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初次看到他的时候,是在一处泉水边。
蝶泉。这是那个地方的名字。这是一处三重峡以外的仙灵之地,平时有重重结界环绕,难以进入,但因为这几天是天界祭典,各处晶石力量都被吸收了,所以我有机会越过力量变得脆弱的结界,到仙灵之地内一探究竟。
掬一把泉水淋到身上,袍子顿时全都湿了,贴到我的肌肤之上,一片冰冷。沁凉的泉水香气,顿时洗去我的鬱闷与焦躁,让我感到通体舒畅。
这裡的天是青绿色的,四周有火鳞蝶拍动著翅膀,洒下火粉,难怪叫作蝶泉。听这美丽的名字,我原以为在这之中的,会是各式班斓的燕尾蝶,结果却只看见一隻隻红、橙或冰蓝色火焰幻化而成的蝴蝶,飞舞过去。不过就算没有各色蝴蝶,这裡也已经够美、够缤纷了,如果再多出任何过于抢眼的东西,在我眼裡恐怕也只会成为杂质吧。
我从小就一直想到这裡,只因这裡是个被禁止的地方。我在这偌大的泉水中咨意游玩、探索,不亦乐乎。倏然,远方一个宁静的人影,却忽地映入我的视线。
看到池水远处有个人影,被沾满水珠、亮晶晶的长草一层层遮住,不禁让我更好奇了。
我以为,街上都在祭典,难道有人也跟我打一样的主意吗?可是就算要偷跑到平时不得其门而入的禁区,这裡也算是冷门地带吧。怎么会有人想为了单单这一池泉水,放弃观赏十年一度的祭典呢?光是我自己,都觉得居然会选择放弃一生中也只能看到几次的大事,真是脑子烧掉了。尤其听说新的天神祭司会在本次祭典首度献祭,我想想,真的不去看吗?就只是为了来这泉水裡探险加泡澡吗?
我鬼鬼祟祟地往前,拨开长草,一边躲藏,一边接近,随著距离逐渐接近,终于能看到被隐藏在泉水冷雾之中的那个人。
清蓝偏碧的一头长髮,散束著髮的鹅黄丝带,一身半湿的白色袍子,象牙色的肌肤,骨感而削瘦的背……
这…这是个女神吗?第一眼看到,我就这么想,但绘画中的女神往往是美而丰腴,若要说眼前这人是个女神,未免也太过瘦弱了。
那么,这难道是一位神明一样的人吗?处在这么神圣的地方,又这么圣洁而美丽的一个人,当下只给我这样的感觉。
但我很快就从这么纤细的骨架上看出来了,这仍是个平凡男人,不过是一个太过纤细的男人。不过,儘管他不是女人,还是很能挑起我的兴趣。
当他侧过身来,捧起他如瀑的长髮,轻柔地浸入水中,以青蓝而沁冰的泉水洗涤时,我看得喉咙发乾。
那人,一对细长的美目,好看的鼻梁弧线,樱桃色的唇。我狂瞧著他的身材看,小身板,窄而美。儘管以一个男人来说,不论侧面或背面看,都来得太过瘦弱,但我当下只觉,这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是神在造物时所喜悦的人吧?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只有美字能形容,美得神圣。
尤其当许多火蝶翩翩飞来,围绕在他身边时,在一旁偷窥的我,更是为之倾倒。来了,虽然我一生爱人无数,但是喜欢上一个男人,可是史无前例了。
这不但是我第一次偷窥人洗澡,面前的这位,还是一位如此倾城美人,想当然尔,我决不可能会忘记这件仙遇,果真这事情如热铁烙肤般,久久无法忘却。
但我对这件事最主要印象深刻的,却不是因为这人长得太美了,而是因为……我……我……
2)
从小,我就与妈妈聚少离多,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扮演母亲角色的,则是几名轮流任职的女神官。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会怪她。我知道妈妈身为一名神祭,她是神的爱女,将一生奉献给神,从此失去了自由,只能被终生禁锢在神庙之中;她又何尝不想照顾我呢?只是她不能罢了。
妈妈总是戴著一副全白的面具,遮去她的眉与眼,所以我永远也看不出她的表情变化。
从我有记忆以来,我就不曾看过妈妈真正的面容。『好想看妈妈的面容』,这样的念头始终存在在我的心中,使得我有一次,终于忍不住动手去剥妈妈的面具,那时,我的手忽然像触电一般,又麻又痛的,于是我顿时抽手。而妈妈则是一阵巨痛,顿时痛得满地打滚,一旁许多神官们都围了上来,将我与妈妈隔了开来。
那时,妈妈躺在地上,气喘吁吁地说:『琉儿,你乖,你听话……妈妈已经嫁给神了,所以,妈妈的面容不能给神以外的人看见喔。』
对此,我很怅然。我问道:『妈妈,琉儿是你的小孩,难道也不能看你的长相吗?』
妈妈断然地摇了头,于是,我再也没动过妈妈的面具的主意。
***
原本,儘管与妈妈聚少离多,但是我与妈妈至少还能说说话,妈妈也能带我走进神殿。但是随著我年纪渐长,最后,我竟被神官们被挡在神庙的两根柱子前,连地毯都不能踩过一步。
最后一次,我目送妈妈走入神殿的身影,从此我再也与她断了音信。在那之后,有一个人来神殿裡接我。我问他,你是谁?他说,我是你的爸爸……
听著,我觉得很震撼。我还以为,妈妈既然嫁给了神,难道我不是神之子吗?爸爸笑著说,可是妈妈在成为神女之前,也是个凡人,也有过恋爱啊……
貌似我父亲的人,说话很温柔,又很风趣。我并不计较他以前为何不来照顾我,我想,可能又与神殿种种的规定有关吧?
接著,「爸爸」又对我说了很多事。我从第一天与他相处开始,就一直很喜欢他,而我也始终对他所说的一切深信不疑。
就算他不是我的父亲,我也会认同他作我的父亲吧。我这么心想。
在这之前,我从未受过任何教育。然而,在爸爸的家中居住的那一段时间,爸爸却亲自教授我许多知识,大部分是神学相关的。只是爸爸很奇怪,他信仰的并不是天界普遍的苏叶神,而是一种一直以来都很秘密活动的摩拿信仰。
原本,我还以为这样有人陪伴在身边,又能过得很充实的生活,能一直持续下去。但是,有一天晚上,暴风雪来了……
天界很少下雪。爸爸告诉我。
当我与爸爸互相取暖,而我躲在爸爸的怀裡发抖的时候。爸爸先是紧紧抱著我,接著便潸然地流下泪来。
难得看见爸爸这么憔悴的模样,我问:「爸爸,你怎么了吗?」
爸爸摸摸我的头,他想笑给我看,脸色却只是愈显惨澹。他答道:「琉儿,你要记住,爸爸永远都爱你……」
就在隔天,我立刻被两名女神官带离父亲的身边。我这才知道,暴风雪原来是不寻常的徵兆,是神怒的象徵。难怪天界很少下雪……
这一次的回归,我得以重新被带回妈妈的面前,而妈妈终于脱下了面具。但是,这是一张充斥著刀痕,被刮花的血脸。
我曾经看著镜中的自己,来想像妈妈的面孔。然而,看到自己一直盼望的这张面孔,如今却是这种模样,我顿时崩溃了。
「妈妈,你怎么…变成这样!」我立刻搀住摇摇欲坠的母亲。
母亲却一把将我推开。她倒在地上,一头金色的乱髮沾满污垢与乾涸的血渍,而她以往美丽的神官袍不再,如今身穿的只是又破又烂的粗麻囚衣。
她一边哭泣,好像在安慰我,又彷彿喃喃自语般,只是在安慰她自己。她说:「琉儿,乖、乖孩子……妈妈,不再被神喜悦了,你要取代妈妈,知道吗?」
「什、什么?」一时间,我无法理解她在对我说什么。我不明白,我当下真的不明白。
「琉儿,只有你……」妈妈在地上爬著,来到我的身边,她在我的耳边低语道:「你是苏叶与摩拿的结晶,你是大陆上独一无二的,你有你的使命!神之祭司一位,唯有你能担当!」
才说完,两名神官上前,把妈妈往地牢的方向拖了回去。顿时,神殿裡的众人,不断唾骂道「可耻的女人」、「苏叶的叛徒」、「狗男女」……
而我,昔日被赶出神殿的弃儿,竟被众人团团围上。两名神官将妈妈昔日穿的那件袍子,连同妈妈曾经戴过的面具,一起恭敬地交给了我。
3)
「之前你曾经说过,为了我,就是倾家荡产,也在能接受的范围之内吧?」琉晞在我耳边低语道:「那么,我对你已算是仁慈之至。--我没有让你倾家荡产,但我已经把你整个人都买下来了,从今以后,你不过是我的所有物罢了。」
「…!」闻言,我一阵吃惊,「什么?你是怎么做的?」
「你伪造神旨,原本只有死路一条,但我花自己的俸禄,把你一条狗命买回来了。」琉晞说:「虽然你这条命是捡回来了,但身为死囚,你的名字早已自任灵簿中除去,换句话来说,世界上已经不存在你『燕麟』这个人了。」
说完,他一把站起身来,原先被他搀住的我,顿时又硬生跌回僵硬且冰冷的石板地上。
「这几天,我让你好好调养一下。但接下来的日子,你就眼睁亮点,好自为之吧。」琉晞留下一句话,接著便踏出牢房。
在这之后,我果然被两名神官从牢房带了出来。在琉晞的命令之下,我只能终日泡在一种绿色的汤药之中「调养」。琉晞偶而会挂著不屑的嘴脸,悠悠地走来看我。他总是覆著一张面具,他的面容我自然是看不真切,但从他一双眼裡射出的厉光,我至少能知道,他对我十分不屑。
「这种汤药,叫作『活灵汤』。」坐在池边,琉晞百般无聊地一边用手划动著半透明的绿色药水,一边向我解释道:「活灵汤具有相当良好的治癒效果,从癒合伤口、消毒杀菌,到接骨生肉,无所不包。」
经他一说,我才知道这盆看似噁心的东西,居然有这么好的功效?我也没想到琉晞居然会对我这么好,毕竟第一天,他是以这么鄙夷的态度对我说话……
「但如果是我,就绝对不会想来泡这一池活灵汤。」他又继续道:「因为这一池良药,正是用上古邪神肠内的残留物煮出来的。--你知道吗?有些少数民族,喜欢把草食性动物的小肠末段打开,将裡头的残留物拿来吃,就是快要化作排泄物的那种,他们称那叫『百草膏』。而这一池药,就跟那百草膏差不多吧…」他话还没说完,我已经全身发颤,想跳出来了。
「且慢。」但琉晞硬是把我压回池水之中,甚至一个加压,害我的头也淹到水裡,不小心喝到一口!咳…咳咳咳!
琉晞又继续道:「你担心什么?人家好东西也不是留给你这种人渣享用的。这一锅药,不过用了千分之一的残留物罢了。你难道以为自己真的在泡粪水吗?」
「……」
于是我只好忍住不快,继续泡在这一池绿色水之中,持续感受著受损的躯体不断生皮长肉的奇妙感觉。
看著琉晞那一脸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我当下心裡便焚上一股念头来--等我受伤的身体全好了,我一定要把这个贱人干死……而且是干到欲仙欲死、无地自容的状态。
几天后,我终于得以脱离那锅活灵汤。幸好,重生的我除了断掉的骨头长回去、刀痕与鞭痕尽然消失以外,皮肤既没有变成绿色,身上也没有大便味,总之没有其他活灵汤的副作用。在外头迎接我的,则是手上捧著一套衣服的琉晞。他很随便地将一套看似昂贵的白色祭袍扔给我,「哪。」
我迟疑地接下这衣服。「给我的?」
琉晞挑起眉来,看了我一眼,又鄙夷地笑道:「或许你开始犯贱,觉得自己是个禽兽,不配穿衣服,才会问这种蠢问题?」
「也罢,就算你穿了衣服,也不过是介衣冠禽兽,那么你不必换了。」他说著就要抽走我手中的衣服。我连忙阻止他:「…不,我很有自知之明。就算我知道自己不配穿衣服,但我也不好赤身露体地出去吓唬人,尤其是吓唬你。」
琉晞耸了肩,「既然知道,就进去换上,看尺存合不合。」他指了指一旁更衣室的门。
于是如他所愿,我走了进去,换了衣服出来,对著全身镜,照了几次都不太对劲,最后终于忍不住道:「你这…给我的不是女式的衣服吧?」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琉晞好像在面具后白了我一眼,「男女终究不都一对眼、一个鼻、一张嘴?有何分别?」
「你在开我玩笑吗?」我哭笑不得地说:「穿女装也有好看或不好看的类型啊。我这种粗野人,就是穿了这种衣服,也不可能会好看。」
琉晞这才缓缓道来:「这并不是要你穿得好看用的。你得搞清楚,在这神殿裡,就只有一种人、一种身分--那便是神官,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可以留下。」
「我是知道这些,但……」我看著镜中自己的装束,良久难以释怀,「难道没有男装可以穿吗?」
「在这神殿裡,男性需得经过层层严格的考试才能留下,我就是那极为少数得以留下之人。凭你这豆腐脑,要通过那些考试,难中之难,更何况你早已从国民之列除名,你连哪来的身分证件都成了问题;我为了收留你这渣籽,岂不还得大动手脚?」
我愈发无语了。
琉晞又续道:「我已经是一名正式神祭,照例来说,我的身边要有一名贴身的女神官来服务与张罗我所需求的一切。从今以后,你便担当这职务,而你没有推辞的权力,因为你的生命、时间以及自由权现在全都是我的所有物,而你唯一的报酬就是你那条还能留存的贱命,还有你在蝶泉那裡爽过的那次。这样,你有异议吗?」
「有,我有异议……」我无力地道:「我当时逞一时之快,没有料到机会成本表面之下的隐藏成本,这样还能反悔吗……?」
「所以我说凭你这豆腐脑,根本不可能去考试。」琉晞理所当然道:「我好心告诉你罢,其实对这种祭袍而言,男女的样式还不都同一个打版出来的?你穿男的就跟穿女的没什么两样。」在说的同时,曾几何时,琉晞的怀裡多揣了一张头纱。他替我安了上去,再放下那层薄薄的白纱帘,此物竟毫不影响我的视线,而且也没有重量感可言,有戴著就跟没戴著的感觉一样。
我才摸了摸头上的那层薄纱,立刻就被琉晞喝住:「欸,你,这张头纱可是护身符,万万不可摘下来。」我当下表现出一个不懂的模样,琉晞又道:「我在头纱上施了咒,这样子你才不容易被外人认出是个男人。神殿裡很讲究贞洁,任何男性混杂进来,都是大罪一条,你可别再次把命输掉了。」
于是我只有把琉晞的提醒听进心裡,好好记著,就怕小命不保了。
虽然我已经不说话了,但是琉晞又瞥了我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这样穿很屈辱,对吧?可是比起被你硬干了的我,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的句句尖锐让我心裡很不高兴,难道还嫌我不够后悔吗?我说:「你真以为自己高尚呀?如果你不喜欢,当初怎么不吭一声呢?就是稍微反抗一下,甚至打我都可以啊。」
琉晞「哼」了一声,冷笑道:「我不像你,做什么事都不经过思考。我权衡过自己的力量,大概抵不过你这种市街流氓,只好任你这么咨意妄为。」
什么「市街流氓」呀?看不起自由业的人吗?我看琉晞就算不动武,光是那张嘴抱也够厉害了。早知道会为了当时的一时衝动付出现在种种的代价,就是要我把下面切掉,我也绝对不干了!
此时,琉晞看我的眼神又变得有点奇怪,该不会又知道我到底在心裡滴咕什么了吧?
「走吧。」琉晞撇了头,就要转身离开。我在这偌大的神殿裡,隻身一人,无依无靠,唯一认识的人还是一个全世界最讨厌我的人,唉,未来可真是前途多舛。然而我没有其他选择,只好跟了上去。
4)
和煦的风摇动我的窗帘,温暖的朝阳直射进我的房裡。转眼间,一天又过了,又来到这个时候。
「琉晞大人,陛下已经在栖宁宫等候多时了。」
「……」
闻言,我这才自床铺裡起身,儘管我早已醒了过来,但就是不愿意张开眼,去面对天亮的事实。
「我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吧。」我道。
「是。」皇宫来使答完,身影便自房间的帘幕外消失。
已经这样多久了?四年总有的,每当早晨之时,我就必须进宫,这样的习惯已经持续了这么久。要不是因为我身为神祭,也许我就不只是在早晨时进宫这么简单了。没想到这个将近囚禁了我一生的身分,竟会在这时发挥效用。
可是这样又究竟该算是好,亦或不好?如果朝朝暮暮与「那位」在一起,他说不定还会有厌烦我的机会,就与他那些美若天仙却依然被冷落的妃子们相同,但是如果只是继续这样若即若离下去,我想,那位恐怕是一生都不会厌烦了,那么,我该不会一辈子都必须这么偷偷摸摸下去吧?
怀著四年来,未曾减退的忐忑之心,我著上衣物,戴上面具,走出房门,接受两位使者的带领。
***
苏叶神殿座落于辰甦国,而辰甦宫殿中有相当多的别宫,栖宁宫就是其中的一栋,是皇帝的寝宫。
两位使者到了大门前,就停了下来,不再继续前行,留下我独自一人走进去,踏上无止尽的长廊。过去,在这条有许多宫女或宫妃们来往的走道上,我常被以异色的眼光看待,甚至是被耻笑、辱骂……但随著时间一长,大家都熟了,对我渐渐没了感觉。
陛下一向拥有许多后妃,他的好色在列国中是著名的,可是他的兴趣短也是著名的,常常是兴致一来,就非得将心想的事物得手;有好几国的国王都吃过这位暴君的亏,不是皇后被硬生夺去,就是已经订亲的公主,被迫远嫁而来。但不论来的人有再美的姿色、再高的智慧,都是殊途同归。时间一长,她们的寝宫再也得不到皇帝的临幸,她们只能绝望而孤独地继续活下去,或是选择自杀。
宫裡有人猜测,也许我是受到神助的,否则都四年了,陛下怎会依然倾心于我?
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陛下并不是真的只喜欢洩欲、把所有美丽的女人都当成他欲望投射的对象;他不过是一种收藏癖罢了。举凡古董、珍品,甚至美人,只要是美的东西,他都想要,而他可是列国中权势最大的辰甦国君,他当然有这种能力将所爱的东西得手。而我?不过是他永远无法真正得手的一项事物,所以他会一直对我持续兴趣,直到他真正拥有我以后。
***
「你来了。」
进到书房之内,这时蓝夜正坐在书桌前,手执毛笔。他身穿一件黑色绣龙的皇袍,看上去尊贵、冷酷而俊魅,长长的髮只是以银线收拢成一束,摆在颈后。
在他面前,书桌上平舖著画卷,那卷画中,已经以墨色画上枝干,图中的花树却空有枝,而没有花,显得怪异的冷清。
「…参见陛下。」我向他鞠躬道。
蓝夜使了眼色,两名守在房门口的宫女立刻恭敬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房门。我向那张桧木书桌走过去,蓝夜一站起身子,立刻把我压倒在书桌上。一阵冰冷僵硬的衝击力道,撞得我骨头生疼。
蓝夜伸手想剥去我的面具,却在碰到的瞬间立刻抽手,因为他早已吃过这副面具太多次的亏。
「差点忘记了,神祭可是『苏叶神的妻子』,神的物品,就算是一国之君也不能侵犯……」蓝夜压在我的身上,温柔地抚著我的髮,「你自己拿下面具吧。」
我照他说的去做,将面具拿下,小心翼翼地放上桌面一角。蓝夜望著我,一双银色的眸子令人无法参透思绪。
有传言,从蓝夜出生之时,前任神祭,也就是我的母亲就曾预兆过,这一对银眼是性情暴戾的象徵,显示这名皇子并不适合当王。但不知蓝夜是用了什么巫术,亦或是用了其他方法,在众多皇子之中,先皇不另择贤良,依然将他封为太子,在先皇驾崩以后,他也顺利接手了辰甦国。
「今天不这么玩了。」他笑笑,起了身,束在颈后的髮垂散著,随著他的起身,自我的肩膀边滑了过去。
他的髮是蓝灰色的,冰蓝的灰色,而他的名字叫蓝夜,再加上那对银色的杏瞳,整体感觉就是个冷漠阴沉的人,但他其实生得很美,很秀气,一对杏眼裡有时会烁过异样的光辉,白瓷般的肤色映著他优美的五官,儘管他生得高大,相貌却像个娃娃一般精緻;要不是因为他对我的所作所为,单看他完美的外表,也许我也会很喜欢他。就跟这个国家的人民一样,明明这个皇帝没办法给他们温饱、明明这个皇帝很昏庸,但国民们似乎甘于如此,就因为他们都爱这个皇帝。
他坐回舒服的太师椅上,拉了我一把,再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示意我坐上去。
我自己坐了上去,对于接下来的事,心有所底,心情因而有些紧张。而他左手扣住我的腰,右手将另一枝已经沾色的圭笔推了过来。「晞,这张图是为你所画。最后的花朵,就交给你来上色。」
「蓝夜,我不像你这么会画图。」我道。
我与他一向都是这样,他不称我爱卿,我也不对他多礼。反正我是神殿裡的人,从不是他的臣子,他也不会因为我直称他的名讳,就降罪于我;他其实喜欢别人对他无礼,只是在这个国家裡还没有别人敢如此,所以我也不过是顺应他的心意罢了。
「你谦虚了。」他迳自将笔塞进我的手中,便不再插手书桌上的事,转而将鼻息埋进我的髮间,汲取著气息。
我只好拿起那隻笔头被保养得很周到,依然维持著尖锐形状的圭笔,开始在枝头上画梅。蓝色的颜料,蓝色的梅,与平常的花鸟画看起来迥异,但也不能说没有这种植物,只是蓝梅长得太少了,就好像仙物一样难以取得。
「晞,你的身上总是有一股淡淡的麝香气息。在朕的后宫裡,其他的女人也很香,可是味道太浓了,闻久了总是令朕反胃;只有你,再怎么闻都不会厌腻,反而感到越来越好闻了。」他在我耳廓边吐著气,说著,右手按上我的下腹部,左手则是摸索著,开始解我的衣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