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公孙府邸内有一座球场,闲暇时公孙谋也会邀请球员到此表演球技,这是流行于贵族皇亲问十分热门的竞赛游戏,但因为鸳纯水的身子不适合观看这种刺激的游戏,因此他近年来已经很少观看欣赏这类竞赛了,近日他似乎心情不错,在宠妻的哀求下,召来了以姿态竞球,较为不刺激的女球队来表演。
此刻侧首凝视身旁的小虫子,她正兴奋地盯着场中骑马奔驰的女球员,她们个个梳髻高耸,身着飘逸衫裙,姿态轻盈的秀着球技,尤其当扭腰回身之际,半臂因迎风势而扬起的蝶袖,美丽极了,他瞧见她一脸的羡慕,一副如果可以,她也好想下场去玩上一回的渴望模样。
“爷──”她终于开口了。
“不允!”
妻子才张嘴,他就子以回绝。
她噘起嘴儿来。“人家也好想学呢,您让我学嘛。”
“不成。”毫不妥协。
“为什么不成?”她气红了脸。“人家自从食了您带回来的百年奇果后,身子轻快多了,也比较禁得起刺激,您连试了几夜都没事,这您是知道的……”她红着脸提醒。
自从食了他不知从哪弄来的果子后,他一开始还谨慎的“小试”一下,发现她好极了,之后的这一年来,他可是放胆试了,有时还连个几夜对她需索无度,这“贪得无厌”的结果就是让他的心情好得不得了,这会连刺激的竞赛都肯让她看了,为什么就是不让她也去玩玩这有趣的竞赛?
爷真霸道!
“在床笫上冒险有我看着,上了球场变数太大,太危险,我不放心。”他直接说。
“您!”她气得撇过脸。跋扈的男人!
“别恼了,我有礼物送你。”他缓了脸色笑道。
“爷的礼物我收多了,不脱是什么珠宝玉石,我就一个身子,戴不了这么多行头的,还是您又听闻哪里有什么治心病的奇草怪药了?我不吃,这些年来吃得我都想吐了,所以您的礼,还是自个儿留着吧,我不希罕。”她臭着脸呕气。
“这回可不是珠宝草药,你若不要,届时可别后悔了。”他噙笑表示。
她皱眉望向他。“什么东西?”终于掀起了她一点点好奇心。
“你不是说不希罕?”他冷瞟她。
“爷!”这家伙就爱吊她胃口!
“哼!”这回换他撇过身去。
杏眸眨了眨,她起身将他的俊脸扳过来,小嘴一噘,直接贴上薄唇,这缠绵的一吻让场中正在搏球的队员们大惊失色,居然有人直接由马背上摔下来,另外也有几人看得失神,两匹马撞成一块,就连球也不知飞哪去了。
最后终于在一声女球员被马踏过的惨叫声中,结束了两人意犹未尽的吻。
陶醉完的鸳纯水,才回神就瞧见球场的惨状,一脸的愕然。“爷,咱们错过了什么吗?”
“没有,是她们没错过了什么。”他舔舔唇,脸上露出了不满。他是来观球的,不料反成了被观者,这些人眼珠子真该挖出来。
“咦?什么意思?”她不懂,但别管这些了。“爷要给的礼呢?”
“这会急了?”他瞅了她笑嘻嘻的脸蛋一眼。
“急,很急。”她用力点首,索性大方承认,反正他对她的心思早摸透了十成十,装模作样没意义。
公孙谋忍不住低笑一声。“出来吧!”他突然扬声。
“您叫谁出来?啊──纯火?是纯火!”她先是不解的看向后方,接着竟然看见她的宝贝弟弟出现在眼前,她兴奋不已的冲向他,抱着他的胸膛,一脸的不可置信。
“大姊。”鸳纯火露着阳光般的开朗笑容。
“纯火,你长大了不少!”盯着眼前高她一个头的弟弟,记得五年前离家时,他的个头还只在她的肩膀上,如今再见居然已长到她差点认不出来了。
“是啊,我今年十九了。”他还是笑容满面的说。
见他生得这么俊,她忍不住喜极而泣。“对了,你怎么会来的,一年多前我回家时,并没有看到你,爹娘说你出远门了,告诉姊姊,你上哪去了?这些年过得好吗?”多年未见到他的面,她所有对弟弟的关爱一倾而出。
“我很好,是大人安排我从军去的。”
“爷安排你去从军?”她惊讶的转首瞪着丈夫。“您怎么没有告诉我这件事?”
公孙谋撩起笑。“我这不就让你知道了?”他走向她,揽过她的身子,亲昵地锁在臂膀里,他可是不甚高兴瞧见她抱着别的男人开心的叫跳,就算是亲弟弟也不成!
“但您未免也瞒我太久了吧?!”鸳纯水不满的怒视。
他没多解释,迳自耸肩摇扇。
“您!”她见了有气,想发作骂人了。
一旁的鸳纯火赶紧陪笑说:“大姊,大人怕你日夜担心我从军会有危险,所以故意不让你知道,但他告诉我,要我在军中占一席之地,将来会很有用的,而且告诫我,不管多苦都不许回来诉苦,直到有了成绩才准回来见你,如今蒙大人提携,我从军才短短几年,现在已经官拜参将了,大人也已将我调回长安,担任皇城督统一职,以后就可以常来探望大姊了。”
“爷他做了这些事……”她眨着长长的眼睫,眼角有着湿润的感动。
爷虽然嘴里说不特别关照她的娘家,对爹的态度更是不屑,但是为了她,还是费心做了些安排,为鸳家栽培了株有用的幼苗。
她登时感激的埋进丈夫怀里,嘤嘤啜泣。
公孙谋不悦的拧眉,他做这些事的目可不是惹她掉泪的,当下扳起她哭花的小脸恫吓,“收起眼泪,再哭,我将人即刻再送回军中受罪去。”
她果真气得咬唇,眼泪一抹。“您真坏,就知道欺负人!”
“她人呢?”公孙谋问。
“回大人,她还好端端的待在庙里,由老身亲自伺候三餐。”老妇定时来报。
“嗯,知道了,你回去吧。”
“是……但是……大人,不知老身还要再将她藏多久?”她忍不住支支吾吾的问。
他瞪眼。“藏到本官要她现身为止,怎么,有问题?”
她身子缩了缩。“不是的……只是她的病似乎又发作了,天天吵着要男人,老身待的地方是圣庙,这恐怕不妥……”
他皱眉吩咐。“那就移出圣庙,找个僻静的地方住下便是。”
“是……老身回去就立刻去办,但还有一事要禀。”她嗫嚅的又说。
“嗯?”眼神已多了不耐。
“禀大人,夫人她……”
一提到鸳纯水,他神色多了份警觉。“水儿怎么了?”
“她昨天上庙里来探望我这‘假婆婆’了。”
“什么?”这下他吃惊了。
“大人,昨天夫人一早就来,说是礼佛,顺道与我这假婆婆叙旧,几乎没把老身吓个半死。”她苦着脸道。当初为了引出某人,她受命故意假扮大人的娘亲,出席他们的婚宴,事后夫人也已经知道她是假扮的,但是昨天却突然出现在她面前问安,简直让她不知所措,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水儿说了什么吗?”他沉声问。这女人昨天突然告知他要上庙宇礼佛去,原来是跑去找她了。
“有,夫人问我为何要假扮大人的母亲?还有大人的亲娘呢?”
她怎么会突然想问这件事?“你怎么回的?”
“老身回说这事还是请她亲自来问您。”她谨慎的答。
“嗯,本官知道了。”
“爷哪……算算咱们相识快有六年了,成亲也有四年左右了吧?”满足于床笫间后,鸳纯水荡漾着春情问。
“嗯。”公孙谋“饱食”完趴在她身上喘息过后,翻过身应声。
双眸中多了份警觉。
“这么说来,我成为公孙家的媳妇也很多年了呢。”她“笑mimi”的说。
“是啊。”望着她不自然的假笑,他已确定她要问出口了。
“那……您的身世……不方便告诉我吗?”
果然!
“方便,很方便,只是时候未到。”他爽快的回答。
嗄?时候未到?这什么借口?“爷,我可是公孙家的媳妇,当知道公孙家的族谱事迹吧?”她将软软的身子靠向男人结实光裸的背。
感受到她柔软温热的身子,他阴森的眸子,注入了不少暖气。“是该知道。”
她喜眉上扬。“那还不说?”环着他的背,她心急好奇的催促。
“时候未到。”
“又是这句!”她气恼的用力捶他的背。
公孙谋回身瞪人。“你这女人还真敢对我动手?”从小到大他身娇肉贵,还没人敢动上他一根毛发,她竟敢对他动粗。
“哼,谁教爷老是欺负我!”她撇过头有恃无恐的说。
“大胆的女人!”
“跋扈的男人!”她与他分庭抗礼了。
瞪着她良久后,他的唇角忽然浅扬起一抹笑,勾过她的身子。“小水儿,说实在的,你气恼起来时,模样红通通的,还真别有风情。”他竟调情的说。
鸳纯水气结,瞧这男人说这什么话?真想气死她了。“爷,您到底为什么要瞒着我嘛?”硬的不成,又改回软的,就是要他说个清楚。
偏偏男人异于常人,软硬不吃,迳自起身更衣,临走前瞄了一下桌上的补品。“喝完它,我去办些事,回头要检查。”说完翩然走人。
这狂妄的男人,她气得咬牙切齿忍不住捶枕头出气。
不料,才踏出房门的他突然顿住了。“对了,水儿,别再去那间庙,她离开了。”他头也没回的开口。
“离开了?”她立即丢开枕头,一脸的诧异。“是您逼她走的?”她猛然生起气来的联想。
“是也不是。”公孙谋冷笑一声。
“您!”她气得发抖。
“还有……最近朝廷可能有些变化,别让旁人接近你。”不理会她的怒气,他沉声再交代。
她闻言,一时心惊了起来,连生气都忘了。
要出事了吗?
“爷──”要再问个仔细,他人已不见了。
“小姐,大人捎人来说,要您等等他,他今天要陪您一道上山。”小翠在鸳纯水即将登轿出发前跑来说。
“喔,爷不是在上朝吗,今天怎么会有空陪我上山养气?”鸳纯水道,心中起了莫名的不安。
这几个月来她听从大夫的建议,固定每天在早晨时上离府邸不远的后山,吸取林间植物释放出来的新鲜气息,照大夫的说法,这叫养气,有助于她身体健康,因此每日当她家的爷上朝时,就是她上山养气的时候了。
“我也不知道,不过大人已在回府的路上了。”小翠回答。
“哎呀,其实这还用问,定是大人突然又想黏上小姐了,大人说风是风、说雨是雨,若要陪小姐,一刻也等不住的,哪管什么上朝下上朝的。”一旁的袁妞朝鸳纯水挤眉弄眼。
她马上就红了红脸。“你胡说什么,当心爷听了割了你的舌头!”
“我才不怕,有小姐护着,大人不敢动我的。”袁妞倒是有恃无恐。
“你!”鸳纯水无奈的瞪人。
“小姐,你们都成亲这么多年了,大人还始终黏着你,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你同我生什么气?”她还故意逗自家小姐。
“臭袁妞,你等着好了,等爷回来,看我怎么将你的坏嘴禀报爷得知,我让爷来修理你,看你怕不怕!”她气得祭出恫吓的招数。
“不怕,大人还得靠我这张坏嘴向他禀报小姐的所有恶行呢。”袁妞笑嘻嘻的说。她可是大人的小蜜蜂,专门向他报告小姐一天的行径,尤其是生活起居正常与否,大人是最为关切的。
“你!好呀,你这丫头皮了,连我也不怕了,我瞧……你不怕我,也不怕大人,大概连尚涌也不放在眼里吧?”鸳纯水想起什么故意说。
这丫头果然神色怪异了起来。
“小姐提他做什么?”她的脸蛋明显红热了。
“提他做什么?自然是恶女要有硬汉治,就不知尚涌这硬汉治不治得住你这恶女喔?”鸳纯水揶揄的瞅着人,早就发现袁妞与尚涌两人关系暧昧,谈话口气彼此都不太对劲,几次想戳破的问都不好开口,这回正好拿此事来修理袁妞这恶丫头,瞧她以后还敢不敢拿她与爷的事取笑!
“小姐!”袁妞这下可急得跺脚了,整个人更是羞红得不像话。
“哼,臭丫头,下回再敢嚣张,我就要爷随便找个姑娘为尚涌订亲,看你怎么办!”她故意吓唬的说。
袁妞果真闭上嘴,瞪着主子,还真有点忌讳。
风沙高崖上,鸳纯水傻了。
眼眶蓦地一热,心脏用力怦了一下,来回疯狂飞荡着。
她瞪着消失在崖下的人……
不可能,怎么会?!
怎么可能!
捂着即将尖叫出声的嘴,她脚一软,跌坐在地上。
“夫人!”尚涌负伤沉痛的赶至她身边。
“爷……他……他……”她揪着衣襟,抖颤的双唇,怎么也吐不出要说的话语。
“大人掉落崖下了,属下会派人全力搜救的,大人他……他吉人天相,不可能会有事的,您……您不用担心!”尚涌满身是血,红着眼眶跪地,咬牙的说些安抚她的话。
“可……可是……他……他就在我面前跌落崖下,这崖深不可测……怎……怎可能没事?”她脸上毫无血色,想起他掉下去时的刹那,眼神还有着浓浓的担忧,自己都已凶险至极,他竟还惦挂着她……
“夫人……”尚涌再也克制不住的掉下泪来。
想不到大人会发生这种事,护主不力,他自责不已。
她全身发抖,蓦然回神的揪着他。“尚涌……你告诉我,他……他死了吗?他……他会死吗?”在追兵的利刃刺向她的那一刻,他为了护她,翻身为她挺下一剑,再下一刻她连回神都来不及,他人已消失在崖边。
思及这恐怖的情景,心头一紧,眼前一黑,人已陷入无边无尽的黑暗之中。
公孙府邸一片哀伤。
“大姊,怎么会这样?我一得到消息就赶来了?大人真的出事了吗?”鸳纯火心急的问。
“是啊,公孙夫人,快告诉小王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临淄郡王李隆基也是第一时间闻讯赶来。
两人心急如焚,却只见鸳纯水一脸的木然苍白,沉默无语。
鸳纯火看了焦急,却不知如何安慰。
而李隆基焦躁的神色藏也藏不住,这天朝闇帝已死的消息已经传开,不久将会天下大乱,他急得不得了,得尽快想办法善后,但总得先知道公孙谋是怎么死的,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公孙夫人?”明知她此刻悲苦,他却不得不狠心再追问。
“郡王,还是由小的来说吧。”一旁的尚涌忍住悲伤的跪地。
“好,那你快对本王说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李隆基疾问。
“是,昨天夫人像往常一样听从大夫的建议,上山去吸收些清新的空气,养气也养身,而大人一时兴起,临时决议陪着夫人前往,回程途中忽然杀出一票武功高强的人马,不由分说,目标直接全攻向夫人,似乎明白只要制住夫人,大人就会束手就擒。”
“这是预谋?!”李隆基心惊。
“没错,来人都是高手,几乎杀光大人的随身侍卫,就连我也是侥幸才逃过一死,大人为护住夫人周全,连平日不轻易使出的武功都使了出来,当场截杀了数个杀手,但携着夫人却被逼到崖边,最后当我甩开缠身的杀手赶到大人身边时,大人已经被逼得坠崖了……”说到惊险处,尚涌已痛哭出声。“这些杀手一见大人坠崖立刻就收手离去,夫人这也才幸免于难。”
李隆基震惊骇然,想不到权倾朝野令人闻之色变的公孙谋,竟然这么轻易就丧命了?
鸳纯火也是一脸的错愕难当。
怎么可能!
“是我害死了爷,若没有我拖累着,爷也不会坠崖……”沉默的鸳纯水终于开口,但神情却像行尸走肉般的空洞失神。
“夫人……”尚涌忧心的看向女主人,见她此刻能够硬撑着没倒下就是在等消息,可实际的心神已然在崩溃边缘,倘若再没有大人的生死讯息,只怕夫人的疾症一起,恐怕也要出事了。
李隆基眉心深蹙,不禁开始担忧起她的处境,如今公孙谋生死未卜,但已传出他坠崖身亡的消息,不少他的仇人定会纷纷出笼,而这泄恨的对象,铁定是未亡人……
“大人的下落你们找得如何?”他焦急的再问。
“因为崖太深,一时间还没办法顺利下崖找人──”
“田大人,言大人,你们不能擅自闯入,夫人已经说过暂时不见客了。”袁妞在门外拦着两个硬要闯进的大官,心急的道。
“走开,咱们是来慰问公孙夫人的,她哪有不见的道理!”姓田的强行推开挡在门口的袁妞,与那姓言的一起闯入。
两人眼里只注意到恍神流泪的鸳纯水,心中大喜,哭成这模样,公孙谋果真坠崖摔成碎泥了!
“我说公孙夫人,听说你与公孙大人遇到不长眼的盗匪袭击,大人不幸遇难了,下官等是特地来慰问的,请您一定要节哀顺变啊!”姓田的假声假调的先开
“不,大人还没死,他说不定还有救。”鸳纯水含着泪表示。她不相信那男人真舍得下她死去。
“若真能这样就太好了,下官们也一心盼望大人能平安归来,只是,在这之前下官还要请夫人帮个忙。”姓言的矫情后接着说。
“什么忙?”尚涌气愤的跳出来问,他清楚的知道这两个人是谁,这两人正是刑部酷吏,最近才被大人盯上,有意要予以解职的两个人,可惜大人还未对他们出手,就已经出了事,这会他们在这个时间出现,定是没安好心,他得谨慎以对,可别教夫人吃了亏。
无视于尚涌的怒目,两人得意的撇嘴。“事情是这样的,下官发现了一件案子与夫人有关,有请夫人到咱们刑部走一趟,好协助调查。”姓言的说道。
“什么案子与我有关?”鸳纯水呐呐的问。
“夫人可还记得一年多前您回并州探亲时,您召了名花魁进府,隔日花魁即重伤身亡,如今她的家人到刑部来告御状,皇上已下令彻查。”姓田的马上补充。
“啊!”居然是为了这件事,她颇为吃惊。
“我家夫人不会跟你们上刑部的,这事还是等大人回来再说。”尚涌护着女主人。
这两人心怀不轨,存心报复,夫人绝对不能跟他们走,一去刑部必死无疑。
“等大人回来?下官是担心,公孙大人还有命回来吗?毕竟那山崖可是深险骇人哪,田大人,你说是不是?”姓言的摇头轻嗤。
“就是啊,咱们虽也想等大人平安回来再定夺,但这冤主家属可等不及了,告上了御状,下官们想推延也不成,夫人还是跟咱们走一趟吧,来人啊,将公孙夫人请到咱们刑部坐一坐。”姓田的与姓言的唱完双簧,便唤来下属强行要将人带走。
“不。”鸳纯水心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还不给我住手!”鸳纯火突然大喝。
两个恶官这才注意到鸳纯火的存在,也看到了坐在角落的李隆基,有些心惊。“督统、临淄郡王,你们也在这里?”
“没错,你们两个狗官想趁人之危欺负人,有我在由不得你们对我大姊无礼!”鸳纯火一脸怒容。
但两人根本不怕他,他们虽是文官,但是官等不小于鸳纯火,因此根本没将他放在心上,再说他也是公孙谋的姻亲,自然是公孙谋的人,而公孙谋已死,相信少了靠山,不久鸳纯火这皇城督统之职,恐怕也要不保了,对他更加无所忌讳。
“那也没办法,咱俩是公事公办,说不得情面的。”姓言的虎假虎威的扬高下巴。
“那若是本郡王出面说情呢?”李隆基开口了。
“郡王想护着公孙夫人?”两人惊愕的面面相觑,若是李隆基出面就麻烦了,这李隆基的势力不小,得罪他没好处,当下犹豫起来,没想到这女人死了丈夫,还来了个靠山。
“哼,公孙大人与本郡王颇有交情,他的家属本郡王自当关照,谁也不能动她一根寒毛,她若有任何不测,就是跟本郡王过不去!”李隆基见两人还不肯买帐,不由得撂下狠话。
此话一出,两人变了脸色,贼眼一飘。“下官们知道了,有郡王护善,咱们不敢造次,这就告辞!”
“等等。”李隆基将要离去的两人唤住。
“郡王还有交代?”
“替本郡王传话出去,谁都不许动公孙夫人,否则本郡王定不饶!”
“下官明白了。”李隆基此话一出,言明了所有公孙谋的仇人,都休想找未亡人报仇了,因为他要保人,两人虽咬牙切齿,也只得恨恨的转身离去。
“多谢郡王。”尚涌代主道谢,今日要不是他夫人必然遭殃。
“唉,本郡王能做的只有这样了。”他无奈的叹息。
“不,这就够了,若无您适才撂下的那些话,大姊之后的日子绝无一日安宁,想上门讨债的小人们,不会放过大姊的。”鸳纯火也感激的道谢。
“但是本郡王担心,我的恫赫只能阻止一些小角色,镇不住一些真正心怀凶恶的人啊……”他忧心无奈的说。
第七章
李隆基忧虑的果然没错!
这回安乐公主亲自上门了。
“鸳纯水接旨。”
安乐公主盛气凌人的坐在一旁,让太监宣读圣旨。
鸳纯水神情憔悴的由惶恐的袁妞以及尚涌搀扶跪地等着接旨。
“宣皇上旨意,国公,公孙谋之遗孀鸳氏,得即刻返乡并州,并且于‘青尼庵’削发为尼,赐名元贞,从此永伴青灯,为夫守节,钦此!”太监宣旨。
“什么?陛下要小姐出家?!”袁妞闻旨大惊失色。
“没错,这圣旨可是本公主专程向父皇要来的恩典,怎么,想抗旨?”安乐公主叱问。
“可是,大人的尸首并未寻获,生死未卜,怎么就要小姐出家,这未免太……”
“住嘴!”安乐公主怒喝。
袁妞顿时吓得住了口。
“公孙大人明明就已经坠崖身亡,尸首也许已摔成碎末,怎么找?莫再借口质疑,鸳纯水,你还不接旨?”安乐公主不可一世,气焰嚣张。
鸳纯水失魂落魄,表情木然的起身,宛如活死人模样的由太监手中接下皇旨,没有一丝违抗或哭闹。
这让安乐公主不甚痛快的冷嗤道:“成了寡妇,你也是个半死人了吗?”
“公主……”鸳纯水万念俱灰的瞟了她一眼就再无表情。
安乐公主见了更为不满,她该要哭天抢地的不依,该要震惊悲切于自己的下场才对,但什么都没有,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这让她恼恨极了。
“哼,就算死了丈夫,也不能对本公主无礼,见了本公主还不跪下!”她突然仗势大喝。
鸳纯水微愕的望着她,呆呆的不知她为何发怒。
“还不跪!”见鸳纯水呆杵着,她怒瞪着眼,“好个大胆的刁民,来人啊,将这刁民给本公主押跪地上,让她结结实实地给本公主磕足三个响头!”
从前这女人仗着公孙谋之威,从没对她跪行过大礼,甚至没把她放在眼里,今日她就要这女人对她施足礼,以泄她的心头之愤。
左右太监立即将错愕的鸳纯水压倒在地,其中一人更是压着她的头,硬是往地上敲足三个响头,用力的程度,几乎让她头破血流,原本孱弱的身子,更加摇摇欲坠。
一旁的尚涌与袁妞见状心惊愤怒不已,却又因身份低下,根本无力保护主子,只能涨着怒气见女主人受辱。
“很好,记住,以后见了本公主,都要这么行礼,听到了吗?”安乐公主得意扬扬的看着鸳纯水屈辱的模样。
“……”起身后,她的头还昏眩着,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该死的女人,怎么不回答本公主?”安乐公主又想藉机修理。
“公主,夫人身子不好,又伤心过度,请您高抬贵手,放过她吧。”尚涌忍不住跪地道。
“闭嘴,这女人老早就目中无人了,本公主这回不过是教她如何认清本分,如何对本公主卑躬屈膝!”
“小姐知道分寸的,求您别为难她了。”袁妞也哭着哀求。
“袁妞、尚涌,没关系的,就照公主说的做吧,要磕头就磕头,要跪拜就跪拜,我无所谓的。”鸳纯水幽幽的说,似乎了无生意,万念俱灰得什么都不在乎了。
“小姐!”袁妞急得不得了。
“哼,你这女人依旧不知死活,莫非你以为有李隆基护着,就不怕本公主了?他李隆基是什么东西?本公主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现在你已沦为本公主捏在手心的小虫子,总算轮到本公主来好好玩残你了!”安乐公主恶笑得意。
当她一知道公孙谋已死,立即就狂喜地要来整死这贱女人。
“是吗……”鸳纯水惨澹的笑着。
“没错,你死定了!”
“如果可以,就请公主整死我吧……我根本不想活了……”
“你不想活了?”
“嗯……我只恨为什么心绞症还不一股作气地发作让我死了就好……死了就好……”她兀自呢喃着。
“哼,你想死也得做了尼姑再死,等本公主将你玩残得够彻底后便会成全你的!”安乐公主张嘴狂笑。
这女人自从成为公孙谋的妻子起,就与她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只要想起公孙谋为了这女人是如何的羞辱她,她就忿恨难当,这个仇她将全数奉还。“另外,既然出了家,就不再需要人家伺候,一干奴才一个也不许跟去,就连鸳家亲友,谁也不准去探她,违者斩!”
她笑得更加张狂,断绝了任何可能帮助鸳纯水的人,她打算泄恨的第一步就是让她尝尽红尘忘断之苦!
“你说什么?!那女人要出家?”榻上男人面自如纸,焰烈黑眸激射出恐怖的死光。
“回大人……是安乐公主向皇上要来的旨意,要夫人削发为尼,为大人守节。”老妇抖声回话。
“本官还没死呢,守什么节!”他迸声道,说完一口鲜血就要喷出。
老妇大惊,赶紧端来汤药奉上。“大人,您重伤甫醒,动气不得,还请稳住心神,别大动肝火啊!”她苦劝。
从她救下大人后,大人就一直昏迷不醒,直到方才才忽然睁眼,虽然伤重还动弹不得,但她得知消息后不敢隐瞒,立即将消息据实禀报,可说完,瞧他盛怒的模样,她有些后悔了,就不知他怒极攻心,会下什么决定?
他倏眯了眼。“削发为尼是吗?”蓦然绽出冷硬笑容。
老妇见了浑身发寒。“大人……要老身去将夫人救出,请来见您吗?”
他精敛眉目,接过她捧着的汤药,一口接一口的饮下,计量的眼神,阴鸷森冷,良久后才徐徐开口,“不必,本官亲自去接她!”他阖上眼,四周气氛森然吓人,恐怖的气息弥漫全身,再睁眼时吩咐,“去,去将尚涌唤来,本官要见他。”
落发了。
蓄了二十三年的三千发丝,一夕间,风吹散去。
青灯下憔悴苍白的倦容依旧清丽,一身深藏色尼袍,从此画清红尘界线。
她身未死,心已死。
但心真的死了吗?为何她的心绪仍然持续在思念着某人……
而且越来越思念,越思念心就越痛!
好痛啊!
她倏然拧起眉,只要她一动情,心头就难以承受的抗议起来。
是佛祖在责怪她服侍得不尽心吗?
在青灯下放肆了吗?
可是……她真的情愿痛死也不想停止思念他呀──
这回额上的汗冒得更凶了,捧着胸,她忍不住扶着案桌喘息?
“原来你在这里!”一声骄蛮的声音,在用力推开房门闯入的刹那,叱叫出声。
薛音律闯进后见她揪心倒地,先是些微吃惊继而讪笑,“元贞,你少给本小姐装病了,还不出来帮我祈福诵经,我可是已经付了住持老尼十天的诵经费用,这十天里你要日夜不能间断的为我祈福,今天才是第一天,你就想给我偷懒,想得美!起来,还不滚出来,当心我叫住持抽你鞭子!”未了她还狠踢她一脚。
鸳纯水才勉力要爬起的身子,被这一踢立即又往地上跌去,摔痛得抚着脚踝,皱足眉头。
“还装死,本小姐付了钱可没这么多时间让你浪费!”
薛音律干脆揪起她的耳朵拖着往门外去,鸳纯水被揪拖得在地上跌跌撞撞,狼狈不已,浑身擦伤。
“你……住……住手……”她只能虚弱的阻止。
薛音律见鸳纯水越是不堪她就越是痛快,因此更是恶意的将她像拖着狗似的,一路拖往法场,让众多香客以及众女尼们看了惊讶不已,但谁也不敢插手,因为施暴者可是并州司马的千金,财大势大,谁敢得罪。
她等这一天可是等很久了,当她听闻鸳纯水被遣回并州为尼,她简直欣喜若狂,早打定主意,定要报当日的羞辱之仇。
要不是这女人,她不会乏人问津,至今嫁不出去,更不会成为并州笑柄,她的骄傲与一生的幸福全毁在她手里,所以这回鸳纯水落在她手里,她将会让这女人生不如死!
“哼,元贞,你这好吃懒做的女人,想拿了钱不办事,没这回事,还不立刻给本小姐跪地诵经!”
将人拖至法场中央后,她直接将木鱼砸向鸳纯水的脸上,她的鼻梁一震,鼻子登时流出两道鲜血来。
众人见了纷纷投以悲悯不忍的眼神。
听说她曾经是公孙谋极为宠爱的虫子,珍贵希罕至极,无人敢轻慢,如今却……
唉!
众人只能轻叹,人生命运谁也难以预测啊。
“是……”鸳纯水忍着全身的痛,以及胸口的气闷,颤抖的抱起地上的木鱼,低着首跪地,就地诵起经来,只是这声音断断续续,无力至极。
“贱人,你在吟叫什么!”薛音律不满的抓起另一个木鱼砸向她。
这一击正中她的胸口,让她脸色一阵发青,呼吸一窒,刹那间几乎断气,她用力呼上一口气息,这才稳住即将倒地的身子。
气息更加不稳,胸口的疼痛加剧,再次抱起木鱼吃力的敲着,张口努力诵着祈福经,只盼薛音律能够满意。
但她怎可能满意,一只脚又踹了上来。“你这个臭尼姑,这可是本小姐的祈福轻,被你念成送衷经了,你想诅咒我死玛?可恶的贱人!”
鸳纯水又倒地了,这次她抱着木鱼再也起不来了。
薛音律怒极,“装死?休想!”
冲上前对着活死人发狠的拳打脚踢,众人惊骇,不敢阻止,直到她自己打累了,这才得意离去。
大……大人……
大人……
她呓语着,不断呓语着……
浑身是汗,胸口闷痛。
好痛好痛,真的好痛,如果能就这么痛死,就真的……太好了呢……
下意识里,她不由得泛起笑。
只是笑意才刚起,身子就忽然被人粗鲁地揪超,她眉心一拢,努力睁眼,有人吵她,她又死不了了。
“臭尼姑,还想睡,谁许你休息的?起来,继续诵经!”
又是薛音律,才离去,怎么又来?“薛……姑娘,现在……不是深……夜吗?”
“哼,是又怎么样?本姑娘要你日夜诵经祈福,你敢给我偷懒,真想要我打死你不成!”
揪起人,连一件御寒衣物也不让她穿上,就直接拖往法场,黑夜中冷风飕飕,冻得她直打哆嗦。
“快,开始吧!”薛音律凌人的催促。
“是……咳……咳咳……”寒风刺骨,她不禁猛咳了起来。
薛音律立即上前狠狠送上一巴掌。“没用的东西,诵经时还敢咳嗽,你想亵渎神明吗?”
抚着火辣辣的脸颊,鸳纯水连哭泣也哭不出来,爷一死,再无人护着她,任何人都可以欺负她了……
偏偏爷还在的时候,对她的心症千惊万愁,就怕它发作,这会人死了,该发作了,却才以凌迟她的方式慢慢折磨她,为何不让她一次发作得彻底,好死得痛快呢!
“贱人,还杵着做什么?还不快开始!”
“是……”她畏缩的颔首,在薛音律的监督下,开始规律的敲着木鱼,不断的祷念着祈福经,冷风依旧,她任由寒意袭骨,忽然口里一阵咸腥,由嘴角慢慢滑下一滴热液,她嘴角微扬。
差不多了吗?她再不久就可以见到爷了吗?
嘻嘻……
任由嘴里的咸腥热液缓慢流出,沿着嘴角滑落至颈项,再玷污了素衣,敲着木鱼的手依旧规律,脸上的笑容越扩越大。
是啊,她在念着经,念着让自己早日升天的经呢……
“臭尼姑,你在笑什么?”黑暗中,只有神案上的几盏烛光闪烁着,薛音律惊见她鬼魅的笑容,发起怒来,莫非这女人还敢挑衅她?
她根本无视于她的欺侮,不当她是一回事!
可恶!
火上心头,她冲上前扫掉她手里的木鱼,揪起她的衣襟,扬起手掌狠狠的就要落下,她要打烂她这张讨厌的笑脸,让鸳纯水这辈子再也笑不出来!
“贱人,你找死!”即将落下的手突然在空中顿住了,因为她愕然的发现四周突然全亮了,上百支烛光瞬间照亮了漆黑的天空。
“敢要本官的小虫子死?!”一声低沉阴鸷的声音骇然出现。
看见由一群羽林侍卫用轿子抬着的是何人后,她大惊失色,两眼发直,简直不敢相信,是鬼吗?她撞见鬼了吗?!
薛音律惊骇得僵在原地。“公……公孙……孙孙大人?!”动也不敢动。
就见轿上的人缓步下轿,依旧滚金锦袍加身,手持孔雀羽扇,身系铃铛型坠腰饰,清俊得恍若天人,他是活人?!
“你做什么?”公孙谋黑潭眼眸射着嗜人烈焰,盯锁着她揪着人的手。
瞬间,她感到寒气从背脊窜上,直冲脑门,手一松,鸳纯水人落地,瘫在地上瞪着眼前的人,霎时杏眸湿濡,掩不住想激动,更藏不住怨怼委屈,直勾勾的视着眼前的人。“您……”一个字后,就再也吐不出话语来。
爷……爷……没死!
他一句话也没说,将目光调向她,一路步至她身旁,表情瞧不出波纹,唯有那双冷眸闪动阴寒,泄漏了他那深不可测的怒涛情绪。
低下身与她平视,手扬起,尚涌立刻呈上一件缎面披风,他缓缓用披风包裹住她,轻颤的抹去她憔悴嘴角上的血污,横身将她纳入怀里,接着起身抱着人快步回到轿里。
起轿前,他头也不回的朝尚涌吩咐,“留命不留魂!”
“是!”尚涌应声。
“如何?”公孙谋负手望向窗外。
“回大人,经小人诊治,夫人她……她经此磨难,身心俱创,心肺经脉全数受损,性命恐怕是……”大夫惶恐至极。
“你说什么?”他的神情变得残色严厉。
“大人……小的只是实话实说……”大夫抖得更凶。
“那把实话给本官说清楚!”
“是……夫人心疲体虚,若想延命,再受不得一丁点的刺激,小的建议,今后别再让夫人双腿着地一步,唯有长期待在床上静心养气,才是唯一可以为她续命的方法,但能续多久……小的不敢断言。”大夫索性跪下地,低着首,抬也不敢抬,就怕见到他阴残发怒的面容。
下一刻,他听见“轰”的一声巨响,这才猛然抬头,赫然发现原本明净的窗棂已空,地上尽是支离破碎的窗棂残屑,再瞧见大人的神色,凶怒狂寒中……隐隐泛青……
他吓得赶紧再低下首,再没勇气敢稍仰。
经过一阵恐怖的寂静后,公孙谋才又出声道:“退下吧!”
“是……”特赦后,大夫松口气的急急退下,伏身至门口,心一横,忍不住回头说:“大……大人,容小的放肆,您的……面容苍白中泛着青紫,伤势未愈……万不可再动真气。”
他面目一沉。“知道了,下去吧。”缓下脸色,终至疲累的坐下。
大夫不敢再多言,无奈的退出,尚涌随即入内。
一见到尚涌,他精光再闪。“处理好了?”
“回大人,教女不当,属下已经摘了并州司马的脑袋,全族约一百余口,全数发配边疆,罪女薛音律,削去她的头发,剁去双足,挖去双眼,仅留口手,监禁于尼庵深井,从此终身为大人与夫人诵经祈福,不可一日间断,谨遵吩咐,留命不留魂,留下命,但与死人无异!”
“很好。”他抚着座椅扶手,鬼沉低笑。“本官一生运筹帷幄,不曾有失,唯独在水儿这件事情上轻心了,从没想到自己会有意外的一天,更没想到有人敢欺侮她,是本官害了她……”
尚涌心惊,跟从大人至少二十年了,大人倨傲,素来未见过他对任何事情自责,甚至倦怠过,如今……大人似乎有点不一样了。
公孙谋目光灼灼的盯着床榻上的人儿,只是那每晚缠绕着他胸膛的发丝已荡然无存,原本全身最为丰腴的圆脸,如今凹陷死白,柔弱的身骨,恐怕一阵风就折了。
无尽的心疼来回荡漾闷烧着,曲身坐上床缘。
小虫子……熬得过去吧?
手一紧,传来用力握拳的嘎吱声。
忽然一只冰冷的小手抚上他的紧拳。“爷。”
声音软软缥缈,令冰凝的脸庞绽出了些许人气。“醒了?”他单指抚向她淡青色的眼窝。
“我一直醒着,没敢睡……”鸳纯水的双眸逐渐飘出雾水。
“怕我再次消失?”他紧绷着声音。
“是啊……您是真的吧?那日摔下崖的不是您吧?”两道热泪顿时交错的滑过脸庞。
“不,我确实坠落了山崖,不过崖下是深水,坠入水中,又教奶娘及时救起,这才幸运的捡回一条命。”他略述当日的惊险,尽量云淡风轻的带过,不希望她因而再次受惊。
“奶娘?您何时有奶娘?我怎么没有听您提起过?”她略微讶异的问。
“这位奶娘你见过的,就是先前长居庙里的老妇。”
“是她?原来她是您的奶娘?!”她更吃惊了。
公孙谋颔首。“也到了该告诉你一些事的时候了,不过这事说来话长,等你精神好些,我再细说给你听。”
“好。”她笑着应声。
见到她的笑容,他反而心酸起来。“那日是我轻敌,明明随着你去还发生这样的事,你该责怪我的。”
“轻敌?爷已经知道当日我有危险,才忽然要陪我上山的?”她睁大眼。
“嗯,只是我过于自信,以为凭仗着自己的武功再加上数十皇城侍卫,应当护得了你,哪知对方来的竟全是一方高手,这一战我失算了,也累及你了。”
“爷知道是谁要抓我?”
“自然知道,还知道他们的目标不是你,而是我,一旦我丧命,他们就对你没兴趣了。”
“啊……莫非您是为了救我,故意跳下崖的?”她捂起惊呼的嘴。
“只有我死,你才能逃过一劫。”
她泪流满面,这唯我独尊的男人,竟然可以为了她舍命!
含泪怔怔呆望着他,她上辈子究竟积了什么福德,这辈子才会遇到这么个对她至情至爱的男人?“如果可以,我下辈子、下下辈子还要做爷的小虫子,永世不分离。”
“这可不行,我这辈子受困于你,让我‘有志难伸’,倘若生生世世受你牵制,我可要苦不堪言了。”他露出惨澹的笑容。
“爷!”她不禁轻嗔。
“傻瓜!”他展笑宠爱的拂过她的唇瓣。
鸳纯水忽然握住他的手,轻颤的将小脸贴近他的掌心,泪水又成河。“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没有失去您呢!”又将他的手移至她的胸窝,用心跳感受他真实存在的体温。
他用着多年来最赤裸无饰的神情,深望着她。
紧握着他的手,她哭笑着问:“爷,我有点冷呢,您可不可以像从前一样,抱着我帮我取暖?”
“嗯。”他正有此意,挪身至她身侧躺下,暖暖地抱住她。
“爷好温暖喔。”埋进他胸窝,她感恩的泪湿他的衣襟。“您没事,我也没死,一切又回到从前,真是太好了。”她珍惜满足的轻叹。
“是啊!”应着声,他的心更为抽痛,也发觉她的身子比他想像的更加轻盈孱弱。
“爷。”
“嗯?”
“我不会死的!”她突然说。
公孙谋心绪微震。“当然。”压抑着的声音听来有些紧绷。
“我是说真的,我不会丢下爷一个人走的。”怕他不信,她信誓旦旦的重申。
“……好。”他根本不敢相信冷情的自己也有哽咽的一天。
“那您……别皱眉头了。”
他不由得挑起眉。“嗯?”
“我知道自己不能死的,一死您铁定会变成恶魔,您那顽劣的性子,再无人牵制得住了。”
“哼,你知道最好,记住,若敢先我一步离去,该知道会有什么下场与结果!”他的人瞬间阴狠了起来。
“不会的,我不会食言的。”她急急道。
他目光放柔,抱着她的手臂不禁缩紧。
“那您别再为了我皱眉好吗?”鸳纯水甘于承受在他怀里的压力。
他沉默不语,眉头依旧深蹙。
“爷,您知道吗?您拢眉时看起来老了好几岁耶!”她叹了声。
他眉毛挑得老高。“你嫌我老?!”
此刻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阴沉。
“你说什么?公孙谋没死?!”皇城里的金阁殿,韦皇后几乎魂飞魄散。
“奴才听闻公孙谋出现在并州,还将已出家的鸳纯水接走了。”老太监十万火急的禀报。
“什么?!他也知道鸳纯水被安乐逼去落发的事了?”她更加惊慌失措,极为慌张的看向闻讯后也六神无主的女儿。
“我死定了……”安乐公主坐不住的跳了起来。
“奴才还得到消息,公孙谋他……他正准备起程回长安了。”老太监硬着头皮继续禀报。
“啊!”母女俩同一时间吓得跌坐在地。
“母后,没有事逃得过公孙谋的法眼,他铁定知道是咱们干的,这回是回来找咱们算帐的,怎么办?怎么办?”安乐公主慌乱的挥着手。
“怎么办?哀家怎么知道该怎么办?都是你,非要打鸳纯水的主意,说什么抓了她就能要挟公孙谋让你成为皇太女,结果派去的人竟然误杀了他,这也就罢了,但这会人没死,就该咱们死定了,一切都是你这该死的丫头害的!”
“我……我也是为了母后的野心着想,才出此下策的,怎知会是这种结果!”安乐公主慌了手脚的不知如何是好。
“住口,这下命都要没了,还谈什么野心!”韦皇后勃然怒斥。
“我……我不要死啊!哇──”安乐公主一急竟不顾身份的号啕大哭。
“住口!住口!你这没用的丫头!”
韦皇后更火怒了,反手打了她一个耳光,她大惊,这才住了口,但依然慌得魂魄无依,韦皇后咬着牙,见着失控的女儿,反而冷静下来了。
“好,既然已无回头路,那就休怪本官心狠手辣的铁了心。”她阴狠的迸出杀意。“安乐,这回得由你亲自下手了!”
第八章
长安
公孙谋斜卧暖榻,支手撑颅,一旁侍女一人捧着茶,一人为身侧的暖炉添上炭火,伺候殷勤。
他状似悠闲,虽然气色依旧发沉,但精神已恢复。
“瞧大人身子似乎恢复得差不多了,就不知公孙夫人的状况如何?”今天席上还有几个人,这会出声的是李隆基。
一提起鸳纯水,公孙谋略微蹙眉。“她又睡了。”
“又?难道她清醒的时候不多?”李隆基诧异的问。
“嗯,水儿一天之中清醒的时候约莫三、五个时辰。”他说的淡漠,但眼底掩不住浓浓的担忧,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伤势已愈,脸色却依旧发沉的原因。
“这真是!唉!”太平公主也在座,听闻到这个消息也不禁叹息。
这丫头可是唯一制得住公孙谋的克星,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后果不堪设想。
“其实小王得知长白峻岭上有一种水泉,长期浸泡,有舒活脉络之效,听说不少得了心绞症的患者上峻岭待个五、六年,病也就好了,且大人可还记得一年多前小王送给大人的奇果子,那果子就是来自长白峻岭上,可见这地方真是具有些仙气的,说不定公孙夫人她也可以上山一试,不过只可惜长白山遥远,这一去又非一朝一夕可回,这对大人来说恐怕……”李隆基惋惜的摇首。
“你说长白峻岭是吧?”他偏着头思索着,目光难解。
“莫非大人有意?”李隆基见状暗惊的问。
他真可能放得下?
不可能吧……
“这事之后再说,先说说你们一道来的目的吧?”眉目一敛,他掩去情绪的道。
“我来说,大人,您回来几天了,应该知道皇上失踪的消息了吧?”地位辈分最低的鸳纯火似乎忍了很久,这才造次的冲口而出。虽然大姊的事让他担忧,但此刻可有着更火急的事发生,让他焦急不已。
他一说完,就见公孙谋更加闲适了,挪了挪身子舒适的接过侍女送来的珍奇果子,轻缓的咬进口里。
“公孙大人?”见他无动于衷,李隆基也急了,其实他进门就想开口说了,但是碍于礼数这才绕了一圈,不敢立即说出来意。
公孙谋目光一瞟,抿了抿嘴说:“郡王,这事本官当然知道,皇上已经数日不曾临朝,也无人见过他,而那韦皇后母女挟着御令,把持朝政胡作非为,还不顾及众人的反对,强立温王李重茂为太子,你们要说的是这事对吗?”他的语气仍然不疾不徐,看不出喜怒波澜。
“就是啊,这些事您都知道,怎么没见您有一丝怒意焦急?”开口问的是太平公主,她也是一脸的焦躁。
“焦急什么?不就是母女俩心一横,联手毒死亲夫老父罢了,这在民间的说法,一个是谋杀亲夫,一个是逆伦弑父,这有什么?”他接过侍女呈来的瓷杯,啜上一口香茗。
“公孙大人的意思是皇上已经遇害了?!”
李隆基等人闻言骤然变色。
“若本官没料错,那两个女人确实这么做了。”他扬笑。
“既然如此,公孙大人为何还如此沉得住气?”李隆基惊道。这人未免太阴沉,如此变故他竟然可以悠闲视之?!
“皇帝昏庸无能,死了正好为大伙解决麻烦,不是吗?”他笑得冷酷。
众人心下骇然,他……他竟说出这等话?
“但……但是杀害皇上的韦皇后与安乐,她们俩才是危害朝廷的真正祸源啊!”太平公主惊心说。
“没错,陛下若真遇害,岂不让她们的野心更加张狂了?”鸳纯火也开口。
他瞄了说话的两人一眼。“即便如此又如何?”
众人变了脸,莫非公孙谋想挺的是这对天怒人怨的母女?
“公孙大人,您难道不知道,您会遇袭,公孙夫人会遭受变故,是谁所为?为何您的态度令众人如此不解?”李隆基忍不住问。
他绽出如阴鬼出笼的恐怖笑靥。“本官是有仇必报之人,怎可能放过她们?这你们该臆想得到的不是吗?”
“那您又末何迟迟没有行动?”李隆基再问。公孙谋回长安已有月余,以为该有的腥风血雨却一件也没有发生,反而让这对母女有机会做出更多丧尽天良的事,这男人的心机到底是怎么想的?
高深莫测到简直让人摸不着头绪!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本官越是慢动手,对这对蠢母女就越是一种恐怖的凌迟,想这会,她们大概夜夜不得安眠吧,时时恐惧着本官何时对她们开刀,等死的滋味对一个人来说是最残酷的折磨吧!哈哈哈──”
众人惊恐的瞠目,果然是个可怕的男人啊!
“那……您打算下一步将如何做呢?”李隆基胆颤的问。
他锐利的眸子微微敛下。“怎么做?就等本官解决掉一些小角色后,就该轮到她们了。”
在座的自然知道小角色指的是何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又火速蔓延至众人全身。
“大人,刑部言大人与田大人自己上门来了。”尚涌禀报。
“小角色告饶来了。”公孙谋冷笑一声。“本官等他们很久了,让他们滚进来吧!”
得令,下一刻两人就真的屁滚尿流的滚进来了。
狼狈滚进来后,他们立即伏着身,趴在他跟前。“小臣言志竟、田中一,见……见过大人。”两人自知离死期不远,不敢多说废话,兀自抖着等发落。
“嗯,起来吧。”他啜着茶轻吐出恩典。
“小小……小臣们有罪,不敢起身……”两人异口同声,伏着地连抬首望他一眼的勇气也没有。
“有罪?两位大人可是刑部栋梁,何罪之有?再说要论罪,当是本官罪大恶极啊!”他摇着头说。
两人闻言差点没口吐白沫。“小……小臣们该死,该死呀!”
“咦?是本官变态杀人,两位大臣秉公办案,怎会该死?”他微微降尊的低身倾向他们。
鬼魅的神情吓得他们魂不附体。
“大人……小臣们错了,那并州妓女是自己冒犯大人,自知罪该万死,是……是畏罪自杀而死的,这是诬告,小臣等清查后,已将那诬告的老头,也就是那妓女的……爹,杖责一顿后,砍头了。”言志竟赶紧道。
这假老头是他们找来要让鸳纯水受审的假爹,所以当他们一得知公孙谋好端端的回到了长安,两人立即吓破胆的杀人自保。
而且日日夜夜惶恐过日,就怕公孙谋找上门,但是他迟迟未有行动,他俩更惊慌了,几乎到了要夜夜恶梦的地步,这样持续折磨了一个月,两人都要疯了,干脆咬牙自己上门来请罪,就盼他能网开一面放过他们。
“这怎么成?本官确实杀了人,他并没有诬告啊,你们怎可草菅人命?”他蹙着眉。
草菅人命?公孙谋自己不就是“草菅人命”的个中高手?竟还责骂他们草菅人命?
两人发着恶寒,心一横,田中一马上又说:“大人杀得好,这妓女厚颜无耻,连大人也敢无礼亵渎,就算不是诬告,她也是罪该万死,跟大人一点关系也没有,一点关系也没有!”
“喔?是吗?既然跟本官一点关系也没有,那何故本官的小虫子,差点被押上刑部受审?”他面容一整,人也跟着阴寒。
“这……这怪小臣们耳不聪、目不明的对公孙夫人无礼……咱、咱们愿意赔、赔礼……”
“喔?既然愿意赔礼,水儿也不是一个不讲理的人,那你们说说,要如何赔呢?”他眼眉稍稍飞扬,精明干练的锐眸不住地打量他们。
两人心神俱丧。“……咱们愿意……愿意辞官谢罪。”田中一揪心道。
“辞官?”他口里送出的话语凉凉的,带着讥诮,显然不满意。
两人心慌相觊一眼。“不然……不然咱们愿捐出所有的财产,奉……奉献给公孙夫人。”言志竟抖声再道。
“你们嫌本官的财富不够多?”这回他只是拂袖冷笑。
他们面无人色,惊慌失措。“大……大人,小臣们已经献出所有,再无珍贵的东西可赔礼了。”两人哭喊了起来。
慵懒的倚着长榻,公孙谋的唇边带着迷人的笑。“谁说你们已献出所有,在本官看来,应该还有些东西是本官感兴趣的。”他以一种盯着即将可以果腹的美味般,灼热的紧攫住他们。
两人登时一窒,趴在地上全身颤栗不休。“还请大、大人大量饶了咱们一命啊!”两人拚命告饶。
“嗯?本官又没说要你们拿命来赔?不过──”他瞬间拉下脸,魔魅的面容变得比鬼还阴沉。“如果你们这两个狗东西自己提出来,本官可以接受。”
“啊!”他们一副将要崩溃的模样,瞠目结舌的抖成一团。
“怎么?有问题?”他斜眼瞄向两人。
“咱们求您──”
他精锐的双眼一眯,两人登时吓得不敢再求饶。
“哼,狗东西!”他不屑的怒斥。
两人一缩更形无用。
“大人饶命啊!”田中一哭喊着。
“大人,小臣不想死啊!”言志竟因为不敢稍有触碰到他至高的身子,索性伏地抱住他的椅榻脚痛哭。
“你们两个狗东西,当真以为本官死了就敢欺凌遗孀了,这帐本官思来想去,满腹的──喜乐啊,因为又有机会一解本官的血馋了,您们正中本官的下怀,还真是善体人意,善体人意哪!”他大笑,这回是真的开怀。
尚涌见状,知道主人玩够了,出刀打算一人送上一刀迅速了结。
才毕刀,袁妞就匆匆跑进来。“慢着。”
尚涌举在空中的刀子没落下,询问的看向主子。
公孙谋眉一挑。“大胆!”
袁妞立即吓得跪地。“袁妞放肆,请大人原谅。”她赶紧说。
他这才缓下脸色。“怎么回事?”莫非水儿出事了?他脸色又是一变。
“回……回大人,事情是这样的,小姐得知田大人与言大人登门赔礼,因而要我带话来给大人您。”她嗫嚅的开口。
“水儿要你带什么话?”他蹙起眉头。
“小姐……她希望每年都能见到两位大人上门赔罪,以示他们赔礼的诚意。”
“她、真、的、这、么、说?”面色一沉,他逐字问出。
“回大人,小姐交代的话我一字也不敢多加。”
跪地的两人登时喜上眉梢,他们有救了,死不了了,欢天喜地的模样全落入某人眼里,让某人的神情更加阴郁,该死的两人这才发现过于喜形于色,立即又低下首,簌簌发抖的等候,一切还是要等某人裁定才能算数。
公孙谋此刻瞧来简直不爽到了极点。
这女人手段越来越高了,每年都来赔罪,那他岂不是再无可能下手取乐?
羽扇摇着,打量跪地的两个人,阴霾的表情,十足不甘,“哼,既然水儿开口,本官就饶了你们两条狗命,但是──”他斜眼瞄人,一阵讪笑。“先前你们说要辞官,又要奉献财产,本官允了,既然你们已经一无所有,不就正适合住进鬼窟这地方,有幸成为鬼乞子的一员,两位应该很庆幸吧。”他想想后又笑开了。
“什么?!鬼窟!”原以为得救了,却又听到他竟要送他们进长安之瘤的鬼窟,登时吓得没断气。
进了那地方虽然保下命来,但铁定会成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活死人!
若真进了那鬼地方,他们情愿一死,省得活受罪啊!
“去吧,尚涌会亲自送你们进去的,但记住,每年这个时候都得来见见水儿,让她知道你们还好好的活着,听明白了吗?”
两人铁青着脸庞,这下他们想自尽脱身的可能也没有了,非得苟延残喘的活在鬼窟里,生不如死哪!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公孙谋摇着扇,心情又顿感清爽了不少。
“我没死喔。”鸳纯水一睁眼,对着映入眼帘,略皱着眉的男人展笑说。
垂目掩去情绪,再硬压住喉头那一口酸涩的胆汁。“谅你也不敢死。”公孙谋勉强露笑。
她回他一个大大的晶灿笑靥。“是没胆。”还俏皮的吐了吐舌头。
涩涩的望着她,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要说些什么。
他公孙谋也有语塞的时候啊……
“爷,这回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几个时辰。”
“几个?”
“……两个。”两个夜……
她吁了一口气。“才两个时辰,原来不过打个盹,难怪我觉得没睡饱。”她伸了个懒腰。
“……就算没睡饱也别再睡了,陪我聊聊吧。”他声音略微干涩的说。
“好啊,不过我想起身看看外头的花花草草,不晓得上回袁妞种的茉莉花开了没?”
“你想看茉莉花是吗?”
“嗯。”她点头。
“好,不过现在天黑了,不如明天再看。”
“天又黑啦,怎么老是打个盹醒来天就黑了?”她不悦的嘟着嘴儿。
“明天,明天天亮时我会亲自唤你起床看茉莉。”
“好,您不要忘记,一定要叫我起床喔。”
“嗯。”他才低首,她的眼眸又已疲累的阖上。
心下一阵怅然失落,思绪也跟着堕入无边的黑暗中……
“水儿,小水儿,醒醒。”公孙谋轻唤着小娘子。
鸳纯水闻着茉莉香悠悠醒来。“爷?”醒来后才惊觉她正被他抱在怀里。
“你不是想看茉莉花?”他宠笑着。
“是啊,天亮了吗?啊!这是?”她转首惊喜的发现满室的茉莉花,有含苞待放的,也有正绽放清丽的,各种姿态的茉莉花充斥在她眼前,难怪她会在怡人的花香中醒来。
“爷,这是您安排的?”她惊讶的问。
“你喜欢,我就让你赏个够。”他一脸的宠溺。
“咱们园子里的茉莉没这么多,您一晚上哪变来的?”她更吃惊了。
“我有心要做的事,有何难的?”他闷哼。
“是啊,爷确实是神通广大,还能呼风唤雨呢。”她戏谑起他来。
“你敢损我?”他拧眉。
“不敢,只是……爷费尽心思,人家好感动喔。”埋进他胸膛,不争气的又想掉泪。
“别哭,我这么做是想见你笑,谁许你哭了。”他跋扈的说。
鸳纯水立即眼泪一抹。“是,我不哭了。”
强颜欢笑的模样,他见了心疼,只能暗自神伤。
“爷,大夫是不是交代我不能下床了?”她忽然轻声问。
“……暂时是不能,等过些时候就能了。”
“是吗?我连上个园子赏花都不成了?”她略显沮丧。
抱着她的手臂不由得缩紧,青筋悄悄浮上额际。“你不喜欢我的安排?”
她眼儿轻眨。“谁说的,爷用心安排,让我一口气看到这么多茉莉花,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会不喜欢?”
他的心又刺痛了一下。“喜欢就好,以后还想看什么或要什么?我全搬进房里,就算窝在床上,你也不会感到无趣的。”
“爷真好……”说着说着,一颗心酸的热泪就这么不说一声的滚了下来。
“知道我的好,应当知道该怎么做。”
“嗯,知道,我不会死的!”她再次强调。
“嗯。”他喜欢极了听到她这么说,喜欢极了……
“爷,我对不起您──”
“胡说什么!”她突然的话语让公孙谋瞬间凶怒起来。
“是我身子不好,连累爷了。”她咬着淡唇,挤笑挤不出来,登时哭丧着脸。
“是我连累你,你这是在说反话吗?”若没遇到他,也许她日子平凡,也就不会遇到这么多的凶险。
“我……唉,算了,咱们不说这个了,”了解他不爱听这些话,她转口又道:“您上回说要告诉我您的身世呢,这会花香怡人,我精神也不错,可以说了吧?”
“好。”他细心地替她拉上被褥。“还记得我让奶娘假扮母亲为咱们主婚的事吗?”
“嗯。”
“我这么做就是要逼亲娘现身。”
“咦?”
“我的亲娘藏起来了,多年来没人见过她,我故意让人假扮亲娘刺激她出来见我。”
“为什么她要藏起来?又为什么认为这么做她会现身?”
“因为年轻时她怀了我之后,便遭到追杀,为了自保,所以逃命,但是她心性狭窄,不会让我轻易认人做妈的。”
“她不是失踪多年了,您还这么了解她?”
“哼,我直到十五岁后才与她分开,她的狭心与毛病我是最清楚的。”
“那找到人了吗?”
“找到了。”
“太好了,可以母子团圆了。”
“得再等等。”
“等?为什么?”
“我还有些事得处理。”
“这样啊。”她没再多问,他运筹帷幄的事情不少,件件是大事,她如今精神大不如前,已无力再多问,只求他别多做恶事就好。“爷,不管您要做什么,要以百姓为依归来着想,这点您可以答应我吗?”她补上一句。
公孙谋瞪着她。“我接下来要办的这件事,应该是件好事,你等我的消息吧……”
唉,她又阖上眼了……
她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该加紧行动了。
第九章
“大人。”尚涌双手呈上一条白巾。
公孙谋甫抵宫门口,就传来一阵阵的恶臭味,令他忍不住皱眉,接过手,马上嫌恶的捂住口鼻。“这尸臭味都已经飘出宫殿外了呢!”
人向前迈了几步,但没人敢拦,让他一路走去。
原本守卫森严的皇城禁军,一见到公孙谋立即吓得魂飞九霄,弃守皇城,这让一道陪同的李隆基与太平公主瞧了都傻眼,这个皇城自从被韦皇后母女霸占后,他俩百般用计要闯入,甚至几度找上禁军首领威逼利诱、要他们倒戈开城门都不成功,他们原以为要用武力强攻,哪知公孙谋不过人才一现身,不费吹灰之力,不动一兵一卒,这群禁军就溃不成军的弃守皇城了,未了还顺道将城门开好才敢逃跑,这天朝闇帝之灭,到今日他们是真真切切见识到了,心下惊骇,瞠目结舌。
“公孙大人,请。”李隆基在前头开道,领着捂嘴蹙眉的公孙谋,朝皇帝所居的内殿走去。
走了数步,公孙谋的眉心越蹙越深。“够了,叫那两个女人出来见本官,本官快要教这尸臭味给薰死了!”他发怒的说,人也绕步至御花园避臭。
能够伴着尸臭这么久,真亏这对母女还待得住!
哼,蠢!
“是。”尚涌应声领命。
“等等,公孙大人,韦皇后母女这会稳躲在深殿里,大概不敢来见您吧?”李隆基说。
“尚涌,去,说本官等着,多等一炷香,她们的死状就多凄惨一倍,超过两炷香,她们不用死了,本官另有安排,这么说她们就会滚出来了。”
李隆基闻言骇然的退立一旁,尚涌领命而去,结果根本不到半炷香的时间,母女俩就已经飞奔前来,一见他立刻跪地求饶。
“公孙大人,咱们知错了,咱们知错了,你就放过咱们吧!”韦皇后哭天抢地。
“是啊,我安乐也是一时鬼迷心窍,这才会铸下错误……”
“你们哭够了没?”他不耐烦的打断两人的鬼哭神号。
两人立时收了声,惊恐畏缩的注视着他。
他目光严峻。“不妨告诉你们,本官赶时间,没空跟你们多啰唆!”本来是想慢慢玩乐一番的,可惜……
韦皇后嗫嚅惊慌的觑向他。
日惊夜怕的事情终于降临,难道真的逃不掉?
她真无君临天下的命?
“这李显真可怜,昏庸无能也就罢,未了竟被妻女联手毒害,这会尸骨还任其腐烂生虫,不得下葬,尸臭味传得本官都退避三舍,啧啧,妻不贤、女不孝,真是老来还不得善终!”
“公孙大人,哀家愿意还政于朝,从此潜心修佛的……赎罪。”事已至此,韦皇后只祈求有活命的机会。
“潜心修佛?皇后犯的乃是弑君重罪,理当诛你娘家九族,怎可能轻易放过?”他冷笑。
“那……那您打算怎么处置咱们母女?”韦皇后心惊胆跳的问。
公孙谋狡黠地一笑。“剥皮吧,两位就受受剥皮之刑。”
“剥皮!”她们的面容霎时死白。
“若未死,这肉身还在,就继续行刮肉之刑吧,将肉剔尽,该能顺利断气。”他未罢休,继续残虐的说。
两人瘫成一团。“公孙谋……你、你也太狠了!”安乐公主怒道。
“狠?怎么会?要不是赶急,本官还有更多狠事呢,这会算便宜了你们。”他嗤之以鼻。
“咱们杀了父皇,是因为父皇懦弱昏庸,这么做也是为民除害、大义灭亲,你怎能对咱们这么狠?”
安乐公主竟然说出这等逆伦不孝的话,众人不禁摇头。
“这点你说的好,本官相当认同,只不过,你们误会了,本官不是为了你们弑君这件事而动刑的,本官这是在报私怨啊,难道你们瞧不出来?”他说得惬意明白,语调却森冷得令人发寒。
“私怨?难道……”两人大惊。
“该是算总帐的时候了,让本官想想这私怨从何时开始?喔,就从当年本官为了替水儿取得血滴子,你安乐公主仗势欺人时就结下梁子了,这事其实本官已稍稍释怀,毕竟本官也得到了想要的血滴子,确实让小水儿的身子畅快好一阵子,直到鬼窟事件──”他目光转为凌厉骇人。
两人惊退数步。
眉一挑,公孙谋继续阴狠的说:“鬼窟一游,让小水儿的心绞症再度复发,本官当时就想杀了你们泄愤,但是继而一想,还想再多看些热闹,看你们如何玩得天怒人怨、如何成为过街老鼠后,本官再好好的收拾你们,届时乐趣应当会更盛吧,但本官后悔了,一时的贪玩,竟然让水儿再次受创,这回甚至……你们两个祸害是真的不能再留了。”嗜血的漆瞳闪闪发亮,胸膛急迅爬起熊熊蚀人的火苗。
两人脸色骤变,反身想逃。
“来人啊!”他一声冷酷轻喝。
羽林军立即将她们团团围住。
母女俩惊恐不已。
“公孙谋,你别说的好听为鸳纯水报仇,你根本是想杀了我们夺位,你想自己当皇帝,我没有说错吧?!”安乐公主一副豁出去的模样发狠说。
“哼,天下是本官的囊中之物,本官若真要取得轻而易举,杀不杀你们两个蠢货跟取得天下没有关系。”他笑得阴风阵阵。
“你果然有野心,临淄郡王、长公主,公孙谋想夺我们李家的天下,你们居然还帮着他夺权,他姓公孙不姓李,若真教他当了皇帝,你们两个李家不孝子孙对得起先帝吗?对得起李家宗祠吗?!”韦皇后朝着李隆基与太平公主怒骂,目的是希望两人阵前倒戈,能帮着救她们一命。
两人面色铁青,不发一语,因为就算公孙谋确实有野心,他们也无力阻止。
虽然真的很对不住李家列祖列宗……
公孙谋忽地仰头畅笑。“哈哈哈,谁说本官不是李家人,本官若真要继承皇位,才真是名正言顺、理所当然!”
众人脸色一变。“公孙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太平公主惊问。
“哼。”他扫了众人一眼后,冷哼一声。“出来吧!”他突然扬声。
一名老妇带着一位面貌清丽但有些年岁的女人一同出现,太平公主一见到她旋即神色大变。
“你是……福妃?”她年轻时曾见过福妃几面。
“哼,亏公主还记得我。”清丽女人道。
“福妃?那不是先祖高宗末年时的宠妃,福妃吗?”韦皇后也大惊。
“没错,我就是那个被妒妇武媚娘逼迫逃出宫外求生的福妃。”
“原来你还活着?”太平公主讶异的瞠圆眼。
“武媚娘忌恨先帝对我的宠爱,又得知我已怀有身孕,执意要置我于死地,要不是我命大早一步得到消息,带着三个月的身孕逃出宫外,而且从此销声匿迹的活着,这会恐怕已成了一缕亡魂。”想起在她前面获得高宗宠爱的萧淑妃以及皇后的下场,那两人双双被武媚娘割去手、足,投入酒瓮之中,这事她亲眼所见,至今余悸犹存,夜里还会数度惊醒。
“那……那孩子呢?”太平公主自然清楚自己的母亲有多狠毒,再问。
福妃埋怨的看向冷漠的公孙谋。
众人更加骇然。
“莫非公孙大人就是当时未出世的孩子?”李隆基心惊。
“没错,本官就是那孩子。”公孙谋这才清寒的道。
“那您也是李家人,为什么您不早日认祖归宗,还以公孙谋的身份出现在朝堂之上?”李隆基不解。
“哼,我这孩儿孤傲难驯,根本不屑李姓!”福妃撇撇嘴,似乎极为不满。“当他十五岁那年我告诉他真正的身世后,要求他为母报仇,这孩儿却冷笑以对,反骂我蠢,说什么连武媚娘也斗不过,还夹着尾巴逃了,让他从此蒙羞,这话让我一怒之下离家,直到这不孝子用计才将我骗回。”她忿忿地说。
话落即受到公孙谋冷冷的一瞥。“你离家并不是因为本官不愿为你报仇吧?而是因为你追着男人走了,不是吗?”他不忌讳的挑明。
福妃脸色一变。“你!”她羞红了脸,不敢再见人。
“本官这亲娘,别的不爱就爱男人,为了男人多次隐姓埋名,就怕本官找到将她监禁,这回要不是要证明身份,本官还懒得找她。”他持着羽扇,态度冷清。
“啊!”众人心惊连连,原来公孙谋真是先祖高宗的儿子,那么……
“公孙大人……不,您也是本公主的弟弟,合该也是一位王爷,如今再无人敢说您篡了李氏王朝,名正言顺的,您要继位吗?”太平公主干脆直问。
就见他满脸不屑。“不想!”
“不想?您连福妃都找来印证身份了,却说不想?”李隆基不解他的心意。
“本官找来母亲确实曾想过要恢复身世以利登基──”
听到这里大家已然屏住气息,等候他接下来的话。
徐徐的扫了在场的人一眼后,他才又开口,“但是为了水儿,本官打算放弃了。”他将目光柔缓的瞧向不知何时已悄悄到来的暖轿,轿子里的人探出头来,露出苍白的小脸,亲切的冲着众人笑。
“公孙夫人!您怎么来了?”李隆基吃惊。她不是病危休养,公孙谋怎可能让她出门?
公孙谋含笑走近暖轿,一把抱过娇妻后道:“本官答应水儿陪她上长白峻岭生活个四、五年,但国怎能一日无君,本官瞧来是当不成这个皇帝了。”
“没错,爷说了,这个皇帝就留给临淄郡王来做。”鸳纯水轻俏的指着一脸愕然的李隆基。“爷说你的天资聪颖,正适合收拾目前韦皇后母女留下的烂摊子。”
“我?我怎能,若要论辈分,我上头还有个爹呢。”李隆基惶恐的表示。
“那就让安国相王李旦暂时登基吧,由你辅佐着,过几年再要他退位让你登基便是。”公孙谋迅速下决定。
“可是……咱们父子俩,何德何能?”李隆基看向面容已经发沉的太平公主。
他知道她的野心也不小。
公孙谋眉目一敛。“你当本官非要你不可吗?那是念在你对水儿不薄,又在本官出事时帮助过水儿,念及这般,才勉为其难的交出皇位,你敢不从?”
李隆基闻言惶恐起来。“不敢,不敢,侄儿这就领命了。”算起来公孙谋也是他的皇叔,他更加恭敬上几分。
另一方面也暗自心惊,果然又是为了鸳纯水,他当初是用对心了。
但一旁的太平公主可就脸色不佳了。
公孙谋哪里不清楚她的心思,瞅了她一眼。“长公主德高望重,本官盼你能够好好辅佐郡王,让天下尽快平定。”
“公孙大人此言差矣,要论恩情,您也太过健忘,您忘了本公主曾助您解决夫人的心结,帮您收容了不少后宫的女人,人如今还好生眷养在本公主的府邸,这份恩情,怎不见大人问上一句?”太平公主故意提起。
“讨人情来了?”他犀瞳精闪。
“长公主放心,爷对您另有安排的,他说欠您的人情自当要还,但皇位只有一个,公主的声望还不足以称帝,不过为还您人情,爷可以答应您一件事,倘若将来您性命有危,只要休封书信,爷定保您平安。”鸳纯水窝在公孙谋怀里,笑嘻嘻的说。
“什么?公孙大人料到本公主将来有危机?”太平公主瞬间白了脸。公孙谋料事如神,莫非……
不由得心慌起来。
“长公主这野性子,能不出事吗?”他冷眼睨去。
“您!”她涨红了脸。
“长公主,你只要记住,若想活命,求救要及早,晚了,本官也鞭长莫及。”他语重心长的提醒。
太平公主说不出话来,心里还倔强着不相信朝廷少了公孙谋这劲敌,以她长公主的地位,能有什么危机,“本公主知道了,在这多谢公孙大人。”她说得不情不愿,显然对公孙谋的决定不满,但此刻敢怒不敢言,只得暂时认了兄长李旦当皇帝,等他一走,她自然会想办法夺回皇权。
公孙谋精锐的敛目,也不再多言,命运造化都是她自己造成的,他恐怕是救不了她了。
“水儿,我事情都已经办完,咱们该起程上路了。”他将怀中人儿细心牢抱,缓步走回暖轿。
“等等!”韦皇后突然惊天喊叫。
他冷笑的停下步子。
“水儿,是哀家对不住你,几次害得你几乎丧命,哀家知错了,求你饶了我们吧!”韦皇后哭诉,明白只要鸳纯水的一句话,她们就能重生,因此厚着脸皮也要求救。
“是啊,是啊,一切都起因于我的妒恨,你原谅我吧。”安乐公主也赶紧表示。
鸳纯水一脸的为难。“你们两位对我做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杀夫弑父的逆行,我实在无法原谅,一切但凭大人处置,我无法过问。”她这回难得铁了心,实在是因为这对母女作恶多端,留在人世只会遗害更多黎民百姓,所以让她们受刑,才是唯一正途。
“啊!”两人愕然,这女人一向心最软,如今──
瘫在地上,她们必死无疑了!
公孙谋看都没看两人一眼,抱着鸳纯水直接进了暖轿后,才又回身附在李隆基耳边说了些话,接着就朝韦皇后母女绽放出许久未见的晶灿笑容,在众人毛骨悚然中回到轿内,起轿,一行人远行。
而福妃则是让老妇押着上了另一顶轿子,大人交代,夫人希望一家团圆呢……
轿子一走远,太平公主便迫不及待的问向李隆基,“公孙大人向你说了什么?”
“公孙大人说,韦氏母女竟敢拿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扰公孙夫人,狼嗥狗吠,要我在对她们行剥皮、刮肉之刑前,先割了她们的舌头,拔光她们的利牙,用盐水漱口后再行刑。”
太平公主听了忍不住作呕,这公孙谋比之母亲武则天的阴狠劲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旁的韦皇后母女,当场惊骇昏厥。
极寒的长百峻岭上,一处奇特暖地傍着暖泉在高山寒地里形成旷世绝景,暖地一方有着一座新建殿堂。
由远处仰望这异常壮丽宏伟的殿宇,穿越雕梁画栋的飞檐廊柱,走进满是奇花异车的广阔园林,林中立了一名女子,腰间系着环佩铃铛,白皙的脸庞泛着一抹微红。
巧笑倩兮……
“爷,快来,这蝴蝶真美,您也来瞧瞧。”鸳纯水追着蝶儿,俏皮的身影随风起舞。
长树下,暖榻上,静默的浸淫在柔美气氛下的男人,嘴角轻扬,光滑的脸颊瞧不出年纪,唯有犀利的俊眸,些许透露出阴狠的本质。
“爷,快来呀!”她挥舞着小手,再度催促。
公孙谋这才尊贵的挪动身子朝她走去。“谁许你奔跑追蝶的?”他有些不悦的低斥。
吐了吐小舌,她拎着裙摆跳上凉亭,朝他笑得很皮。“人家觉得精神很好,小小跑一下没关系的。”
他微蹙眉心。“你好不容易可以下床,想要我再送你回床榻上吗?”
鸳纯水赶紧立正站好,乖巧的说:“爷,人家不敢了。”
接过袁妞递来的长披风,他走向她轻柔的为她披上,搂着她又问:“今日去泡过暖泉了吗?”
“去了,一早袁妞就陪我去过了。”她甜甜的窝进他怀里。这暖泉她天天得去浸泡一个时辰,而这座依着暖泉而建的殿宇就是为她盖的。
“这暖泉真有奇效,不过一年光景,你已可以下床了。”他满意的看着妻子。“相信再过几年,你一定可以恢复健康的。”
“爷。”她蹭着他的胸膛。
“嗯?”公孙谋闻着她散发淡淡药香的气息。
“您后悔抛下一切权势,随我到这高山峻岭中过日子吗?”她突然仰头问。
“是别人的话就会在意,是你,不会。”
心动一下,她粲笑起来。“其实好不容易您愿意与我来到这人间仙境隐居,我可不希望您再下山,以您的性子,一下山铁定又要胡作非为,人间可要遭殃了呢。”她狡狯地笑着。
公孙谋不悦的抿起嘴来。“你这是在解救天下苍生,免于受我荼毒之苦?”
竟当他是妖魔鬼怪了?哼!
“爷,”鸳纯水仰头斜睨他。“不是吗?若无我牵制着您,您难保不会留在人间使坏取乐。”她一点也不怕他。
他眯起眼。
“老天就是要让您娶个病妻,从此施展不开,安分守己的过生活。”她不管某人已难看的脸色,继续说。
从前会为了自己的病体拖累到他而感到内疚,但这一年来的仙居生活,让她的想法转变了,这是老天的安排,让这顽劣刁钻的男人,从此被困于山中,如果可能,她会遵从天意,能够将他栓留多久就栓留多久,不让他下山去搞破坏。
他脸色越来越沉,以为他要发火了,却见他叹了一声。“那你最好活久一点,久到我放弃顽念为止。”
“我不会死的!”她肯定的保证。
这时他紧绷的脸庞才松下。“嗯。”他就爱听她这么斩钉截铁的说。
这句话之于他,宛如天籁之音啊!
牵起她的手,望向生机盎然的山峦叠翠。“来,再说一次……”
外头烽火连天,太平公主的府邸被禁军强行闯入。
“姑母,您在做什么?”李隆基问。
“太子,你这么快……”太平公主慌乱的要将手中的信鸽放出。
但信鸽才冲上天,就被李隆基一箭射下,她见了大惊失色。
“你!”
“姑母,记得皇叔走前提醒您,他欠您的人情,讨前要提早通知,否则他鞭长莫及啊,您恐怕忘了他的叮咛,这会真的迟了。”李隆基笑说。
皇叔真是料事如神啊!
“你想逼死我?”她恨恨地道。
“是姑母想逼死我吧,您不断挟持势力要逼我于死地,一心想当第二个武则天,但如今的天下已非当年,您无法再兴风作浪的。”
她脸色发青。“我已落入你手中,你想怎么样?”
“姑母,想留全尸,不如自尽……”
“水儿,你……胖了?”床榻上,公孙谋抚着妻子凝脂般的肌肤,感受到她丰盈的体态,惊喜的道。
她红着脸。“嗯,爷喜欢吗?”
“喜欢是喜欢,但大夫说了,你也不宜太胖,心脏会受不了的。”他疼爱地抚着她光裸诱人的曲线。
“好的,我会注意。”她笑mimi地点头。
他将欲望眼眸再次移向她丰腴的身子,延着裸颈……投向丰胸……顺着美脐至小腹……
“你真的生了不少肉。”他的眼神幽深了起来。
“是啊。”鸳纯水低着首,避开他的目光,娇笑的闪着狡黠的光点。
“你近来胃口不错?”他轻慢的细问。
“好得不得了。”一双精灵的瞳眸骨碌碌的转了一圈后,抬首冲着他咧开嘴笑。
“是因为李隆基送来的蚕梅吗?”自从他们移居长白峻岭后,李隆基依旧定时要人专程送来蚕梅让水儿品尝开胃。
这份讨好的心机,他是知道的,用了这么多心,就算杀了长公主,也该原谅的。
“是啊,这蚕梅滋味真是越来越好了,我一天吃上几十颗也觉得不够。”她馋嘴的舔了一下唇。
“……小水儿?”深邃的眸渐渐眯起。
她膀子一缩,这几年他很少唤她小水儿了,除了不爽时……
“爷……”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心慌地将脸埋进他赤裸的身子。“您又多心了。”她心虚的否认。
猛地拉开她的身子,公孙谋愤怒的对上她愕然的眼眸。“说,多久了?”他勃然大怒。
“爷……什什……什么多久了?”她不敢看他。
“还想欺骗我?!”他怒不可遏。
“我没……”
“住口!”他从不曾对她如此严厉过,燃着烈焰,仿佛要噬食了面前的女人。
鸳纯水沮丧的低下首,一脸的哀求。“爷,我可以的──”
“我不许!”语气中盛着不容反驳的坚决。
“我不会死的!”她肯定的表示。
“我不会冒险的!”
“我保证!”
“不允!”
“我──”
“尚涌,尚涌!”狂怒的跳下床,他披上长袍急促的扬声高喊。
“大人。”尽职守着的尚涌在房门外应声。
“去,去把大夫给我揪来!”他气急败坏的吩咐。
“是!”听出他的暴怒,尚涌不敢多问,立即奔去。
“爷,不关大夫的事,是我──”她心急的要为大夫开脱。
“闭嘴!”他已然怒火中烧。
丢了一件衣裳要她穿上,鸳纯水慌乱抖颤的赶紧将衣物穿好。
不到一刻工夫,大夫已惊慌失措的赶来。
这个大夫是公孙谋由长安带来专门医治妻子的大夫,也长期居于长白峻岭,顺道专研医术。
“大人。”大夫一来就跪地。
“说,为何瞒着我?”他阴沉盛怒的面容冷酷吓人。
“小的……”大夫咬牙偷觑鸳纯水,见她苦着脸对他挤眉弄眼,立时明白出了什么事。
糟了!
“还不说!”公孙谋的狂涛脸庞,清楚地映出快动手拧掉他人头颅的怒意神情。
“是。”大夫惊跳起来,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小的……小的……”
“别告诉我你不知情,若是如此,就更该死了!”他咬牙切齿,状似疯狂。
他少有情绪如此难控过,大夫不敢辩解,抖声说:“小的……知情。”
“该死!该死!”他气得当场甩了大夫一个耳光。
鸳纯水大惊,立刻跳下床跪在他跟前。“爷,您别怪大夫,是我逼他别说的!”她哀求的扯着他的长袍。
他怒潮的一把扯回长摆。“大胆!”
她噘着嘴。“爷!”从没见他如此暴怒过,她也吓了一跳。
“拿掉!”公孙谋阴狠的吐出。
“不,我不要!”惊慌的望向他,恰好和他极具危险的目光碰个正着,她心一跳,差点跌倒。
他急忙稳住她的身子,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由不得你!”他由牙缝里迸出声来。
她泪盈于睫。“我要生!”她也坚持。
公孙谋怒而瞪视,良久,转身。“大夫,打胎,即刻!”他直接下令。
“不!”她闻言激动不已。
他铁青着脸。
“大人……其实已经来不及了……”大夫战栗的说。
他猛地瞪向大夫。“什么来不及了?”凶恶的神情似要杀人。
大夫更惊了。“夫、夫人她……她已有五个月的身孕,孩子都已成形了……倘若现在拿掉……必、必有凶险。”
“什么!五个月了?你们竟敢隐瞒我这么久?!”他怒不可遏。
竟然迟了!
“小的……该死……”大夫趴在地上,等着受死。
“混帐东西!”
“爷,别再怪大夫了,是我执意要这么做的!”鸳纯水跳出来说。
绝不能让大夫代她受罪!
“你敢忤逆我?!”
“人家只是想要一个属于您的孩子……”
“闭嘴,你这肚子真有五个月?”他瞧她虽然整个人丰腴不少,但隆起的肚子顶多只有三个月的身孕。
犀利的目光射向大夫,大夫一阵冷寒赶紧又开口,“夫人体质原本就瘦弱,因此虽已怀上五个月身孕,看起来仍嫌不足月。”
“所以有危险?”他紧绷的问。
“目……前没有。”
“目前?”
“小的仔细检查过了,目前并无大碍。”但未来如何,他不敢多说。
公孙谋明显松了一口气,旋即又问:“当真来不及了?”
“回大人,真的来不及了。”大夫战战兢兢的回答。
他失神的坐下,有着一丝看不出的慌张。
“爷,我保证过的,我不会死的,我会亲自哺育咱们的孩子的。”鸳纯水伸出手轻轻攀上丈夫僵直的背,他转过身来,她悄悄握住他稍嫌冰冷的手。
他太过担心她了!
怔怔的将头僵硬的转向她期待发亮的脸庞,公孙谋暗叹一声。“水儿,你该知道背信的结果吧?”
“您不会失去我的。”她依旧用着肯定的语气。
这种语气总算安定住他躁动不安的心。“罢了,就算我不允也已经迟了。”
见他不再坚持,她开心的用力抱住他的颈项,兴奋的泪流不止。
他勉强露出笑脸环抱住她,眉心有着浓浓的忧愁。
第十章
六年后
精致的童房里,床榻上躺着一名年约五岁的小女孩,小女孩紧闭着眼,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很不舒服的模样。
床边坐了一个脸色发沉的男人,他目光精炯,面容依旧光滑,岁月似乎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别装了!”公孙谋声音僵硬,注视着像极某人的标致小脸蛋。
“……”眼儿闭得更紧,紧到一看就知道用力过度,恐怕会抽筋。
他冷眼一睨,低喝一声。“还不醒来!”
小女孩这才不敢再装,猛地睁眼,绽出一双清澈无比的大眼,接着像是作戏般,挤出甜滋滋的笑容唤道:“爹爹。”
“哼!”
他发寒的眸子一瞪,小小又脆又弱的心灵就吓出两行热泪,不知如何是好。
“不许哭!”盯着女儿惹人爱怜的哭容,他软下心来,这丫头跟她娘一样,克他!
小女孩登时收拾起泪水,将被子拉至眼下,盖住口鼻,只露出圆呼呼的大眼。“爹爹。”浓浓的童音,轻轻脆脆。
“别叫了,说,为何装病?”他蹙着眉问。
她眨眨眼,不知该说不该说。
“还不说!”他拉下脸来。
“娘……临终前留下遗言,要您终身不得出此山岭的。”小女孩一惊,立刻说了。
他眼一眯。“谁告诉你的?”
他才问出口,门外的几个人包括福妃、奶娘、尚涌、袁妞等一干主子仆从,立即作鸟兽散。
青筋伏跳了一下,不用问了!“就算你娘说过这话,跟你装病有何关系?”
“谨儿知道您想下山,所以……”
“所以装病?”他拧紧眉。
“谨儿一病,爹爹就走不了了。”她嗫嚅的说。
公孙谋呼吸加沉,却露出笑脸,她见了热泪又要吓出来了。
“爹爹,娘生下我就过世了,临死前要众位叔姨转告我,爹爹的为人阴邪,又喜欢作弄人,如果一下山不知要有多少人遭殃,为了挽救天下苍生,一定要谨儿绊住爹爹,不能让您离去或发狂。”她紧张的一口气说完。
“很好,众人都反了,都反了!”他脸色难看。
“爹爹,我还没长大,您不要丢下我走啊!”害怕被丢弃,公孙谨忽然不安的大哭起来。
他叹了口气,抱住女儿。“谁说我要走的,我不是乖乖被你牵制了五年,若不是你我早就……”下山狠狠的杀个天下大乱,报复你娘的食言!
见他突然目光凶狠的停下声,她惴惴不安。“爹爹,您恨谨儿害死娘吗?”
他蓦地一愣,圈着她的手发紧。“……恨。”
小女孩脸色煞白。
他手一松,公孙谨轻跌回床上,他起身离去。
“爹爹……”望着冷峻的背影,她心急得眼泪鼻涕齐下的哭了出来,爹爹果然恨她呢!“哇──”
哭得惊天动地,让走出房门的男人举步维艰,直至奋力多迈了十来步,才咬牙又回到女儿面前。
瞧她哭得眼肿鼻红,鼻子还挂着一条鼻涕,他握紧拳头坐下。“爹爹不恨你了。”他用童语与她对话。
“爹爹骗人,爹爹方才明明说恨谨儿的,才说过的话怎可能马上就不恨了?哇──”越哭越卖力。
公孙谋紧拢双眉,这拗脾气跟她娘一模一样!
“爹爹刚才是在说气话,你是爹现下唯一的宝贝,爹爹怎可能会恨你。”他又重新抱起她哄着。
这辈子唯一吃得住他的两个人,竟是一对母女!
娘死了,留了个小的,继续克他!
“可是要不是为了生谨儿,娘也不会难产而死……呜呜……”她转成小声啜泣。
“所以爹当下是恨你的,更恨你娘的食言,丢下了爹爹……但是后来要不是因为你,爹爹已经发狂了,也许冲下山去兴弄王朝,但你绊住了爹,你是你娘的替代品,只要见着你,爹爹心中的魔念就能减轻。”他抚着女儿白皙的脸蛋,宠溺至极。
她就是小水儿的翻版啊!
那女人是故意的,明知自己的身子陪伴不了他长久,就生下个替代品,让这娃儿伴着他终生……不,盯着他终生不得再作怪。
好狠的女人!
“爹爹,我也不会离开您的,一步也不会!”
他晶灿的眸忽然间冒着火。
连信誓旦旦的语气与神色都一模一样!
一样教人不信!
“爹爹,您又生气了吗?”她察言观色,怯怯的问。
“没有!”不甘不愿,硬邦邦的回答。
“其实谨儿知道爹爹困在长白峻岭上是不快活的,不过娘说这是您的宿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睁着纯真无辜的大眼。
“宿命?”公孙谋挑眉。
“嗯,娘死前偷偷交了一张图给袁姨,说是一位皇奶奶临终前交给她保管的,娘死后,袁姨转交给我,让我好好收着,说这就是爹爹宿命的铁证。”她天真的说。
“……那张图呢?”他不动声色的问。
“在我衣柜里,袁姨说藏在那,您不会发现。”她笑嘻嘻的小声道。
“喔?”他颔首,精光闪闪。
“爹爹,谨儿好心告诉您,您不会去偷吧?”说完她不禁担心的问。
袁姨可是交代她别让爹爹发现这张图的,这可是娘的遗物中唯一爹爹不知道的秘密呢。
“当然。”他的笑容极为沁人心肺。
小女孩不知怎地,手脚微微发凉呢。
遍地绿意。
墓碑前有座凉亭,亭内有着一主一仆,仆人直立于主子身段,默默尽职的守着。
主人端坐椅上,缓缓慢慢的煮茶、沏泡,而空气中犹有由墓地前的花海中,飘散而来的茉莉香气,男人面容沉思的仰望前方花香传来之处……
“爷,我不会死的!”
“我不会死的!”
他多喜欢听她迭声这么说,曾几何时,这声音如羽翼般远飏了,他的小水儿离开他六年了,他惊讶自己竟然没有疯。
她人死了,他依旧被困住,困在她的墓碑前,他的心多想下山“纾解”一番啊,但脚步却怎么也走不出离她墓碑超过一哩远的地方……
“爷,对不起,我食言了……”
“谁许你食言背信,你敢死我先杀了你在并州的娘家一家老小!”
“爷……”
“我还会下山,将李隆基的头拧了,重设告密铜匦,从此严刑峻法,并且下令重赋三年,十五岁以上男丁离家从军──”
“爷!”
“……”
“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另一个人陪您久一点。”
“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
“我知道……但她不是别人,她是您我的结晶,见到她,您会如同见到我一般。”
“胡说,没有人代替得了你!”
“……爷,事实上,我不想食言,更不想离开您,我想永远在您怀中哪也不去。”
“那就哪也别去,守在我身边。”
“如果可以,我好想啊,但我天命已尽……爷,我怕……”
“怕什么?”
“怕您忘了我。”
“……”
“爷。”
“嗯?”
“您会忘了我吗?”
“不会!”
“那您方才为何沉默?”
“因为……我也怕……”
“怕什么?”
“怕你成了仙,怕我再也抓不住了……”
“我再也抓不住了……”他举着瓷杯,盯着前方的墓碑,喃喃的说着。
她还是离开他了!
微颤的双手,洒落了几滴茶液。
愣愣的放下瓷杯。
他公孙谋为了一个女人失魂落魄了多年,失魂落魄了多年哪!
怅然若失的瞥向桌上他携来的一张图卷,忽地戾色满面。
“大人,这就是您说的宿命铁证?”见他拿起图卷,尚涌忍不住好奇的问。
“不是我说的,是水儿说的,也许是武则天说的。”
“嗄?”尚涌听不明白,蹙着眉。
“你不清楚,我也糊涂,要看看才晓得。”他薄淡的唇瓣不觉抿起,徐徐摊开纸卷后,不禁愀然变色。“《推背图》?”
一旁的尚涌闻言也吃了一惊,探头往图上望了一眼。
图上注明,第六十二幅推背图。
“大人,公诸于世藏于深宫中的《推背图》只有六十幅,当年预言您与夫人姻缘的第六十一幅的出现,已教人惊讶,如今怎会又出现第六十二幅?”尚涌不解大惊。
公孙谋也蹙起眉来,开始仔细观看起图像。
图中绘着一名男子与一名女娃儿,男子手持孔雀羽扇,腰系铃铛型坠腰饰,风采夺目,眼露精光,却孤立于幽深峻岭之上;女娃儿笑嘻嘻,腰际系有环佩铃铛,一条紫色丝线缠着男子的手,咧嘴笑,男子状似又气又恼。
图像下谶语──孤绝遗世,两代牵制;天下太平四十余。
“大人……这是在说您吗?”尚涌嗫嚅的问。
他犀目透凛。“真是天命?!”
“是啊……大人,这真是神准无比,您如今孤绝于此,受着母女两代的牵制,您为了她们,再也走不出这座山顶,您的丰功伟业也从此消失于历史之中了。”尚涌愕然的说,想起当年要离开长安时,大人曾私下唤来史官,删去所有关于他的记载,难道,大人也有所感自己会有今日的结果?
公孙谋不发一语,瞪着图卷,宿命铁证是吗……
“大人,夫人怎么会有这张图?”尚涌好奇起它的来源。
“……如果没记错,则天皇帝在死前曾召见过水儿,是那时候交给她的吧。”
“可是为什么要交给夫人而不直接交给您呢?”
“这东西若直接交给我,我这反骨性格必会有所反制,但若让水儿来制我,我必乖乖受缚,这宿命便是我挣脱不开的命运。”武则天早知道他的宿命,故意藏起图,计算了他一回,哼,这该能多少解一点她被他逼退含恨而终的怨恨吧。
“原来如此……”
“尚涌,你也随我困在这多年了,可曾后悔随我上山,断送前程?”他突然问起。
尚涌想也不想的回答,“不后悔,属下就是因为随大人来到长白峻岭,才有机会娶得袁妞为妻,现在的我,既能伺候在您跟前,又有袁妞相陪,很幸福。”他远远已看到袁妞端着新鲜果子朝他们走来,忍不住露齿美满的笑了笑。
“是吗……”目光望向妻子长居的所在地,蝴蝶飞舞,茉莉飘香,公孙谋深吸一口气,清隽双眸熠熠发光。
惊天动地的兽吼声划破宁静的郁林,受到惊吓的群鸟纷纷冲飞而出。
“爹爹,您快来看,林子里有两只白虎正斗得厉害,有趣极了,您可不要错过!”建造典雅精致的长廊走道上,一名十六岁的姑娘,迎面兴奋的奔来。
放下自娱的棋奕,公孙谋黑潭般的眼睛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会不会迟了?
“正打得凶,谨儿要尚叔在那守着,别让两只虎给跑了,我是专程赶回来通知爹爹的。”少女娇喘喘,因疾跑而红咚咚的圆脸蛋,更显得与某人神似,唯独那双眼,晶灿灵精中带着顽邪……幼时的憨善不见了……
“嗯,走吧!”男人持着不离身的孔雀羽扇,大步星移的前往血腥现场。
到了那就见两只白虎已打得火热,厮杀的程度之激烈,几乎让两只珍贵的白虎都两败俱伤。
公孙谋一赶到,便坐上尚涌早为他备好的“观战椅”。
见主子看得专注,尚涌心想主子性子残佞,这不稀奇,但小主子也看得津津有味,这就……
果真是父女啊!
公孙谋原本专心观虎斗,但忽地精光犀锐的转向双眸闪亮、邪光四射的女儿,这娃儿六岁以前像她娘一样天真善良,六岁以后就逐渐像他了,拥有得天独厚的绝顶聪颖与……顽邪。
她拥有他的一切遗传。
他蓦地对白虎相斗的事不感兴趣了。
“谨儿。”
“嗯?什么事,爹爹?”她正瞧得精采,因为再不出须臾,其中一只白虎就要被击倒咬死了,多刺激啊!
“你下山吧。”他突然说。
“好──咦?您说什么?”听清楚他的话后,她吓得顾不得为那已胜利咬断对手喉头的虎儿欢呼,直接转头瞪着自己的亲爹。
“你已经听得很清楚了,还要爹爹再说一次吗?”他不悦的淡眼瞪人。
“可是……不成的,我答应爹爹要替娘陪您一辈子。”她讶异爹怎么突然有这想法?
他噙着笑,笑里藏险。“爹爹想到一个比你这么陪伴还要有趣的事。”
“什么事?”
“你只要下山后,将你的所作所为钜细靡遗地一一休书告诉爹,爹爹自然会乐趣无穷了。”他越发邪魅兴味。
“咦?为什么?”公孙谨的小脸全皱在一起的思索着劣性的爹爹又想做什么。
“你这娃儿的性子跟爹爹这么像,做的事能不精采吗?”
她恍然大悟。“爹爹要我替您下山去搅和?”爹离不开娘,竟想出了这法子作怪。
“你不愿意?”他斜睨她。
慧黠的眼儿转了又转,公孙谨忽然对他绽开灿烂的娇笑。“爹爹要我四处见识见识,增广见闻自然是好事。”她眉弯眼笑,有趣,有趣的事儿来了!
“嗯,说的好,你即刻下山吧。”他已迫不及待想知道女儿能代他闯出什么事来?
“好!”她也兴奋不已,对头一回的冒险跃跃欲试。
“等等。”他突然又叫住她。
“爹爹还有事要交代?”
“爹爹忘了告诉你,你不姓公孙,你姓李,你出世当日,现任皇帝玄宗也就是你堂兄,已御赐你为德贻公主,下山后,你可以恢复身份,也可以继续隐藏身份,都随你的便,但是遇有危险,尽管去找你的皇帝堂兄,他会帮你的。”
“原来我还是位公主?”她极为诧异,从小便知爹爹的身份定为不凡,只是没想到原来还是位皇亲国戚,难怪爹爹平日……骄矜异常!
“嗯,小心保存好你娘给你的环佩铃铛,有了它,无人敢欺负你的!”他含笑说,虽希望她下山为他找乐子,但也不禁为这心肝宝贝担心。
她抚上从小就系在她腰间的精致坠饰。“好,谨儿会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