刻都告诫自己,务必要清醒冷静。
可此时,我已然丧失所有力量。
曾不止一次想过,若是人生能够重来,我还会选择这条路么?
我亲手报了父仇,我救出了母亲,我由一个被人追杀亡命天涯的孤儿成为如今的圣教教主、幻月宫宫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可就是这样的我,如同失了心的傀儡。
因为我爱上了一个女人。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
听似荒唐无比,我却为此饱受十几年的煎熬,不可自制,不得解脱。
数年的寻觅依然无果,当初师父亦未留下线索。
她是否已死?莫非我将被禁锢一生?
锥心剜肉之苦无可忍受,我决定主动摆脱宿命。
虽然这么多年,我从未染指任何女子。
因为她,我已丧失再爱的能力。
在我日复一日找寻解毒方法时,那个谜一样的人揭下了我的面具——印证禁锢诅咒的面具。
那一刻我惊愣了。
怎么会是她?怎么可能是她?
我的梦中情人……
她该是美丽而温柔,端庄且优雅,风姿绰约,微微一笑倾国倾城。
怎么可能是她?一个无貌无品,没脸没皮,满口脏话,完全不像女人的女人!
我苦恋十几年的女子,我的镜中花水中月,我为之锥心剜肉的爱人……
梦境成真。
真实竟如此不堪。
原来,老天戏弄人的方式有无数种。
棋逢对手
一段未知的爱,谁会知道我究竟等了多久?谁又知道我多年的痛苦与不甘。
此刻,不甘尽数转为愤恨。
为何到我放弃才出现?
太迟了……
我早已决意埋葬那荒唐的爱。
而她,更不配做我心心念念十数年的爱人。
我爱的、绝非她。
反噬过后,他两已无招架之力。可看着他们相依为命同生共死的模样,曾经那种无名怒火再次腾起。我下了狠手,直到不自量力的齐钰倒下。
独自面对她时,她满脸惊恐慌乱,我却已没了杀气。她毕竟是待我恩重如山的师傅之女。
可她非但没完成任务,且联合齐钰企图趁我被反噬之时杀之。这等狠心岂能轻饶?
纠结间我竟与她玩起游戏,谁知却再次被耍。
怒火燎原之时,真正的对手出现了。
楚涟碧,绝杀门门主。一个从未有过交集的人。
圣教虽是江湖第一大派却极其低调,行事多为隐秘。
绝杀门虽行走于暗夜,却张扬邪恶到令人闻之变色。
很久以前,师傅曾告诫我,不要与绝杀门为敌。因为老门主是他的朋友,而那个少门主,假以时日将是无法消灭的敌人。我不置可否,但谨尊师命。
绝杀门也从未动过圣教。于是这么多年,一直相安无事。
这是我们的初次较量。虽不分胜负,我却受了重伤。我看着他将她带走,无力阻止。
楚涟碧与她是什么关系?
抑或,她与绝杀门是什么关系?
我直觉有些事比想象中复杂。
疯子爱情
稍作休养之后,得知她的下落,我便再次前来寻她。当然,只是为了解除禁锢。可令人生厌的楚涟碧再次出现了。
与楚涟碧较量可说是平生一大快事,却也是最恼人之事,因我只可制敌,无法取胜。他手持碧血软剑,一招之内二十四式变幻,招招阴狠毒辣诡异莫测,令人无从预测他下一招走向。交手越频繁,我越处于劣势,因他已看破我的路数。
这是一个可怕的敌人,竟似只为习武而生。
但他中毒了。五魔剧毒。与他交掌时便可觉察他内力不足,一旦消耗过度,身体失去屏障,五魔毒便会起而攻之。我只需等待机会。
再次较量的结果依然是两败俱伤。他在五魔毒作乱之前,拼的玉石俱焚,两人都已无出手之力。
楚涟碧,他比我想象中更为聪明冷静。
一直躲在一旁的她,此时跑到他身边搀扶起他,满脸的心疼。
呼啸的冷风灌入胸口,吹得我空荡荡的心头一片冰冷。
楚涟碧与刚刚判若两人,就像柔弱的婴童般蜷缩在她怀中。我不觉有些失笑,这个男人做戏的本领也堪称绝顶。他眼中的邪气与狠辣竟在瞬间消弭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脆弱无助。
来之前我已查知,她的另一身份是绝杀门杀手,被楚涟碧派入皇宫行刺。她只是他的工具,在绝杀门里饱受折磨。
可她为何会那般怜惜的将他抱起?
我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谁是主?谁是仆?他为何唤她小主人?
当他抱住她的腿,哀求她不要走时,我别开了脸。
心中不知是何情绪在翻涌,我竟无法再看下去。
一个可与我匹敌的男人,怎如此低贱?
我甚至觉得,与他交手是种耻辱。
这是刚刚那个诡异莫测的绝杀门主么?为何此刻的他卑贱的连狗都不如?
她的身影决绝的由我身侧跑过,不留余光看我,更未回头看向那个哭着求她的男人。
男儿流血不流泪,而他哭的哀恸难言。
她的身影最终还是消失了。
嘶哑的哭声不知何时成了无休止的凄厉惨笑。
他仰躺在地,不停的笑,声音尖锐又悲沧……
这是一个疯子。
体力逐渐恢复后,我支撑自己起身。楚涟碧却浑然不觉已逼近的危险,仍不停的笑。只是此时,我看清了他在笑着流泪。
我没兴趣杀一个疯子,转身离去。
身后空旷的黑夜是他无休无止的癫狂,是混淆不清的哭笑。
我明白了一件事,我错爱了十几年的人,正被一个疯子爱着。
然我已决意再不为情所掌控。像他那样匍匐求人是何等的屈辱。
那种不是女人的女人给我,我宁可不要
那般卑贱换来的情爱给我,我不屑去要。
我月天心会以最高傲的姿态拒绝。
二、缘聚
命运之门匿于无形
不知何时跨入
更不知如何返回
顺着心的方向走下去
一切归于原点
骄傲如月
我一边疗伤,一边追寻她的下落。这么执意的找寻她,只是为了解除禁锢。
在雪地里,我捡起了她。
她脏的像一个乞丐,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我。
我心中抽痛,似在发抖。我毫不犹豫的将她抱起。
原来她并非我所想的那么顽强。她脆弱的如同过冬即化的白雪。
我莫名心疼的将她搂在怀中,那一刻,竟想就这么永远护着她。再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再不让鲜艳明亮的她沦为脏兮兮的乞儿。
其实,她只是需要被保护的柔弱女子。
伶牙俐齿的外表下是孤苦无依的灵魂。
八面玲珑的狡诈下是颠沛流离的无助。
这一路应该很漫长,却分明是那么短暂。她在我怀中像不安分的孩子般动来动去,却也畏缩而小心。我就这么抱着她,为她阻挡外界风雪。
不知为何,长久以来内心的大片大片空洞,突然就得到了填补。这满足感如此真实,真实的如梦似幻。
一直所想的便是如此么?爱她,宠她,疼她。曾担心自己不够好,甚至向人寻求为夫之道,惟愿给予她最好的呵护,成为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依靠。
只是这热情这小心翼翼的情感,被日复一日的失望与痛苦消磨的很少再想起。
客栈里,我带着精心炼制的药丸,配以她的血液,我以为一切能够顺利解决,从此我便自由了。
可当我看着她,内心竟还是会无法自控的起伏。
失败了,又一次失败了。
难道真的对抗不了命运?
难道我要成为楚涟碧那种疯子么?
不!不可能!
我不会匍匐求爱,我不会屈膝自辱。我无须被施舍怜悯。
即便十几年被情爱折磨地生不如死,也仅仅是自己的事,与她无关。
这才是骄傲的月天心。
我不会受控于任何人。
寂静之夜
一觉醒来,她竟躺在我身旁……
我浑身赤裸,她双眼含泪。难堪之余一股难言的燥热侵袭而来。
若强占了她的身子,我定会对她负责,娶她为妻。尽管我本是打算放弃她,尽管她并非我的梦中情人。
可她哭哭啼啼,竟只为了索要钱财……
将自己当做妓女么?
罢,罢,对这种女人,何必顾虑,更不值得用心。
付钱倒也好,我又怎会娶这等无耻女子。
在她的追问下,我讲述了她的身世。沉重的过往并未使她流露丝毫悲伤,相反,她由满脸浓浓的趣味变为不停的笑,甚至笑的愈发张牙舞爪。
这个女人……她究竟在想什么?
据我所知,她在绝杀门的日子并不好过,当她得知自己本该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不该异常难过么?当她得知父母双亡,不该伤心欲绝么?
那么大笑的她,恍惚间竟与另一张脸有些重叠。
楚涟碧……是,楚涟碧。虽她在快意大笑,他曾是凄厉惨笑,可他们何其相似,都那么肆意的纵情宣泄,都那么……像常人眼中的疯子。
之后,她频频主动接近我。我不愿与她过多交集,却并不反感。
我想我似乎不该将她的身世告诉她,她会仗着师父理直气壮的跟着我,甚至颐指气使的命令我,而我依然不是很反感。
她的泪水令我妥协,带着她前去寻找齐钰。尽管心中不愿。
不过是个没用的废物男人,可她哭红了眼睛,冻肿了双手都只为找到他。
恍惚之间,我竟觉得自己活的还不如他。
暗夜的篝火旁,她瑟缩着靠近我,眉头紧蹙,脸上满是不适。我正要避开,她已倒上我肩头。
我一动不动任由她靠着。
她不停往我怀中钻,汲取温暖。我将狐裘解下,覆在她娇弱的身子上,伸手将她揽住。她的鼻息愈发均匀安逸,缓缓缭绕在我耳侧。
那一晚的月光很亮。
刺破苍穹的树枝间零星漏下白色雪花。
四周静极了,她的呼吸声,我的心跳声,雪落的声音,都分外清晰的回响在天地间。
我还听到一个稚嫩的童音说,师父放心,徒儿定会找到师妹。
徒儿要照顾她一辈子。
一辈子,照顾她。
在劫难逃
我就要跟你一起!!我不要跟你分开!!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我很喜欢很喜欢你!!
我想跟你在一起!!
喜欢就是喜欢嘛!哪有什么理由啊!!
反正就是喜欢你!!我对你一见钟情再见倾心!!
所有心理防线,所有警惕戒备,全都溃于瞬间。
她毫无章法的叫嚷,我彻底溃不成军。
即便知道她害怕孤身一人。
即便知道她素来信口开河。
即便知道,那些话只犹如清风过耳边,散了便散了。
一切都再明白不过,我却伸出手,将怀中娇弱的身躯抱住。一个并非我梦想中的女子。
宿命的浩劫,很久很久以前就已注定。
当我在师父身前跪下立誓时,当我煎熬辗转却不愿碰任何女人时,当我周而复始的走入同一个梦境时,当我的血骨为她溃烂结疤再溃烂再结疤时……
早就逃不开了。
命运不动声色的将我牢牢捕获,我却浑然不觉,妄图逃离。
直到缺口打破,浩瀚洪水将一切淹没。
它看着深深沉溺的我,微笑。
我将她拥在怀中。舒缓的风声穿林而过,带起她的发丝缕缕缠绕颈间。积雪融化的土地上,水流潺潺,浸过脚底。并非冰寒,而是温热。
身体从未有过的柔软起来,似乎唯有如此,怀中那娇柔的身子才会适应,才会安心的蜷缩在我的臂弯下。
初遇时的失常,再遇时的心痛,一度因她而失控,不断为自己找借口。
其实答案很明了,不是么?
那是师父为我布下了十几年的情网。
是挣不开的禁锢。我在劫难逃。
爱,早已命中注定,无关风花雪月。
弥足深陷
夜。宁静的深夜。繁星满天。
一间普通的客房,并非幻月宫晶莹剔透的华丽殿房,也并非圣教尊贵厚重的巍峨楼宇。
一张普通的床,并非散发淡淡香气安宁心神的水晶梨花木床。
月光依旧,透过窗棂,洒了满地。
窗下白色粉色朵朵碎花随黑色的夜风摇曳,风姿妖冶。
她的身体犹如醉人的月光,犹如诱人的罂粟,犹如含苞的蓓蕾,在我身下徐徐绽开,绚烂至荼靡。
我拥有了她。完全彻底的拥有她。
没有精致的华彩琉璃,没有鲜艳的龙凤红烛,没有散落床前的凤冠霞帔。
我几近霸道的掠夺了她。体内隐忍多年的野兽在疯狂叫嚣。
君子之风全无。
她害怕,我不允许她退却。她抗拒,我强迫她接纳。
内心阴暗之处几近邪恶的将她压于身下,报复她令我多年饱尝痛苦。
我第一次占有一个女人。我第一次如此狂烈的想要占有一个女人。
她是我第一个女人。
她是我唯一的女人。
在身下绽放的是我苦等多年的妻,是我命中注定的爱人。
她并不风姿绰约,但她清丽明亮。
她并不庄重娴熟,但她灵动可爱。
她不是我所幻想的模样,却令我情不自禁抱入怀中。
或许,幻觉才是一场错误。
拥有她方知梦是如此虚幻。
拥有她方知痛是如此渺小。
她灼热的体温,她紊乱的呼吸,她透澈的眸子,她咬住的红唇……一切都如此鲜明生动。
她娇柔的身子与我合为一体。从此,身心交融。
抱住她才知道极端的不幸也可换来极端的幸福。
抱住她才知道,再也放不开。
从此,生,同生,死,同死。
三、缘散
缘分太长,你我终生相约。
命中注定,至死不渝。
缘分太短,你我错位相恋。
禁锢不再,何以归去?
只羡鸳鸯
于我而言,她想玩闹也罢,寻求依靠也罢,皆无所谓。
只要让我牵着她的手,只要让我将她揽入怀中,我可视而不见她眼中没有我的倒影,我可充耳不闻她不经意间对其他男人的挂念。
她在冬日的阳光中扬起明媚动人的笑颜。
她一声一声似依赖似甜腻的唤我月哥哥。
她拉着我的手走遍大街小巷,她亲昵的抱着我的一只胳膊与我说笑,她肆无忌惮的与我玩闹,她安心的枕在我胸前沉沉睡去。
如此幸福,只羡鸳鸯不羡仙。
我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宫主,不再是威严的教主,不用以千万人的生死为己任,无须窥测一张张虔诚的脸孔下别样的用心。我不用戴起森冷的面具,无须如木偶般不带丝毫情感的重复劳碌。
彼时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看着自己的爱妻,纵容她笑纵容她闹,只要她开心,怎样都心甘情愿。
我的妻子,光芒耀眼,令我无法转移视线。
只有她,是我所要保护的。
只有她,是生命不可或缺。
她与我血骨相融,若然分离,将是鲜血淋漓的痛,抽筋断骨的伤。
她的出生,我的命运,注定我们今生相伴。
命中注定,谁也无法拆开。
情深爱浓
她的慌乱、愤懑,在看到他时,尽收我眼底。
我装聋作哑。若是可以,我宁愿一直维持表面的平静。
她眼里燃起嫉妒的火焰,只因他身边有女人环绕。她分明是怕他的,却仍去挑衅他身边的女人。
当妒火超越畏惧,是什么在作祟?
为何在他出现后,她眼底一直映着他的影子。
为何在他出现后,她的容颜前所未有的生动。
深夜入她房中,要她给我一份安心。一觉醒来,身边却不见人影。四处寻遍后依然不得踪迹。
莫非是……突至的念头令我蓦然寒颤,全身不可抑制的冰冷、发怵,然后是彻骨的痛,侵入脑髓,啃噬血肉!
她背叛了我,她还是背叛了我……
我只身闯入楚涟碧所在的别院。我从未如此冲动,从未感觉如此受辱。可当我杀掉一批护卫,劈开房门,看到的却是她瑟瑟发抖的身影。
她犹如得到救赎般看着我,大喊:月哥哥,救我——
她将利剑刺入楚涟碧胸膛,那一刻她的双眸被仇恨、恐惧所斥满。
有些东西在疯狂滋长。
有些东西在逐渐消失。
仿佛精心呵护的宝贝,“砰”的一声,碎裂满地。
鲜血淋漓,满目溃烂。
伤口无法粘合。她也无法复原。
她选择摊开光鲜的表面,她要让我知道她是多么自私,多么恶劣,她看似甜蜜的笑容里包裹着贪婪的用心。
她说的越多,我懂的越多。
很多很久以来的困扰,竟在瞬间明了。
可我要怎么对她说?要怎么说,她才能淡去伤痛,正视自己。她自私顽劣的外壳下是善良柔软的本真,她既顽强又脆弱。
她只是有着娇柔,她想被温暖环绕,想被捧在掌心,她只是有些任性,她想骄纵快意的生活,她想肆无忌惮的欢笑胡闹。
这些又有何不可?她本是如花女子,似水年华。
她不停的说着,她从未对我说那么多话,以往每次都是嘻哈笑闹。
我也从未看她流那么多泪,眼里斥满伤心与绝望,瞳孔化为灰蒙的颜色。那是对一切的厌倦,对所有的放弃。
她一直以自己的方式努力活着,让人看到神采飞扬的她。可她累了。不想头破血流时仍一脸谄媚。不愿再藏起满心疲惫与伤痕,若无其事的绽放美丽笑靥。
她不愿再当斗争中的棋子,不愿再做雪地里脏兮兮的乞丐。
她痛定思痛,不再顽劣,我是否该高兴?
不……
若是失去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她还是她么?
若是失去那种无赖无耻的痞,她还是她么?
若是失去那种坚忍不拔的真,她还是她么?
若是失去那狡黠中的善良,她还是她么?
若是失去那粗鲁中的柔情,她还是她么?
不。不是。这些矛盾的组合,才是完整的她;恶魔与天使的交替,才是迷人的她——我所深爱的女子,萧晓。
无论虚伪善良,无论得意落魄,我都懂她。
因为懂得,所以深爱。
所以要给她最好的呵护,使她在我撑起的那一方天空里自在翱翔,纵情欢笑。
我的爱与命中注定无关。
只因她是这个独特的女子,萧晓。
我并非败给命运,我败给了她。
我的感情从未如此清晰。我的心意从未如此明了。
我替她做出了选择——忘却。
我不要她被伤害打败,不要她扼杀那率性的顽劣,不要她失去那纯澈的灵动。那样的她,不是我所爱的。
我要呵护生命中的精灵。
她做了我做不到的事,她活出了我所无法拥有的人生。
她是自由婉转的百灵鸟,我是锁在笼中的孤独猛兽。
有了清脆的歌声,我不再孤独,有了鲜亮的色彩,我不再渴望冲出束缚。我愿意就这么守着她,用那锁住我的强大力量保护她。
天下间最美的东西,莫过于她的笑靥。
走出房间,我看到了楚涟碧。他形貌落寞憔悴,被剑刺入的伤口依然鲜血淋漓,一脸失魂落魄的站在门前,殷红的血在脚下汇聚成河。
为防不测,本要离去的我屹立他身前。
我不会让他踏入房门半步。
一夜,我们相对而立。死寂的气息中,只有由房中断断续续传出的泣声。
他盯着纱窗,似是穿透它看着里面的身影。
鲜血沿着艳红的衣摆不断淌下,他就像一缕幽魂,安静站立。
我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呆站于门前,双眼未曾流泪,却让人有喘不过气的绝望与悲伤。
天色将明时,他倒在了血泊中。
脸色苍白如雪,唇角勾起诡异的弧度。
他昏死后,我转身离去。我知道院中埋伏了众多绝杀门暗卫。不多时他便会被他们带走。
取了工具后,我再度返回晓儿房中。
忘却吧,我要将她脑海中最可怕的记忆隐藏。
为了她重拾欢笑。为了她仍是萧晓。
致命纠缠
楚涟碧在擂台上任人宰割,伤势愈重。众人欢呼,除了她,我身旁的女子。
我厌恶楚涟碧,极端厌恶他。一个武艺才智皆可凌驾天下的男人,面对感情竟疯疯癫癫,愚蠢如幼童。
他所给予的不是爱,是掠夺,是伤害。
若真爱,就放开,他不懂么?
她只是柔弱女子,她需要的是被呵护,不是强取豪夺。
他难道不知道,他们之间能力的差距么?
他所需求的她给不了。他狂暴的感情只会将她毁灭。
“把剑借给我!”她抽出我的剑。
“干什么?”
“他都快被打死了啊!!”她急道。
“他死了跟你有关么?”
“当然有关!!”她不假思索的应道,“怎么能看着他死!!”
她甩开我的手,义无反顾的冲上擂台。
我冷眼看向擂台上垂垂欲倒的红衣男子。
楚涟碧,你就是这么利用她的善良么?你就是这样攫取她的情感么?
可耻、可怜。卑鄙、卑贱。
你体内流淌着极度自私贪婪的血液。
她为他力战群雄,如同凶猛护犊的狮子。
他虚弱的倒在地面,目光追随她的背影,唇角绽开罂粟般邪气病态的笑。
他死死抓住她的手,她急的泪如雨下。他眼底妖娆如鬼魅。他会不顾一切的掠夺她。直到他们共葬地狱。
我替她解围,只因不想看到她的泪水。他们的身影相伴着匆匆远去。
楚涟碧,发疯就能得到爱么?
堂堂绝杀门门主,一个大男人,只会做如此幼稚之事么?
何以归去
手中所得的情报,已让我初步断定,齐钰便是我要找的人。师父的儿子,晓儿双胞胎哥哥。
悬崖旁,他受伤之重几乎致命,可他被打下悬崖后竟奇异的活着,甚至武艺突飞猛进。拥有这等神奇能力,唯有神墓守护灵。没得到实据之前,我且静观其变。
接连几日,晓儿不曾由楚涟碧房中离开。
我远远看着她趴在他身上哭泣的背影,不由攥紧双拳。
晓儿,他的爱你负担不起,为何要引火自焚。
难道我所做的只是令他们重修旧好?
我低估了他在她心中所占的分量么?
几天后,她将他背了回来。原来他又玩起失忆的把戏。她却极为受用,自觉将他纳入自己的羽翼下尽心保护。她甚至为了他不辨是非,不分黑白。
119、为爱痴狂(1)
一、情痴
爱上一个人便是整个世界的天翻地覆
不离不弃不死不休
倾国倾城的美,血流成河的爱
他甘之如饴,在所不惜
纵然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独为卿狂
娘子。舌尖轻轻一卷,唇角微挑,便会泻出这甜腻动听的叫唤。
娘子,娘子……我喜欢一遍遍的柔声唤她。我喜欢贴着她身子舔着她的耳垂呵气。我要让她真真切切的听到。
对她的爱愈发汹涌激荡,我唤的愈发轻柔甜腻。这种激烈与柔缓的内外交织对战,会令身心皆为颤抖。我将她抱紧,每一分灵魂每一块血肉都战栗着虔诚地感受被爱充实的极乐之感。
她是我致命的毒药,亦是唯一的解药。所以她不可以逃。
她逃了,我唯有死。毒液已浸透我全身流淌的鲜血,没有解药,没有生路。
巨毒侵入骨髓,侵蚀血肉,整个儿吞噬我的心。
她是个恶魔。她害我丢了自己,我却不能没有她。
楚涟碧爱上恶魔,他注定沦陷、腐烂,永不超生。
有她之处,地狱便是天堂。无她之处,天堂亦是地狱。
我喜欢将她圈在怀中,细细的吻她,吻她身体每一寸。她是属于我的。她是我的宝贝,我的生命,我的唯一。
她是如此甜美,如此甘醇,令我迷醉,令我疯狂。
她笑起时,眉眼灿烂,迷人之至。她眼中的光芒能够照进我内心,不疾不徐铺展开来,直到填满每一个阴冷的角落。
我看着她,抱着她一起笑,体内暖暖的,痒痒的。笑得浑身酥软的我趴到她肩窝里腻着,舔舐她的脖颈,舒服的直叹息。
她哭泣时,双眸垂下,一颗又一颗晶莹的泪珠滚落腮边。我的心痛的快要碎掉,我只恨不能将她揉入怀中,夺过她所有的伤痛。纵是翻天覆地颠倒伦常,只要能换回她的笑颜,我在所不惜。
她生气时,双唇咬起,晶亮的瞳孔横到另一边不肯看我。我会心惊的搂住她,将脸颊贴在她因愤怒红彤彤的小脸上,想尽一切办法哄她劝她。
我如树藤般紧紧缠着她,她是我唯一的养分,我的命根子,她若气得不要我,我便是死路一条,怎能撒手。
她恼怒时,双目圆瞪,大声凶我跺脚骂我挥拳揍我,气极了还会朝那张她迷恋的脸狠狠扇耳光。我默不作声。我知道此时无论说甚都只会燃烧她的怒火。我任由她打骂,只要她不离开我。但是看她愤怒的模样,我会心疼的抽搐。
我爱她,太爱太爱了。我疯狂地爱着她,难以自制。我不要理智,不要尊严,只要她。我只要她。
我想狠狠地亲吻她,我要吸干她口中的甜蜜汁液为我解渴。我想紧紧将她勒在怀中,直到她融入我的血骨再也分割不开。我想用力吻遍她每一寸肌肤,我要尝尽她所有的甜美与芬香。我想疯狂进入她体内,我要占有她蹂躏她使她只能紧紧攀附着我喘息低吟。
该怎么爱她才会觉得满足?我不知道。因为我不满足,无论如何都不满足。即使我们紧密贴合在一起,我还是不满足。我想再紧密一些,再紧密一些。每当我不停的吻着她时,多么想将她吞食入腹。把这恶魔大口吃掉,使她融化在自己体内。她再也不得挣脱,再也不会被人觊觎,我再不用提心吊胆,再不用患得患失。
我知道疯狂的爱会将她灼伤,却制不住内心那头被唤醒的饥渴凶兽。
120、为爱痴狂(2)
她喜欢摩挲我长长的黑发。她会痴痴的看着我的容颜。
我对她勾起唇角微微一笑,她便会傻了般吻上我的唇。
我发出细碎的低吟,她会愈发控制不住的深吻着我。
我在她怀中轻轻扭动身子,她温暖小巧的手掌就会探入我的衣襟,抚上我寂寞的躯体。她毫无技巧章法的胡乱抚摸,所到之处却点燃我浑身爱欲之火。
我继续难耐的在她怀中磨蹭,发出忽高忽低的浅吟,这时她便会兴奋的手心发颤,口水直流。
很喜欢她摸我,无论温柔粗鲁都要命的喜欢。
感谢上天她是个沉湎美色的花痴。
当她碰到右边敏感之地,剧烈的痉挛在体内层层泛起,令我愉悦又痛苦的发出轻吟。可那恶魔常常只若有似无带过。我不甘的抓住她的手,用力揉上那个地方,舒服的直喘。
每当这时她便会嘲笑我急不可耐。我赌气般推开她,转身埋入被褥间不再理她。
虽然离开她的怀抱,瞬间空虚的可怕,柔软的丝绒也扎人地难受。但我坚持忍着不理她。
须臾,她便会诱哄着重新抱住我,还会不停的亲吻我的脖颈,扳过我的身子。为了使我消气,她会卖力的令我感受各种战栗的快乐。
这便是我隐忍的目的。
我沉沦在她带来的幸福与快乐中。直到身体着实无法忍受,我会迅速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她将要出口的惊呼被我用唇堵住,反抗的身体被我制压住,我一边利落的扒下她的衣裳,一边不忘享受她的柔软甜美……
……
当她由意乱情迷间清醒,我已畅快淋漓了一次,趴在她濡湿的胸前满足的阖眼休憩,而她只能气得干瞪眼。
哎,笨蛋娘子,要在床第间掌控为夫还得多努力噢。
她的唇齿开开合合,数道气流喷在眼睫上,我知道,她那又是在恨恨骂我了。但她以为我已累得睡着,心头气不过却不忍出声吵醒我。
我偷偷的笑。
喷气停止后,她的气约莫也消了大半。她的手掌覆上我的背,缓缓抚摸。
好舒服,我几要忍不住发出低吟。
她轻轻将我往上挪了挪,使我的脑袋陷入她肩窝,继而拉起被子覆上我们的身体。揽着我的那只手在我背上反复游移,另一只手在我脸庞上轻轻抚摸,温热的唇时不时散落而下,她口中发出迷离的呢喃,妖孽,真是妖孽啊……
再次感谢上天她是个沉湎美色的花痴。
许久之后,似是摸够了,她停下动作,将我抱紧。
为夫还没被摸够呢……我在她怀中故作不安的扭了扭,她抚慰般的再度抚着我的身子。
嗯,好舒服……
待她睡着后,我会由她怀中抬起头。
指尖细细描摹她的眉眼,她的红唇,她的轮廓,多么美丽动人的女子。
她是我娘子,她是属于我的。
我们依偎取暖,给予彼此幸福。
今生今世,再无其他。
***
在她走入生命之前,我已活在这世上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漫长到足以做任何想做之事。
记忆由那个女人的离开为起始。我记性很好,也可说过目不忘。但我令自己忘却有关她的种种。
她丢弃我,我便同样丢弃她,连同记忆。
爹常因那个女人的离去迁怒于我。我用碧绿的眼睛直直看他,他会打的更狠,但没关系,我知道他心中更痛。
他予我痛苦,我亦奉还。皮肉苦重一些不打紧,只要他眼中那撕裂的痛更为凶猛。
然,当他瞬间将我扇至失聪,我惊觉了力量的悬殊。原来,弱智的对抗是如此可笑。
从此不再与他硬碰。我还不想死。
我翻看医术,修习易容术,及如何改变眸色。
五岁那年躲避不慎,折了双腿。我愈发勤奋地学医。
腿脚尚未康复,他将我捆入大缸中。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在周全游窜,一阵又一阵剧痛使得尖叫冲破喉咙,竟是无法隐忍。
急欲逃离这可怖之地,却无力动弹,连站起都不能,因我只是个瘸子。
……
昏昏沉沉地醒来,发现自己竟还活着,然仍是处于炼狱般可怖的缸中。
数度昏醒间,我了然此乃以毒攻毒。当难闻的药味浸染全身,缸中东西悉数死亡,除了我。
看来,他是把我当做可用之人。
……
从此最渴望之事便是进入那大缸,虽然它令我痛苦地犹如死去活来数次,因我知道,那会使我变得强大。
越痛苦,越快意。
为即将重生的自己。
每日还是会做出惊恐的模样大叫,挣扎着急欲逃离他的魔爪。
因为越是不愿,他越会急不可耐的捆我进去。
为了维持他的兴趣,我学会演戏。
八岁那年腿脚得以康复,我正式习武。初学者的兵器常是树枝类不会伤人之物,但绝杀门不同,手中所握只能是兵刃。杀人见血的兵刃。
我挑选软剑,杀人最快最准、却又优雅的柔软无声。
握住剑的那瞬,我知道,定要驾驭它。
令它成为我最忠实的永不背弃的奴仆。
十岁,经历数次生死搏杀,我终成为绝杀门一名合格的杀手。
合作行动时,没有同伴把我当孩子,因为我比他们更绝更狠。
其中,唯有一次例外。
任务是杀掉一家上下五十八口。
当一名女子在我身前跪下,哭着哀求时,软剑迟迟没有割上她的脖颈。
我记得她。三年前,我瘸着腿出外买药材,一辆马车由后方冲出。那时就要轧死轮下的我被一名身手敏捷的女子所救。就是她。
虽时隔三年,记性过人的我,一眼便能认出。
须臾,我收回剑,转身离去。这是第一次出剑后留下活口。
然踏出不过三步,背后传来她的惨叫声。
“少门主,你太大意了!”魅影的声音由门边传来。他是此次同伴。“若非我及时出手,你已成她手下亡魂。”
我回过头,看向那女子的尸体,指尖微微曲起,以娴熟的手法夹着数根银针,欲发未发,闪着暗光的色泽证明淬了剧毒。
“少门主,仁慈不属于杀手。”他走到我身侧。
我良久站立,一言不发。
“少门主,该回去了。”
我回过神,点头,“好。你先走,我随后便到。”
可他并未走出那扇门。在门边时倒下了,刚刚他发暗器之地。
临死前,他回转过身,难以置信的盯着我,瞳孔紧缩。
“一,我放的人轮不到你杀。该死。二,此事不可被他人知晓。你须死。三,仁慈,不属于杀手。”
跨出房门,没有回头看那滑倒在地的尸体。
黑色的风卷起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
属于强者的味道,令人喜爱。
昨日人来人往的府邸,今夜已是血流成河的修罗场。
我踏着殷红色液体铺就的月下小道,信步而出。
……
难熬的日子并未很久。
十五岁那年我便打败了爹。
从此,再无人可管束。
多年隐忍,新生,终于来临。
我成为绝杀门新任门主,所出之言不可违抗,所下之命不容忤逆。
纵情享乐,为所欲为。天上地下,无所畏惧。
我并未杀掉那老头子。因我知道他活着更痛苦。也或是因为,看他痛苦的活,方觉得人生快意。
我还有一个弟弟。十六岁那年,痛苦发疯的老头子去京郊寺庙里找那贱女人。只因为听说她被逐出宫,在那修行。
我懒得管他的事,死活都与我无关。
可当他设法将那女人带回来,想上演一出母子相认的泪戏时,我只差笑岔了气。
他用十几年来不曾有过的温柔声音对我说,碧儿,你看,这是你娘亲。
粗哑的嗓音被扬起微妙的弧度,然后发出了不曾有过的轻柔声调。他用那张我以为早已僵硬枯死的脸,那么笑着对我说,“碧儿,你看,这是你娘亲。”
“叫娘啊。”他又道,仍用那轻柔声调。
我随手拿起酒壶,轻轻一笑,“叙旧去地牢常呆的那间笼子,认亲先去总坛召集所有分门主。做AI去云雨楼,工具齐全。
“你这不孝……”他的话没完,扬起的手已随身体向后飞去,撞上墙壁。满室腥气。
我斜睨他一眼,收起笑,冷冷道,“别碰我,忘了么?”
他再不是主宰者。
楚涟碧,才是。
跨出房门,那个女人却拦在身前,我目光一冷,她顿时退后数步。
她用一种看似悲伤的眼神对我说,“碧儿,你还怪娘么?”
我上下打量着她,靠近一步,挑起她的下巴,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唇。
她面露欣喜,身体微微发抖,我低下头,凑到她耳边缓缓道,“身子还不错,我可陪你去云雨楼玩玩。”
“碧儿你……”她脸色惨白,身子踉跄后退,死死盯着我的眼里滴下泪来。
“……你这畜生!她是你娘亲啊!”老头子忙不迭冲出,将她搂住,满脸痛恨的叱责。
倏然间,觉得这情景很是有趣。我便斜倚在栏杆上,噙着笑看他们伉俪情深的模样。
“楚涟碧,你娘当年是有苦衷的!”老头子一脸语重心长。
我仍旧只是笑,笑着看老头子那张肃然的脸,便觉格外有趣。
其实他模样俊美,岁月亦未能改变英挺的轮廓。然多年来,他在我脑中似是只剩一张被酒灌得通红的脸,凸出暴睁的红色眼球,满脸跳动的青筋。
出于好奇,我任那女人住了下来。
第二日,老头子便焕然一新。一脸络腮胡剃尽,长发一丝不乱的束起,衣衫齐整,面目英俊。啧,还真是个大户人家的俊俏公子。
我算算,老头子今年多大。哦,三十有三。
原来他并不老。
那为何,我竟觉得自己已然老去?
这几日,他眉眼间溢满殷殷切切的温柔,有那女人在时,言语声轻细至似怕惊了空中之鸟,步伐小心翼翼似怕踩着地上虫蚁。若是可以,只怕他要将她楼入怀中度日。
一天晚上,老头子突然来找我。
“你娘亲就要走了,去与她道别吧。”
走?留?与我何干?
懒得理会,转身离去。
“畜生,怎如此狼心狗肺?!”暴躁的斥骂在后方响起。
我停下脚步,微笑,“畜生?嗯,你着实是她忠实的畜生。”
“你懂甚!我与你娘亲真心相爱!”
我冷冷一笑,离去。
相爱?
这便是相爱么?
十几年不闻不问,回来后哭着对我说,碧儿,娘是为了你才来这一趟,这么多年你过的可好……
聒噪的话太多,记不清,我可不像老头子那么有耐心。
在她就要触上衣襟时我挥开了她,心里很是厌恶,“莫要弄脏我。”
可悲的老头子。
可悲至极。
……
每日皆有人降生,亦有人血溅三尺。
活着的人,离开的人,消失的人,死去的人……
一切一切,于我而言,不过一场游戏一场梦。
那女人死去,据说为救其子,毒发身亡。
老头子不久后随之死去。
她死了,他便油尽灯枯。
此生,我仅依他一次,将他与那个女人合葬。
许是可怜老头子的后半生,许是不想让那拆散楚家的人活得太安逸,抑或,人生已索然无味到极致。我与那无丝毫感情可言的弟弟达成了同盟。
我助他夺得皇位,他许我半壁江山。
半壁江山要来何用呢?未曾想过。
然需我楚涟碧助他,总归要付出些代价。
最初,他眼中对权力的欲望,令我只觉可笑。
几年之后,他眼中的欲望不减反增,越燃越炽。我见他为权势卑躬屈膝,为利益曲意奉承。我很明白,那小子内心傲气,且极为歹毒。
在惊觉他的执着时,我似是有些羡慕了。他的人生有如此狂热追求。
为了梦寐以求的皇位他可以不顾一切,
情感、尊严、人格,悉数抹去。
我呢?又有何求……
深夜独自游荡街头,苍穹星罗棋布,似触手可及,却高且远。
恍惚间,竟不知此生究竟是要做甚。
这世上有何物会令我不顾一切去追寻?
没有。
心已死去,只等躯体腐烂,最终归于尘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