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2-22

夜遥: 情满轩尼诗(原《后来我们都哭了》) 1 - 10

【内容简介】

就白白地浪费这烧完了我们的火花,
就凭空地虚渡了剩下的一点光阴。
这种蛊惑无比真实,真实得让人束手无策,让人战栗。
让人觉得,与其要眼看着它终有一天会慢慢消逝,
不如咬牙逼迫自己相信一切只是场虚构的梦境。


  楔子

  是不是也有过这种时刻?
  当你站在人流穿梭的街头,会突然有一刻怔忡失措,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越是繁华喧闹的地方就越寂寞,那些笑脸,那些幸福,那每一丝风里都闻得到的满足和欢乐……那些你最想得到的,却偏偏总是擦身而过。
  这条拥挤的道路有一个醉意熏然的名字,轩尼斯。漫步在这里,每一步仿佛都能闻得到酒香。就好象葡萄经过发酵、蒸馏之后,需要在橡木桶中贮藏很多年才能成为最好的白兰地,这一条一千多米长的道路,也许也要一步一步从头走到尾,才能发现最终得到的爱情有多美丽。
  不愿错过,就去寻觅。他就在离你不远的地方,不要停,说不定下一步踏出去,就能看到他正等待着拥抱你的双臂。爱情并不是天时地利的迷信,它需要你的努力,轩尼斯道上真情满溢,相信爱的人都能在那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第一章

  世界上总有些人,天生就注定要活在别人艳羡的目光里。
  陈与非就是这样一个人人称羡的女人,百分之九十以上现代女性的梦想,基本上都已经在她身上实现。家境优越,年轻漂亮,学历高,工作好,最重要的是爱情甜蜜,青梅竹马的男朋友杜尚文英俊多金、温柔体贴,宠她宠得没边,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
  这样的陈与非不论走到哪里,都是别人口中最幸福的那一个,虽然及不上豪门富贵高干子女,但已经让不少人发出‘投胎还真是个技术活’这种感慨。甚至这次竞聘公司财务部经理落选后,公司里交好的同事丛小燕跑过来安慰她这个失败者时,说的话也是这样的:“人不能一直顺风顺水十全十美,偶尔受点小挫折其实是好事,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懂不?”
  陈与非笑着把电脑关上,办公桌清理清理,拿着包和丛小燕一起走出办公室。今天晚上财务部有个小型聚会,为了庆祝新任财务部经理上任。这个职位原本所有人都认为陈与非肯定手到擒来,没想来最后无论资历与学历与公司服务时长都比不上陈与非的张青青却后来居上拔得头筹。张经理走马上任第一天便邀财务部全体职员出去吃大餐,陈与非心里虽然不怎么快活,但还是满脸笑容地一同跟去。
  饭店很高档,菜肴很精美,觥筹交错间的谈话很亲密,每个人脸上的笑容也貌似很真诚。陈与非有点坐不住,第二次去洗手间,用冷水洗洗脸,深吸一口气再回来继续满脸堆笑。
  放在桌上的手机终于响起,是杜尚文打来的,陈与非刚喂了一声,同事们便开始打趣:“还是我们小陈有福气,男朋友对她那么好!”
  陈与非装模作样在电话里推搪了几句,报歉地找个借口先离席。杜尚文的车已经停在饭店门口,陈与非迫不及待坐进去,按低车窗。杜尚文发动汽车,清冽的夜风吹在因酒精而有些发烫的脸上,陈与非长出一口气,埋怨道:“怎么来得这么迟!”
  “路上红灯太多,我这已经是最快速度了,你陈大小姐一声令下,我还不立刻屁颠屁颠地赶过来给你解围?”杜尚文笑道,“怎么,还不高兴呢,不就是个财务部经理,咱不稀罕!”
  “这不是稀不稀罕的问题,我根本也就没想过要得到那个职位!”陈与非忿忿,“我就是不明白,大家都安安份份地各安本职不好吗?为什么总要有些人削尖脑袋到处钻营,以踩低别人抬高自己为荣。累不累?”
  杜尚文好笑地抬手在陈与非头顶揉揉:“傻姑娘,这个年头象你这么傻的还有几个?往上爬你以为容易啊?”
  陈与非从鼻子里嗤一声,拍拍肚子:“我饿了,我要吃东西。”
  “想吃什么?”
  “馄饨,旺鸡蛋。”
  “好好好,馄饨、旺鸡蛋!你也就这么点出息!”杜尚文在十字路口调转方向,熟门熟路地把车开到离家不远的一条小街上。街上两边都是大排档,陈与非拎着包下车坐在常去的一间柴禾馄饨摊子上点了一碗,又从旁边小摊上要了四只旺鸡蛋,在杜尚文难以忍受的目光里,仔细把鸡蛋顶端剥开一个小缝,吸吮旺鸡蛋里的汁水。
  杜尚文皱着眉:“那玩艺多恶心,亏你也吃得下!”
  陈与非把一只咬了一半的旺鸡蛋递过去:“不恶心,好吃着呢,那,你也来一口!”杜尚文向旁边疾躲,陈与非逗弄着他,哈哈大笑,蘸着椒盐,吃得不亦乐乎。
  吃饱喝足一起回家。他们居住的房子位于十五层,一梯两户,现在房价每平方米已经过了两万,一套房子的市值就是三百多万。出了电梯,陈与非边掏钥匙边往1501走,杜尚文跟出来,在她身后道了声晚安,走过去伸手按响了1502的门铃。
  陈与非笑嘻嘻指着自己刚吃过旺鸡蛋的嘴:“要不要来个晚安吻?”
  杜尚文做个恶寒的表情,跨进家门呯一声关上门,把陈与非孤单的大笑声关在门外。
  是的,表面上同居在一起的两个人,其实分居两户。等在杜尚文那扇门后的另有其人,也是一个高大英俊、年轻多金的优质男人,也一样拥有着无法向外人坦白的感情。
  没错,陈与非风风光光的男朋友杜尚文,其实是个同性恋。
  从高中起,杜尚文就惊怖地发现了自己的性取向有点异常,一开始他与陈与非之间确实存在过青涩的恋情,但那只不过是他用来掩藏自己恐慌以及真实内心的无奈方法。大学时结识了来自南京的学长段云飞后,两人不可自拔地走到了一起,陈与非也就从女朋友变成了伪装的挡箭牌。
  陈与非当然也难受过,但是更多的是被杜尚文与段云飞痛楚的感情所感动,大学毕业后甚至答应与杜尚文一起来到南京,将挡箭牌事业进行到底。
  她是别人的伪装,其实挡在真实的她前面的,也有很多伪装。
  家境优越。是,父母确实赚了很多钱,但那有什么用?年轻时情投意合共同打拼的两个人在拥有了巨大财富后很快改变,陈与非很小的时候他们就开始情同陌路、各玩各的互不打扰,只有婚姻表面上还维持着。两个人在外面都有新欢,陈与非已经不怎么想得起,上一次一家三口聚在一起是什么时候。
  学历高。是,亲朋好友提到陈家的小与非,都竖起大拇指夸赞。人家学习怎么就那么好,考什么有什么,学什么象什么。陈与非在《少年文艺》上读过一篇文章,文章里的女主角形容学几何就象是用头在钢筋混凝土墙壁上用力撞。陈与非知道自己一路其实也是这么撞过来的。她用比别人多几倍的精力学习,只是为了父母的笑脸和夸赞,然后从他们那里要一点奖励,大多数时候奖励是一顿饭,这样她就有机会把爸爸妈妈都请来,在他们的唇枪舌箭里,一家人短暂团聚一小会。
  工作好。是,是挺好的,外资公司的管理阶层,薪水高福利多。只除了要应付让她无所适从的勾心斗角,每天面对分不清是真是伪的笑容。
  爱情甜蜜。这就是个笑话了,只不过这个笑话只能她自己说给自己听,自己笑给自己听。她的初吻在高中时给了杜尚文,她不止一次想象过,那双温柔的嘴唇吻在另外一个男人的唇上是副什么样的景象。越想,就越觉得自己凄凉,象是个怎么哭长城都不倒的孟姜女。
  剩下的好象只有年轻漂亮。二十七岁的女人,还能说自己年轻多久?活了这么多年,在彻底失去全部以前,陈与非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有为自己活的一天,哪怕一天,仅仅一天!
  一百五十多平方的房子里只住了她一个人,空旷得让人害怕,有时候连走路的时候都要轻一些,她怕听见屋里的回声,这会让她觉得不安全。
  怀里抱着包,靠在大门上无力地站着,陈与非连伸手开灯的劲都没有,脚在高跟鞋里挤了一天,有点痛。她脱下鞋子,坐在鞋柜边的矮凳上,突然觉得很累。不仅是身体,更多的是精神。她就象是没有装东西的真空收纳袋,吸尘器不停地把里面的空气抽走,袋子收缩在一起,越缩越小,成了挣扎蜷曲的一团,每个关节都向着难以忍受的方向扭弯推挤。
  陈与非深吸一口气,转身打开房门走出去。
  陈与非一直是个乖巧牌的女生,除了极少极少几次并不十分尽兴的经历外,从来没有一个人到过酒吧。今天晚上她却想找点能麻醉自己的东西,首选当然就是酒精。
  这条酒吧街在南京很有名,陈与非漫无目的地走在闪亮的霓虹灯之间,不知自己该进去哪一间。脚走到酸痛,眼睛也看得酸痛后,随便选了一间看起来清净点的走了进去。
  一进门陈与非就庆幸自己选对了,这间吧是间清吧,客人不多,气氛却很好,没有吵到头发昏的音乐和艳俗的表演。调酒师在柜台后头安安静静地调酒,一角的小舞台上,一个年轻的男人正在弹着吉他,《a love song for a vampire》,《惊情四百年》的主题歌,想当年陈与非可是狠狠迷过一阵子Gary Oldman。
  她也不知道该喝什么酒,看了旁边有人在喝,就依样画葫芦地点了一杯,端着杯子一边抿,一边静静地听吉他。这首歌唱在Annie Lennox的嘴里原本浑厚大气,却没想到同样的旋律用简简单单的吉他弹起来,也有种别具一格的美。虽然少了几分壮阔,却多了几分细腻婉转,听在耳朵里,同样震撼。
  舞台上光线不强,年轻男人半垂着头悠闲地弹拨着,酒吧里并没有几个真正在听的人。每个人更多关心的,都是自己,不管属于自己的那个世界多小、多贫瘠。陈与非喝完一杯酒又要了一杯,这种酒很香浓,但同时也很辛辣,舌尖的味蕾一次又一次被截然相反的两种味觉刺激着,无法抉择地渐渐麻痹,头脑也开始有点混沌。
  精神上的压抑感却越来越清晰。陈与非现在知道什么叫借酒浇愁愁更愁,一杯一杯的酒灌下去,丝毫没有让她觉得好过一点,耳边的吉他声盘旋不去,提醒她这是个多么孤寂的夜晚。
  也许是体内的液体太过充盈,眼角有些什么在慢慢滑落。温热的,仿佛刚从心底里流出来。她放下酒杯用指尖去触,左手无名指尖上停驻了晶莹剔透的一滴。圆润的液体在吧台顶端的灯光映照下,象一小块水晶。这种咸涩的液体已经久违了,今天晚上却不期而遇。陈与非低低笑了一声,成串泪水滑下脸庞,快得她来不及擦拭,无可名状的悲伤一瞬间占据了全部身心,她觉得一切都该归罪于那太过缠绵的吉他声。
  一张纸巾递到面前,陈与非接过按在眼角,全力与自己的悲伤抵抗,无暇顾及纸巾上残留的温度来自于何人。
  身边响起个低沉温柔的声音:“弹这么多年琴,第一次有人听了流泪!”
  陈与非急匆匆擦干眼泪,抬头看过去,那个男吉他手正笑吟吟地坐在她旁边,朝调酒师打个响指要来两杯酒,其中一杯推到陈与非面前:“你点的酒太烈,不适合女生喝,来试试这个,thomas新近调出来的,味道还不错。”
  陈与非有点窘迫地点点头,端起杯子抿一大口,被呛住了,捂着嘴大咳特咳,吉他手轻拍她的背,笑道:“看来thomas的手艺还要改进,怎么把这么漂亮的女士喝呛了!这杯罚他请客!”
  陈与非这个时候再不笑就有点不近人情了,她弯起嘴角朝他点点头:“谢谢你。”
  吉他手朝她举举杯:“谢谢你的眼泪,让我自信了很多。”
  “你的琴弹得真好听。”陈与非由衷感叹,吉他手微笑:“整个晚上,似乎只有你一个人在听。”
  陈与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酒吧里三三两两的客人,或窃窃私语或甜蜜对望,没有一个人把注意力集中到舞台上现在正在表演的萨克斯。吉他手又笑,用下巴一指舞台上闭着眼睛沉醉不已的萨克斯演奏者:“比起他我要幸福多了,最起码,我还有你这个听众。”
  陈与非笑着,举杯与他相碰。
  吉他手十分风趣健谈,陈与非与他相聊甚欢,酒也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她醉得很快,等到吉他手发现不对劲的时候,陈与非已经喝下最后一口酒,趴倒在吧台上,身子直往下滑。吉他手及时伸手拉住她,唤了两声没有反应,与调酒师相视苦笑:“谁知道她酒量这么小!”
  调酒师耸耸肩,但笑不语。吉他手无奈,扶陈与非坐到旁边的沙发座里,要了块冰毛巾给她擦脸。陈与非迷迷糊糊地,只觉得有股清凉在脸上慢慢摩挲,很舒服,很适意。她睁开迷朦的眼睛,手握住那份清凉,眷恋难舍地用脸颊去蹭。
  吉他手眉梢一挑,玩味地看着陈与非,唇角微抿。
  陈与非根本忘了自己是谁,只知道她已经孤单太久了,总是一个人踽踽独行的滋味会让人发疯,她恨自己的孤单,希望能找到什么来粉碎这让人窒息的情绪。
  手里仿佛已经握住了什么,她的泪水再度滑落,头颈扭转着,把眼泪全部拭在手中那仿佛落水者仅剩的浮木上。吉他手抽回手想站起来,陈与非急切地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衣襟,不由分说往自己的怀抱里拉扯,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倾,环抱住今晚唯一的温暖,唯一的拯救。
  “别离开我,别……”一遍又一遍地呓语,陈与非倔强地想留住怀里的人。管他是谁,陪陪她,一小会儿也好,一分钟也好。
  意识的最后片断是种腾云驾雾般的感觉,她象是落进了什么里面,被紧紧包裹住,有人在她耳边低语:“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乐意奉陪……”
  是我想要的,是我想要的!陈与非无意识地强调着,破泣为笑,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感笼罩。


  第二章

  宿醉的第一感觉就是头疼,象一根绳子系住之后死命地绞紧,深深勒进骨肉里。陈与非在枕上动了动,手按住太阳穴轻轻揉,呻吟着睁开眼睛。
  怎么这么疼!自己这是怎么了?病了么?
  入目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
  陈与非凝神细看,自已卧室的房顶上,什么时候安了面镜子?在床的正上方安镜子,这是谁想出来的馊主意?
  镜子里的她长发散乱得象草,身上盖着条薄毯,露在外面的腿洁白修长……
  陈与非猛地睁开眼,再怎么醉,总还有些片段留在脑海里。一些依稀的景象闪动在眼前,抚摸,亲吻,喘息,呻吟。还有一双有力的大手,一面宽阔的胸膛。乌黑深沉的,始终盯着她的眼睛。
  她惊跳着坐起来,直直撞进两道镇定自若的视线。
  昨天晚上的那个吉他手,此刻就坐在床脚对面的沙发里,无声地看着她。
  这也不是她的卧室,分明就是某间酒店的房间,而她身无寸缕,坐在一个男人面前。身体上的不适与男人的视线让她明白了一切。陈与非呻吟着拉高被子捂住脸:“不会吧!”
  吉他手这个时候却低笑出声:“怎么,你想赖账?”
  陈与非又羞又悔,无言以对。他站起来,慢慢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缩在被子里的陈与非,摇头笑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
  陈与非嗫嚅着说道:“我,我……怎样……”
  他坐下来,看着急往里躲的陈与非:“别告诉我你做过处女修复术。你是第一次对不对?”
  陈与非咬牙:“你管我!”
  他笑了:“我只是很害怕遇见某种哭闹的场面,说实话我不习惯为这种事负责,我以为大家只不过是出来找个乐子,你happy我happy,ok?”
  陈与非裹着被子跳下床,捞起衣服奔进洗手间胡乱穿上,不敢置信地看着镜子里脸上犹带红晕的自己。居然做出了一夜情这种事情!要是让妈妈知道了还不得打死她!心头又有点快感产生,原来……难道……这就是反叛的滋味,从小到大,从没尝过。
  现在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陈与非飞快洗了把脸,理好乱蓬蓬的长发,扬首走出洗手间。吉他手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她的内衣。陈与非红着脸过去劈手夺过,塞进包里转身就走。吉他手在背后哎了一声,她想起了什么,咬咬牙拿出钱包,把里头所有的现金全拿出来扔在床上。
  吉他手似笑非笑地又哎了一声,陈与非转过身来恶狠狠地说道:“我就这么多,爱要不要!”
  说完用力扭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把吉他手的声音远远甩开。一直跑出酒店坐进出租车,心跳这才缓慢下来。陈与非报出地址的时候想起自己现在已经身无分文,哀叹着让司机师傅把车停在一间自动取款机边,拿卡取钱。
  回到家里好好洗了把澡,然后倒头便睡。
  虽说心里有点郁闷,第一次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不过陈与非没有太过为这件事烦恼。烦恼也没用,已经发生的事不需要后悔。只是……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周末两天时间就关在家里睡觉。杜尚文来敲过好几次门,喊她一起出去吃饭,陈与非都拒绝了。她没有胃口,也没有心情,自己下了包方便面吃,然后打开电脑上网。
  天杀的!曾经她对自己的第一次是多么期待,虽说现在这个年头,二十七岁高龄还没有那个过的女生已经是稀有动物,可陈与非始终都抱着一个幻想,那就是要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没想到啊没想到,不旦对象是个陌生人,而且她连一丁点美好的回忆都没有留下。
  书上和电视上不都说过什么‘高潮’?陈与非端着杯牛奶足足回忆了五分钟,也没能从自己身体的各个部位想起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头昏脑胀地过完了整个周末,星期一到公司上班的陈与非明显不在状态,两眼无神地喝着咖啡打开电脑,今天的咖啡没有加糖加奶,她要好好提提神。一开机,电脑左上角跳出个小小的信封,点开,是公司内部管理系统发来的公共信息,宣布最新的人事决定。南京分公司的总经理因故调离,新任总经理即刻上任。
  这件事已经风闻了一段时间,公司总部与华东地区一间规模很大的同类企业正在商谈合作事项,拟成立一间新的合资企业,整合两边各自的优势力量。合作地点选在南京,新公司成立后,原本的南京分公司将做为一个下属部门归口过去管理。陈与非无所谓地浏览完信息,点红叉关闭窗口,开始工作。上层人事再怎么变动,业务再怎么分流,部门再怎么合并,老百姓该干的活还得继续干。
  新任总经理当天就来上任,做为财务部的副经理,陈与非无奈地与一干公司中层领导站在一起列队欢迎。她百无聊赖地和人事部副经理丛小燕交换着新近各处的折扣消息,得知自己心水已久的名牌包包,因为人民币升值的缘故国外代购价格下调了不少,决定一回办公室就上网订一只去,安慰一下自己不堪回首的周末之夜。
  将近十个人齐刷刷站在公司门口,分列在接待台醒目的公司LOGO两边,一个个张开缤纷的笑脸,迎向从电梯里走出来的那个身影。
  陈与非的笑僵在脸上,直直看着一出电梯就对着她坏笑的那个人,有种往上头挥打一拳的冲动。
  她男朋友的男朋友,汗,怎么这么别扭。也就是杜尚文的同性男友,段云飞,西装毕挺衣冠楚楚地站定,风度翩翩面带微笑地听着公司副总经理的欢迎辞,有意无意瞥一眼陈与非,眼里全是玩弄的意味。陈与非暗暗咬牙。这家伙也开始玩起这套,什么时候成了她的顶头上司,也不事先汇报一下。
  简短的欢迎仪式结束,各自回去继续工作。陈与非踩着高跟鞋走进办公室,用力甩上门,还没坐定手机便响起,来电照片正是段云飞坏坏的笑脸。
  “非非,看到我有没有惊喜啊?”
  陈与非冷哼一声:“活腻歪了就早点吱一声,等着吧,今天晚上下班以后,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惊喜的。“
  段云飞哈哈大笑:“我开始期待今天晚上了,亲爱的非非!”
  “嗯,嗯!趁早回去把脖子洗洗干净等我来砍,遗书什么的现在就开始准备,省得到时候抓瞎。”
  胡侃几句挂断电话,没多久杜尚文也打来电话,笑着向陈与非坦白这是他的主意,并且说已经和段云飞讲好,今年年底,一定给她包个厚厚的大红包。
  陈与非撂下一句这还差不多,挂断电话。下午两点一上班就开会,新官上任的段总当着众多下属的面还是挺人模狗样的,往那儿一坐气派十足,听取了各部门的汇报后沉稳地点头并发表一两句话的点评。陈与非一向都只见到他与杜尚文生活中不拘小节的一面,倒是头一回见识到这样子的段云飞,很有点领袖气质,让人生出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的感慨。
  新来的段总在最短时间内征服了公司所有未婚及已婚女士的芳心,下班回家的电梯里,丛小燕和另外两名女同事热烈地讨论起来,最后给出的结论是,段总也许是这幢办公大厦里最帅的男人了!
  陈与非在一边腹诽,很可惜,这个最帅的男人,喜欢的也是男人,根本不会看一眼花痴的女人,哪怕是再美的女人。
  杜尚文既然是名声在外的最佳男友,当然要来接女朋友,况且今天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陈与非上车后又等了一会儿,旁边响起一声喇叭响,半落的车窗里,段云飞对着杜尚文亲密一笑,两人同时发动汽车,一前一后地回家。
  进了电梯,陈与非先给段云飞一脚,他笑着弯腰往一边躲:“我的新裤子,嗨,新买的,踢脏了!”
  “脏了再买,段总别的没有,只有钞票!”
  杜尚文笑着揽住陈与非肩头:“还生气呐,小气包!跟你开个玩笑,是不是没有男人滋润的女人都象你这么暴燥?”陈与非死命掐他一下,两个男人眉开眼笑。
  同住几年,陈与非早习惯了他们这样没轻没重的玩笑,根本就不再当一回事。约好出去吃饭再唱歌,陈与非回家换过衣服,在电梯间里等到不耐烦过去踢门,杜尚文和段云飞这才喘息着从里头牵手走出来,两张脸上都泛着非一般的红晕。
  饭店是常去的那一间家常菜馆,陈与非很爱这间的黄豆烧鸭拐和蛋黄锅巴,两个男人则无肉不欢,最爱这里的狮子头,每来必点。三个人喝着啤酒互相打趣聊天,酒足饭饱打车到KTV去,今天不是周末,还有空房,要了个中包,跟着服务生上楼往里走。今天晚上杜尚文和段云飞喝的不少,有点不知避忌地拉着手走在陈与非身后。
  陈与非跟他们出来玩从来都是不带钱的,两只手叉在口袋里往前走,突然疾步转身走回两个男人身边,一把推开段云飞,亲昵地揽上了杜尚文的手臂,把头枕上他肩头。杜尚文仅仅错愕了一秒,便了然地揽住她的腰,公司几位同事嘻嘻哈哈从走廊里拐出来的同时,在陈与非额头轻轻一吻。
  这就是幌子,适当的时刻,发挥适当的作用。
  陈与非在杜尚文怀里,与公司的几个小女生打过招呼以后挥手作别,段总则在众同事疑惑的视线里,跟随财务部陈副经理走进了同一个包间。
  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也肯定不会是最后一次。
  进了包间后的两个男人明显没了刚才的兴致,坐在沙发上各自灌着啤酒,陈与非乐得没人跟她抢麦克风,坐在点歌屏前面,一边点一边唱,管它荒腔走板跑调串音,只要自己高兴就好。
  一连唱了五首歌,嗓子抽得有点哑了,她放下麦克风,按了原音键,陈珊妮的歌声瞬间充满整个包间。
  “就白白地浪费这烧完了我们的火花,就凭空地虚渡了剩下的一点光阴。”
  有时候太感性的人,不适合听太感性的歌。陈珊妮无疑是个感性又感性的歌手,她的歌词总能直指人心。陈与非静静地听着这似指责又似追悔的两句歌词,低声说道:“你们……以后总不能一直这样……”
  不这样,又能怎样?
  不论段云飞还是杜尚文,没有人敢面对说出真相后可能发生的一切。他们都是独子,都很优秀,每个人身上都承担着父母以及亲人殷切的期望,这期望不仅是学业、事业,更包括婚姻以及下一代。
  他们选择和对方相守,就注定要辜负所有这一切期望。
  可是彼此的爱都已经深深植入骨血,不要说分手,就连想一想这个可能的存在都让他们受不了。不是没有挣扎过,上大学时两个人的痛苦经历陈与非都看在眼里,就是因为同情,她才会让现在的自己陷进这样不进不退的尴尬局面。
  每次回上海见到自己的父母或是杜尚文的父母,她都害怕看到长辈们焦急的目光,妈妈和杜妈妈,不止一次问过她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劝她说年纪已经不小了,玩也玩够了,赶紧结婚,生个孩子我们帮你带,保证不要你烦一点神操一点心,双方父母甚至还在商量生两个孩子的可能性,一个姓杜,一个姓陈,两边都沾光。
  陈珊妮继续唱着,“要怎么抱紧你啊,要怎么抱紧你啊?”
  陈与非低叹一声,按键切歌,换到下一首,把麦克风塞进段云飞手里。她知道,他们已经够难了,实在不忍心再增加他们的痛苦和麻烦。
  只是麻烦总会在最不恰当的时刻来敲门,躲不开逃不掉。星期三的公司里,陈与非手握电话,足足愣了五秒钟说不出话来,听筒里的杜尚文小心翼翼地说道:“我们这也是没办法,反正……反正你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就……再帮我们一回吧。”
  陈与非轻叹:“我不是不想帮你们尚文,咱们什么交情?只要能帮到的,我绝不说二话。只不过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东挡西挡,谁能保证没有疏漏的时候?万一……”
  “非非……”杜尚文那边也沉默了,陈与非听着手机里隐约变得急促的呼吸声,心头一软,叹口气道:“晚上什么时候?你先来接我回家吧,我换件象样点的衣服。”
  “谢谢你非非……”
  “少说废话,光嘴上谢没用,开张支票来吧。”
  “没问题,金额你随便填!”
  放下电话,陈与非起来去泡了杯咖啡,最近黑咖啡喝多了,有点上瘾。端着咖啡杯站在办公室窗前沉默了一会儿,陈与非抿唇,情不自禁又叹息一声。
  晚上是场鸿门宴。
  段云飞的爸爸是位冶金学专家,中国工程院院士,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十几年前利用自己的专利技术与别人联合成立了一间特种材料制造企业,产品十分畅销,企业收入相当可观。妈妈是某重点中学校长,桃李满天下。段家世代书香门第,七大姑八大姨都是各行各业的精英,有钱的有学问的当官的,个个有头有脸。
  三十岁的帅儿子事业有成,偏偏就是感情方面挺不开窍,从来没往家里领过一个女孩。每回问他,他都支支吾吾说已经有了一个感情稳定的女朋友。这回家里发了狠,催着逼着死活要让他带回去见一见,否则就去相亲,照片已经准备好了,一排摆在桌上,按编号,从1号到30号,挨个儿相一遍。段云飞被逼得没办法,只好再祭出陈与非这面大旗,让她乔装女友,一同出席在段家的这场晚宴。
  晚上六点半,段云飞的汽车开进北京西路。这里是南京有名的民国建筑群,段家就住在一幢民国时期小洋楼里,这是段云飞外婆家那边祖上的产业。院子面积很大,修理得十分整洁干净。段云飞体贴地把陈与非扶下汽车,两人手挽手走上客厅前的台阶。
  段妈妈已经迎了出来,一眼就喜欢上了儿子身边的这个漂亮姑娘。陈与非的家世早就从儿子口里问了个底朝天,她甚至还打电话到上海的朋友那边了解到陈与非父母的情况,这个姑娘家世清白本份知礼,长的又这么讨喜,况且现在别的不求,儿子乐意比什么都重要。
  陈与非大方地向段妈妈打招呼行礼,被老人家笑呵呵地领进客厅。
  偌大客厅布置得古色古香,全套中式家具年代悠久,来相看她这个未来儿媳妇的一共有七个人,除了段云飞的父母,还有他的姑姑夫妇俩,姨妈夫妇俩,以及段云飞从小玩到大的表哥聂峰。
  陈与非高跟鞋的鞋跟陷进厚厚的地毯里,抬脚走路的时候差点被绊倒,扶着段云飞的手坐进沙发,抚着胸口强作笑容掩饰住突然的一阵慌乱。
  站在通往二楼的楼梯边沉默无语看着她的那个年轻男人,竟然就是酒吧里,那个该死的吉他手。


  第三章

  接下来的酒宴,陈与非全然食不知味。一边要在长辈面前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一边要疲于躲闪聂峰不时投向她的、意味深长的视线。
  陈与非在心里暗暗嘀咕,好几次趁人不注意在桌子底下狠狠地掐段云飞大腿,怪他让自己这么难堪。倒霉的段云飞痛得呲牙咧嘴,一声也不敢吭,可怜兮兮地用眼神拜托陈与非。
  段家的保姆烧饭手艺相当不错,一手十分地道的淮扬菜,陈与非本来应该爱吃的,可就是因为聂峰,所有食物都硬着头皮咽进干涩的咽喉,每一口都锋利刮擦着食道和声带,让她费很大劲才能把话说顺溜。
  段云飞的妈妈为人和气温柔,不仅和自己的妹妹,和小姑相处也十分融洽亲密,吃完饭后,三姐妹拉着陈与非亲热地聊天,言谈中,这个姑娘的待人接物也颇得老人家的欢心。
  按照南京当地的规矩,未来的媳妇第一次上门,长辈都要送见面礼,段云飞的姑姑和姨妈一人拿出一面沉甸甸的金牌,段妈妈也拿出一只首饰盒,里头是一串晶莹碧绿的翡翠手链。
  陈与非原想着只是一顿饭,吃也就吃了,哪晓得段家把这次见面看得这么正式,弄得她心里猫抓一样别扭,这么重的礼哪里敢要。旁边的段云飞眼神连使,接过三样东西塞进陈与非手里。陈与非拿着这三份重礼,手心全是汗,勉强挤出笑容来,向长辈们道谢。
  一楼的洗手间并不直接与客厅相连,要拐进一条走廊,在工人房的旁边。陈与非理好裙子洗完手,刚把锁拧开,洗手间的门就突然被推开,她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门背后聂峰沉肃的脸又让她把尖叫硬咽进肚子里。
  “你……”
  聂峰看着她,一步跨进来,反手把门合上。陈与非下意识后退一步:“干嘛,我……我好了,让你!”
  聂峰挡住要出去的陈与非,低下头直视她的双眼:“你和我表弟是怎么回事?”
  陈与非笑:“你说呢,就是你看到的那么回事呗。”
  聂峰眉梢微挑:“据说你们是相恋多年感情稳定的情侣。”
  陈与非哼哼笑:“是的。”
  “哦?”聂峰嘴角也含笑,眼神渐凌厉,“感情已经好到,让你跑到夜店去寻欢作乐?”
  “这是我和云飞之间的事,你管不着。”
  “还是……我这个表弟太不通人事,这么久了都没和你有实质性发展。陈小姐,我还记得,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仿佛是第一……”
  “没什么仿佛!”陈与非板起脸,“我和云飞的相处很愉快,不需要外人的干涉。你有空还是管管好自己吧,总是在夜店钓女生出去开房,会伤肾伤脾精尽人亡的,表,哥!”
  聂峰看着陈与非咬牙切齿的样子,忽然笑了:“对了,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我的价码很高,那天你给的钱实在太少,方便的话,请陈小姐补足我的渡夜资,如何?”
  陈与非刷地一声从包里拿出刚才到手的三只首饰盒,不由分说砸给聂峰:“不用找了,多的就当小费,谢谢你的精心服务。”
  她说完推开他,走出洗手间。段云飞从走廊的那一头走过来,看见陈与非脸上不同寻常的怒意,正待询问,聂峰镇定自若地从陈与非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洋酒朝他笑着晃:“老爷子今天高兴,压箱底的好东西都舍得拿出来了。”
  段云飞的酒量也只比陈与非好上一丁点,没过多久,就烂醉如泥地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陈与非和段妈妈一起把他扶进卧室后,礼貌地告辞。聂峰站过来,微笑着对段妈妈说道:“反正我也要走了,顺路送送陈小姐吧。”
  长辈们凑在一起,晚上要好好聊聊,目送聂峰的汽车离开,三姐妹心满意足地走回房中继续交流感想。
  车里的陈与非觉得手脚都摆得不是地方,看看聂峰开的汽车还有他的家人,怎么想他都不应该是个在酒吧弹琴谋生的男人。这小子还挺会装!
  聂峰象是看出她的疑惑,熟练的驾驶着,沉声道:“那间酒吧是我开的,生意不太好,没钱请人表演,只好我自己硬着头皮顶上去。”
  骗鬼才信!生意不太好还开得起这种车?再看看他手腕上不时露出来的手表,陈与非咬着牙把视线转向正前方。居然还拿她的钱!人说越有越抠,一点没错!
  聂峰笑笑,等红灯的时候一伸手从后排座上拿过一只包装精美的礼盒放进陈与非手里:“我和云飞是最要好的兄弟,这是送给他媳妇的,区区薄礼,请笑纳。”
  陈与非不跟他客气,大力撕开包装纸,里头一只纸盒上的LOGO让她愣住了,没敢继续往下拆。绿灯亮了,聂峰看她一眼,发动汽车,笑道:“用你给我的钱买的。”
  陈与非怒向胆边生,一把就撕开包装,里头是一对名牌情侣表,以陈与非现在的年薪,半只也买不起。虽然她也算是有钱人家的女儿,可象这样大手笔的送礼,而且只是送给第一次上门的、表弟的女朋友,未免也有些太奢侈了吧。
  有点犹豫地把手表放回袋子里,陈与非拿在手上,想着是不是该找个什么理由退给聂峰。毕竟她不是正牌女朋友,平白拿人家这么贵重的东西,于情于理都有点说不过去。
  聂峰嘴角一抿:“只要你好好待云飞,这件事我可以忘记。”
  陈与非就是受不了他这种颐指气使的口气,他凭什么指责别人?她冷哼一声:“我是不是应该感激你的仁慈以及宽容?”
  “感激不必了,云飞是我的表弟,只要他幸福快乐,别的我不计较。”
  “哦?”陈与非拖着长长的尾音,微笑着把脸转向聂峰:“相信我,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云飞幸福快乐!”
  聂峰把车停在陈与非指的小区门口,久久地审视着她,点头道:“但愿如此!”
  电梯上到十五楼,陈与非直接按响B座门铃,杜尚文过来打开门,伸头看看她身后并没有段云飞,笑着把她让进来:“今天晚上怎么样,顺不顺利?”
  陈与非把手表直接扔进杜尚文怀里:“这是给你们的礼物,我代你笑纳了。”
  “怎么?不高兴了?他家人……”
  “他家人很好。”陈与非看着杜尚文忐忑的样子,笑了笑,“是我累了。”
  “来来来,我给你马杀鸡。”杜尚文把陈与非拉进去,按坐在沙发上,他殷勤地绕到沙发背后,给她揉捏着肩膀,“怎么样,享受吧!”
  陈与非闭起眼睛嗯了一声。
  她知道,杜尚文和段云飞都对她心存愧疚,这么多年,一直让她当幌子,其实说难听点,也就是一直在利用她的同情心。可是陈与非也深深知道,他们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如果有其余任何一丁点出路,这两个善良的男人也不至于死死把陈与非拴在身边。
  有一次两个男人都喝得半醉了的时候,杜尚文红着眼眶向陈与非说对不起,段云飞则坐以他旁边,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骨节发白,牙关紧咬。陈与非那天也被他们弄得喉咙发酸,她抬手拍拍杜尚文的脸,笑嘻嘻地说道:“没关系,我都明白,狗急了还跳墙呢,你们急了,尽管往我背后跳,我挡着你们!”杜尚文笑出了声,深深看着她,略略沙哑地说:”谢谢你,非非!”
  陈与非拍拍在她肩上轻柔揉捏的双手,无声在侧头在他手背上蹭蹭,杜尚文低下头,在她发顶轻轻一吻。
  “非非……”
  “嗯?”
  “我……我欠你的,永远也还不清……”
  陈与非哼哼怪笑:“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接着还,你小子别想赖!”
  “如果没有你,我们……”
  “好了好了,我知道我是你们的大救星大恩人,亲如再生父母,亮如指路明灯,前世苦修百年,来世当牛作马。好了吧!”
  杜尚文笑:“非非,要是你遇到了好男人,就好好地去过自己的生活吧。”
  陈与非回头看他一眼,转回头去低叹一声:“这个年头,好男人不是已经结婚,就是象你们一样,被上帝开了玩笑,总之我是轮不到了。”
  段云飞在家里醉了一夜,第二天直接到公司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给陈与非打电话,知道他醉后一切顺利这才放下心来,在电话里对陈与非千恩万谢。陈与非也没放过这个机会,狠狠敲了笔竹杠,心满意足地开始工作。
  财务这项工作就是这样,总是很琐碎很繁杂,说忙不算十分忙,说闲好象也永远没有闲的时候。况且公司给了你那么高的薪水,当然也要压榨出你所有的能力。
  陈与非是公司的总帐会计,虽说现在都是电脑作帐,但是对于一个从事精密仪器制造的企业来说,还是有很多事情无法简单地依赖电脑,别的不算,单单每月一次的对帐就要费老大功夫。外国人对往来帐这一块很看重,应收应付都要按月核对,不允许出一点小纰漏,钱款及时到帐也是考核各业务部业绩的其中一项指标,每到月底,这一项就要忙活好几天,不停地打电话询问、解释、争辨。
  陈与非刚送走一位气乎乎的业务部经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他明白,之所以这个月的奖金比预期中减少了,不是财务部的故意刁难,而是因为他底下人的工作失误。
  公司的管理部门位于市中心一幢办公楼里,厂房都建在郊区。每天中饭公司免费提供,陈与非扒拉扒拉餐盘里的菜,实在没什么胃口,该要建议办公室换间快餐店订餐了。
  把快餐扔进垃圾桶,拿包饼干凑和吃。陈与非边吃边跟杜尚文联系,大学时候的同学要到南京来玩,她当然要做个东道邀请人家吃饭,这个时候男朋友不可或缺。杜尚文外头门路多,她让他帮着订酒店房间,要高标准高折扣的。
  来的同学有两个,是陈与非当年一个宿舍的死党,现在混的都挺出息,双双投奔到伟大祖国首都的怀抱,两人一起休假一起出来玩,各地转一圈,每到一处都拉同学出来哈皮。
  星期五晚上同学驾到,陈与非开杜尚文的车亲自到机场接机,故友相见叽哇乱叫,在机场大厅搂着你亲我我亲你,还是和大学时一样亲密。
  拉到酒店放下行李直奔饭店。到南京来当然要吃点当地特色菜,龙虾首屈一指,杜尚文早已经等在烧龙虾最有名的一间饭店里,每种口味各来一盘,三个女生也不戴手套,捋起袖子大开杀戒。
  很多男生都嫌吃龙虾费事,杜尚文也是,好不容易剥了两个就脱了手套,坐一边笑看三个女生大饱口福。陈与非贴心地剥了几只虾子,沾了汤卤放在盘子里递给杜尚文,两个同学看了啧啧摇头:“能找到我们与非简直是天大的福气啊,杜尚文你知不知道,当年在我们学校里,背地有多少男生恨你恨得牙痒痒,你能安然活到现在真是命大啊命大!”
  杜尚文夹起一块虾肉放进嘴里,甜蜜地看向陈与非,拿张纸巾给她擦擦嘴角沾到的虾黄:“非非是我的天使。”
  同学齐齐作发抖状,连呼受不了。
  一顿饭吃得笑意盈盈十分尽兴,大学里那些日子仿佛还在眼前,记忆里的彼此还都那么鲜活,想起过去不免感慨,更多的是怀念,十八九岁时认识的朋友,是自己最美青春的见证人。
  饭后没有安排具体活动,坐着杜尚文的车在南京城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灯光下的明城墙,中华门瓮城和城墙边静静流淌的外秦淮河。明天的活动已经安排好,来了南京当然要去中山陵夫子庙这种有名的景点,美龄宫虽已不复往日风采,但是与这座别墅同名的那个女人却让人十分神往,在上海混过几年的女人不免都带上了点小布尔乔亚的味道,对民国风情很有点灵魂深处的眷恋,纷纷提出要过去瞻仰一下。
  陈与非和杜尚文送她们到酒店大堂,在电梯门口边等边商量明天早上见面的时间。三个女生都懒,以赖床为荣,以早起为耻,从八点推到八点半,干脆再推到九点,同学嘻笑着对陈与非和杜尚文挤眼,很是口没遮拦:“知道你们一定‘精’疲力尽,多给点时间你们,好好休息。”
  杜尚文眉梢眼底皆是春意,亲昵地揽着陈与非的腰,十分咸湿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我这个老婆实在是棒,连同学都这么善解人意!”
  两名同学哈哈笑倒,一个捂住眼睛摇头晃脑:“欺负我们现在身边没男人是不是?不带这么故意呕人的!”另一个则哀叹:“陈与非我恨你,知道我上大学时候就开始嫉妒你,为毛还要在我面前显摆!”
  杜尚文洋洋得意,更加变本加厉地当众亲热,陈与非被逗得笑倒在他怀里。
  电梯叮地一声响,金色的门缓缓向两边打开,里面走出来几个人。当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显得鹤立鸡群,陈与非没有看到同学发现帅哥后丢过来的暧昧眼神,她咬紧牙,强忍着不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太过吃惊。
  不是冤家不聚头,聂峰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陈与非嘴角抽抽着,笑送同学走进电梯关门上楼,杜尚文长出一口气:“还别说,你们几个丫头真能吃!那么多虾子,看得我眼都晕。吃得舌头疼不疼?”
  陈与非笑着摇头,拉他疾步离开。杜尚文不疑有他,懒洋洋地赖在陈与非身上,象个黏人的孩子:“今天晚上我表现得还可以吧,你怎么奖励我?”
  “可以个鬼,回家大刑侍候!”
  “什么大刑?满清十大酷刑,呵呵,你怎么知道我爱束缚系!”杜尚文笑着往她额头上亲一下,“知足吧,到哪找这么标准的男朋友?”
  陈与非狠狠拧他一下,杜尚文叫着往旁边一跳,嘻笑着复又搂过来:“胆儿越来越肥了啊,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陈与非哀叹着,直觉得身后有两道火烫的视线恶狠狠盯着自己,她咬着牙扬起头,不让自己过多理会那个莫名其妙的人。
  停车场上,杜尚文的手机响了,公司里打来的,他们在苏州做的一个项目突然出了点问题,急着让杜总回去一趟。杜尚文平时玩起来很疯,做起正经事来也同样全情投入。他有点抱歉地抱了抱陈与非,道别之后立刻开车返回公司,陈与非两只手捏紧包带子低着头往外走,突然顿住,瞪视着停在她前面的那辆车,和按低的车窗里,聂峰黑黑的一张脸。
  “你自己上来,还是我把你揪上来?”
  酒店生意好,来往车很多,他大喇喇地把车横停着,堵住进出双向通道,后头的车不停按喇叭,他丝毫不为所动,一直盯着陈与非。看这副架势,陈与非知道他真能做得出来,反正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她冷哼一声上车,用大力呯地一声关上车门,余音袅袅里聂峰踩下油门,轿车窜出去,奔进溶溶夜色里。


  第四章

  聂峰车开得很快很冲,陈与非晚饭喝多了啤酒头正有点昏乎乎,左右不停变道时车身甩来甩去,很快她就觉得不舒服了,拉着车门上的把手连声道:“慢点慢点,我晕车。”
  聂峰不出声,车开得更快,根本不理会路边限速的标志。陈与非觉得不太对劲,左右看看,已经出了中山门,两边的行道树高大浓密,这根本就是往东郊风景区去的路。
  晚上的中山陵风景区没有游人,马路上只有昏黄的路灯,照出满地树影,很是有点鬼气森森。陈与非心里发毛,看向聂峰大声说道:“你带我去哪里?快停车,我要回家!停车!”
  聂峰嘴唇绷紧,看也不看她,握着方向盘在道路上飞速行驶。陈与非真有点怕了,过去夺他的方向盘,聂峰推开她,一脚把煞车踩到底,轿车吱嘎响着,停在林荫深处一条不知名的小路上。
  陈与非喘着粗气开门,车门当然已经锁死,她摸索着按下副驾驶座这边的车门控制键,刚听到卡答一声响,左腕已经被他握住:“怎么,我说过的话这么快你都忘了?”
  “我管你说的什么屁话!放开我!”陈与非挣了又挣,他握得死紧,她气恼地挥拳打去,另一只手也被困住。
  “我提醒过你,陈小姐,你应该不是记性这么差的人!”
  “我也提醒过你,你没有资格管我的事!松手!”
  聂峰笑了:“我就是松开手,你以为你能跑得过车吗?”他说着,松开双手,向后坐进座位里,好整以暇地摸出根香烟放进嘴里,打火机啪嗒一声亮起一小朵红蓝火焰,照得他脸上表情很莫测。
  陈与非瞪着他,再看看外头的树林,沉声道:“我告诉你姓聂的,你这是非法拘禁,小心我报警!”
  聂峰耸耸肩,深吸一口烟,朝她的方向吐出来:“悉听尊便。”
  陈与非当真摸出手机按通110,激动地把自己的情况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警方接警后说十分钟之内到达。合上手机,陈与非狠狠看聂峰一眼,脸上带起了胜利者的微笑,坐进座位里环抱双手,决定不再跟这人多啰嗦一句。
  聂峰适意地抽完烟,把烟头扔出车窗外,也拿出手机来拨通一个号码。陈与非眼睛可以不看他,耳朵却关不住,无奈地听着他跟电话里的那个人呵呵笑了两声,说道:“吴局啊,刚才我跟女朋友闹了点小别扭,她不懂事,居然打电话报警了。对,五分钟之前,地点在中山陵……行行,销了就行了,谢谢啊改天请你吃饭。嗨,丫头不懂事,我知道,一定好好教育她。”
  陈与非猛转头过去,聂峰朝她晃晃手里的手机,似笑非笑地撇撇嘴角:“说,是你主动和云飞分手,还是我把你脚踩两只船的事告诉他?或许……不止两只船。”
  陈与非怒极反笑:“你要是实在闲得发慌,尽管去告诉云飞,爱怎么说怎么说。如果光嘴上说还嫌不够力度,我们回刚才酒店去,我还把我那第二条船喊来,当场让你拍照取证,亲嘴上床都没问题。我跟你打个赌,再怎么样云飞也绝对不舍得跟我分手,信不信?”
  聂峰扬扬眉:“看不出你还有这个能耐,之前倒是我小看你了。”
  陈与非学着他刚才那样耸耸肩,微笑道:“人不可貌相,这是个古老的哲理。”
  “你想怎么样,云飞不是你可以随便玩弄的人,别说我没劝过你,该收手时就收手。要什么条件你尽管开口,钱?还是房子?”
  陈与非眯眯眼睛:“我人也要,钱也要,房子也要。我还要跟云飞结婚,没办法,谁叫他爱我爱得死去活来,明知道我外头还停着一码头的船,人家就是对我死心塌地,你管得着吗?”
  聂峰呵呵笑了:“我是看在我们俩也有过一夜恩情的份上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你,陈小姐。请你不要逼我使出激烈的手段,我想,那种局面我们大家都不愿意看到。”
  陈与非撩了撩头发,笑得比刚才还甜:“什么叫做激烈的手段?比那天晚上还要激烈?”
  聂峰笑意渐深,却一伸手毫不惜力地捏住她的下巴:“你要是还想再试试,我有的是办法满足你的好奇心。”
  陈与非扭头甩开,他却伸长手臂,五指滑进她柔顺的长发里,紧紧掐握住她的后脑,把她拉向他:“有胆子质疑我的人,我已经很久没有遇到了。陈小姐,别再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陈与非张嘴刚要说话,他另一只手的手指已经轻按上她柔软的嘴唇,扬着眉轻轻摇头:“也别再说会让自己后悔的话。”
  陈与非冷笑着,突然张嘴一口咬在他的手指上,咬得使出吃奶的劲,聂峰下意识地一挥手,陈与非只觉得一股大力打在自己太阳穴上,脑袋嗡地一声眼前金光冒亮,撞在她这边的车门上,喘了好半天粗气才平复下呼吸。她伸出舌头舔着齿间些微的腥意,看向聂峰已经被咬破的手指,嘿嘿笑着:“我也奉劝你,别再把手指伸到女人的牙齿边,被咬的滋味很不错吧!”
  聂峰深深地看着她,目光既深邃又犀利,直让人觉得自己被看到了最深处,无法潜藏无法伪装。陈与非吸了两口气,在他隐生的怒意前低低叹息。突然觉得现在的自己很陌生。陈与非有点不明白,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怎么成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她,所有藏在身体里的尖刺一瞬间穿破皮肤笔直竖在空气里。这样的锋芒毕露让她很难堪,也很困惑,一个二十七年都习惯了妥协的人,被自己第一次这么强烈的爆发吓住了。
  聂峰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在密闭的车厢里对视良久,陈与非垂下头,抚了抚还很痛的左边脸颊,眼前的男人带给她许多全新的体验,从小到大,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狠地咬人,也是第一次挨打。
  “我不想跟你吵架聂先生,但请你也不要勉强我和云飞。今天晚上的事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请不要误会,也请不要再插手。我和云飞都是成年人,我们会对自己做的事负责,请你理解。”
  “理解?”聂峰又拿出一枝烟点上,“我对自己的视力很有信心,我不觉得今天晚上的事是场误会,也更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需要深层次理解的东西。陈小姐,不论怎样也好,你都不是个适合云飞的女人。云飞的父母是我非常尊敬的长辈,我和他也是从小玩到大,比亲兄弟还亲。我这人平时不拘小节,可是绝不容许我的家人受到一丁点伤害,云飞并不象他表面看起来的那么坚强,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所以我希望你能主动离开他,免得将来发生不必要的麻烦。”
  陈与非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心里油然生起的,居然是对段云飞的羡慕。被人这样悄悄呵护着的感觉,真是太幸福了。她现在有点理解段云飞始终不敢吐露真相的原因了,有这么爱他的家人,他怎么忍心打击他们!
  她抿起嘴角笑笑,垂下眼帘,眼睫轻轻眨动着,掩饰住突然变得湿润的双眼:“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聂先生。给我一点时间吧,我尽量做到!”
  聂峰沉默了一会儿,拧转车钥匙发动汽车。陈与非拿起刚才滑落到地下的包,打开车门。
  “放心,今天晚上我不会对你怎么样,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想散散步,车里很闷,而且……我不喜欢烟味。谢谢你的好意。”
  聂峰没有坚持,陈与非打开车门走出去,把皮包背在肩头,一步一步往前走。聂峰的车很快起步加速,从她身边飞奔离去。陈与非一直低着头,数着自己的步子,一二三四。人生也是一条路,或大步或小步,或快或慢,走啊走着,回头一看,原来所有的足迹那么蜿蜒,曲曲折折凌凌乱乱,孤孤单单的,只剩下最后一行。
  聂峰一直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远的瘦削身影,直到拐上大马路之后,不知不觉暗自咬紧了牙。
  中山陵风景区占地面积很广阔,大路小路无数,聂峰把车停在进中山门前的红绿灯前时,挡风玻璃上落下了第一滴雨水。迅速的,伴着雷声闪电,夏日的雷雨飘泼一样浇在灼热的城市上,压下了燠热,带来短暂清凉。
  聂峰眉头耸起,猛一打方向盘,汽车原地调头,硬挤进对面车道里,惹来数声痛骂。
  大雨泼打着高大浓密的法桐树,刮雨器来来回回地转动。他打开远光灯,紧紧盯着前面的路。刚才在气头上,根本也没怎么注意,不知道开到了哪里,也不记得把她放在了哪里。一条一条地路开进去再倒出来,心越拎越高。
  可是始终没有看到她。
  他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车轮飞转,带起很高的白色水花。
  远远一棵法桐树下,站着个白色身影,两只手举着皮包顶在头上,隔着粗白雨帘,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聂峰把车开过去,近了,才看清陈与非的狼狈模样。衣裙尽湿,沾在身上,显出玲珑的曲线。
  他咬着牙跳下车,扯住她的手往副驾驶座方向走,打开车门要把她塞进去。陈与非抵住车门:“我身上有水,把座位弄湿了!”
  聂峰歪头忍不住失笑,这个女人真奇怪,刚才还又咬又吼,现在这种时候居然有功夫关心这个。他按住她的头,不管三七二十一塞进车里再说。绕到另一边上车的他也全身湿透,白色的T恤衫全贴在身上。陈与非抱着包,全身都在往下滴水,她伸手抺一把脸,看看聂峰,什么也没说,眨了眨眼睛。
  聂峰的家在玄武湖边,一幢临湖的别墅,客厅北面整整一面墙的落地玻璃窗外,是暴雨下水花翻腾的湖面。
  她站在玄关处,有点踌躇该不该跟他进去。
  因为要保密的关系,她之前并没有把真实的住址告诉聂峰,上一回他开车送她回家时,陈与非指的是离家不远的另外一个小区。今天晚上淋成落汤鸡,这样子回去万一撞见杜尚文那也是有口说不清,两下里权衡再三,她把能倒出水来的皮包放在鞋柜上,脱下自己冒水的鞋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小心地走进屋里,不让身上的水沾湿太多的地方。
  聂峰站在楼梯上等了她一下,率先走上二楼,指了间客房给她,自己回房去收拾。
  客房里什么都有,包括女式睡衣,全新的,未拆过封。陈与非挑了件素一点颜色的长浴袍,拿着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冲了个热水澡。身上所有的衣服都湿了,内衣内裤也都能拧出水来。把湿衣服胡乱洗一洗挂起来晾上,陈与非用浴巾擦着头发走出洗手间,坐在床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真是个诡异的夜晚。
  她看看房门,已经锁住了,这才懒洋洋地揭开床罩躺上床。没过多一会儿又站起来,屋里四处看看没有电话。手机还在包里,不知道有没有泡进水。得给杜尚文打个电话,他在公司加完班肯定会打给她的,一直没人接,他肯定会担心。
  陈与非把门拧开一条小缝,听听外头没有动静,趿着拖鞋小心地走下楼。鞋柜上的包里全湿透了,手机当然也泡在水里。陈与非看着黑乎乎的屏幕,哀叹一声打开后盖取下电池在浴袍上擦擦再装进去,再按,还是纹丝不动。
  真头痛,她按了按太阳穴,痛得更加厉害,嘴也发干。再试一遍,手机还是没动静,看样子报废了,这可是她新买的手机,用了还不到一个月,拍了好多照片在里面,不知道会不会被水泡没。
  “想打电话的话这里有。”
  陈与非一跳,手机跳在地下摔出去老远,聂峰只在腰上裹了条浴巾,光着膀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听啤酒,看着她,指一指沙发边的电话机。
  他的身材……
  ……还真是不错!
  陈与非冷着脸嗯一声,过去拿起听筒又放下,看看聂峰,他知趣地点头笑着走上楼去。
  果然杜尚文已经打过好几通电话给她,陈与非笑道:“我逛了会街,正好碰上下雨,现在在咖啡馆躲雨呢,雨停了就回家。”
  “不用不用接,我回头打个车就行了。你先睡吧,明天早上给你打电话……真不用!喝着咖啡看着雨景挺美的,正好利用这个机会思索一下我的人生观世界观……好了,别打扰我沉思了,嗯,挂了,88。”
  陈与非翻翻眼睛放下听筒,站起来的时候一阵晕眩,又跌坐回沙发里。两边脸颊都火烧一样难受,嗓子眼开始干痛,头也更痛。大热的天,心里又憋着火,被冰凉的大雨一激,这么快就病了!陈与非呻吟着慢慢站起来,楼上有软软的床和被子等着她。客厅里的空调开得太低了,冷得她全身直起鸡皮疙瘩。
  楼梯上有刚才上楼时滴落的水渍,陈与非没有注意,一脚滑开,只觉得天晕地转,身体与坚硬的木制楼梯发生多次亲密接触。聂峰在卧室里听见扑通滚落的声音,出来一看,陈与非已经躺在了楼梯底下,满脸通红双眼紧闭,白色的浴袍胡乱翻卷起,露出底下裸露的、美好的身体。
  这是聂峰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一个熟睡的女人。
  说熟睡也许不确切,陈与非面色潮红,脸上有痛楚的神色,身上盖着他的被子,头枕着他的枕头,半湿的长发零乱搭在枕边。聂峰惯用深色的寝具,却是头回发现,深深的底色更加能凸显出女性肌肤的洁白细腻。
  陈与非难过地在枕上动了动,身体里有人举着火把四处烤燎,想把她烤干、烧成灰。到处都痛,她迷迷朦朦地,嘤嘤哭泣起来,象个孩子一样把泪水擦到枕上。张张嘴想唤一个什么人来保护自己,才发现没有一个人可以呼唤。
  爸爸妈妈,能给她的只是富足的物质条件,有多久没有和他们亲切地拥抱了?他们各自拥有自己的生活,她已经习惯了不让自己打扰他们。
  尚文,云飞……
  陈与非哽咽着摇摇头,在她情窦初开的时候,也曾经全心全意喜欢过杜尚文。那么英俊的少年站在阳光下,手里握着一枝半开的玫瑰,满脸通红地递给她,说不出一句话。可是一转眼,他的脸上已经换了坚定的、坚毅的表情,告诉她,他爱上了段云飞,如果不能和他在一起,他宁可死。
  朋友,同事?
  还有谁是属于她的?甚至因为工作忙碌的关系,她都没办法养一只宠物。对着猫狗说话不会显得怪异,若是一个人自言自语,会被别人当成疯子。
  这就是她的生活,多么失败的人生啊。
  有个人坐在了床边,冰凉手掌贴在她脸上,勾起手指抚她的泪水。
  陈与非睁开眼用力地看过去,眼前是一片深邃的视线,象面清澈的湖水,她愿意沉进去,直沉到底,再也不要浮上来。耳边又响起那首歌,《a love song for a vampire》。有个男人在低低地哼唱,come into this arms again,and layyour body down……
  她枕上了一只坚强有力的手臂,感觉到了它曲伸时肌肉的收缩与延伸,另一只手臂揽在她的腰上,把她引向一个更温暖更广阔的地方,那里有清冽的气息,和低柔的亲吻。她有些慌乱,又有些急切地追逐着所有施加在她身上的怜爱,象干涸太久的土地贪婪地渴望着泉水,象沙漠里的旅人不顾一切奔向海市蜃楼。
  她闭紧眼睛。
  如果是梦境,让夜晚更长一些吧。她不愿意醒来。
  歌声陪伴着她,直到沉沉入睡。
  come into this arms again,and set this spirit free……


  第五章

  杜尚文和段云飞一致认为,陈与非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好象话少了,人也更瘦了,小姐脾气见涨了,竹杠敲得也更凶了!
  段云飞坐在沙发上,视线从手里的报纸转向走进大门的杜尚文:“怎么,她还是不肯出去吃饭?”
  “是啊,这两天怎么回事?以前每次叫她吃饭她都乐得什么似的,现在怎么啦,减肥?她也用不着减肥啊!”杜尚文摇着头坐进沙发里,从段云飞手里抽过去几张报纸。
  “会不会是病了?”
  “没有,刚才训我训得声可大了,中气十足,不象病的样子。”
  “就上回她同学来了以后就不对劲。是不是……”段云飞看看杜尚文,“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非非该正经谈个恋爱了?”
  杜尚文心里一紧,想笑,又笑不出来:“也许,我们自私地耽误她太久了。非非她应该被男人好好疼爱的。”
  段云飞握住杜尚文的手:“能遇见非非是我们的运气。”
  “非非遇见我们,也许是她太不走运了。”杜尚文深深看着爱人,从段云飞眼里也看到一样的东西,愧疚,不舍,挣扎。他叹口气,展臂搂抱住他,两个人久久地拥在一起,沉默不语。
  陈与非穿着漂亮的衣服,化着精致的淡妆坐在咖啡馆里,探究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年轻男士,眼风一转,刀一样向旁边正挂断手机的杜尚文刺去。
  杜尚文腿肚子一软,清清嗓子,微笑着向年轻男士说道:“这么不巧,公司里又有事。最近我们在接洽一个大项目,说不定到时候还要请小章你帮忙。那这样,我先回公司一趟,我们非非就交给你了,代我好好照顾她啊。”章姓男士点头微笑,站起身送走杜尚文。杜尚文一溜小跑,头也没敢回,知道身后有眼刀在不停地剜着。
  从刚才的简短介绍里,陈与非知道了,眼前这位章姓男士也是个成功的优质男人,和杜尚文一样都从事IT行业,年轻有为身家丰厚资历清白,是个极品的相亲对象。
  她低头喝咖啡,避开章先生毫不掩饰的欣赏视线,心里把杜尚文和段云飞这两个小子骂了个狗血淋头。说是要陪杜尚文见一位重要的客人,她这才精心打扮,拎的包也是最贵的一只,去年生日妈妈送的礼物。谁成想这摆明了就是拉她来相亲,怎么,过了河想拆桥,现在想起来给她找对象,嫌她碍事了?
  陈与非礼貌地应付着章先生的寒喧,有心学着小说或是电视里那些胆大的女生一样,在他面前故作丑态好打消他的绮思杂念,但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作,也不好意思作。
  章先生见识丰富风趣幽默,话题也很凑趣,更是很会察颜观色,看陈与非没有兴趣的话题就迅速更换,她若是回应上几句,他立刻展开,谈深谈透。陈与非象个标准的淑女,不时用笑容给对面的男人以鼓励,既不过分轻浮,也不让对方觉得冷场。
  这实在是……折磨啊折磨!
  陈与非搅着咖啡,无意识地往里面加糖。章先生呃了一声:“怎么,陈小姐爱吃甜食?”
  陈与非愣住,他用下巴点点她的杯子,笑道:“你加的这是第三包糖。”
  陈与非赶紧放下糖包,笑着端起来抿一口,咖啡已经甜到难以下咽:“是啊,我一直爱吃甜食,糖啊巧克力什么的,都很爱。”
  “我知道一间手工巧克力作坊,做出来的巧克力绝对口味纯正,下次见面的时候给你带一点。不知你喜欢黑巧克力、白巧克力,还是奶油的?”
  这是明显的试探。陈与非咬了半天牙,轻轻笑道:“这怎么好意思呢,不用麻烦了。”
  章先生呵呵笑:“这有什么,你是老杜的朋友,自然也就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陈与非喝着甜腻的咖啡,但笑不语。章先生看来也是个行动派的人物,没过多久就询问陈与非的手机号码,她十分抱歉地放下咖啡杯:“真不好意思,我的手机前几天坏了,正准备去重买一只,可能要换个新号码,到时候再告诉你吧。”
  章先生笑笑没再说什么,可是两个人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却有一个人等在章先生的车边,递过来一只拎袋,里面赫然是一只三星手机。陈与非经常在网上浏览数码产品信息,当然知道这只三星SCH-W699的价码。她讪讪然地连连推却,心里嘀咕,最近是不是财运到了,哪哪儿都有人给她送钱送东西。
  章先生十分坚持,大庭广众下推来推去的,已经有不少人往这边张望。陈与非脸上发烫,实在无奈地收下,想好了一回家就摔给杜尚文,让他给人退回去。
  手里拿着别人刚刚送的礼,陈与非听见一声清脆的汽车喇叭响,章先生绅士风度十足地护着她让到一边,让后头的车开过去。
  一辆黑色路虎擦着陈与非的肩膀驶出停车场,半落的车窗里,她分明看见了聂峰嘴角讥讽意味十足的微笑。他目不斜视地看着车前方,根本没有往她的方向看过去一眼,可那副样子,明摆了就是在笑她。
  陈与非心里象被什么堵住,倒了八辈子邪霉了,怎么总在这种不尴不尬的时候被他看见!她忿忿地坐进章先生车里,一边生气,一边又气自己为什么生气。他不就是和她睡过一觉,不就是她生病的时候照顾过她一夜!他凭什么用这种表情笑她?好象是抓到老婆红杏出墙的丈夫。
  在他怀里醒来的那个早晨,看着他孩子一样熟睡的脸,她有一刻觉得自己已经原谅了这个不讲理的男人。他在她的注视下沉沉酣睡,窗帘拉着,房内光线昏暗,他脸上的棱角不再那么分明,让她有种轻轻抚摸他脸颊的冲动。
  可是时隔不久,再次遇见他,他又变回了那副冷嘲热讽的样子。或许那天早晨她病刚好,记忆不太清晰,看错了近在咫尺的人?
  陈与非苦笑摇头,管他呢,说到底只是一个比陌生熟悉一点的人。一个从心底里鄙视她的人。她没有奢望和他成为朋友。
  十五楼1502的两个男主人都不在家,陈与非又按一遍门铃,确定后无奈地拿着手机回到1501。洗把澡换上睡衣,百无聊赖地开电脑看剧,百度视频上随意乱翻,日剧点击率排行榜上那部《东京爱情故事》居然还名列前茅,也太常青树了吧。
  随手点开一集,屏幕上的赤名莉香可爱温柔,青春洋溢的脸多少年都一丝不变,片头的歌曲依然那么好听,小田和正这个日本男人,拥有太过妖孽的嗓音。
  陈与非缩坐在沙发椅里盯着屏幕,十四寸的本本看电视还是稍微嫌小了一点,台式机在书房里,她懒得过去。
  没什么想做的事,也没什么不想做的事。心在半空中浮着,不上不下。太憋闷了。
  陈与非举起手伸个大大的懒腰,啊啊叫了两声,站起来站在床上蹦跳,可怜的席梦思吱嘎作响,尽情疯了一通出了一头汗,好象舒服一点。陈与非决定立刻出门,找个健身房办张卡。
  离家不远有间英派斯,听说过,没来过。陈与非进去,没等人家介绍清楚,就交钱报了一个有氧搏击和一个瑜珈,还置办了全套行头,抱着一小堆介绍资料,拎着大包心满意足地离开。
  晚上十点多钟的新街口还是很热闹,车多人多,陈与非慢慢地走着,四处张望。往常下班回来都关在家里发呆,很少这么迟出来,其实都市的夜晚少了几分白天的忙碌,多了几分从容,还是挺美的。
  迎面走来的几个女生,手里捧着书边看边交流,一脸的兴奋劲让人看了想笑。书皮是新近十分流行的《暮光之城》,陈与非当然看过,吸血鬼的爱情故事。
  突然很怀念那首歌,他弹过的,唱过的……属于另一个吸血鬼凄美爱情故事的歌,很久以前也曾经打动过很多年轻的女孩。
  陈与非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那条酒吧街的地名。车行驶的速度很快,并不算远的距离只用了五分钟时间就到达了,没有给她足够的时间后悔。
  站在依然熙来攘往的人群里,站在闪烁的霓虹灯之间,她怀里抱着装健身服装的袋子,抬头看向那间酒吧并不耀眼夺目的招牌。上次来的时候太过随意,没有注意过这间酒吧的名字。居然有人会起这么孤傲的名字。
  Deigned to bloom。
  黑色底板上,细细的蓝色的霓虹灯管弯出这几个英文字,始终亮着,没有闪烁,没有谄媚。旁边也没有花红柳绿星星点点。单调到无趣。这也许就是有钱人家少爷的气派,爱来不来,我不稀罕钱。
  而自己现在站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被什么吸引着?
  陈与非动了动脚,向前跨出一小步,又缓缓地收回来。很想弄明白自己的心,又有点惧怕可能得到的答案。
  周遭人流穿涌,她静静站着,眼睛里看到的,除了那几个瘦削的蓝色英文字,还有一双昏黄晨光里,慢慢睁开的眼睛。那天早上,她在他的注视下又一次落荒而逃,衣衫不整,全身沾着他的气息狂奔而去,到了大街上才发现自己还穿着他家的拖鞋。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走进这间酒吧时回头看了看这个不进去也不离开的人。陈与非低头对自己笑笑,转身。
  窄窄的马路对面有个电话亭,电话亭边站着个高大的男人,流动的河流里,一幢坚定执着的航标般。聂峰久久地看着她,抬起手腕看看:“十分钟。”
  陈与非不解地扬眉,他大步走过来:“你在我店门口站了十分钟,怎么,今天晚上还有第二场约会?”
  刚才出门的时候急,陈与非身上穿的还是在家穿的一条皱皱的中裤,上身是段云飞的一件T恤,买回来以后他嫌小了,被她拿回家当睡衣,脚上是最普通的夹脚拖鞋,头发扎成马尾巴,这个样子的她象是去约会吗?
  她不想解释,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离开。
  聂峰伸手挡住她的路,把她怀里的袋子拿过去,举步走向酒吧:“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我请客。”
  酒吧里人还是那么少,没有人表演,放着轻柔的英文歌。调酒师thomas站在吧台后头懒洋洋地向聂峰抬手示意。他走到吧台边坐下,两杯惯常喝的酒已经递到了面前。聂峰推一杯给陈与非,想了想,又把酒杯拉回自己面前,转向thomas说道:“给她来杯……牛奶,矿泉水,橙汁,什么都行,只要没有酒精。”
  Thomas笑笑:“新榨的木瓜汁怎么样?”
  聂峰打个响指,很快一杯什么也没有掺加的木瓜汁端上来,陈与非今天也不想喝酒,端起来喝一大口,又香又稠,很舒服。
  以为他又要开始剑拔弩张,可此刻的聂峰好象忘了刚才的事,叫服务生拿来放在这里的吉他,调了调弦,轻轻拨了两下,叮叮咚咚的琴声响起,他抬头问陈与非:“想听什么?”
  陈与非沉吟着,点了自己想听的歌。聂峰笑着说了一声好,就在她身边弹奏起来。熟悉的曲子,百听不厌。
  吧台是木质的,纹理清晰。陈与非一手托着腮,另一手的食指指甲无意识地顺着木纹慢慢划动。吧台是酒吧里光线最亮的地方,灯光从上倾泄而下,陈与非垂着头,侧对着聂峰的脸颊线条十分柔和,几绺头发没有扎进辫子里,被她别在洁白的耳朵后面。
  聂峰命令自己全神贯注于指下的琴弦,但是她的侧面太美了,尤其是在这样的灯光下。其实她拥有放浪形骸的资本。聂峰抿紧嘴唇,他是男人,而且是个经历过很多的男人,他知道什么样的女人最让人无法拒绝。通常太过漂亮的女人,因为总被周围的男人追逐并奉承着,很容易迷失自己。她如果会因为自己的美丽而迷失,他不会觉得奇怪。
  只是心里总觉得,她好象还有着他不曾看明白的另一面。
  女人的眼泪他见多了,属于她的那一滴,仿佛是由决然不同的成份组成。那滴眼泪落在他的掌心,滚烫滚烫的,几乎要穿透皮肤,沁进肌肉骨头里,沁进他的最深处。
  和她见面的次数很少,也很奇怪,他记得更清楚的,并不是彼此裸裎相对的那一夜,而是她病病歪歪在他怀里痛哭的样子。她哭的涕泪横流,毫无形象可言。她哭得,让他第一次手足无措。
  弹错了一下,又一下。第三次错的时候聂峰停下,把吉他放在吧台上,拉着她的手穿过酒吧大厅,从走廊进去,走进属于他私人的一间休息室。
  陈与非睁着两只眼睛看着聂峰,他低叹一声,把她按在关闭的房门上,吻住她的嘴唇。陈与非两只手抵在他胸膛上,有点吃惊地推拒着,聂峰火热地勾弄着她的唇舌,不许她躲闪逃避。
  一个女人,在这样的男人面前根本无力相抗,陈与非被动地跟着他辗转吸吮,直到他放开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直视她的双眼。
  陈与非喘息着,咬牙切齿:“放开我!”
  聂峰冷笑:“你站在我酒吧的门口,难道不是想来对我投怀送抱?想不到你这个码头拥有如此惊人的吞吐量,到底几个男人才能满足你的虚荣心?我已经成了你的目标了,是不是?”
  陈与非使大劲推他,纹丝不动,她怒道:“很抱歉,我的眼光还没有差到那个程度,如果你的雄性荷尔蒙分泌过量,想必能找到抒解的渠道。我是你表弟的女朋友,请你放开我。”
  聂峰呵呵笑:“云飞拥有几分之一的你?总是把自己分割开再施舍给不同的男人,你累不累?”
  “我乐在其中!”
  聂峰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她触电般往后一缩,却很意外,他一点不粗鲁,反倒十分轻柔。他指尖在她光洁的皮肤上撩弄,沉声道:“我有点看不明白你,陈与非。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陈与非全身肌肉绷紧,闭起眼睛。他指尖稍用力,用轻微的痛楚逼她睁开眼睛,不允许她回避他的问题。
  陈与非同样也看不明白聂峰。这个男人好象也有着相反的两面,时而憎恨,时而温柔,若即若离,变幻不定。
  “我不是你眼睛里看到的那个我。”陈与非全身都被聂峰的气息包围,她苦笑,“你已经先入为主地给我下了结论,我没办法对你解释,聂先生。”
  “如果你想解释,我很愿意听。”聂峰的声音低沉到象是巨轮停泊里抛进大海里的铁锚,缚着她,一下就沉到最底,沉到时间的最尽头。
  陈与非深深吸气,不知道从他眼睛里看到的,是期待还是什么其他的情绪。或者有一些是渴望,有一些是困惑,还有一些,是呵怜?……
  有点快要窒息的感觉。她又何尝不想解释,只是该怎么解释?说,贵表弟是个同性恋,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掩饰他非同一般的性取向,我不过是个挡箭牌,而且是个清清白白纯纯洁洁、却被你误解的倒霉挡箭牌。
  聂峰盯着陈与非,等着她嗫嚅的嘴唇可能会说出的话。如果聂峰不是个和段云飞相识的人,她也许会不顾一切说出真相。她就是……就是……觉得想要告诉他。不想让他误会她。这样的误会让她难受,莫名的,心里十分难受。可是陈与非只能选择放弃。
  等得越久,聂峰眼睛里的火光越黯淡,终于还是熄灭了。他站直身子后退一步,拨开她,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第六章

  新公司筹建的事务正式提上议事日程。段总经理经过很短一段时间的熟悉和了解,从各个部门钦点人马组成新公司筹建组。陈与非有幸被点中,全权负责筹建过程中的财务配合工作。
  公司原先主要从事大型医疗器械设备的制造与销售,最初几年确实赚了不少钱,近几年来国内市场的逐渐饱和,2005年之后国家相继出台大型医用设备配置规划指导意见以及医疗服务价格调整等一系列指导性文件,意旨也在给非正常火热的医疗器械市场降降温。自2005年以后,公司便开始逐步考虑在扩大市场的同时,开发新型产品,已经先后成立若干家合资企业。
  现在环保是个热门的朝阳产业,公司自然也想在逐渐走强的环保设备市场上抢得一块地盘。段云飞所代表的内资方就是国内一间实力非常强大的大型设备制造集团,拥有多项精密环保设备制造的专利知识产权,他们选择和陈与非所属的这间外资公司合同,一方面可以依托原外资公司强大的精密设备加工经验技术,另一方面则已经拥有了广阔的国内市场销售渠道,新公司前景十分美好。
  新公司筹建组一共二十多个人,由两个合资方从员工中择优而出,个个都是精兵强将。从投入资本的蓦集管理、厂房的选址建设、加工设备的进口引进、股东之间的协调联系到各上级主管部门之间的事项办理,所有的事情都全部由这些人负责,陈与非一个人负责筹建期间的财务工作,忙得脚后跟朝天,天天晚上加班不说,周末也要陪同段总一起在公司忙碌。
  段云飞利用了一点家里的关系,用一般人难以想象的速度迅速取得了各项资质证书或许可文件,一个月以后,厂房便开始破土动工。陈与非这些日子来来往往于公司位于市中心的办公室和郊区厂房之间,三脚猫驾驶技术也得到长足进步。
  段云飞的妈妈知道儿子和未来媳妇最近都忙得日夜颠倒,心疼不已,打听到这两天他们手头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可以有几天喘息的功夫,便急急忙忙地打电话喊他们回家去,准备了好吃的,好好补补。
  段妈妈生怕陈与非不好意思,一通电话亲自打到了她的手机上。陈与非就是个嘴硬心软的人,架不住人家三句话,心里明明害怕过去,可还是答应了,放下电话拍头后悔。
  下班时间一到,段家的司机就把车停在了公司门口,事先说了要喝酒,不让段云飞开车。
  段云飞和陈与非坐进轿车后排座,各怀心思地对视一眼。司机在前头坐着,有话也不好说,段云飞握住陈与非的手,用力捏捏,陈与非翻个白眼,老办法,在他手上狠狠地掐,嘴唇动了动:“被你害死!”段云飞嘻皮笑脸,悄悄指指后视镜,两人暗叹一声。
  段云飞的二姨妈,也就是聂峰的妈妈,是省内最大一间妇产医院的产科专家,今天也过来了,带了一大包精心挑选的名贵滋补药材,分别按照男女不同体质,给陈与非和段云飞准备了丰盛美味的药膳。她和段妈妈以及家里的保姆,三个人挤在厨房里,边忙边聊,共同想象着将来儿子娶妻生子后三代同堂的生活,越想越美好。
  “你们家云飞就算听话的了,我家那个讨债鬼,都三十多岁了还不是一个人。给他介绍过多少女朋友都看不上,嫌东肥嫌西瘦,眼睛长到头顶上去,也不知道他想找个什么样的天仙。”
  “呵呵,小峰那样的哪还用愁啊,恐怕也和云飞一样在外头谈好一个了,说不定过几天就领回来让你看看,到时候有的你忙,我劝你趁早把媳妇的见面礼准备好吧,哈哈!”
  段云飞的姨妈羡慕地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姐姐:“我不指望他了,前几天他老子刚问了他几句,他就跳起来吼,气得他老子要揍他,我好不容易才拉开,到现在爷俩还生着闷气呢!”
  说着听见门铃响,姐妹俩解下围裙走出去,看到陈与非同时感慨:“怎么才一个多月不见就瘦成这样!”
  两位老人家十分热情体贴,陈与非原本忐忑的心也渐渐放下来,和她们言谈甚欢,段妈妈把家里的相册捧出来,和陈与非一起看着段云飞从小到大的照片,说起往年趣事,几个人笑成一团。
  不少照片里都不止段云飞一个人,很多时候,瘦弱清秀的小段云飞身边都站着一个帅气的男孩,和段云飞勾肩搭背,或搞怪或严肃,能看出他们之间深厚的兄弟情谊。
  陈与非小心地不让自己的视线在聂峰的照片上停留太长时间,一页页翻下去,他长得越来越象现在的模样。那个,把她推抵在房门上用力亲吻的模样……
  段云飞的父亲到北京开会去了,他的姨父下班后从公司里赶过来一起吃饭,当然也少不了喝酒,段云飞三杯下去面红耳赤连连摆手:“我不行了我不行了,要喝把我峰哥喊来陪你吧,我撤了!”
  姨父笑着撇撇嘴:“那小兔崽子,见了他我连饭都吃不下。你不喝也行,来,小陈陪姨父一杯,就一杯!”
  陈与非笑着端起酒杯,段云飞体贴地只给她倒了大半杯白酒,站起来敬过姨父,一仰首喝干,众人齐齐鼓掌,陈与非放下杯,辣得脸上通红,段云飞及时的一筷子菜夹进她嘴里,妈妈和姨妈相视一笑,心中暗喜。
  饭后的闲谈里,意味十足的暗示就开始了,陈与非当然能听出妈妈和姑姑话里的意思,可她无法作答,看看尴尬的段云飞,笑着转开话题,对姨妈说道:“我妈妈去年刚做了子宫肌瘤手术,现在好象恢复得还不是十分好,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适合她的药膳?”
  姨妈不疑有他,轻车熟路地介绍了几种,陈与非仔仔细细地记在本子上,偷眼看段云飞,他长出一口气,朝她眨眨眼睛。
  保姆端出来一盘切好的水果,段云飞殷勤地接过,隔着宽大的沙发递过来,陈与非膝上放着一大撂相册,两只手捧着站起来想放到茶几上去,弯腰的时候觉得小腹下面猛地一坠,有些什么东西流了出来,热热的。
  大姨妈是昨天晚上半夜来的,她这个一向不准时,乱七八糟的,自己也没怎么在意。放下相册到洗手间去换了一片,出来就觉得肚子突然痛了起来,胀胀的,很坠。她手按住小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痛得越来越厉害,渐渐有点忍不住。
  段云飞在和妈妈姑姑说笑时听见了陈与非的唤声,声音又惧怕又虚弱,他赶紧把手上的水果叉放下急步走过去。陈与非已经痛得坐在了地板上。白色的裙子底下,两条长长的腿上,沾了些深红色的液体,还有更多的红色液体从里面慢慢地流出来。
  “非非!”
  段云飞大喊一声扑过去抱住她,客厅里的两位长辈吓一跳,纷纷过来,姨妈一眼看见,暗说一句不好,指挥着段云飞把陈与非抱到沙发上躺卧好,赶紧让司机发动汽车到医院。段妈妈也是过来人,脸色发白地拉着妹妹的手:“这这……这……”
  姨妈狠狠往段云飞身上打了一巴掌:“你个糊涂东西,有了孩子怎么也不知道!现在……”
  “孩子?”段云飞立记得明白过来,吃惊地看着陈与非。陈与非紧咬嘴唇,不敢置信地与段云飞对视着,脑中一片空白。
  这一下可炸了锅!
  段妈妈把儿子恨出一个洞,揪着他在医院走廊里直骂了一个钟头,口干舌燥地坐在长椅上喘粗气。我们当父母的辛辛苦苦为什么,还不都为了看你们成家立室生活幸福,你倒好,一个对象谈那么久死也不肯结婚,有了孩子也不知道心疼,非让老婆跟着忙死累活,活活地把一个孩子累流产了!你要是想让我们死就趁早明说,有你这种儿子和没有一样!
  段云飞垂着头一语不发地听着。陈与非住进了最好的病房,药水吊着护士照顾着,陈与非听着身边的脚步声走出门外,才慢慢睁开眼睛。
  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孩子是哪冒出来的?难道……难道就那一夜就那一次,她就中了大奖?现在不都说因为污染因为压力,男性生殖能力下降,有多少父母绞尽脑汁也生不出孩子,偏偏她这么倒霉!
  要倒霉也不带这么倒的!陈与非在被子底下狠狠咬咬手背,疼得哎哟一声叫起来。这可怎么办,回头杜尚文和段云飞问起来,她该怎么说?
  佛祖啊,上帝啊,子啊!你们合起伙来玩我是不是?
  段妈妈生完了气,对陈与非好一通温言抚慰,拉着未来媳妇的手落了几滴眼泪,让陈与非悔愧得直往被子底下缩。段妈妈学校里头事情不少,不能时时刻刻过来照顾,就把陈与非托付给了姨妈,流产这种小毛病,硬是让陈与非住了三天医院,从头到脚检查一遍没问题以后才放她回家。还不准上班,一定要休息满一个月,按做月子的法子保养。家里的保姆勤快利落能干,干脆让她住进陈与非和儿子家,好就近照顾。
  万般无奈的段云飞只好住进了陈与非的1501,白天在公司忙,晚上回来当着保姆的面,还得做出一副好男人样。对门的杜尚文不敢在这边露一点头,半夜三更保姆睡觉以后,段云飞才能溜过去,第二天早上天不亮再溜回来。
  陈与非放心不下工作,好不容易找到个发展的机会,就因为流产给耽误了。段云飞百般安慰,位子给你留着呢,随时等你回来上班。
  亲近的亲戚都过来表示慰问,段云飞姨妈更是几乎每天都来,吁寒问暖关爱有加,陈与非越来越喜欢这个风趣可爱的长辈。姨妈当然也很喜欢她,不止一次拉着她的手,笑叹道:“我家小峰要是能找个非非这样的媳妇,我就知足了!”
  陈与非笑笑:“表哥那么优秀,肯定能找到最好的女孩子,姨妈你别着急!”
  “不着急,不着急!” 姨妈笑着抬腕看看表,“怎么这么久还不来。”
  “谁要来啊。”一边的段云飞问了一句,姨妈回答道:“我下班从医院过来的,家里有你姨父带回来的燕窝,让你表哥送过来,怎么这么长时间。”
  说着说着姨妈的手机响了,接通正是聂峰,问了几句,她笑:“是三幢1501啊,怎么啦……哎哟,你不说你认识吗,我就少说了一句话,不是那个小区!天恒苑,认识吧,嗯好,我们等你。”
  陈与非手心全是汗,听着姨妈和段云飞的笑声,用力咽了咽口水。
  既然段妈妈吩咐过要按照坐月子一样的保养,保姆便严格执行所有规定,不许洗头洗澡,吃饭少盐,空调电扇不见踪影,大热天的长袖长裤还要穿棉袜。陈与非实在扛不住了,今天早上趁保姆出门买菜的时候痛痛快快洗了把澡,回来自然挨了一顿说。幸好这样,不至于让她以最脏乱的形象出现在聂峰面前。
  一大两小三张沙发上坐了四个人,陈与非独自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端端正正地面带微笑,听旁边三个人聊天,一边听一边在想,头发洗过之后没有吹得干透就睡觉了,现在肯定蓬着。
  不敢主动看他一眼,但也不能表现得太明显,陈与非觉得这比她大学毕业找工作时候参加面试还要紧张。听聂峰的口气十分淡定自然,他的声音一向很低沉……甚至在拥抱着她喘息的时候,也低沉得让人心醉……
  陈与非的心渐渐收紧。这个孩子……是她和他的……
  原本还不觉得,现在突然发现,她和他,竟然是这么亲密的两个人。共同孕育了一个孩子。虽然已经失去了,虽然也许他一辈子也不会知道。
  流产至今,陈与非头一回感觉到难过,之前更多的是震惊,现在开始痛惜遗憾。一个孩子,一半象她,另一半象他。
  她垂下头迅速地把喉间酸涩的梗块咽下去,眼睛里多了层雾气,喘息也有点不定。能感觉到他偶尔看向她的视线。是不是还是那样的不屑与轻蔑?
  坐得最近的段云飞过来拍拍她的手:“怎么?累了?”陈与非赶紧嗯了一声,姨妈站起来笑道:“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好好休息,云飞,好好照顾非非,知道吗?”聂峰也一同站起,亲昵地揽着妈妈的肩头走向大门,陈与非拖着脚步,跟在段云飞身后去送,大门关上,她松了口气,狠狠白了段云飞一眼回房睡觉。段云飞丈二和尚没摸着头脑,抓头皱眉不解。
  公司里现在事情忙,在家里又这么别扭,陈与非无论如何不能休息整整一个月,和段妈妈说了好半天,总算答应休完三周就回去上班。
  哪晓得风波平地起。
  星期六早晨,陈与非还在被窝里睡觉,半夜溜回来的段云飞裹着毛巾被睡在飘窗窗台上,保姆早早去菜场买菜,溜达一圈回来了。
  却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钥匙开门声音之后,一个熟悉的嗓门在玄关处响起,陈与非顿时惊跳起来,蹦下床扯着段云飞,拉开衣橱门刚塞进去,她妈妈就打开卧室门,唤着她的小名,一把搂住女儿:“非非,你这是怎么啦,非非,你别吓妈妈!”
  保姆买菜回家时,和陈与非的妈妈乘同一部电梯上楼,开门的时候知道她就是陈妈妈,以为是过来看望女儿的。陈妈妈听说女儿流产了,这还得了!当场急了,飞奔进家门。
  “尚文呢?他跑哪去了?”
  “公司有事,他加班呢。”陈与非心虚地偷眼看看紧闭的衣橱,把妈妈拉到客厅,反手关好房门,“妈,你怎么好好地跑到南京来啦,公司最近不忙吗?”
  陈与非的妈妈陆曼年轻时候是响当当的美人,现在依然风韵犹存,兼之保养得宜,看起来好象还不到四十,从头到脚都是名牌,一副贵妇样。这段时间公司的业务很稳定,她和陈与非爸爸多年僵持的关系随着年龄增长也有所缓解,再加上自从去年做过手术身体一直不怎么爽利,便暂时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没事干,干脆跑到女儿身边来看看,顺便催一下她和杜尚文的婚事。
  谁晓得这两个孩子这么不知好歹,流产这种大事居然一直瞒着两边家长,只请了个保姆到家里来照顾。这哪能照顾得周到!女人坐月子可不是件小事情,稍不注意落下个病来就是一辈子的事!
  陆曼心里对杜尚文更是一肚子的气,好好的女儿交给你,愣是成了这副排骨样,瘦的没有了!没名没份的住在一块,虽说两边家长都是多年老友,亲肯定也是结定了,但做为女方家长,看着娇滴滴的宝贝千金,心里总有点小疙瘩。一年两年地死命拖,马上就拖成三十岁,还想拖到什么时候!
  杜尚文接到电话当场跳脚,想立刻回来,奈何段家的保姆还在1501戳着。
  借上厕所的借口,陈与非溜回房里,段云飞躲在衣橱里闷得一身汗。陈与非悄悄把外衣拿给他,吩咐穿好,她掩护他,找机会赶紧开溜。
  陆曼看到家里堆成小山的补品,脸上稍微露了点松快模样,一样样地拿起来检视着挑剔着,顺嘴再埋怨杜尚文几句,真不懂事不体贴,女人做小月子,这个能吃吗?陈与非听得恨不得捂住她的嘴,生怕保姆听见杜尚文这三个字从妈妈嘴里蹦出来。
  “妈,厨房里还有好多呢,都放在冰箱里。哎呀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吃,好多都没见过,你快来看看,好长时间了不知道有没有过保质期,坏了就可惜了!”陈与非笑着把妈妈拉进厨房,顺手把保姆也扯了进来,一大堆瓶瓶罐罐从冰箱里拿出来,向妈妈仔细询问,态度十分好学,刨根究底挖地三尺,恨不得拿个本子来记上。
  陆曼说给女儿听,同时也是说给保姆听,该怎么蒸怎么烧,什么时候吃,吃多少,掺着吃还是单独吃,林林总总,规矩繁多。保姆点头应声,陈与非悄悄回头,正看见段云飞往大门口飞窜而去的影子。为了掩饰他开大门可能会发出的声音,陈与非一阵剧烈的咳嗽,一手捂着嘴一手叉着腰挡在厨房门口,咳得满脸通红喉咙酸痛。
  段云飞手握住门把手时长出一口气,听见了陈与非的咳嗽声,轻手轻脚转动把手,皮鞋也不敢穿,提在手里,把门开条小缝一步跨出一只脚去。
  然后僵住。
  聂峰和杜尚文两人一前一后从电梯里走出来。
  杜尚文这点警惕性还是有的,发觉身边的男人也是到15楼便留了个心眼,下电梯时镇定自若地跟在他后面出来,越过前面那个男人的肩头看见了狼狈的段云飞。杜尚文知道他已经成功逃脱不由得松了口气,朝段云飞递个眼神。段云飞张口结舌,还回来一个诡异难懂的眼神,杜尚文不明就里,拿出钥匙,摆出一副转向1502自己家的架势。
  聂峰看见表弟光着脚站在家门口,进不进退不退的,皱皱眉,说道:“我妈让我来送点东西,正好你在,给,我就不进去了。”
  段云飞慌得哦了两声,忙伸手来接。
  身后没来得及关紧的门里传来走路和说话声,陈与非妈妈的普通话上海味十足,一边推开门一边说道:“门怎么没关?谁啊?是不是尚文回来了?”
  局面顿时荒唐到不可扭转。
  段云飞和杜尚文彼此对视,再看看聂峰和陆曼,情不自禁地做出了同一种也许是最容易善后的选择。杜尚文立刻笑嘻嘻地大步走过来,亲热地搂着未来丈母娘肩头:“陆姨,你来怎么也不早说一声,我好留在家里等你啊。怎么来的?自己开车还是坐火车?”
  陆曼正在气头上,没怎么理他,看看家门口另外两个陌生的大男人,一个还算衣冠端正人模人样,另一个领歪发乱、光着脚,鞋还提在手里。她疑惑地问道:“这两位是……”
  杜尚文一手一个拉进屋里,笑着介绍道:“这是我的好朋友,也是非非的好朋友,知道她身体不好都要过来看看。”
  “是啊是啊!”段云飞背上手上全是汗,走进屋里,把鞋放在地下,拿双拖鞋自己穿上,又拿了另一双拖鞋放在聂峰脚边,对着他说道:“换鞋吧表哥,小陆和他,女,朋,友,都爱干净。”
  聂峰的浓眉高高扬起,深深看着段云飞,脸上严肃至极。段云飞避开他犀利的眼神,强笑着,由杜尚文让进沙发里坐下。
  陈与非差一点就背过气去。三个男人同时出现,看看哪一个,都是难言之隐。妈妈站在旁边,厨房门口还有段家的保姆,哪个也不是省油的灯。她扭头回厨房倒茶,甜甜地伸头把杜尚文喊进去帮着端杯子。
  “这是怎么弄的?你跑来干什么?还有……那个人……”想起来杜尚文并不认识聂峰,陈与非及时改口。
  杜尚文只恨不得立刻化身超人,飞到外太空围着地球反方向飞快旋转,让时间倒流回去一分钟也是好的:“我哪知道怎么弄的,总之……唉,先把你妈这关糊弄过去吧。”
  陈与非咬着牙往他腰上死劲掐一圈,端着茶盘尽量平静地走出来。
  陆曼原已经压下去的火头,一见杜尚文又旺旺地烧了起来。怎么想怎么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电话播通了杜尚文父母在上海家里的电话,铃声响后,是杜尚文妈妈温柔的声音:“喂,哪位?”
  “还哪位,我啦!”陆曼咬咬牙,“我现在在南京!”
  陈与非手一抖,茶盘虽没掉地,盘子上的茶杯咣当当一阵响,茶水泼在盘子里。段云飞赶紧站起来接过去,看看她,无声把茶盘放下。陈与非笑着坐到妈妈身边要抢她手里的电话:“哎呀好啦,我都已经没事了,不要告诉李阿姨她们了,免得都着急!”
  陆曼瞪女儿一眼,推开她,提高嗓门:“到南京来什么事?问你家的宝贝儿子吧,我家非非快被他折腾死了!……我家非非流产了!……什么真的假的,活活累的!……这种事我当妈的好拿来开玩笑的吗?噢,这么大事体,一个字都不对我们娘家人提啊,有这么当毛脚女婿的吗?……非非一个人在家里,他倒跑得没影子……嗯,你快来吧,老陈还不知道呢,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陈与非。杜尚文。段云飞。面面相觑。然后齐齐看向进门后始终没有说过一个字的聂峰。
  聂峰坐在沙发里耐人寻味地看着陈与非,嘴唇紧抿着,不放过她一丁点的躲闪和慌乱,还有她紧张时绞握在一起的双手。陈与非哀求地看着他,嘴唇嗫嚅,最终叹了口气,垂下头。
  当天晚上,杜陈两家四位家长齐刷刷坐以陈与非家客厅里,八只眼睛一起望向沉默不语的小两口。从下午他们到齐开始到现在,除了简单吃了点晚饭,一直在教育陈与非和杜尚文。
  小保姆最终被段云飞连拉带骗地弄走,这当然也成了陆曼气恼的原因之一,找保姆也不找个好的,净找这些不着三不着四的回家,指望她照顾非非吗?见你的大头鬼!
  陈爸爸喝口茶,看看旁边的妻子和好友,沉吟着说道:“那就这么办,尽快把婚结了算了,总这样也不是办法,都老大不小的。你们说呢?”
  杜尚文爸爸是陈爸爸很多年的老朋友,意气相投交情极深,从小看着陈与非长大,把她当成自己亲生女儿一样疼爱。他严厉地盯着儿子:“我看行。现在准备准备,正好国庆结婚。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都是现成的。”
  陆曼点头称是:“我看非非结过婚也尽快把这边的工作辞了吧,跟我们回上海去把公司的事情接下来,我和老陈都一把年纪还能再干几年?不知道哪天就被他们气死,趁着死之前再过两天清静日子吧!”
  “妈!”陈与非和杜尚文挤坐在一张单人沙发里,她能感觉到他的无助。这种时候,她还能勉强为两人辩解几句,杜尚文哪里敢开口,不管说什么只好听着。
  “妈,李姨。我们也不是不想结婚,不过现在都还年轻,再给我们几年时间奋斗奋斗嘛。再说了,我们现在这样和结婚有什么区别?还不都一个样!”
  “当然有区别!”杜尚文的妈妈扬声道,“这次你们不小心把孩子弄掉了,我们当家长的气归气,也就算了,反正你们还年轻,过段时间还可以再怀。可到时候孩子生下来,出生证上怎么写?父母未婚,啊?生父不详?这孩子将来长大了人家怎么看他?我们当爷爷奶奶的,老脸要往哪里放。”
  “是的!”陆曼严重同意,“非非,妈妈又要老话重提了。妈妈不是老封建,我自己现在就在工作,我知道女人不能整天呆在家里吃老公。不过你看看你现在,身体又差气色也差,才二十多岁怎么搞成这个鬼样子!我们家和你杜叔叔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养你还绰绰有余。要工作,等结过婚生完孩子,身体调养好,随便你想干什么,扫马路妈妈也不嫌你丢人,天天到马路上给你送饭。这次我不管,你面前就一条路,结婚,辞职,回上海。”
  “妈!你也知道我才二十多岁,就回家里当黄脸婆啊!我不干!”
  陈爸爸重重地嗯了一声:“什么你不干!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你们两个小孩子自己摸着良心想一想,我们一把年纪这么拼命为什么?还不都是为的你们!好吃好喝养大,大学也毕业了,指望你们回来帮我们老人一把。好,一个个的跑到南京来,爸爸妈妈累死累活五六十岁还要天天到公司里上班,你妈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眼睛一些些都闭不起来,还有李阿姨,一天到晚飞机飞来飞去谈合同陪笑脸。你们是奋斗了,证明自己的价值了,把爹娘老子也扔到脑后了是吧!”
  杜尚文垂下头,陈与非抿着唇,轻轻握住他的手。
  杜妈妈看看老伴,再看看陆曼:“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很理解。但是请你们也站在我们长辈的立场上好好想想。我和陆阿姨都五十岁,陈叔叔今年五十五,你爸爸已经六十了,说实话我们现在体力精力都不如年轻时候,看到别的同龄人可以退休在家享受天伦之乐,我们真的很羡慕。爸爸妈妈们也不是逼你们,希望你们也能够理解我们。”
  陈与非吸吸鼻子:“李阿姨,我和尚文……我们以前……确实是太自私了,光为自己考虑,从来没有顾及到你们的感受……”
  杜爸爸打圆场:“现在顾及还不晚。好了好了,非非现在需要休息,你们先回房吧,好好想想晚上爸爸妈妈的话,都是为你们好。”
  两个小的依言站起,道过晚安后牵手走进房间。陈与非往床上一坐,看着走到窗边的杜尚文,叹口气:“这次恐怕真的挡不住了。”
  杜尚文不语,陈与非走过去,从后面揽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杜尚文握住身前她的手,轻轻摩挲。
  “要不……”陈与非咬咬嘴唇,“要不我们干脆就结婚吧,反正……反正……”
  “不行!”杜尚文态度很坚决,“我和云飞已经耽误你很多了,结婚的事肯定不行,这事关你一辈子的幸福。”
  “可爸爸妈妈他们……”
  “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杜尚文沉默了一会儿,转身把双手搭在陈与非肩膀上,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非非,现在问这个可能有点不合时宜,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孩子,是怎么回事?”
  陈与非飞快垂下眼帘:“这个……我……”
  “他是谁?”
  陈与非不吭声。
  杜尚文托起她的脸,理了理她额头及鬓边散乱的头发:“非非,我知道你不是个随便的女孩子,如果你已经遇到了喜欢的男人就一定要把握住,千万不要考虑我和云飞!”
  “尚文……”
  杜尚文微笑,快三十岁的男人,笑起来,还是象十几岁时候一样阳光灿烂,眼睛弯成月牙,亲切地在陈与非额头上亲一下:“这个世界上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非非,我想过了,你的幸福才最重要。我已经自私太久了,从现在开始,我宁可失去一切,只要你能得到幸福。”
  幸福之路太过艰难。
  晚上在房间里不敢打电话,怕隔墙有耳。两个人打开电脑和段云飞聊MSN。段云飞发过来一张大大的苦脸,跟着敲过来一段话。
  “今天妈妈还有大姨二姨三娘教子,逼我立刻结婚。”


  第七章

  两家父母在南京住了三天,1501始终被负气压包围。最终陈与非的哀兵政策再次出马建功,哗哗的眼泪一淌,声情并茂发自肺腑的自责一番,四位老人毕竟心疼儿子女儿,心里虽不甘不愿,也都同意暂时放他们一马,但是明年一定要把婚事办掉,这是最后通牒。
  陈与非星期二一大早踏进办公室,同事们就纷纷过来向她表达慰问之情。这些天很多同事要去探望她,都被她找各种借口婉言谢绝了。上一次被看见她和段云飞一起唱歌已经有一些风言风语传出来,若是再让同事们看见和段云飞同居一室,那就死死地死定了!
  段云飞既要忙工作又要应付家里的压力,这段时间焦头烂额,趁个空打电话给陈与非问问情况,陈与非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问道:“那……你表哥,怎么说?”
  段云飞叹口气:“他当时什么也没问,第二天就出差了,应该过两三天回来,估计他那边瞒不下去,我准备跟他摊牌。”
  “不要啊!”陈与非的反应有些激烈,段云飞笑笑:“不说怎么办,那天的场面你也看到了,我实在想不出一点借口,除了实话实说。他估计应该也猜到了一些。”
  “那尚文……”
  “我和尚文商量过,他也赞同。”
  陈与非手里握着笔在纸上乱画:“你要想好,万一你表哥再告诉你父母……”
  “他是年轻人,应该更容易理解我和尚文。至于我爸妈那边,他绝对不会说的,这一点你绝对可以放心。”
  “嗯。”陈与非点头,“说的时候技巧一点,如果他生气,你就让他骂几句,千万别顶嘴。”
  段云飞呵呵笑:“说得我表哥好象很凶似的,没事。”
  “本来就凶!”陈与非顿一顿,加上一句,“他的长相看起来就是凶相!”
  “我怎么看着他挺帅的!呵呵,我表哥其实心很软,从小到大对我很照顾,实在不行我就跟你学,也来个眼泪攻势,不怕他不点头。”
  “就你,哭得出来嘛你!”
  “哭不出来我就掐大腿,你哪回掐我我不是梨花一枝春带雨!”
  “滚你的狗乙巴花吧!”
  放下电话陈与非撑着头坐了很久,摇摇头决定把一切先放下。已经耽误了三周的工作,即使有同事帮忙,仍然积了一大堆工作,现在不是伤春悲秋发呆的时候。
  厂房工地正在紧张施工,开工前已经打过去第一期预付款,现在一个月工期已满,按照和施工方签订的合同,应该在收到工程进度月报表之后,按进度支付给施工方这个月的预付款。只是这段时间陈与非一直在家,眼看着付款期限已到,工程进度月报表还没影子,工程部来催请付款的电话却已经来了。她打了几个电话给负责工程的同事,东转西转,最后发现报表的副本被误送到办公室,夹在一大堆待呈交给段总审阅的文件里。
  写请款单交给段云飞签过字,通过网上银行把款项打过去,确认对方收到后,陈与非关电脑准备下班。杜尚文已经等在楼下,陈与非上车,他却没有象往常一样等段云飞,而是直接开车回家。陈与非随口一问:“怎么今天把你家亲爱的云飞抛下啦。”
  “噢,他表哥回来了。”
  陈与非眼皮一跳,好半天,低低地嗯了一声。
  颐和路上有个小小的街边花园,里头竖着一些简易体育活动器械。段云飞小时候和聂峰经常在放学以后跑到这里疯玩一通再回家。现在虽然还住在附近,但已经有很久不过来,花园里的设备也鸟枪换炮,全换成新的了。
  聂峰衬衫最上头两粒纽扣解开,倚着一根双杠适意地站着,西装上衣搭在铁杠上。他从裤兜里拿出烟盒,扔一根烟给段云飞,自己又拿一根点上,深深吸一口,仰天吐出去。
  段云飞叼着烟,跳起来抓住单杠,利落地来了个卷身上,跳下来的时候看看双手,好久不玩,掌心已经没有足够的老茧保护皮肤,磨得有点疼。他接住聂峰继续扔来的打火机,也点上,痛快地吸了两口。
  一边的马路上,有群小男孩把书包放在地下当球门,嗷嗷叫地踢足球,脸上全是晶晶亮的汗水。
  聂峰看着他们:“真快,我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也象这样踢球。”
  “是啊,那时候最无忧无虑,成天就想着玩,一点烦恼都没有。”
  “现在呢,有烦恼了?”聂峰看向段云飞,“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就永远没心没肺下去。”
  段云飞看着手上香烟上的红色火头,它慢慢地燃烧着,把金黄色的烟丝,烧成灰白的粉屑:“人活着怎么可能没有烦恼,只不过,有些烦恼就算烂在肚子里,也没办法向别人倾诉。”
  聂峰笑,吸一口烟,眯着眼睛:“例如,你和陈与非的烦恼?”
  段云飞点点头:“峰哥,我从来没有想要瞒着你,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聂峰不语,沉默地等待着,段云飞连抽几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下,轻轻踩灭,“这件事我想了很久,犹豫了很久,也……也害怕了很久。”
  他抬起头来,坚定地看着聂峰:“我确定有个相恋多年感情稳定的爱人,不过那个人,是个男人。”
  陈与非和杜尚文一起出去随便吃了顿晚饭,两个人都没胃口,彼此都吃给对方看,硬压了点东西下去,胃里堵得难受。回到家里,陪着杜尚文坐了一会儿,打开电视,不知在演些什么。
  陈与非知道段云飞回来以后,他们两个更愿意在没有外人打扰的情况下互诉心事。尽职的挡箭牌应该知道什么时候上场,什么时候抽身而退。杜尚文抱了抱陈与非,送她回到自己那一边。
  一个人呆着,越是没事干越难受。陈与非干脆把这段时间乱糟糟的家里收拾一下,翻出随便堆在角落里的英派斯拎袋,这才想起办过健身卡以后一次也没有去过。
  今天晚上的课是有氧搏击,陈与非从小就是运动盲,所有课程都学得好,就是体育,每每拖后腿,所幸不是主科不碍大局。有氧搏击讲究的是动作力度,偏她陈大小姐每招挥出去都是标准花拳绣腿,任凭嘴上怎么嗨嗨叫唤,就是没一点搏击的架势,换上古装,倒象是小姐在花园里扑蝶。陈与非也不管,她发现这是一种非常好的发泄方式,拼了命地跟着教练嗷嗷乱叫,音乐节奏很快,她胡乱蹦跳踢打,出了一身汗,非常庆幸没有白花钱,也非常后悔以前没有常来。
  四十几分钟下来累成一滩泥。陈与非冲过澡站在健身房门口,想了想,还是打车回家,虽然路很短,可是走不动了,不经常锻炼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了大运动量后的体力透支。
  下了车进小区门,拖着腿慢慢往里走。这个小区建设时间不长,入住率不算很高,很多窗口都黑着,亮着的窗口灯光各异,有清亮的白色,也有暖暖的黄色。小区花园设计得十分精巧别致,人行道路象一条条林间小道,两边全是四季应时植物,可能刚刚喷了杀虫药,空气中有点刺鼻的味道。
  她和杜尚文住的这幢楼两梯两户,楼下只有一个入口,门厅装璜高档华丽,玻璃门和银色的门框、把手都擦得锃亮,反射着外面路灯的光。入口外有几级台阶,台阶两边栽着茂密的香樟树。
  树下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象是感觉到她的注视,聂峰慢慢抬起头来,把嘴里的香烟拿下来,缓缓吐出一口烟。
  陈与非站的地方位于两盏路灯中央,正是光线最弱的地方。隔着修剪整齐的树木花丛,聂峰在夜晚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比白天更加高大,更加难以接近。短短的距离,难以迈越。陈与非没有勇气再向他走近一步。她不确定聂峰是不是能看清她的表情,只是下意识地故作镇定,迅速把脸上的表情调整成若无其事的样子,与他对视着。
  夜色浮摇。有一些坚固的东西被他的视线撕裂开,露出底下鲜活的、怯懦的、渴切的、疲倦的她。她不知道这个时候是该跑开,还是再次把自己藏起来。虽然他很善于仅仅用眼睛,就让人无所遁形。
  聂峰是个危险的男人,从一开始陈与非就深深知道。但是这是一种本能。感情也有趋光性,一旦张开翅膀,只知道往最耀眼的、最强烈的方向飞。她没办法让自己忘记每个与他相见的瞬间,只能是越来越清晰。
  聂峰的脚步慢慢停在她身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怜惜地抚了抚她的脸。他身上有烟味,有酒味,有让人迷恋沉醉的滋味。陈与非定定地看着他,手里的袋子不知不觉滑落。
  午夜时分,站在高高的紫金山上俯瞰整座沉睡中的南京城,这是陈与非没有过的体验。
  “太美了!”她由衷赞叹,长发被山风吹拂着,扑在聂峰的肩上。
  “是很美。”聂峰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我无聊的时候,偶尔就开车到这里站一会儿,看看夜景,吹吹风。”
  “你这种人也有无聊的时候?”陈与非笑着说道。
  “我这种人?哪种人?”
  陈与非把头发别到耳后,侧头向他:“长的好看,有钱,会弹吉他,开没有生意的酒吧,开快车,抽烟很凶,不讲理,喜欢教训人,主观臆断,以权谋私,嗯……唱歌有点跑调。”
  聂峰笑着扬眉:“就这么点儿?”
  陈与非脸上微热,转开头看向夜晚的城市:“暂时就这么多,想到了再补充吧。”
  “没有点别的深层次评价?”
  “我们认识时间那么短,我还不很了解你,或许以后会有。”
  “想不想听听我心目中的你?”
  陈与非点头:“说说看。”
  城市灯光明亮,就不怎么看得见天上的星星,人的眼睛很脆弱,也很容易被蒙蔽,往往会看不见明明存在的东西。聂峰的声音半掩在风里。
  “你就象夜晚,掩饰住一切,只让人看见表面绚烂的灯光。可等天一亮,城市原形毕露,脏乱嘈杂不会因为你的善于掩饰就作丝毫改变。陈与非,你其实就是个掩耳盗铃的傻瓜,拼命掩住别人的耳朵,却被摘掉自己的铃铛。”
  陈与非看着如群星坠落般的灯海,心里有点被看破的悲哀,也有点被释放后的解脱快感。很久没有象现在这么平静了,身边这个男人不仅知道她埋藏很久的秘密,也愿意与她一起分担。
  “关于这件事,你们三个人选择了一种最愚蠢的解决方式。陈与非,善良和同情是美德,但你的美德反而助长了云飞他们的侥幸心理。其实我想你们也都明白,不可能永远瞒下去的,这件事总有大白于天下的那一天,除非云飞和杜尚文他们当中有人愿意放弃对方。”
  “不可能的,我知道他们。”
  聂峰笑笑:“看不出来,你还是一个对感情这么有信心的人。”
  “别人我不知道,尚文和云飞他们一路怎么走过来我都看得很清楚,也许我有点不能理解他们的感情,但是我很感动,也很羡慕他们。”
  “羡慕?”
  陈与非深深呼吸着夜晚的空气,胸膛起伏,张开肺部,吐出身体里沉浊的气体:“是,羡慕得有时候甚至会恨他们。”她转头看看聂峰,笑道,“我也说不太清,反正是很奇怪的情绪,呵呵,也许我本来就是个奇怪的人。”
  远远天空上,一架夜班飞机闪着灯光从城市上空飞过,离得远,看起来速度很慢,陈与非看着它,一直到它消失在云层背后。
  聂峰看着她微笑的侧脸,和她的长发:“奇怪的人往往寂寞。”
  陈与非耸耸肩,自嘲地笑:“如果不寂寞,我就不会遇见你,现在我的生活也就还和以前一样,平静地继续掩耳盗铃。”
  “我开始有点庆幸,那天晚上没有选择做个坐怀不乱的君子。”
  陈与非的心里一跳:“听起来,好象你经常会遇到这种选择。”
  聂峰十分坦率地笑:“确实,经常到我已经厌倦了。”
  “那为什么还……”陈与非抿抿唇。
  聂峰从兜里拿出烟来:“可以吗?”陈与非点点头,他取出一根点着:“遇见你的那天,我刚接到最好朋友的噩耗。”
  “你的朋友……”
  “一个自由摄影家,日本人,非常虔诚的天主教徒,成天在世界各地跑来跑去,喜欢欢到贫穷落后战乱的地方去,非洲,南美,中东,拍的都是死亡线上挣扎的人,整天面对饥饿、眼泪、自暴自弃、死亡。我的朋友为人开朗、善良、健谈,成天乐呵呵的,十分多才多艺,吉他弹得尤其好,我就是跟他学的。可我们都没有想到,他这个表面上看起来无忧无虑的人,其实患有很严重的忧郁症。我的朋友拍过一组照片,非洲难民营里一个小男孩生命的最后十天。小男孩死于饥饿,照片上他的样子很惨,真正的皮包骨头,肚子象鼓一样大,看起来很可怕。这组照片在日本获了一个摄影奖,我朋友在拿到奖的当天晚上给我打电话,希望我能到日本去陪他一会儿,两个人一起聊聊天,他把奖金藏起来当私房钱了,可以请我喝酒。我不知道,真的,他说这些的时候还是嘻嘻哈哈的,我当时跟他开玩笑,说攒点私房钱不容易,你老婆管你管那么严,你干脆带着奖金到非洲找个一夫多妻制的部落隐居,娶上二三十个大小老婆,生上百十来个儿子,那才是人间美事。他哈哈大笑,第二天真的就背起包离开日本去了非洲,在拍照片的那个难民营里自杀了。”
  聂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陈与非情不自禁浑身一战。
  “我和几个朋友决定到非洲去把他的遗体带回来,可他死的那个地方很乱,军队不停地暴动,种族之间屠杀清洗,没有使馆没有签证,没有航班,甚至没有确切的难民营地址,就连他的死讯也不知是多少天前的消息。一个难民营一天不知道会死多少人,就算我们赶过去,成千上百的腐烂尸体里,也不知道该怎么找到他。”
  “我在酒吧弹的那首曲子是他最爱的,他曾经说过,看到那些可怜人的时候,但愿自己是个吸血鬼,不管是再病再饿再痛苦,只要咬一口,就可以把人们彻底从深渊里拯救出来,拥有永恒的生命,是邪恶生物也好,不被上帝原谅也好,下地狱也好,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那天你抱着我不让我离开,我突然就想到了他。他自杀是因为自我谴责,每每对苦难袖手旁观已经伤害到他精神的底线,那笔意外的奖金让他彻底无法原谅自己。如果我听他的话赶到日本去陪陪他,或许他不会死,或者多活一段时间再死。这是个不可饶恕的错误,永远没有机会后悔。你可以把这当成男人寻花问柳的借口。但是你在我怀里哭的时候……我其实很害怕。那天晚上,我没有勇气拒绝任何人要我陪他一会儿的请求。”
  聂峰始终看向远方,身躯挺直,表情严肃。陈与非抬起手来,握住他垂在体侧的手。两人五指伸开相握,指根紧紧贴在一起。他总是温热的手此刻有些冰凉,陈与非心里柔情翻涌,慢慢地,慢慢地贴近他,抬起手环抱住他的腰,把脸贴上他的胸膛,感受他突然变快的呼吸,和突然绷紧的肌肉。
  这个动作做起来很生疏。她没有任何取悦男人的经验,只是发自内心地用略有些僵硬的肢体语言,告诉他,她对他的疼惜、爱怜。
  人生很短暂,也很漫长,那么多的十字路口,东南西北,前后左右,会遇见什么,会错过什么,谁也不知道。也许一次驻足一次回头、一秒钟的若有所失、一眨眼的纠结流离,结果最终截然不同。命运并不总是慈悲,大多数时候她都冷冽地伺守一旁,看着你在蛛网般的迷路里兜兜转转找不到出口。所以当终于有个真实的怀抱出现,就不要迟疑,不要辜负之前跋涉寻找的岁月。
  指间的香烟慢慢燃烧到尽头,手指被突然烫着,聂峰的手臂下意识弹起来把烟头甩开,在空气中停顿了一小会儿,把陈与非微微颤抖的身体拥进怀里,越拥越紧。


  第八章

  新公司厂房土建部分已经完成,下面开始钢构组装,工期预计在一个月左右。厂房内安装的吊装设备已经运到工地,距离厂房建设完工开始试生产还有三到四个月时间。人事部门这个时候就要开始人员招聘工作,因为公司所有加工设备都从国外进口,一线工人上岗前要进行三个月的培训。
  陈与非当然就是新公司的财务负责人,这次招聘除了操作工人,还有一部分公司管理部分职员,包括财务部的职员。负责人事的小汪送来一小堆招聘会上收到的和猎头公司送来的简历,让陈与非择选面试人员。
  陈与非大略翻翻,不由得很吃惊,现在的就业形势难道就差成这种样子,一个规模不算十分大的合资企业,工作地点在郊区,薪金水平中等,竟然有这么多高学历的人来应聘。她左翻右翻,自己也有些踌躇,放弃哪个好象都挺可惜,费了番功夫才挑出几个面试者。把名单送还给人事小汪的时候,陈与非感叹:“现在的大学生竞争太激烈了,这么好的学历来应征出纳工作,真是浪费资源!”
  “谁说不是呢。”小汪笑,“怎么办呢,都是这样,你是没到招聘会去,那叫一个人山人海,场面吓人的来!多少保安维持秩序啊!”
  陈与非咧咧嘴:“找个好工作真不容易。”聊了几句,小汪和陈与非商量了一下约见面试的日期,选在周末的上午,她正好没什么事,可以排出一上午时间。
  办公室的咖啡和奶茶喝完了,零食也吃完了。下班以后陈与非让段云飞先回家,她和杜尚文开车到超市绕一趟去补充点弹药。在超市买东西的陈与非小姐,用杜尚文的话来说,是个极其标准极其固执的‘换个牌子会死星人’。陪她到超市来过不计其数趟,咖啡、奶茶、饼干、蜜饯、糖、坚果、酸奶,以及其他女孩子爱吃的零食,基本上没有主动更换过品牌和类型,除非不巧某种商品撤架了,这才极不情愿地重选一种。所以购物过程十分简短,到了就拿,拿了就走。付钱的时候排了会队,钱当然是男朋友出,杜尚文推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车往超市地下停车场走,边走边笑:“我就闹不明白了,你这么能吃,怎么还这么瘦!”
  “天生丽质难自弃,懂不懂?”
  陈与非帮着把东西放进后备厢,杜尚文从后备厢里拿出一只厚厚的快递信封递给她:“看看吧。”
  “什么东西?”陈与非坐进车里打开来,里头是一本婚纱图册。陈与非对婚纱的品牌不太懂,只是觉得图册里的婚纱都很漂亮很精美,“李阿姨寄来的?呵呵,她们还真是楔而不舍。”
  杜尚文苦笑:“云飞那儿还有一堆呢,酒店菜单,婚庆公司报价单,旅游公司路线单,估计她妈妈这两天又要打电话喊你过去,温柔地把你们killing掉。”
  陈与非的视线停留在一套白色婚纱上,大大的泡泡袖,大大的裙摆,低胸高腰,镶满水晶,头戴一顶亮闪闪的王冠。现在很多女孩子都不会喜欢这种稍微有点过时的婚纱,不过自从很小很小的时候看过一部法国电影《驴皮公主》之后,陈与非理想中的婚纱二十年不变地维持着这种款式,电影情节已经忘差不多了,她只记得凯瑟琳德纳芙穿着亮到刺眼的礼服,唱着歌,美得象仙女的样子。
  “你和尚文商量过没有,有什么打算?”
  杜尚文苦笑:“能有什么打算?实在不行,我和云飞就出国算了,国外对我们这样的人比较宽容,我们也不用顾忌别人的眼光,可以活得轻松点。”
  “先别着急,大家一起想办法吧。”陈与非拍拍他的手背,“这么多年不都已经过来了嘛,总会有办法的。”
  “云飞那边他表哥答应了帮忙做做工作,先找机会探探大人的口风,如果反应不是很强烈的话,他劝我们老实坦白。”
  “云飞爸妈都不是古板的人,我想他们也许能理解你们。”
  “但愿如此。”杜尚文脸上有点倦意,陈与非看着他,心里有点酸,他的手反过来握了握她的手,笑道,“我皮糙肉厚结实着呢,不要担心我。”
  “我才懒得担心你,我是担心,万一你出国了,我到哪再找个这么好的人肉提款机。”
  两人说说笑笑上到十五楼,刚进家门,果然段云飞妈妈的电话就来了,关心了一下陈与非最近的身体情况,工作情况,是不是很忙,怎么好长时间不过去了。陈与非怎么也应付不过去,只好答应周末和段云飞一起回家云。段妈妈高兴地收线,陈与非窝在沙发里,囧得不行。
  最近杜尚文和段云飞的情绪都有点低落,陈与非尽量地也不打扰他们,回家洗澡换上睡衣,下点速冻水饺吃完,就窝在卧室里吹冷气上网闲逛。
  好久不打理,她在开心网上的菜地被偷得差不多了,狗狗也处于濒死状态。到所有好友的菜地上狂偷一番,每家放条虫,停车场上的车每辆贴张条儿,给狗喂水喂食。
  聂峰的电话就来了。
  他在外地出差,据他说行程很紧,最早也要下周一才能回来。陈与非想想不由得发笑,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干什么的呢,刚听说他要出差的时候她还纳闷,酒吧老板也要出差的吗?到外地采购酒菜?看他的酒吧生意那么稀拉,估计一年出门采购一次就够了。
  也想过要问问,一听到他的声音什么都忘了。
  聂峰好象喝了不少酒,声音有点虚浮沙哑,笑着哀叹:“这里的人太能喝,我差一点就顶不住了!”
  “那你还吹自己酒量很大!”
  “桌上还能站着走回房的就我一个,剩下那些现在还在桌底下躺着。”
  陈与非大笑:“吹牛。”
  “真的。”
  “呵呵,我才不信。”
  “今天星期四。”
  “怎么?”
  “今天是什么日子知道吗?”
  陈与非抓抓头,拿了几个时间比对一下,没发现今天象是个纪念日:“什么日子?”
  聂峰沉声笑道:“今天是我认识你以后,最想你的一天。”
  陈与非立刻叫起来:“你的甜言蜜语有没有点新鲜的?这句话昨天就说过了,到底哪天最想啊!”
  “今天比昨天还想,一天比一天更想。”
  陈与非眼睛里的柔情快要滴落:“你,你真的喝多了……”
  “醉了一大半儿,还有一小半儿清醒着,等给你打完电话再醉。”
  “聂峰……”陈与非咳嗽,聂峰笑着追问:“什么?”
  “能不能不要这么伪文艺啊,实在是有点消化不良。”
  聂峰哈哈地大笑:“什么叫伪文艺,那我就给你来个真文艺的,耳朵竖起来听好了。”
  “看你能文艺到哪儿去,听着呢,来吧!”
  聂峰顿了两秒钟,故作姿态地清清嗓子,陈与非憋住笑,听见他用低沉微醺的声音念出两句不知是哪国语言写的诗:“hay besos que se dan con mirada,hay besos que se dan con memoria。”
  虽然听不懂,陈与非的心仍然一跳,聂峰太过诚挚的语气让她渐渐收敛起脸上的笑容,沉默地回味着灵魂深处突然荡起的涟漪。人籁静谧,只有心在静静呼吸。隔着电话线和遥远的距离,陈与非想象着聂峰此刻的表情,轻声问道:“什,什么意思?”
  “西班牙语,翻过来大意是:有些亲吻通过眼神传递,有些亲吻依靠记忆给予。”
  “很美的诗。”
  “这回文艺了吧!”
  陈与非点头:“真文艺!没想到你连西班牙语也会。”
  聂峰笑得有些顽皮:“就会这两句。上大学时候我们一帮男生但凡碰到久追不下的女孩子,就拿这两句出马,基本上没有攻不下的山头,一招绝杀。”
  昨天晚上和聂峰聊得太晚,挂断电话以后一点睡意都没有,索性又上网看了会小说,星期五上班却还是精神饱满。招聘职员面试在上午九点半,九点钟的样子人事部小汪敲门走进陈与非办公室,拿了一份简历交给她:“段老大刚刚交下来,这是有人打过招呼的。”
  “段总?”陈与非接过来看看,勉强过得去的学历和工作经验。这种事屡见不鲜,无法避免,她耸肩笑笑,朝小汪比了个OK的手势。
  约定时间之前所有电话通知的人都到了。陈与非和人事部小汪两人坐在小会议室里一个一个地见面。公司原来财务部绝大多数都是女同事,这次陈与非有意在新晋人员中选择一个平衡的性别比例,面试人员就是男女对半挑选的。
  一上午面试下来,陈与非和小汪惨淡地交换心得,五个男性,长相都太对不起观众了,枉她还穿了件象模象样的衣服,想为财务部找一根镇部之草。开过玩笑认真商量了一阵子,初步决定人选,报人事部经理批阅。当然那个打过招呼的也在通过之列。
  下班同车回父母家的时候,段云山问陈与非:“知道早上你们财务面试那个人哪来的吗?”
  “哪来的?”
  “你是真没认出来?”
  陈与非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认出谁?我认识她?”
  段云山摇头笑:“真是贵人多忘事,亏我还跟尚文面前夸你沉得住气,可堪大事。”
  “到底谁啊?”
  “据说是你一个表妹,好好想想,是不是有这么一号。”
  陈与非张着嘴拍拍脑袋:“好象是有一个叫这个名字,汗,我一共有五个姨妈两个舅舅四个姑姑,表姨表舅表姑数都数不清,表妹遍天下,好多都是很久不见的,哪能认出来。哎你怎么知道?到底谁打的招呼?”
  “尚文。”
  “尚文?他吃饱饭没事干啦!”
  “也不是他。上回你爸妈来的时候听说我是你公司的经理,又是尚文的铁杆哥们,正好贵表妹要找工作,就让尚文拜托我照顾一下。你说我能不照顾吗?”
  “我妈也真是!”陈与非叹气,“她知道跟我说我一定不答应。尚文也是的,跟我先说一声嘛,怎么直接把人就塞来了。”
  “跟你先说,你再跟你妈说不行,不就把老太太得罪了么。”段云飞笑,陈与非看着他:“其实你们不用这样讨好我妈,你们又没做错什么。”
  段云飞笑笑,喉间吞咽一下,眼角有很深的倦意:“我们没做错。也没有人做错。我们只是……对得有些与众不同罢了。”


  第九章

  段家今天还是那么充满温馨气息。
  流产后第一次上门的未来媳妇理所当然要好好招待。因为段爸爸工作忙的缘故,他很少有时间和家人一起到外面的饭店吃饭。今天难得,饭店位子已经预定好了,一间高档会馆,在东郊一个十分幽静的高档别墅区里。外表看起来和周围邻居家一样的四层别墅,上面三层一层就是一个包间,分剩不同电梯抵达,绝对保证就餐者的私密性。
  段家人都爱热闹,每每喜欢聚在一起,这次又是洋洋洒洒一大桌,每个人都对陈与非十分体贴关爱。当然十句关心的话里,免不了有八句半带了暗示的意思。陈与非来之前就做好了充分思想准备,这么多年应付上海那边四位老人花样翻新的逼婚,她已经锻炼出一手过硬本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游刃有余地打着哈哈。
  段云飞吸取上次醉酒的教训,不敢放开来喝,段爸爸是海量,和他姑父你一杯我一杯很酣畅地干着。今天席间还有段云飞另一位姑妈的女儿、他的表妹吉雪飞在场。云飞,雪飞。开朗好客的表妹一见陈与非就抱怨自己的名字,雪飞,吉雪飞,怎么听怎么象万花楼的头牌,嫂子你的名字多好听啊,与非,谁起的啊,有什么讲究?
  陈与非笑,告诉吉雪飞:“与字是家谱上定好的。我妈和我二婶怀孕时间差不多,生小孩这么巧同一天。我堂哥上午先生出来以后奶奶可高兴了,打电话报喜到处喊是个小子是个小子,结果下午我生出来她就有点失望,人家问她是男是女,她叹口气说了一句不是的。我妈当时那个怒啊,不是就不是,然后我就叫非了。”
  满桌大笑,吉雪飞端起酒杯祝她:“咱们俩都是性别歧视的受害者,来,为同仇敌忾干杯!”
  “谁在拉帮结派呢!”
  服务生彬彬有礼地打开门,请进一个高大的男人。聂峰穿着西装大步走进来,视线环绕一周,不经意地在陈与非脸上多停了一会儿,笑着拍拍吉雪飞的头:“你又怎么受害了!”
  吉雪飞娇嗔地报怨他弄乱了她的新发型,聂峰坐进她身边加的座位里,段云飞亲自过来给表哥倒酒:“不是说下个星期才能回来。”
  “噢,那边事情办得顺利,公司里正好还有点重要的事要处理,我就赶回来了。听说你们在这儿吃饭,我从机场过来的。”
  “空腹不要喝酒。”聂峰妈妈对儿子很关心,笑着拍了段云飞一把,“你少给他喝一点,你表哥和他老子一样,见了酒没命。”
  一边的姨父挺委屈:“怎么又扯到我头上来了,我什么时候见了酒没命的?”
  聂峰前次跟爸爸争执惹得老人家挺不高兴,知道妈妈这是给他搭梯子,他当然顺着爬上去,对爸爸笑道:“我家老爷子那可是有名的聂一斤,来,我借花献佛,先敬老爸一杯,今天晚上反正是舅舅请客,不要跟他客气,不喝白不喝!”
  桌上人都笑,笑声里聂峰一口仰干了杯中白酒,眼角觑着的,全是坐在他正对面那个巧笑倩兮的陈与非。陈与非伸手把一小绺头发别到耳后,和别人一起笑,匆匆的几次对视中,他眼睛里全是她。
  和聂峰说过了,暂时不要把他们俩的事告诉别人。段云飞已经有太多事要烦心,虽然他肯定会祝福聂峰和陈与非,不过表面上看起来毕竟是表哥撬了表弟的墙角,考虑到段家人的接受程度,还是先缓一缓再说。
  只是陈与非没想到,掩饰自己是件这么难的差使。既不能太冷淡也不能太热情,也许旁边的人并不会留心,但多多少少总有点心虚。多吃是个好主意,一边吃,一边听他的声音。聂峰是同辈兄弟姐妹里最大的一个,长辈们都很喜欢他。他说着这次出差遇到的趣事,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段云飞夹了一筷子陈与非爱吃的菜给她,她轻轻道声谢,旁边的吉雪飞朝段云飞挤眼:“我们家云飞表哥真是会心疼人啊!”
  段云飞也夹一筷子菜走过去递到她嘴边:“哥哥我也心疼心疼你!”
  吉雪飞当仁不让,就着筷子吃下去,凑趣地看向陈与非:“那什么,嫂子。你看啊,其实呢,大家心里都有个问题,他们是长辈不好意思问,我只好义不容辞地八卦一下。你和我表哥是怎么好上的啊?”
  “小毛丫头打听这个干什么?”段云飞装模作样虎起脸,吉雪飞当然不理会他:“说来听听嘛。肯定是表哥追的你,怎么追的?”
  陈与非笑眯了眼睛:“也没怎么追。”
  “我不信,嫂子长这么漂亮,肯定有一大堆仰慕者。他到底用什么非常手段打败众多竞争者的?说嘛,不要保密,我也学着点!嫂子,快说嘛!”
  陈与非脸上有点红,看了一眼段云飞:“也就……也就念了一首诗吧……”聂峰手里握着酒杯,眉梢一动,陈与非微微弯起嘴角,因为喝了点酒,嘴唇格外红润。
  “诗?谁?我表哥念诗?”吉雪飞一脸不敢置信,“什么诗?爱情诗?”
  段云飞咳嗽两声:“念爱情诗追女孩子那显得多肤浅,你表哥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吗?不是爱情诗。”
  “那是什么诗?”
  段云飞正色道:“这种事情,首先你得分析她。从各个方面分析,包括年龄、籍贯、身高体重视力、所学专业、年级、宿舍朝向、常去几食堂、头发长度、鞋跟高低等。分析完了,才能找到冲破口。针对非非当时的情况,我认为她是一个把重点放在学习上的好学生,所以我决定从她的专业角度出发,精心准备了一首诗。非非学财经,诗歌内容一定要和经济挂钩。事实证明我的决定无比英明,果然非非一听到这首诗,就坚定不移地选择了我。”
  吉雪飞挑着眉毛看他:“吹,使劲吹!那诗没忘吧,念出来听听。”
  “怎么能忘呢,那已经是我心头永远的烙印了。”
  吉雪飞憋不住笑:“快点儿吧少卖关子!”
  “诗歌全文如下,听好了。”段云飞清清嗓子,用抑扬顿挫的节奏雄浑有力地念出来,“鸡蛋诚可贵,鸭蛋价更高,要买松花蛋,还得加六毛。”
  哄堂大笑。陈与非笑得也直不起腰来,趁这个时刻看向聂峰。他也在笑,只是笑容别有深意,嘴唇轻轻嗫嚅,象是在念着什么。
  有些亲吻通过眼神传递,有些亲吻依靠记忆给予……
  她会意地眨了一下眼睛,抬起手,在嘴唇上轻轻触碰之后,拭去眼角笑出来的眼泪。
  聂峰端起酒杯,站起身,朝向陈与非遥祝,定定看着她的笑容:“来,我敬云飞和陈小姐一杯,祝你们……幸福!”
  简单的两个字,幸福,听在两个人的耳朵里都感触深深。陈与非从没有象现在这样,觉得自己距离幸福如此之近,只有他一个眼神的长度。手臂再往前伸一点点,就可以触摸得到,指尖的皮肤已经感觉到了那种鼓荡的热气。
  饭吃到很迟,散席后各回各家。陈与非和段云飞来时坐司机开的车,现在要原车回段家取段云飞的车。聂峰从机场坐公司的车直接过来,没有开自己的车,他也挤进同一辆车里,笑着让司机师傅辛苦一趟,绕个弯送送他。陈与非和段云飞坐在后排座,聂峰坐在副驾驶位子。车上表兄弟两人言谈甚欢,陈与非坐着没说话,一直看着前面的他,有点急切,有点渴望。
  聂峰的住处距吃饭的地方最近,他先下车,自然的向二人挥手作别。陈与非无声地出一口气,把脸转向窗外,看路灯一明一暗。手机短信提示音响,打开来看,正是他的。短短一句:半小时后你家楼下等。
  出十五楼电梯回到家,陈与非飞快冲了把澡,脱了拘谨的衣服,换上牛仔裤T恤衫,手拿吹风机吹着头发盯着钟,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的时候,轻手轻脚打开门走出去。两部电梯都在一楼,她拿着包,看一眼楼层键,再看一眼隔壁房门,心咚咚跳。好不容易电梯上来,门一开就往里冲,差点撞上身穿睡衣的杜尚文。
  他看着陈与非:“怎么才回来又要出去。”
  “我……我……今天酒喝得有点多,胃不舒服,想喝点热牛奶,冰箱没有了,我,我到超市去买点。”
  杜尚文朝她晃晃手里的拎袋:“还是我好吧,早想到了,那,这瓶是买给你的。”
  陈与非接过一大瓶牛奶,苦笑:“谢啦!”
  杜尚文切一声,在她鼻子上刮一下,开门回家:“早点睡吧。”
  陈与非拿出钥匙慢吞吞往锁眼里插,杜尚文想起什么回头朝她这边喊一嗓子:“还有件事。”
  “什么事?”陈与非迅速回头。
  杜尚文把头伸到她能看到的地方,上上下下打量,笑嘻嘻地说道:“我是不是不小心撞破某人的好事了。”陈与非握起拳头朝他用力虚挥一下,转动钥匙开门,又进去等了两分钟,小心翼翼地成功下楼。
  一路快走到小区门口,聂峰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他倚门站着,看见陈与非,迎过去,握住她的手,紧紧牵着坐进车里,终于抱住了她。
  车内空间狭小,两个人都半侧着身,聂峰在她唇上深深一吻,抬起脸来低声笑:“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猴急过了。”陈与非唇上还留着他的味道,笑着枕进他怀里。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半夜三更,再加上聂峰刚出差回来,两人开车回到聂峰位于玄武湖边的家。聂峰一边开车一边侧头打量她:“这好象是我们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约会。”
  陈与非笑,他也笑:“第一次和我约会只穿牛仔T恤的女孩子,你是头一个。”
  陈与非开玩笑:“那她们都穿些什么?睡衣?”
  “睡衣当然也有过,不过遇见的机会不多。”
  “你岂不是要经常失望?”
  “失望与否和女人约会时穿什么样式的衣服无关。”
  “那和什么有关?”
  聂峰沉声笑道:“基本上,和她们脱衣服的速度有关。”
  陈与非脸有点烫,盯着挡风玻璃,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的这句调侃。聂峰抬起手,亲昵地在她头顶上摸摸,笑着摇头:“傻姑娘!”
  聂峰的家和上次陈与非来时没有变化,只是这次才有好好参观一下的兴趣。很显然这里是个标准的单身男人的住宅,装修风格十分硬朗,颜色不是黑就是白,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因为房间多东西少,所以显得很空旷。
  聂峰去洗澡的时候,陈与非在二楼书房里翻看他收藏的音乐。看得出来聂峰在音乐方面的兴趣十分广泛,各种类型的音乐他都有收藏,分门别类放在CD架上。陈与非翻到一张lake of tears乐队的专辑,眼前一亮,继续向后,果然nightwish所有发行过的专辑并排摆在一起。
  碟片放进音响里,按下播放键,坐在地板上静静地听,和楼下客厅有异曲同工之妙的一整面墙落地窗外,是夜色下波光粼粼的玄武湖。
  女主唱Tarja经过专业歌剧训练的美妙嗓音和金属气质的伴奏神奇地融合在一起,象个女巫一样缓缓唱出神秘空灵的召唤,美得令人情不自禁庄严肃穆。这样的歌,一支乐队能拥有一首已经是缪斯的眷顾,《sleeping sun》。
  房间的灯被关灭,聂峰赤足走进来,坐在陈与非身边,把她揽进怀里,在黑暗里和她一起听。
  一曲既毕,第二遍前奏响起来的时候,聂峰轻声说道:“03年我在挪威看过一场nightwish当时的演唱会,怎么说呢,惊为天人。”
  陈与非叹息:“我只听过08年他们到中国来开的演唱会。”
  “我也去的。”
  “你看的哪一场?北京上海还是香港?”
  聂峰想起什么,笑道,“云飞说过认识一个疯狂的nightwish迷,追着连看了三场演唱会的,是不是就是你?”
  Nightwish是陈与非最爱的一支哥特金属乐队,知道他们要到中国来开演唱会,段云飞出钱买演唱会票飞机票,杜尚文休假全程陪伴,带着陈与非一路从北京到上海到香港连听三场,把她幸福得不行。只可惜乐队原来的女主唱tarja已经离队,她没能听到世界上最完美版本的《sleeping sun》。
  “云飞那小子又冒功请赏!三场演唱会的票都是我送给他的,没想到去听的人是你。”
  “你?”
  “我也和你一样,连听了三场。”
  陈与非惊讶地看他:“是吗?”
  “而且我们的座位应该相邻。”
  “那我怎么,一点都记不起来见过你?你这么帅的帅哥站在旁边,我不可能三次都没有注意到!”
  聂峰笑:“那我现在是不是要给你加深点印象?”
  陈与非扬起眉,他已经轻柔地吻上来。音乐在两人身边流淌。用灵魂演绎的歌曲,才能打动灵魂。女巫法杖的杖头喷出星星点点闪亮光焰,点燃幽微记忆门后干涸的灯索,擎在手里,照亮命运借给她的路。原来也曾经与他擦肩而过,曾经也有过一咫尺的距离。
  陈与非喟叹着,整个人,都要碎了……


  第十章

  早上躺在还带有聂峰体温的被窝里,想想昨天晚上电梯门口杜尚文说的话,陈与非有点放心不下。要是他们今天早上过去找她,结果发现她夜不归宿,肯定会抓着大肆审问。上一次流产的事还没躲过去,杜尚文已经问过几次了,象是要彻底把那个孩子他爹找出来。
  周末早上九点钟以前让人起床是世界上最不人道的行为。
  陈与非左右看看,醒的时候聂峰就不在。他的卧室很大,陈设很简单,白墙黑家具。还好,床顶的天花板上没有镜子。窗帘拉开一条小缝,热辣的阳光照进来,成了细长的一束。阳光里灰尘飞舞,沉沉浮浮。
  听见聂峰走进来的脚步声,陈与非有点不好意思地把被子往上拉拉,一直遮到下巴。
  聂峰已经换好衣服,神清气爽的T恤牛仔,过来往她屁股上拍一巴掌:“小懒猪!”陈与非笑着往床另一边滚,他看着她铺散开来的长发和肩头露出来的一点皮肤,伏低身子压过去,往她肩膀上轻轻咬一口:“I have crossed oceans of time to……bite you.”
  Dracula伯爵那么深情款款的一句台词被他纂改成这样,陈与非笑着缩进被子里,躲开他伸进被子底下的狼爪。
  这样一闹一耽误,出门已经十点钟了。车开到陈与非家不远的地方,她下车回家去,检视一番。座机上显示没有未接电话,门上也没有贴留言条,想必问题不大。按照聂峰的吩咐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关上门再一路小跑下来。
  城里熟人多,谈个恋爱还得躲远点!聂峰抱怨着说要带她去个好地方躲清静。出城往西,从南京长江二桥渡过长江,再行驶二三十分钟就到达目的地,南京城旁边一个叫汤泉的小镇。这里以温泉地热著称,不过现在大夏天的,显然不是泡温泉的好时候,到这里来能做什么?
  到了汤泉镇,马路两边全是温泉渡假村,有大有小,有豪华有大众化。聂峰的车一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往汤泉镇外的高山里越开越远。酷热夏天,看到这里满山满野青翠的绿色,心中满是凉意。
  聂峰带陈与非来的地方不是什么看起来很高档的地方,只是镇外一个背山面湖的面南坡地上建的一幢孤伶伶两层小楼。小楼外表看起来朴实无华,掩在小楼周围高大的宽叶树林里,远远只能看见一个红瓦屋顶。
  可真正站在屋里,陈与非不由得感叹,她的父母比起一般人来说已经算是有钱的了,但还远远没有这么奢侈的资格。并不是屋里有什么豪华陈设,这幢两层小楼和聂峰在城里的房子一样,看起来都十分简单,所有家具昂贵而低调,小楼外的院子里也没有经过名家设计的痕迹,就是一整片绿色的草坪。
  奢侈就在于这份世外桃源式的清静,得来的并不容易。
  小楼所在的山不算小,最近的公路只通到距离山脚很远的地方,很明显他们驱车而上这条将近五公里的绕山公路是后来单独修的。绕山公路的起点处建着一个小小的门卫房,雇用当地人看管着,公路两边都有绵延的钢丝网围墙伸进树林。
  整整一片面南山坡,整洁的私家道路,埋在地下管线里的水电,站在小楼二层阳台往外看,除了极远地方一片片的田地,甚至看不见一根电线杆。
  “这地方怎么样?”聂峰把东西放下,走过来问。陈与非感慨地摇摇头:“我突然想起来,好象还没有问过你是干什么的?你是不是很有钱?”
  “你说呢,我的酒吧都快要倒闭了!”聂峰笑,“我要失业了怎么办?你养不养得起我?”
  “你失业之后可以到新街口摆个地摊弹吉他,生意应该比你的酒吧好。我到时候专门做一个大大的镀金招牌送给你,每天带过去招揽人气。上面写五个大字‘卖艺不卖身’。”
  “不卖身的话来钱可不快,”聂峰搂住她bia叽亲一口,“拿钱比你少我会有障碍的。”
  “什么障碍?”
  聂峰低头在她耳边笑语一句,陈与非朝他胸口擂一拳,笑得不行。
  小楼有专门人负责看管打扫,纤尘不染。他们来之前已经有人送来了这两天的生活必需品,冰箱里满满的,新鲜蔬菜、水果、肉、豆制品和一些奶制品等,品种丰富。陈与非见聂峰跑到厨房里,在灶具旁边的台子上扒拉那些瓶瓶罐罐,跟过去问道:“你找什么?”
  “调味品都齐全,可以开工了。”
  “干嘛?”
  “烧饭啊。”
  “烧饭?”陈与非看着他从冰箱冷冻室里拿出几根骨头,洗净后放进一锅清水里坐在火上,再拿出几样蔬菜撕掉包装盒上的保鲜膜,用水冲洗。蔬菜洗好,骨头汤正好滚了。关火,把第一滚的水倒掉,重新冲洗骨头后,再次放进水里,添点葱姜,煨汤。
  陈与非好笑地站在一边:“有模有样的,真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一手。”
  聂峰忙活着,指一指旁边一个橱门:“里面有围裙,找条来帮我系上。”
  陈与非足足愣了三秒,才过去打开橱门,拿出一条围裙来。这条围裙作工十分精美,上面印制的图案就是葛饰北斋那幅有名的浮世绘《和煦南风晴朗日》里的红色富士山。这哪象是条围裙,简直就是件工艺品。
  “这么漂亮的围裙,穿脏了多可惜。”
  聂峰抿抿唇,轻轻地笑道:“围裙不就是烧饭用的,有什么可不可惜。”
  “这种围裙哪儿买的?日本?”
  “我忘了。”
  陈与非是标准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厨艺仅限下方便面和速冻水饺,杜尚文和段云飞也是饭来张口牌的,聂峰熟练的煎炒煮炸动作让她觉得很新鲜,很好玩。
  忙了一会儿,三菜一汤端上桌。糖醋排骨,银鱼炒鸡蛋,西芹百合,山药香菇骨头汤。家常得不能再家常的菜,荤素搭配合理,色香味俱全。陈与非夹一块放进嘴里,连声赞叹:“真有你的!太好吃了!”
  聂峰从地下室酒窖里拿了瓶没有标签的白瓷瓶上来,撕掉塑封打开瓶盖,一股浓浓的酒香逸出来,他把酒在两只玻璃杯里倒了一点点,递一只杯子给陈与非。
  陈与非接过来闻闻再看看:“原浆?”
  “茅台70度原浆,你尝尝。”
  “你要我的小命直接拿去吧!”陈与非摆手笑,“70度,我还不如直接喝酒精!”
  聂峰掂起他的杯子,慢慢转动杯体让里面微浓的液体跟着旋转:“少喝一点没关系,这种酒很香,和平时喝到的白酒不一样。”
  “我以为象你这样的公子喝洋酒多,怎么好象你比较偏爱白酒。”
  聂峰点头:“我小时候跟外婆在苏州老家长大。我的太公是个风雅人物,家里有点钱,平生最大爱好一是戏二是酒,家里建了个很庞大的地下酒窖,藏了很多好酒。外婆从小身体不好,太公就找土方子泡药酒给她喝,用的都是烈度酒,几十年喝下来,我外婆酒量大的你难以想象。我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外婆就用筷子蘸酒给我尝,呵呵,也挺有趣的,我从小就不怕辣。就这样开始一直喝到现在,我还是最喜欢白酒的味道。”
  “果然酒鬼不是一天练出来的!”
  “你父母公司不是也做酒水生意,怎么你酒量这么差。”
  “我酒量很差么?”
  “你说呢?”聂峰拍拍她的头,眼风一转,嘴角噙笑道,“不过,我很喜欢你醉酒的样子。”
  “为什么?”
  玻璃杯在手里晃动,透过它的光折成不同角度四处漫射开来,聂峰看着陈与非,慢慢地说道:“你醉了以后,别,有,风,情……”
  经过昨夜,陈与非对风情这两个字有了翻天覆地的新见解。她有点羞,又有点好笑,抓起面前的酒杯递到唇边想抿一口,聂峰拉住:“别着急,这种酒陈了很多年,要多放一会儿,等里头的芬芳物质完全苏醒了再喝。”
  “喝个酒也有这么多讲究?太费事了!”
  “对于这种事,我一向很有耐心。”聂峰的手隔着桌子轻轻抚上陈与非的嘴唇,指角摩挲的方式既温柔,又让人心底滚热,“不止酒,还有你。我会让你也慢慢苏醒的……”
  陈与非象被点了穴一样,除了沉默脸红呆滞,没有别的反应。这种暧昧性感的调情面前,她是个幼儿园小班学生。聂峰是个很会微笑的男人,他知道什么样的嘴角眉梢,会让她想起他在她身体上的攀援颠宕。
  聂峰突然把手收回去,靠着椅背大笑起来:“我就喜欢看你这时候的表情,小丫头也知道不好意思了,嗯?”陈与非醒过神来,从桌子底下踢他一脚,笑意怎么也没办法离开她的脸。
  70度的酒不是开玩笑,陈与非只喝了两小口,确实感受到了那种齿颊留香的感觉,但人也晕乎起来,吃完饭往沙发上一躺,很快睡着。连番美梦做完,一觉睡到下午四点。房里冷气开得足,她身上盖着条薄毯。聂峰坐在她身边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象个大孩子一样在玩不知哪翻出来的一只魔方,一边研究一边转。陈与非坐起来,贴着他的背把头枕在他肩上,看着他玩。
  “醒了?”
  “嗯。”刚睡醒,还有点晕,陈与非晃晃脑袋,长发落下去搔弄着他,聂峰往后头拱拱她:“去去去,别捣乱,我这是关键时刻。”
  陈与非哼哼笑:“就你这种水平,还早得很呢!”
  聂峰盯着魔方研究一会儿,已经成功地转出了四面,总有两小格不听话的色块不肯回该呆的地方去。再转,还是错。原路返回换种方式,错得更多。
  陈与非把魔方从他手里拿过来,两手握着,眼花缭乱一通转,单手托住六面整齐无误的魔方递到他眼前。
  “行啊你!”聂峰拿过魔方,看了看,“怎么转的?你手太快,我没看清。”
  “这小儿科,你随便弄乱,我一分钟内搞定!”
  “吹吧!”聂峰笑,陈与非索性起来坐到他对面的地板上,把长发全别到耳后,大义凛然地盘起腿:“士可杀,不可辱!”
  “真的假的?”
  “想怎么赌我都奉陪!”
  聂峰笑着随手胡乱翻转起魔方,陈与非为了显示自己还故意把眼睛闭上,接过魔方的时候很严肃地说:“你说开始,我再睁眼。”
  聂峰抬起右腕看着表上的指针,说了声开始,陈与非立刻睁眼开始转动魔方,十根细长手指把这只小小的立方体拨弄得飞快旋转。她全神贯注地盯着魔方,情不自禁咬住嘴唇皱起眉毛,转动几圈,停下来短暂思考几秒钟,接着再转。指针走到四十三秒的时候,成功地把六面颜色统一。
  “还真有一套!怎么练的?”聂峰摇头赞叹。
  陈与非虽胜不骄,笑嘻嘻地说道:“你那是没见到真正厉害的,我一个表哥是玩魔方的绝对高手,最快纪录十九秒多。”
  这个小小的益智玩具被两人讨论了很久。五点钟聂大少爷再度系上围裙到厨房里下了点面条,陈与非不好意思总是光吃不练,就洗点水果拌了个沙拉。晚饭就是荷包蛋阳春面加水果沙拉。菜色已经简单,气氛必须做足。两只高高的水晶烛台上分别插着三枝长蜡烛放在小圆餐桌中央,陈与非在院子边摘的一小束野菊花高高低低地插在花瓶里。
  吃一口面条看一口他,不知道是什么让她这样胃口好。烛光里他的视线总是微笑着停在她脸上,陈与非觉得中午那一小杯白酒的酒精还有被完全分解,还在迷醉着她的神思。
  “非非。”
  “嗯?”
  他深深地看着她,手握住她放在桌上手:“原谅我。”
  “什么?原谅什么?”陈与非笑着。
  聂峰把她的手牵到唇边,轻轻吻着,极其怜惜:“那个时候,如果我知道了,无论如何一定会陪在你身边。”
  陈与非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虽然那个流掉的孩子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出现,然后又突然消失的,但不管对于她,还是他,都是一件难以忽略难以忘记的事。聂峰垂着眼帘,始终把嘴唇贴在她手背上。烛光让他在这一刻看起来十分柔和、几近伤感,陈与非张开五指,把手掌满满地合贴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我明白,我相信。”
  他侧头吻了吻她的掌心,握着它站起来:“非非,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跟我来你就知道了。”
  聂峰带着她出了屋门,往树林里走去。夜晚的山里静谧无比,脚下是松软的草地,偶尔能听见夜鸟啼鸣,除了有几只不知趣的蚊子过来捣乱,这实在是个浪漫的夜晚。
  走了一段路他突然站定,转头笑着说道:“好,这里就要闭上眼睛了。不许偷看,我让你睁眼的时候再睁,好吗?”
  陈与非眨眨眼睛:“什么?有惊喜?”
  聂峰点头笑:“算是吧。”
  陈与非微笑着闭起眼睛:“什么样的惊喜啊!”
  他握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前面一段路渐渐平坦,陈与非随着他一起走,然后站定,然后惊诧地听见身边响起急促但整齐的脚步声,象是有不少人在走动。聂峰两只手搭在她肩头,低头笑道:“别着急,还没到时间。”
  十几分钟之后,不知有什么东西发出低沉的‘蓬’地一声,陈与非闭着眼睛,仍能感觉到外面变亮了,象是有很多盏灯光被打开。
  “好了,睁开眼睛吧。”
  陈与非依言慢慢把眼睛睁开,震惊地低呼一声,转头看向聂峰。
  他和她站立处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竖起四面硕大的露天电影银幕,四四方方地把他们包围在中间。每一面银幕的中央都有一个光圈,那是放映机在银幕外投射上去的影像。
  光圈渐渐变大,直到布满整张银幕。全白的颜色慢慢晕得深浅不同,整片碧蓝云海浮现了出来。云海上有一幢巨大的深色剪影,那是个敛翼天使垂首低泣的侧影,她长长的头发被天空里的风吹动,末梢卷曲着,盘旋出一行铜金色、锈钝古老的英文字。
  NIGHTWISH
  陈与非不敢相信地捂住嘴,音乐的前奏已经响起。银幕上的天使隐去,《sleeping sun》制作精美的MTV,同时在四面银幕上开始播放,女王般的tarja带领身后的四名战士,高贵地出现在一片尸横遍野的战场。
  这段mtv被贴心地配上了tarja原唱的音轨,她低沉浑厚的声音冲出音箱,在这片宁静的山野里回响。陈与非身边到处都是歌声,到处都是变幻的光影。她仰起头,看着银幕上赤红天空里翻滚的黑云,tarja手执一面红色战旗,身穿白衣,黑发飘曳。
  这种蛊惑无比真实,真实得让人束手无策,让人战栗。让人觉得,与其要眼看着它终有一天会慢慢消逝,不如咬牙逼迫自己相信一切只是场虚构的梦境。人生就是流水,她知道,总有个最终注入的尽头。眼前模糊一片,她无法动弹,所有力气被掠夺一空,所有思维都被停滞。只是不停地流淌着,河床突然崩陷,一头栽进深渊。
  四分钟的歌很短。然而时间之于此刻失去了意义,不再是度量的标准,只是一点深深刻在灵魂里的零刻度,标出了从今以后,她真正相信的开始。
  聂峰轻轻抱住陈与非,在银幕上犹留的光影里看着她的眼睛,微笑着告诉她,我只是,不愿你的生命里有丝毫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