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据说,枉死之人入不得地府,只能在枉死之处不断循环死时的场景,直到有人接替他们。
就如吊死鬼必须不停的重复吊死过程,溺死鬼也必须每日重复溺死的经历,直到他们找到下一个替死鬼为止。
那麽,如果是纵欲而死的鬼呢……
第一章
塞外 腾龙堡
晶莹剔透的雪花自天空飘落,伴随著呜咽的风声,打在地上发出“扑嗤扑嗤──”的轻响。
今年的风雪来得尤为早,白露时节,便下起了大雪。虽然塞外苦寒,但如此早的降雪却也罕见。
自从月前一场雪崩掩埋了大半腾龙堡之後,堡中众人便暂时迁居至周围民居,倒也帮著周围百姓提前做好了过冬的准备。因此这场大雪并未造成多大损害。
只是……腾龙堡虽可说毗邻雪山,但实际距雪山有百里之遥,外人远望会有腾龙堡背靠雪山而建的错觉,却是不该受雪崩所影响。
这一切,都该怪堡主的弟弟──龙天逸在一个月前带回的那名男子,或者,该叫道士。
“阿嚏──”坐在自己房中,却因回想起半个月前那场灾难而浑身恶寒的腾龙堡现任堡主龙天鸣不由掰断了手中的笔杆。
该死的天逸,半年不回家一趟,一回来就带了个灾星。美其名曰除妖,却弄得雪山崩塌,还掩埋了他大半的腾龙堡。还不及骂他,那小子就带著那道士消失无踪,把这边当客栈了?还是砸坏了不用赔的那种?
“阿嚏──”又是一个喷嚏,龙天鸣低咒一声。腾龙堡的重建工程到现在才进行到一半,就碍於这场风雪不得不暂时停止,堡主诸人大部分都去附近民户借住,但身为堡主的他必须留守在这里。
但是,自从那场雪崩後,不知为何他经常会感到浑身发寒。以自己的功力来说,现在虽然天寒,但也不至於如此,更何况屋内还燃了暖炉,更不该……
莫非是那臭道士对他的房间动了手脚?没有道理啊──因为堡中的重建工程,这些日子他几乎睡遍了腾龙堡四方的房间。
“阿嚏──”再一个喷嚏,龙天鸣彻底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体质变弱。
“唔、嗯哪──”
细细的呻吟突然传来,龙天鸣猛然回头──“谁?”
身後却空无一人。
难道身体变弱之後,耳朵也出现了幻听?一定是被天逸那小子气的。该死,看来明天要请大夫来一趟了。
烦躁的捏了捏眉心,龙天鸣将注意力转回手上的账本,正待仔细核对,那细细的呻吟又在身後响起。
“该死的!”
猛然将账本摔回桌上,龙天鸣决定先去睡一觉,再看下去说不定连幻觉都会出现。
谁知躺在床上之後,断断续续的呻吟非但没有消失,似乎还变得更加清晰了。
──该死,到底要怎麽样这声音才能消失!
龙天鸣蓦地从床上坐起,倏的,嘴唇似乎碰上了什麽东西,冷冰冰的让他浑身一凛。接著,一个重量猛然砸到身上,将他砸回了床上。
“……”
突的和人四目相接,龙天鸣一时间脑中一片空白。
“呃……啊!碰到了碰到了!”
近在咫尺的眼睛蓦地拉远,一张清秀的小脸映入眼帘,接著是纤细的脖颈,再来是敞开单衣间露出的单薄胸膛和纤细腰身──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少年,此刻正坐在他的腰间。
这、这是怎麽回事……
“天呐,我碰到了、碰到了──”少年不可置信般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龙天鸣,接著,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嘴唇──热的耶。
好凉。龙天鸣为唇上冰凉的触感皱起了眉头。这是怎麽回事,一个少年突然在自己床上冒出来?
“太好了!”少年兀自兴奋著,在发现龙天鸣的嘴唇是温热的之後,整个人突然贴上他的胸膛。
──好冰!简直像一块冰贴过来。龙天鸣打了个寒颤──“阿嚏──”
等等,这个感觉好熟悉,难道……
想起那阵诡异的呻吟,龙天鸣一把推开身上的少年。
“你是谁!怎麽会在这里?”
“我、我……”似乎有些眷恋龙天鸣的体温,少年还想再偎过去,却被龙天鸣冰冷的眼神定在原地,怯生生地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好温暖的感觉耶。姐姐们是怎麽说的来著?这种时候该怎麽做……
眨了眨眼,少年的嘴角抽了抽,努力做出微笑的动作:“官人,夜寒露重,奴家但求一宿贪欢,望官人怜惜。”一边眼睛还抽搐一般用力猛眨。
“……你是、男人……”不过这个不是重点。
“说,你是怎麽进来的,什麽身份?”
……对哦,他是男人,怪不得姐姐们传授的法子不管用。少年瘪瘪嘴,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我是……鬼……”
“鬼?”怪不得凉得像块冰,龙天鸣皱眉,再次将想贴上来的少年推开,“这些天,一直是你在盯著我?”
“没、没……啊──”少年嗫嚅著,却在接收到冰冻视线的时候抱住头缩在床角,“我、我不是故意的──”
“嗯?”
“我、我以前死在雪山上的破庙里,枉死的鬼不能离开原处。可是、可是不久前破庙突然塌了,我跟著雪一起被冲到这里,所以我……所以我也跟著一起被冲过来了。”好可怕的眼神哦,少年在心里尖叫。回想起当时突然出现在陌生的地方,自己傻眼了很久,但发现这边能够见到人的时候心里是多麽的狂喜。不像在雪山上,只有他自己在破庙里,偶尔碰上的也只是路过的孤魂野鬼。
不过、不过这个人的眼神太可怕了,他、他可不可以暂时躲回破庙呐?
继续往床角里缩了缩,少年垂下了头,继续说道:“不知怎麽的,就、就、就……”
“就什麽?”
“就只能跟在你身边离不开你周身三尺的范围。”一口气说完,少年干脆把眼睛一闭、头一伸、一副等死状。
“你是鬼?那怎麽我能碰到你?”皱著眉头看著床角的少年,一副伸长了脖子的待宰样,龙天鸣用手点了点他的脖颈──果然没有脉搏。但是,鬼一般是不能为人所看见,更不会被触摸到的吧,怎麽这只突然就出现在他眼前?他以他前二十八年的经历担保,自己绝对没有阴阳眼!
“我我我、我也不清楚。就刚刚、刚刚……不小心碰到,然後就……”少年打了个哆嗦,被从脖颈上传来的那点温度吸引,悄悄张开眼睛,装作不经意的用眼角的余光瞥著龙天鸣──呜,好暖和,他好想扑上去哦,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接触过人的体温了。但是,那个人的眼神好可怕……
“不小心碰到?碰到哪里?”如果他是跟著雪崩一起过来的,那这个这半个月他是看不到这只鬼的,怎麽今天会突然就现形了。
“碰到、碰到……”少年似乎想到什麽事情,脸颊微微发红,头垂得更低了。
“碰到哪里?”
“碰到嘴……唇了。”
少年的声音细如蚊讷,龙天鸣几乎要将耳朵贴过去才能听到。
碰到嘴唇?是因为……吸到阳气了吗?猛然想起那个毁掉他大半腾龙堡的道士似乎曾经说过,活人的阳气对鬼魅魍魉来说称得上大补,但凡吸食活人精气的鬼怪修行皆可一日千里,但相应的,天理昭彰,这种鬼怪也难得善终。就不知道弄得雪山崩塌的那人,会不会得到什麽报应。
看来这只鬼是无意间吸到他的阳气才能现形,过两天阳气耗光自然就看不见了。眼不见为净,到时就可以当做他不存在了。
心中做下决定,龙天鸣靠近少年,决定现将这只鬼从床上揪下来再说。只是碰到嘴唇而已,相信那点阳气也撑不了多久。
谁知,伸出的手还未碰到少年,那熟悉的呻吟声便又在耳畔响起。
“唔、嗯哪──”
伴随著细细的呻吟声,刚刚还怯懦得不敢看他的少年抬起头来,细腻的额头似乎挂上了汗珠,纤细的身体也不自觉的扭动著。与此同时,那对乌黑的眼睛似乎发出晶亮的光芒,直直盯著他,就像是……饿极了的狗盯上盘中肉的模样。
龙天鸣甩了甩头,肯定是错觉。
“呃,其实,象我这样子的枉死鬼、嗯……”从鼻子中发出软软的闷哼,少年喘了两口气才继续说道:“不但不能离开身亡之地,而且、而且还会不停重复死时的事情……”
死时的事情?
“你该不会是上吊死的吧?”现在要他帮忙找绳子给他?龙天鸣皱眉,他可没兴趣把人挂上房梁,就算是一只鬼也没兴趣。
“不、不是……”少年眉头紧蹙,双手握住衣襟,原本就松散的衣襟不但没有合在一起,反而在他一握之下更像两边敞开,连纤细的肩膀也裸露在外。
“我、我是……嗯!我是纵欲而死,啊啊──来不及了──”少年的胸膛大力起伏著,似乎绷紧到了极限的弦突然断开,说出这句话後,整个人的神态完全改变,诱人的红晕爬了满脸,微微晕红的眼角带著一种天真的魅惑瞥向龙天鸣,颤抖著的双手顺势爬上他的肩膀。
……纵欲而死……
还真是,完全看不出来吗,小小年纪就这麽个死因,难道碰上了豔鬼?等等──龙天鸣攥住少年手腕,“你是想,找我做替死鬼?”枉死的鬼要寻得替死鬼才能超生,难道这个鬼找上了他?
“不、不是……”少年打了个哆嗦,直觉如果不解释清楚自己的下场会很凄惨。“纵欲、纵欲也是很辛苦的,那个破庙里除了我之外,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去哪里找纵欲的对象?每次都要自己弄,搔不到痒处不说,还偏偏必须得……嗯、呃,所以、所以,我就想找你帮帮忙,真的,一点小忙而已,呵、呵呵──”
“我对和来历不明的人欢好没兴趣。”没理会少年尴尬的干笑,龙天鸣言简意赅。
耶?这个意思难道是说?少年眼睛猛地一亮,也不管双手还被别人攥住,尽量将身子凑向龙天鸣。
“小生姓归名明喻,死时年约十八岁,死因是纵欲过度,家住山间破庙。这样来历就清楚了吧,赶紧来──”
“抱歉。”龙天鸣推开这只自称归明喻的鬼,掀开尚有余温的被子盖到身上──“我──不、好、男、色!”
“呜──我好哀……怨……呀……哀怨……呀……哀怨……”
“堡主,咳,堡主?”
“哦,没事,接著往下说。”龙天鸣狠狠瞪了前方一眼,收回视线看向身前的管事,“这一季过冬的准备都完善了吧?”
“托堡主洪福,过冬准备尚算充裕。堡内青壮大多已移至附近民居中,所携物资足以过冬。只是这天气愈见寒冽,堡中又人手不足,堡主是否暂时迁至堡外,待修缮完毕再……”
“──不必了。”龙天鸣截住管事未竟的话语,“这点寒冷还奈何不了我,身为堡主怎可因为区区天寒就迁出住处,更何况我这腾龙堡还没破烂到住不下去的程度!”说话间,不经意抬起的眼与面前“飘动”著的眼睛对了个正著,一阵熟悉的寒意袭来──
“阿嚏──”
不畏寒冷的腾龙堡主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堡、堡主──”管事也跟著打了个冷战,“这、这──堡主要不再考虑看看迁出的事情……”
“不必──”龙天鸣猛吸口气,抑制住将眼前飘来飘去的某“人”拽下来踩的冲动。“既然确定了物资充足,便让大家安心过冬吧。左右不过三、四个月,养足了精神,待开了春,重建腾龙堡还有得他们忙。你也去准备准备吧──”
“是。”
管事一面在内心叹气,一面推出了房门。暗忖著堡主著实不易,为了支撑起腾龙堡主的颜面,即使伤风了,却还坚持著住在堡里。
眼见著管事满怀心事的走出门,龙天鸣这才回过头来,狠狠瞪著一直在房内来回飘动的“人”。这该死的家夥,从被他拒绝後就一直在屋里飘来飘去,还不时发出那种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呻吟,让他浑身发寒。
“我、我好……啊,今天天气不错啊。”瞅著龙天鸣发黑的俊脸,归明喻识相的把“哀怨”二字咽了下去。
“你──”气急的挥出手,却穿过了归明喻的身躯,龙天鸣这才想起对方是鬼,根本碰触不到。该死的,等那臭道士再来,一定让他收了这只鬼!
“呀?碰不到。”归明喻眼前一亮,这是不是说他安全点了?
看著归明喻一脸惊喜的模样,龙天鸣怒极凡笑,微微起身,唇对上了归明喻的位置。不消片刻,便感觉唇上冰凉的触感由虚到实,最後变成唇与唇的接触。
手掌一翻,攥住归明喻实体化的手腕,将他扯到眼前,龙天鸣勾起嘴角:“飘啊?嗯?怎麽不飘了?”
“呵、呵呵,不、不飘了……”归明喻干笑两声,悄悄活动了下手腕──呜,被抓得好紧。
“你不是很哀怨吗?怎麽不呻吟了?”
“没、没得事。”看著龙天鸣愈加逼近的视线,归明喻觉得自己的小心肝儿那个发颤啊。“我、我心情舒畅,不哀怨了,一点也不哀怨。”
“哦?你心情舒畅?”
“嗯、嗯嗯──”似乎怕他不信,归明喻猛点著头。
“哈,真不巧,我的心情现在──很、不、舒、畅!”
攥著归明喻的手腕,将他甩上软塌,龙天鸣跟著压上去,将他困在两臂间。这只鬼鬼吼鬼叫飘来飘去惹得他非常火大。
“啊!”眼瞧著龙天鸣越逼越近,归明喻反射性的挣扎起来,奈何二人力气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再怎麽挣扎也脱不出龙天鸣的手臂,反而在扭动间,让两人肢体纠缠得更加紧密。
龙天鸣索性扣住他的腰,将挣扎不朽的归明喻翻了个身,大掌按在他的腰背,制住了他所有的挣扎。
“啊呀──唔唔!”
归明喻还待挣扎,奈何被龙天鸣按在榻上,整个人就像翻了个的乌龟,怎麽动也是徒劳。还不待他想出翻身的方法,臀上不轻不重的拍击便让他“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他他他,这麽大一个人,哦,是鬼,竟然被、竟然被打屁股了……吗?
震惊之下,归明喻整个人都僵住了。
“啪、啪──”又是两下,龙天鸣很满意地发现这只鬼安静了下来。
只是……
“嗯嗯……”随著一声绵长的呻吟,掌下的臀竟然微微耸起,就著手掌蹭了两下。
“你──”龙天鸣瞪著自己的手掌,正确来说,应该是手掌下摇摆磨蹭的臀──他,在做什麽?
“唔嗯──”归明喻眯起眼,又蹭了蹭龙天鸣的手掌。很久没和人接触了,更何况是这种部位,实在是舒服得紧了,没动几下,他的身体理所当然的起了某些反应。
“你──”距离如此近,龙天鸣自然也发现了他身体的变化,有些不可置信的将视线移向那悄悄起立的“某个部位”。
“啊!”猛然发现自己做了什麽事情,归明喻有些尴尬的停下了动作,瞅了瞅龙天鸣有发黑趋势的俊脸,感觉脸颊有些发烫,不由垂下了头。
“……”看著底下那只鬼在自己手上蹭来蹭去,还婉然垂首,一副娇羞无限的模样,龙天鸣只觉一阵麻痒从两人接触的手掌开始蔓延,一粒粒的顺著胳膊一直爬到全身,真是、真是──太恶心了!
“哇啊!好痛──”
伴随著一阵凄厉的鬼叫,某只死於纵欲过度的鬼被扔下了软塌,不幸──臀部著地。
“呜呜呜、呜呜呜……好痛呜呜……”
一手扶著臀部,一手扶著桌沿,归明喻一瘸一拐的绕著龙天鸣挪动。呜,没想到身体变了实体,连痛觉都会跟著恢复,他可怜的屁股啊……
“好、好痛噢……”一边挪动,归明喻一边在心中为自己掬了一把辛酸泪。他不过是憋了太久忍不住嘛,他又、又用手在那边摸来摸去,他怎麽忍得住呐。而且、而且他也没做什麽啊,只不过蹭了一下下而已,这人好小气哦。唔,屁股好痛……
“你!如果不打算飘来飘去就找个地方好好待著!这麽走来走去很吵!”败他之赐,龙天鸣拿著帐册快半个时辰了,却一页也没看进去。
“可是好痛哦。”
瘪瘪嘴,归明喻扶著桌子,再挪动一步。
“痛就不要在那边来回走!”看不过他磨磨蹭蹭的样子,龙天鸣索性撂下帐册,一把将他按在椅子上。
“啊!痛啊啊──”受创的臀猛然压上硬实的木椅,归明喻惨叫出声,猛地弹起身来,眼角泛出水光。
龙天鸣皱眉,看著他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从塌上拿了个软垫扔到木椅上,“这样可以了吧,坐下。”
“唔。”归明喻摸了摸软垫,确定它的确挺柔软,才小心翼翼的坐了下去。
见他乖乖坐下,龙天鸣重新拿起帐册察看。
唉,好无聊哦。坐在软垫上,屁股不是那麽痛了,归明喻开始无聊,拖著下巴左瞧右瞧,都没有什麽好玩的。
桌上燃著几根蜡烛,虽然勉强可以看清屋内摆设,但仍然不甚清晰。天寒风大,几许冷风掠过,从窗户缝隙透进几丝寒意。烛光跟著摇动,拉长的人的影子也随之摇摆,在堤上晃动著。
唔,自己,没有影子。
看著龙天鸣拖长的影子,归明喻此刻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成了鬼,再也不会有影子。
在心中叹了口气,归明喻伸出手来,放在龙天鸣影子上方摇了摇。影子映上已经有了实体的手掌,蜿蜒著漫开。
嘻,好好玩。
归明喻将手掌穿插在影子中,玩得不亦乐乎。在山间破庙度过漫长的岁月,除了偶有路过的孤魂野鬼,他都是独自度过,现在能有个影子给他玩,已经不错了。
烛光渐趋昏暗,龙天鸣起身点了根新蜡烛插上烛台。注意到归明喻奇异的安静,不由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他晃动著手臂,在自己影子中穿插,手指摆成不同的动作,显然颇为自得其乐。
真是,怎麽像小孩子一样。
龙天鸣摇了摇头,不动声色地做回原处,拿起账册继续察看。
满室静谧合著昏黄的烛光铺洒在二人身上,居然增添了几许温馨的氛围。
第二章
热腾腾的烤羊肉铺在洁白的菜叶上,几丝脆绿的葱花漂汤面上,一股诱人的肉香味混著蛋花汤的清香飘散开来,再配上刚出炉的白面馒头,整个房内似乎都充满了诱人的食物气息。
龙天鸣虽不是性好奢华,但身为一堡之主,吃食自是差不到哪里去。即使现在堡内人手大多移至民居过冬(这也是为何偌大个腾龙堡却连小厮丫环都不常见的缘故),却还是留有厨娘专门为他准备三餐,每日按时送来。
此时正逢午饭时分,热腾腾的饭菜一送上来,龙天鸣还没拿起筷子,便听到身後一阵吸气(鬼也会吸气?),回头便看到归明喻盯著桌上的饭菜,努力咽著口水的模样。
“好香哦……”归明喻闭上眼睛,陶醉的耸动鼻子,“是饭菜欸,热腾腾的饭菜欸!”
“……你想吃?”
“──想!”猛地飘到龙天鸣面前,归明喻扯开大大的笑容,“我可以吃吗?”
“如果你想的话。”鬼也可以吃东西吗?看著那只鬼兴奋地飘上桌,龙天鸣忽然想起今早醒来,看到一只呼呼大睡的鬼飘在床边──不过既然鬼会睡觉,说不定也能够吃东西?
“太好了。”笑眯了眼,归明喻伸手抓向还冒著热气的烤羊肉,手掌很顺利的……穿过烤羊肉,透入桌面下。
“啊,不是实体没有办法碰到哦。”归明喻瘪瘪嘴,有些沮丧的收回手,转过头眼巴巴的看著龙天鸣,“不是实体没有办法碰到……”
“……”
“不是实体没有办法碰到呐……”飘啊飘的飘到龙天鸣眼前,归明喻重复一次,“碰不到呐……”
“知道了。”看著他渴求的模样,龙天鸣发现自己竟然不想拒绝,索性点了头,看著他满脸兴奋的飘来在自己唇上深吸一口,飘在半空的身体逐渐落地,然後立即扑上桌大快朵颐的模样,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吃烤羊肉的鬼,真是……
这麽说,他这样算不算养了一只鬼呢?
他受够了,为什麽他要站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情?果然还是应该找人收掉这只鬼的!瞪著面前茅厕的大门,龙天鸣恨恨的想著。
“唔!再给我……几张草纸……”
虚弱的声音自门後传来,紧闭的大门打开了一条小缝,龙天鸣下意识的屏住呼吸,将一叠草纸递到从门缝中悄悄探出的手上。
那只手立即收了回去,带著鼻音的道谢声随之响起。
谁能告诉他,为什麽鬼也会拉肚子?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他把午饭分给归明喻,那家夥吃得也很开心,连著他也胃口大开比平日多吃了一碗饭。谁知刚吃完不到半炷香,这家夥就开始肚子痛。一边呻吟一边叫著要去茅厕,而且因为他不能离开自己身边太远,所以还必须陪著他到茅厕来,顺便还要替他递、草、纸。
该死的递草纸!这只鬼怎麽用草纸用得那麽快,还说什麽怕突然飘起来草纸全掉进茅坑,所以拜托自己保管,他真是脑袋被驴踢了才会答应他的请求。
“嗯!拜托,再一次……”
茅厕的门再次开启,一只颤抖著的苍白手掌伸了出来。
恨恨的放了一叠草纸上去,看著那只手颤巍巍的收回,茅厕的门再次被小心的合上。
难道他是用吃的麽?看著即将告罄的草纸,龙天鸣恨恨得想著。
“……呃,我好了。”
茅厕的门被小心得打开,归明喻垂著头蹭出来,“谢、谢谢噢……”
龙天鸣眼皮一跳,他一点也不想因为帮人(鬼?)递草纸而得到感谢,天知道鬼拉肚子是什麽模样,如果不是两人距离不能间隔太远,而他又实在不想自己的房间里被……鬼才跟著他来这里呢!
“不过好可惜哦,这样子以後就不能吃东西了。”沮丧的跟在龙天鸣身後,差点因拉肚子而虚脱的某只鬼抱怨著,“那麽香的烤羊肉,都还没有吃过瘾……唔,我已经好久没吃过东西了,好残忍,呜呜呜……”
没记错的话你似乎也死了很久了吧,没听过鬼还要吃烤羊肉的。龙天鸣暗忖著,莫非是在雪山上待久了,连鬼也变异了?
“呜,怎麽办,以後只能看得到吃不到了,好痛苦……”归明喻垂著头,继续纠结。
“前几日也没见你想吃东西,怎麽突然变得这麽在意?”
“前几日、前几日……”前几日被你吓得哪里有心情注意这些哦。归明喻扁扁嘴,欸?这麽一想,这个人似乎没有之前那麽可怕了?所以他才会突然注意到饭香了麽?
“嗯?”龙天鸣停下脚步,没有准备的归明喻一头撞上他的背。
“唔!好痛──”这人的背是什麽做的,怎麽这麽硬?头好痛哦……眼中闪著泪花,归明喻捂住受创部位连连後退,又撞上了身後的柱子。
“啊,好痛──”满眼朦胧的他索性沿著柱子滑落下去,蹲在了地上。
“你……”
“好痛哦……”揉著额头,归明喻半眯著眼抬起头,因疼痛而蒙上一层泪膜的眼眸显得格外明亮。
“起来。”龙天鸣俯身,朝他伸出手。
归明喻看著面前的手掌,怔怔得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龙天鸣皱著眉头的模样。
霎时间,心中似有一道灵光闪过,归明喻眯了眯眼,拽住龙天鸣的手掌站起身来,顺势一拉,用口堵住了他的唇。
“……”看著眼前放大的发璇,龙天鸣的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一条小小凉凉的舌窜入他的口中,四下游移探索著,似乎充满了好奇一般,探到他的舌,舔舐纠缠起来。
熟悉的悸动自口中传至身躯,龙天鸣倏得擒住那条小舌,卷弄著、纠缠著,似乎想要将之吞噬一般吮吸起来。
半晌,唇分。
龙天鸣的呼吸都有些急促,看著归明喻被唾液濡湿、泛著光泽的唇,视线蓦地变暗。
“这、这……”那唇开阖著,洁白的牙齿在其间若隐若现。龙天鸣摇了摇头,该死的,他对男人不感兴趣……虽然这只是鬼。
“原来是这样子……”纤细的手指覆上红润唇瓣,回味一般摩挲著。
龙天鸣别过头去,该死,这只鬼如果敢对他的吻上瘾,他就、他就──该死的,反正他不会放过他的!
“原来、原来还可以这样子!”
一只手拽上他的衣袖,龙天鸣回头,便正对上归明喻黑亮的眸子,闪烁的眼睛笑成月牙状,竟然让他心中一悸。
“你好聪明哦,这样子我不用吃下去也可以尝到烤羊肉的味道了!”归明喻兴奋地靠近他,闪亮亮的眼眸中充满了某种名为崇拜的情绪,“味道真的好好哦!”
“──你!”
“不要生气了嘛,只不过分一下味道而已嘛……”有必要这麽生气嘛,他不过是想尝尝味道,不愿意也不用不理他啊,好小气哦。
卧房之中,归明喻绕著龙天鸣的身体绕著圈的飘荡,如果他现在是实体估计已经拧成麻花状了。
“说说话嘛。”
龙天鸣挥了挥手,当他不存在,继续埋头看帐。
“那本破东西有什麽好看,你看我好了,我可以绕个圈,再打结──啊噢!我的腰!”某只强迫自己做出高难度扭曲动作的鬼瞬间跌下地。
……鬼也会扭到腰麽?
不经意瞥到那只鬼单手扶腰趴在地上呻吟的模样,龙天鸣的嘴角瞬间抽搐了下,旋即将视线移回帐册。
“我的腰,唔嗯,痛──噢,哈啊……”
呼痛的的声音半途转成变调的呻吟,激得龙天鸣一阵寒颤,猛一回头,便见到归明喻面色潮红的半趴在地,以手肘撑起身子,仰起头,红润的舌尖探出唇外轻舔──“帮、帮我……”
──又发作了……
不知为何,龙天鸣产生抚额的冲动。这只鬼,还真是定期发情啊。
“帮我、嗯……帮帮我……”
变得甜腻的嗓音中夹著诱人的喘息,潮红的脸颊、湿润的眼眸,轻蹙得眉峰,以及那渐渐沿著敞开衣襟滑下,探入其中的纤细手臂──这种时候,这只鬼看起来还真有些诱人!
不过──龙天鸣不紧不慢的卷起帐册,铺开棉被,放下纱帐,将一室诱人的呻吟隔在帐外。
就说了他不好男色,这只鬼再诱人,也不关他的事。
塞外天寒,每到冬日,雨雪伴随著大风呼啸而过,尤为寒冷。人在屋内,也能听到唔咽的风声,似乎有鬼怪狂啸。
虽已是清晨,却一片乌压压得黑,昏暗得如同无月之夜。
龙天鸣张开眼睛,看著满室的昏暗。应该是辰时了吧,虽然不能从天色判断,但他通常都是辰时苏醒。
听动静,应该是起大风了。希望堡内那些在雪崩中损毁的建筑能构撑得住吧,虽然钱财物事皆已移至安全之处,不过坏得厉害的那几间房,估计会被吹个底朝天了。
将双手枕在脑後,难得的,龙天鸣想著一些漫无边际的事情。
“呜……呜嗯……”
“──谁!”
床尾有古怪的声响传来,龙天鸣警觉地坐起,手下意识握住床头佩剑。
“嗯!”床头那人双手掩耳,紧缩成一团,在听到龙天鸣的声音後飞快抬起头来,接著又埋首双膝。
“原来是你。”原来是那只名叫归明喻的鬼啊,下意识的松了口气,龙天鸣这才注意到他的模样有些不对劲。
“怎麽了?”
话刚出口,便被一阵强烈的风声掩盖。瞧著归明喻跟著颤抖的身体,龙天鸣心中有了猜测──“你,害怕风声?”
那身子跟著抖了起来,掩著双耳的手开始颤抖,抖到龙天鸣开始怀疑那单薄的身子会跟著散架。
“我就是、就是在这种天气……”
和那身子一样颤抖著的声音响起,沙哑得、羸弱的嗓音,以至於龙天鸣没有听清。
“什麽?”
“我就是,在这种天气死掉的……”
双手紧紧抱住膝盖,归明喻止不住身体的颤抖。他已经记不得怎麽死去,为什麽死去的,只有那呼啸的风声,和死亡的痛苦被深深烙印在身体里,仿佛永远也摆脱不掉那个可怕的瞬间。
“你……”
那纤细的身躯颤抖著,细弱的手臂环绕著膝盖,似乎这样就不会被伤害,就可以忘掉那些痛苦。一种说不出的冲动涌上心头,龙天鸣靠近他身边。
“抬头。”
“嗯?”下意识的照做了,归明喻的头刚刚抬起,唇上便感到温热的气息。
一个吻,或者这不能叫一个吻,仅仅是双唇的接触,落到了他的唇上,温热的气息自开启的唇间传来,直直透到心底。
飘忽的身形慢慢凝聚为实体,真实的重量落在了床上,龙天鸣如想象中那般,握住了他的双肩,将他拉入怀中──啧,好冰。索性拉著他一同躺下,用尚有余温的被子将二人裹住。
“这样,就听不到风声了。”
用被子裹住归明喻的双耳,龙天鸣这一刻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弟弟,龙天逸在孩童时期还是蛮可爱的,只是长大後,似乎就变得只会闯祸了。
怔住一般凝望著龙天鸣近在咫尺的脸,归明喻有些失神的拽住被角,早已冰冷的胸口似乎传来一阵热度,叫他一阵心慌。
这种感觉,好奇怪……
有些无措的垂下头,额头却刚好擦过龙天鸣的胸口。
“砰”、“砰”、“砰”──心跳的震动似乎通过额头传到了身体内,这是……久未碰触过的,人的心跳声,只有活著的人才有的心跳……
情不自禁的抚上那片胸膛,炙热的、充满活力的跳动透过手掌传来,似有异样的酥麻感,随著那跳动自手臂传至胸口──奇怪,现在不是晚上,他并不会……那麽,这种奇特的感觉是?
“怎麽呆住了?”
“没、没有。”归明喻摇了摇头,收回放在他胸膛上的手,悄悄握在胸前。
一种异样的感觉盈荡在胸口,他慢慢闭上了眼。此刻,窗外呼啸的风声似乎被阻隔在被子外,死亡的恐慌不再侵袭他,反而是一种温暖、平静包围在身畔。
也许,偶尔赖个床也不错?交叠双手枕在脑後,龙天鸣看了看阴暗的天色,还有自己身旁,泛著凉气却表情安息的归明喻,如此想著。
第三章
时值寒冬,塞外辽阔的草原已是一片荒芜之感,不仅是人烟稀少,连牛羊都见不到一只。
寒风,暴雪,严寒,塞外的人家早在冬日来临前便储好了食粮准备过冬,在这严寒冬日,若无要事,是不会有人外出,更不会纵马奔驰的。
然而此刻,便有一人一骑,迎著冬日的寒风策马前行。马是高挺的蒙古马,奔驰中,包裹著骑士挺拔身躯的黑色大氅上下起伏,如同堆叠著波浪,俊挺非常。
本该是和谐的画面,却因为骑士偶尔扭头停顿的动作,而显得有些诡异。
“我说……你可以不飘在半空中和我并肩麽?”单手操控著缰绳,龙天鸣转头,对著身畔抱怨道。
在他的身侧,某只纵欲而死的鬼正保持著诡异的侧躺姿态飘浮,速度不紧不慢,刚好跟马儿旁边。
“唔,一大清早的你就要出门,我还没睡够……”在空中翻了个身,归明喻半阖双眼,嘟囔著。
他睡得正香呢,这人就要出门,偏偏他还不能离开他的身边,好梦正酣的时刻就不得不跟著出门,现在头还很昏呢。唔,反正他不动弹也会被拉著走,顺道补个眠也是不错的。
“可是我看著很难受!”身边那麽大一坨东西飘来飘去本来就很诡异了,更何况还会翻身和打哈欠。他也不过是比平日早起了一个时辰,这只鬼怎麽这麽贪睡,到现在还半梦半醒的样子。
“我也很难受啊……哈……”打了个哈欠,归明喻又翻了个身,变成仰躺姿势。“这里这麽冷,还没有床,睡著也不舒服呐。要不,我往下点好了。”
说著,飘浮在半空中的身子缓缓下降到近乎贴地,依旧保持著与马齐平的速度。
“那就不要睡。”鬼还要睡在床上麽?按耐住踩他的冲动,龙天鸣轻夹马腹,加快了奔驰的速度。
“不睡很困……啊,前面是树林!”归明喻猛的“坐”起,有些讶异的看著前方的山坡上,显得有些干枯的树林。前几日的雪还未化净,残留在树枝上,迎著阳光发出点点光亮──被困在破庙中日久,他都快记不清树林是什麽模样了。
“来的时候,走的不是这条路吧?”记忆中似乎没见过这片树林,不过他一路都半梦半醒的,搞不好见过了也不记得。
“嗯,来时走的东边便道。”东方便道虽稍有绕道,却路途平坦稳妥,而这条路,虽算捷径,途中却多有山坡树林,平日便少有人烟,更不用说现在正逢寒冬了。他很少会走这条路,只不过今日……身边这只鬼频频叫困,还是早些回堡为好,也省得他作怪。马蹄下飘著一只鬼,这景象真会让人心脏无力。
“树林呐,那咱们快点过去吧。”在半空中伸了个懒腰,归明喻整整衣衫,飘回龙天鸣身畔,“好久没进过树林了。”
是麽?龙天鸣眯起眼,看著前面的树林,不知为何,总有种不怎麽好的感觉。此处山坡地势颇高,加上树丛茂密,下方地势可一览无余,但从下向上看却不甚清晰,若是有人……
“快点快点。”见龙天鸣缓下了速度,归明喻索性飘到他眼前催促道。
“你挡住我的视线了。”虽然是半透明的,但隔著一只鬼看东西,感觉非常的不好。
“哦,好。”乖乖飘到一旁,归明喻摆了个正襟危坐的姿态,只是那双闪亮亮的眼睛直瞅著龙天鸣,似乎在说“我听话啦,快走快走”。
算了,抄近路就抄到底吧。龙天鸣摇了摇头,策马奔向树林。
“欸?你看你看,这棵树长得好怪。”指著一颗歪脖子树,归明喻颇为惊奇的叫道。
“……”瞥了他一眼,龙天鸣继续前行。
“欸欸,走慢点儿,我还没看够。”不能离开他周身三尺,归明喻眼睁睁的看著“奇怪的树”离自己越来越远。
“你不是想回去睡觉麽?”
“可是现在不困了嘛,啊,这棵树长得也很有趣。”归明喻左顾右盼,颇有些目不暇接的样子。
“……”他可没看出这些树有哪里有趣……不过,看著归明喻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身体却随著自己的前进而向前移动,似乎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拉扯著。还真有点像放风筝,龙天鸣暗想。
突得,轻微的破空声响起,龙天鸣下意识的侧身,一道锐光自耳畔划过,钉在不远处的树干上。
──是暗器!
龙天鸣顿时一凛,单手勒马立在林中。
归明喻似乎还没弄清发生了什麽,飘至树边,才发现一柄飞刀深深嵌在了树干上,仅余刀柄露在外面。
霎时间,整个树林似乎被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宁静中。
右边!一丝微响传入耳中,龙天鸣左脚一蹬,半个身体弯下马背,险险避过迎面而来的飞刀。两个黑衣人自树上跃下,两柄雪亮的剑交叉著向他劈来。
龙天鸣单手在马背上一撑,借力跃起,抓住头顶的树枝向後荡去,恰恰落在归明喻身边。
黑衣人紧跟著跃上,两柄长剑悄无声息的紧追而来。这二人显然深谙合击之道,平淡无奇的剑招却被舞成一张紧密的网,顷刻间封住了龙天鸣所有的所有退路。
眼见剑刃便要上身,皮肤已经可以感到森寒地剑气,龙天鸣贴著树干一个翻转,堪堪避过剑锋,两柄长剑被树干所阻,在树干上留下深深的剑痕。趁此时机,龙天鸣一跃而起,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黑衣人并不追击,二人左手同时向腰间一摸,六柄飞刀立时向龙天鸣电射而去。
归明喻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的去追那飞刀。他本是鬼,移动也只在意念间,一时间竟叫他追了上去。来不及细想,他张开手去抓那飞刀,却忘记没有实体的鬼是碰触不到实体的。瞬间,刀锋自他掌中穿过,没有丝毫停顿。
惶然、惊恐、以及乱到自己也分不清的感觉深深攫住心脏,仓惶间归明喻只能怔怔的看著飞刀朝著龙天鸣激射而去。
咄咄咄几声钝响,却是龙天鸣掰下了一段树枝挡在身前,挡下了飞刀。只见他手持树枝向前一抖,猛地甩出,六柄飞刀随著甩了出去,直奔黑衣人而去。
两个黑衣人猝不及防间,被飞刀逼得後退一步。龙天鸣趁势而上,单手绕上其中一人手臂,指节朝著腕骨敲下,趁著手掌松懈的刹那将长剑夺在手中。
另一个黑衣人见势立即扑来,却见龙天鸣单手甩出,一道锐茫划过,雪亮的飞刀插入他的胸口──正是他自己的飞刀。原来刚刚龙天鸣将树干上那柄飞刀取出,悄悄藏於袖中,此时待黑衣人不备一举制胜。
眼见得手,龙天鸣并未停顿,到手的长剑反向刺出,正中另一人胸膛。被刺中的瞬间,黑衣人正从腰间暗囊取出飞刀,此时虽被刺中,去势却未停,锐利的刀锋在龙天鸣臂上划出一道血口,却在行进过半时,随著主人化作一缕青烟而掉落在地。
本该血溅的场景,在两名黑衣人受创消失後,变得极为诡异。
“很像是邪术。”捡起落在地上、尚沾有自己鲜血的飞刀,龙天鸣仔细打量著。很普通的飞刀,锐利的刀锋、小巧的刀身,没有任河可以辨识的标记。但这应该不是普通的飞刀,因为其他几柄飞刀已随著黑衣人一起消失无踪,唯有这柄沾了自己血的飞刀留了下来。
他可不记得自己有招惹过这种对手,这些人怎麽会找上他?莫非……
似乎想到了什麽,龙天鸣自怀中掏出一个黑色锦袋,抽开带绳,倒出一块玉佩。剔透的羊脂白玉上,繁复而诡秘的花纹产然盘踞著,实在不像是普通的玉佩。这本是天逸离家前送去玉匠处琢磨的一块璞玉,不想完工後竟是这幅模样。将玉佩翻覆查看,除了花纹有些奇特之外,确实没有其他异处。只是……天逸特意叮嘱自己要在今天将其取回,且不能带任何随从,才有了他今早出来的这趟──这块玉真的没什麽特别之处吗?这种精於邪术的刺客,倒很像天逸能够惹到的对象。
“龙……天鸣。”归明喻有些犹豫的声音传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龙天鸣循声望去,只见他依旧站在原处,神色颇为复杂。
“怎麽了?”
“你的胳膊……”咬了咬嘴唇,归明喻飘至龙天鸣面前,低头望去,被刀锋划破的衣袖下,殷红的血顺著胳膊滴落,沾上了他手中的玉佩。
“啧,竟然弄脏了。”用手指擦了擦玉佩,抹去上面的血痕,龙天鸣将其放入锦袋。
“伤口要包扎一下才行。”归明喻的手伸到一半,想起自己此刻什麽也碰触不到,又放了下来。
果然,他已经死了,成了鬼。再不是人了。什麽都碰不到,什麽也摸不到,就像刚刚那般,明明追上了刀子,却只能眼睁睁看著它从长间穿过,什麽都……做不了……
想起方才那仿佛心也被揪起来的感觉,归明喻将心一横,冲上前去,以唇对唇,吸入龙天鸣的气息。飘忽的身子落在了地面,他撕了一片内衫,将龙天鸣的伤口包住。
鬼的衣裳,不知会不会跟那些黑衣人一样变成轻烟消失?盯著胳膊上雪白的布条,龙天鸣决定不再去想这个问题。将锦袋收入怀中,龙天鸣将二指放入口中吹了声口哨,激斗中被弃的马儿闻声赶来,打了个响鼻,乖乖立在龙天鸣身畔。
这马儿是天逸养大的,他平日的坐骑在雪崩中受伤,所以这次出门换乘了这匹马。没想到竟颇有灵性,在刚刚的激斗中分毫未惊适时避走,竟然毫发无伤,真不知天逸是怎样教养的。
龙天鸣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忽觉不对,回头一看却是归明喻踉跄著跟在马旁没,显然成了实体後不能飘浮,却被硬扯著前进。
“……上来。”龙天鸣朝他伸出手,他可不想快马奔驰的时候,地上还拖著只鬼。
抓住龙天鸣的手爬到马上,头一次骑马的好奇很快让归明喻忘记其他。兴奋得摸了摸鬃毛,有些扎手的触感让他颇为新鲜。马儿被他摸得痒了,甩了甩头,归明喻扭过头看向龙天鸣,“原来骑马是这种感觉哦,好好玩。”
此刻他坐在龙天鸣身前,被他持著缰绳的两手环绕,虽有些颠簸却完全不用担心会摔下马,开心的在马上扭来扭去,直到被龙天鸣一手按下。
“坐好,小心掉下去。”虽说是鬼,但成了实体,若是被马踩过……不知道会不会再死一次。将他乱动的身子按下,龙天鸣这才催动马儿加速。
马背只有那麽大,两人共骑本就没有多少空间,加上跑动间的颠簸,归明喻的後背整个贴住龙天鸣的胸膛,一阵温暖自背後透来,连带著那平缓的心跳,似乎也透过背脊传了过来,熨烫到心中。
这种感觉委实让人心安,归明喻安静了下来。龙天鸣只当他怕摔下马,并未多想。
规律的马蹄声中,二人一骑继续前行。在无人注意到的地方,那块被夹在二人中间、沾染了血渍的玉佩悄悄发出了诡秘的光芒……
冬日天短,待龙天鸣与归明喻赶回腾龙堡,天色已暮。这趟出门并不算远行,玉匠住处在距离腾龙堡不远的一个小镇,原是想在天黑赶回,只是回程自己胳膊带伤,又带了个不通骑术的归明喻,耽误了行程,才弄到此时方归。
天逸这家夥,就算不在家也会给他找麻烦。龙天鸣一面腹诽著,一面将马儿栓好,刚打好绳结,就听到身畔一阵呻吟,便见归明喻一手扶墙,一手撑腰,姿态活似待产妇人般挪动过来,抱怨道“好酸,颠得我差点散架。”
“刚开始骑马,都会这样。”话音刚落,龙天鸣便听到一阵抽气声,却是马房小厮瞪大了双眼看著他。
该死,他平日习惯了自己照料坐骑,近日又常与归明喻交谈,竟忘记了避人。
龙天鸣心下懊恼,吩咐了小厮多添草料便径自回房。
谁想刚迈入房门,便听“扑通”一声,归明喻趴倒在门口。
“好痛──”归明喻撑了两撑,没起得来,索性趴在地上不动弹了。他身上本就酸痛,这麽一摔简直快要散架,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走那麽快做什麽!”可怜他腰酸背痛,还要不能不跟上,结果摔得现在爬都爬不起来了。
看他趴在地上的模样委实凄惨,龙天鸣轻叹口气,走过去将人抱起来放在床上──现在他知道了,鬼不但会赖床,会吃东西,骑了马还会浑身酸痛……真不知这鬼做的,和人有什麽分别。
“你要去哪?”发觉龙天鸣想要离开,归明喻连忙伸手,拽住了他的衣摆。
“去取晚膳。”路上被归明喻耽搁了行程,又担心再碰上那些黑衣刺客人,是以一路回来并未停留进食。此刻厨娘已将食盒送至门外,方便取用。
“你的胳膊……”
归明喻的目光落至龙天鸣臂上,日间包上的布条微微透出红色,显然被刚刚一番动作扯裂了伤口。
“没事。”龙天鸣随意看了一眼,不在意的晃了晃胳膊。习武之人,这种小伤他还不放在眼里。
“怎麽可以没事,血都渗出来了。”
越看越觉得那布条上的血迹碍眼,归明喻扯著他衣摆艰难爬起,“这边应该有止血药吧,伤口该上药才对。”
“不碍事。”他之前检查过伤口,虽然有些深了,却并未伤到筋骨,算不得严重。
“那也不可以。”见他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归明喻颤巍巍的翻下床,拉开抽屉翻找伤药。
“……伤药在右边第一个柜子里。”
“早说嘛。”
翻出了伤药,归明喻又扶著腰挪回床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下来,我帮你上药。”
龙天鸣静默片刻,终是依言坐下。
为了帮他包扎,两人靠得很近,近到龙天鸣可以看清他头顶的发璇,乌黑光亮的长发顺著头颅披散下来,滑过肩背,随著他的动作柔韧的摇摆。
也许因为是鬼的缘故,归明喻的发并未束起,柔柔的披散开来,似乎可以闻到清新的发香──奇怪,鬼身上也有味道麽?
“好了。龙天鸣……龙天鸣?”奇怪,怎麽好象愣住了?
“嗯?”
“包好了。”
“嗯。”顺著归明喻的视线看向臂上被包好的伤口,他刚刚似乎失神了,竟连伤口什麽时候被包好都没发觉。
“有句话说,要知恩图报,对吧?”不知想起了什麽,归明喻突然说道。
“嗯。”怎麽,这只鬼想要向他报恩?
“呐,我刚刚帮你包扎,算不算,一点点恩惠?”用麽指和食指比出“一点点”的距离,将头伸到龙天鸣眼前,归明喻脸上挂著的笑容怎麽看怎麽……谄媚?
“……你想要什麽?”原来不是报恩,是要索惠。这麽问著,龙天鸣的视线却停留在他的发上。离得这麽近,那股淡香愈发清晰了。
“你刚刚不是说要……晚膳麽?”右脚踩上左脚尖,归明喻颇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想吃。”
“不行!”给鬼递草纸的经历,一次已经太够了,龙天鸣拒绝得斩钉截铁。
“就一点点、一点点……”再次用麽指和食指比出“一点点”的距离,归明喻凑近龙天鸣,“就这麽一点,不会拉肚子的。”
“不可以。”
“真的就一点……哎哟!”伴随著一声惨叫,原本就腰酸背痛的归明喻……闪到了腰。
入夜的腾龙堡,一片寂静,只有堡主的房间依旧亮著。龙天鸣坐在桌边,无声的进食。
“嗯哼,哼哼、哼哼哼哼──”
一阵足以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诡异吟哼响起,龙天鸣瞥一眼床上的诡异声源,继续进食。
“嗯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像是不满意他的忽视般,吟哼声再次响起,还带上重重的尾音。
龙天鸣不紧不慢的起身,换了个坐姿,依旧进食。
“哼哼……啊,龙天鸣,给我点嘛。”
归明喻姿态扭曲得趴在床上,炙热的双眼紧盯著龙天鸣……手中的饭碗。
“我保证只吃一点点,绝对不会拉肚子的!”吞了吞口水,似乎觉察到了龙天鸣不理会他的决心,归明喻终於停止诡异的吟哼。
“你的表现会让人以为你是饿死鬼的。”
“我哪里有饿死鬼那麽凄惨……”活生生被饿死,做了鬼也吃不饱,再痛苦不过了。他可是纵欲而死的,虽然没变成豔鬼,但是也要每天重复……不知想起了什麽,归明喻打了个冷颤。
“怎麽了?”突然变得一脸悲戚,龙天鸣皱起眉,发觉自己不喜欢看到他脸上出现这种表情。
“没、没什麽──”
这种表情,怎麽可能没事?龙天鸣放下碗筷走至床边,探过身去,“到底怎麽了?”
“真的没什麽啦,就是身上好酸。”瘪瘪嘴,归明喻动了动酸楚的手臂,一股麻又痒且酸还痛的感觉立即泛上,让他扯歪了嘴角。
龙天鸣看他半晌,折返回去拿了碗筷。
“烤羊肉,只准吃一块。”
“太好──啊啊!”好痛!归明喻保持著双手撑起的姿势僵住。唔,一时激动,竟然忘记了扭伤的腰,真的是──好痛啊!
“你──”
看著眼前这幕,龙天鸣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放下了手中碗筷,他撑著归明喻的身体,帮著他一点一点将重量放回床上。
身体终於靠上床的瞬间,归明喻长吁口气。呜,他怎麽这麽流年不利,骑马骑到全身酸痛不说,还扭到了腰,做鬼做了这麽些年,他还是头一次搞得这麽卡狼狈。
“唔,我要吃肉……”
发出一声哀鸣,归明喻紧盯著那香喷喷、还冒著热气的羊肉。
“……给你。”
香喷喷的羊肉应声而来,归明喻撑了两撑,也只是从趴著变成了侧躺,只能郁闷的“望肉兴叹”。
“可不可以……”这麽近的距离,热腾腾的肉香更是吸引人。望了望近在咫尺的碗,又看了看碗後面的龙天鸣,归明喻深吸口气,大著胆子说道:“可不可以……喂我,吃……”说完,有些胆怯的闭起眼睛。
等了又等,每听到龙天鸣的答复,归明喻悄悄睁开一条细缝──这是?几乎贴到鼻子上的羊肉让他瞪大了双眼,这麽近的距离,这味道更是诱人啊。
“你不是要吃吗?”皱著眉头,龙天鸣将手晃了晃,连带著筷子另一端的羊肉也跟著晃荡,归明喻的眼神立即随著羊肉晃动,险些成了斗鸡眼。
“快吃。”将肉丢进他嘴里,龙天鸣又补了一句,“不过只有一块。”
只是这麽点肉的话,就算拉肚子应该也不会很久……的吧?
“唔,嗯嗯、嗯嗯……”满足的嚼著羊肉,归明喻胡乱的点著头。唔,羊肉好香,真是让人感动的滋味。
做鬼也能吃羊肉,他好幸、幸……福……?
一阵熟悉的战栗感突然自脊背窜至全身,归明喻全身一僵──这个感觉是?
“归明喻、归明喻?”怎麽突然停住了?龙天鸣拿筷子在他眼前晃了晃,没有反应。
奇怪,怎麽突然僵住了,刚刚不是还好好的?
就在龙天鸣准备拍醒他的时候,归明喻突然用力吞下了嘴里的羊肉,“咕咚”一声,伴随著被卡得差点翻起的白眼昭示著主人的急迫。
被噎得差点再咽气一次,归明喻喘了几口粗气,艰难的翻转身子,背对龙天鸣。
“你究竟怎麽了?”
越来越不对劲了,得不到回答,龙天鸣决定自己寻找答案。按著归明喻的肩膀,将脸扳了过来,那紧蹙的眉和潮红的脸瞬间映入眼帘。
“你……”
急切的喘了几下,归明喻有些哀怨的看著龙天鸣,在後者怔忡放手後立即转过头去。手颤巍巍的沿著身体滑下,想要舒解那突然席卷全身的欲望。
龙天鸣看著他僵直的背脊,单薄的肩膀随著动作微微颤抖,似乎不时拉扯到受创的腰部,总是没动作几下便停滞一时。
总是重复的……死亡时刻麽?
鬼使神差的,龙天鸣坐上床沿,将手贴上那片不住颤抖的脊背。
“需要,我帮忙吗?”
嘎?归明喻倒抽口气──什麽什麽?是他听错了吧?
第四章
「你、你说什麽?」
归明喻扭过脸,看向语出惊人的龙天鸣。後者一手遮住他的眼,另一手探入衣内,顺著他胸膛向下,握住了那炽热到快要发疼的部位。
「嗯!」
归明喻闷哼一声,那处被温暖的手包裹著,上下摩挲。久违的人体的温度,让他冰凉的身体似乎也跟著温暖起来,从欲望汇聚之处流窜全身。
「唔、嗯──」
盖在脸上的手很热,在身下活动的手更热,让他有种快要被灼伤的错觉。脑中一片空白,想不起自己每天重复著这种行为,也想不起死亡的瞬间那种疲惫到极致、整个人快要干涸的痛苦,只有身体中涌动的欲望,和那操纵著他整个身体的手指……
低叫一声,欲望迸发的瞬间,熟悉的黑暗袭来,昏眩的头脑、窒息一般的感受,整个人被死亡的痛苦所笼罩,归明喻蜷起身体,眼前一片昏暗。
不知过了多久,痛苦慢慢离开,归明喻紧紧咬著下唇。
──好痛苦,真的好痛苦。不管经历多少次却半点都不会减少的死亡之苦,即使每天都会重复,却每次都让自己痛不欲生。哦,是了,他已经是鬼了,哪里还有「生」呢。
木然的盯著墙壁,他究竟是怎样死的?为什麽一丁点都记不起来了呢?如此痛苦、如此痛苦的循环,究竟是为了什麽?
「归明喻?」
捂住他双眼的手早就撤离,但这家夥怎麽还是一动不动?莫非是後悔了?可要说後悔,也该自己比较後悔吧。
想到这里,龙天鸣皱起眉头,用布巾擦干净了手上沾染的体液──啧,没想到鬼连这东西都是凉的──拍了拍归明喻的肩膀,没反应,索性动手将人又给扳了过来。
「啊!」对上龙天鸣的双眼,黑暗的情绪如潮水般退去,一瞬间,烛火的亮光和龙天鸣的脸庞一起映入归明喻眼中。
这个人、这个人刚刚帮他、帮他……
身体似乎回忆起了片刻前的欢愉,在被痛苦席卷之前,那灵巧的手指操纵著的一切,比起自己拙劣的技巧不知强上多少倍的动作,勾动著似乎没有尽头的欲望为之疯狂。
真是、真是比自己做得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想到此处,归明喻眼儿一亮,伸手勾住龙天鸣的脖子。
「你的技巧真好,日後天天帮──啊!」随著一声惊叫,勾住龙天鸣的手瞬间落空,归明喻飘上了半空。虽然随著实体一起消失的还有全身的酸痛,但是、但是为什麽要选择这个时刻啊?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嘛,看著龙天鸣朝他摆了摆手,径自上床入睡,归明喻浮在半空中,欲哭无泪。
「帮帮我嘛,再来一次就好,昨天被……弄得全身酸痛,好不容易现在好些了,就一次,一次而已。唔,转过来,把嘴巴贴过来啦。」
冬日的清晨在没有风雪的时候也是晴朗飒爽的,被阳光笼罩的腾龙堡呈现一片温馨的静谧。只是,从堡主龙天鸣暂住的房间内传出诡异的对话。
「……不行。」
「就一次嘛。」
「不行。」
什麽?全身酸痛?那是做了什麽?还要再一次?
一只黄褐色的纸鸠、没错,就是纸鸠──用纸折成的鸠鸟扒在窗外,扑闪著翅膀,悄悄将耳朵贴上窗户。
「好小气。反正昨天都那个了,这个也……」
「不、行!」
那个了?那个了是……哪个了?搞不好这里面,有秘、密哦──
兴奋的拍打著翅膀,鸠鸟将巴掌大的脑袋顶上窗户纸,生怕错失了某段「精采」对话。
欸?怎麽没动静了?
鸠鸟在纸窗上蹭了蹭脑袋,继续贴近。
「唔唔唔嗯嗯嗯……」
哟?声音变小了,莫非是在谈什麽更加隐密的事情?不行,得再靠近点……靠近……点儿──「噗!」
伴随著一声轻响,纸窗被顶了个洞,从破洞中栽进房内的鸠鸟在地上滚了几圈方才停下。
费力的用翅膀撑起身体,鸠鸟颇为纠结的看著自己身上因为这一摔出现的折痕──它威武雄壮完美无缺的体格受到创伤了啦!
「你,出现在这里做什麽?」
正在哀叹自己不幸的鸠鸟被这声音吓得一抖,仓皇回头,以浓墨点出的两只眼睛正正对上了龙天鸣的双目。
「大哥──」
纸鸠,或者说龙天逸的使侍拍了拍翅膀,一张鸟脸上硬是挤出了谄媚的表情。
「好久不见。」
「没错,的确是好、久、不、见──」扯著那鸟的翅膀将它拎到眼前,龙天鸣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声音来,「距离你们毁了大半个腾龙堡,确实是过了很、久──」
「哈、哈哈。」鸠鸟干笑几声,讨好的以头蹭了蹭龙天鸣,小心翼翼的拉出自己的翅膀。
「大哥你轻点,小鸠上附了我的一魄,如果撕坏了你弟弟我就小命不保了。」
「哼。」
「大哥,真是好久不见你最近过得如何腾龙堡上下还好吧没人帮你分担帐目也不要太累了最近地界上有点不太平你要不要养──啊?大哥,你房里有鬼?」此刻方注意到飘浮在空中的归明喻,鸠鸟一下子忘记自己转移话题的初衷。
「嗯?还是枉死鬼……好奇怪,身上竟然没有多少怨气。」扑扇著翅膀跳到归明喻身前,鸠鸟使侍煞有介事的歪著头上下打量起来。
「看起来死了也有些年数,奇怪,怎麽也没变成厉鬼……死因吗、死因……」困惑的拨弄著纸做的翅膀,纸鸠浑然不觉这动作给自己身上添了更多折痕。「啊,算到了,竟然是纵欲而……」
猛然察觉到什麽一般,鸠鸟震惊的望向龙天鸣,墨点的眼珠似乎都快瞪了出来:「大哥你你你养了个纵欲而死的枉死鬼,还养得其色这麽好、怨气这麽淡……」这这这、这是赤裸裸的奸情啊啊!他家大哥什麽时候好了这事,他以前怎麽就没看出来呢?
这麽说,刚刚他听到的对话,真的就是……了?
「咳!」龙天鸣轻咳一声,在鸠鸟头上弹了一下,「嗯?你说什麽?」
「没没没,我什麽都没看到什麽也没听到──」张开两翼捂住脑袋,鸠鸟一边摇头一边後退,一直退到墙角处才停下。呜,他家大哥真是越来越有威严了。
「行了。别耍宝了。天逸你弄这麽个东西来,不会就为了弄坏我的窗户吧?」龙天鸣皱起眉头,看著几乎要贴在墙壁上的纸鸠。天逸从小就喜欢摆弄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现在又和个据说「道法高深」的道士镇日混在一起,折腾出这麽个古怪的纸鸟也不奇怪。
不过……动用到这只以魂魄操纵的鸠鸟,总不会只是一时兴起吧。毕竟,这东西虽然传讯方便,但若是损毁,对天逸可是致命的伤害。
「呃,其实是这样子的……」
鸠鸟讪讪的从墙角挪出来,左爪踩了踩右爪,颇有些羞涩的说道:「大哥还记得我之前拜托你取回的那块玉吧……」
「……这块?」
龙天鸣从怀中拿出装著玉佩的锦袋,鸠鸟立即兴奋的跃过来,蹭了蹭袋子,纸做的脑袋不住点著,「没错,就是这块。」
「噢?」慢慢将束口的绳子抽开,看著鸠鸟迫不及待的想要将头探进去,龙天鸣一拉绳子,袋口再次收紧。
看著鸠鸟失望的模样,缓缓开口道:「取了玉佩的那天,我碰上了几个身怀邪术的刺客,是不是你惹上的?」
「啊?邪……术?」墨点的眼睛心虚的闪了闪,该不会是那些人吧,怎麽这麽快就追来了?
「果然是你!」
熟知自家兄弟的反应,龙天鸣自然可以从他(或者说它)的反应中猜出结果。
「这个、这个……」
「说!」
「那些人,可能、也许、大概是……追著这块玉来的。」被龙天鸣沈下的声音所惊,鸠鸟一时不察,将实话吐出。
「这块玉?」单手支额,龙天鸣漫不经心的在鸠鸟面前摇晃著锦袋,「这块玉有什麽特殊之处?竟能让我刚拿到它便被人盯上?」
「这块玉没什麽特别的啦,只是天弘作法少了件法器,所以特意找人琢磨了这麽块玉。上面的花纹便是法阵了。大哥你也知道天弘的道法有多强,他画的法阵自然抢手,那群人可能是一早就盯上了,所以……」
「龙、天、逸──你和那个天弘毁了大半个腾龙堡还不够,还想为了块玉将你哥的性命也搭上?」
「哇,大哥,我错了,别敲、别敲──」鸠鸟捂著脑袋跳开,使侍受到攻击,主人的魂魄也会受到震荡的。
千里之外,正在操纵纸鸠的龙天鸣泪眼汪汪,捂住了脑袋。
「我这不就是来取回那块玉吗,玉一离开,他们自然不会循迹追来,大哥也就不会再被他们盯上了。再说嘛,大哥的功夫那麽好,一两个刺客也奈何不了你。」
「那我还该感谢你喽?」龙天鸣缓缓扯起嘴角。
「不不不,不用……」呜,大哥笑得好狰狞。天不怕地不怕的龙二少,这辈子唯一的软肋就是自家大哥。谁让爹爹早逝,长他五岁的大哥亲自将他带大,简直相当於半个爹。
加上大哥平日积威甚重,他在外再怎麽威风,一见到大哥板起脸,腿就先软了一半。所以一旦溜出腾龙堡,他便很少回来,实在是……怕见大哥啊。
「在外头少闯些祸,还有,今年开春腾龙堡重建你必须回来,或者你愿意带那个道士来也可以,总之,被你们毁坏的地方你们要负责修好!」
「啊?那麽多地方,大哥──」
「你也知道那麽多地方?」瞪它一眼,相比从小看大的龙天逸,这只鸠鸟外形的纸鸠更让他有出手狂扁的冲动──毕竟不是自己熟悉的外貌,下手比较不会心软。
「大、大哥,冷静、冷静……」见龙天鸣脸色不好,鸠鸟立即抱头後退,下次他再也不派使侍过来了啦,大哥下手毫不留情的,还不如自己过来,挨得比较轻。
「我很冷静。」至少相较雪崩那时,他现在可谓冷静到了极致。「总之要嘛你一个、要嘛你们俩,开了春都给我回来,至少要给我督工到重建完成!」
「好的……」呜,他自由自在的日子正在远去……
「嗯。你记得就好。玉就在袋子里,需要我给你绑在……爪子上吗?」
「呃、不,这个、这个……」
纸鸠瑟缩至墙边,没有接龙天鸣递过来的锦袋。
「大哥你看,我我我我只是纸做的,很脆弱的……」
「所以?」
「所以、所以……能不能麻烦大哥你把玉佩送到我这边?」话音刚落,纸鸠便窜至窗边,似乎准备随时夺窗而出。
「你──」见他这副模样,龙天鸣怒极反笑,「你今天来,其实就是让我把这个东西给你送过去的吧?」
「不不不,我是因为想念大哥,啊啊,我错了──」一时不察,脑袋又被赏了几个栗暴,纸鸠哀号著在窗边乱窜,却始终不敢逃出窗外。
见它这副模样,和天逸那小子还真是一模一样。龙天鸣怒气渐消,瞪它一眼,道:「说吧,哪里?」
「啊?」纸鸠双翅捧头,没反应过来。
「我是说,你在哪里?我要把玉佩送到哪里去?」
「我在归宁镇上,从东口进第三家客栈的天字二号房,化名龙二,大哥一问便知。」
「归宁镇……离这里可不近。」
「是啊。」纸鸠一颗纸做的脑袋猛点,「若是近的话,我可以让天弘用移物之术取回,就不必麻烦大哥了。」
「归宁镇,来回一趟要耗费月余,你是想让我把腾龙堡丢下一个多月?」
「现在是冬天,本就不是繁忙的时候,加上雪崩後大部分人都转去了民户,过冬安排早就结束。大哥平日也只能看些账册打发时间,重建部分也要等开了春才能开始动工,这段时间出门跑一趟,你手底下左右两个大管事完全顶得住的。」
「你倒是,清楚得很嘛?」
「那当然,我早就打算好了。」
「嗯?」
一不小心又说了实话的纸鸠悔不当初的捂住嘴,连连後退。
「行了,再退你就掉窗户外头了。」
「这麽说,大哥你是……答应了?」
「嗯。」龙天鸣摇了摇头,这个弟弟还真是会给他添乱。算了,就跑这一趟吧,也顺道看看天逸这些时日都做了些什麽。跟著那个连雪崩都能制造的道士,天晓得他的闯祸能力进步了几成。
「太好了。」见龙天鸣答应,纸鸠高兴地蹦至他身边。
「好了,我已经答应了,你也回去复命吧。」他也可以尽早堵住窗户上那个洞。龙天鸣瞥了眼窗户上那不停向房内灌入凉风的破洞,没好气的说道。
「马上、马上,让我看一眼那个玉佩先──」
「拿去。」
叼过锦袋,纸鸠便迫不及待的用爪子拨弄开袋口,光泽温润滑腻的玉佩便露了出来,上面繁复而诡秘的花纹中,隐隐有红光流转。
没错,就是这块姻缘佩。纸鸠心满意足的以喙拉上束口,姻缘佩已成,也不枉费他去偷盗圣石忙活一场……啊,不对!似乎想起了什麽,纸鸠慌忙用爪子扒拉开袋子,再瞧一眼玉佩──依旧是光泽温润花纹繁复,上面隐有红光──红光……红光!
用翅膀擦了擦眼睛,再去看,红光依旧,虽然若隐若现,却的的确确存在著。天啊啊啊啊──
千万不要是他想的那样──
疯狂的在心中祈祷著,纸鸠艰难开口:「大──啊、大、大哥──」紧张之下,连口舌都不灵活了。
「怎麽?玉佩没错吧?」
「没、没错。」甩了甩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点,纸鸠再次开口:「大哥,你没对它做过什麽吧?」
「做过什麽?」
「比如说,让别人碰过,或者沾到什麽之类的。」
「唔?」
「你也知道,道术的禁忌挺多,是天弘、天弘让我问的,哈、哈哈──」
「碰是没让别人碰过……」
「呼──」那就好。纸鸠悄悄出了口气。
「不过,沾到过我的血。」
「扑通──」一个站立不稳,纸鸠栽倒在地。它却顾不上其它,赶紧用翅膀撑起上半身,追问道:「大哥你确定吗?」
「嗯。不过我已经擦干净了,怎麽,有影响?」
「没、没有……」没有才怪……归宁镇的某间客栈中,龙天逸欲哭无泪的透过鸠鸟双目看著那玉佩上的红光──天啊,如果大哥知道那玉佩是……他这次死定了!
「那、那大哥,当时你旁边有没有人?」
「没有。」
「真的!?」难道自己被上天眷顾了?太好了,如果当时大哥身边没有其它人,那麽还来得及……
「不过,有鬼。」
「鬼?」
「喏,就他了。」指了指一边自从纸鸠栽进房来,就一直怔怔看著二人(一人一鸟?)的归明喻,龙天鸣好整以暇的看著纸鸠整个呆住。
鬼……鬼……鬼……天啊,还是一只、一只纵欲而死的鬼!
天啊啊啊,天上的老爹和很久不见的老娘,天逸对不起你们,竟然让大哥和一只鬼……
这这、这──难道自己日後要叫他大嫂吗?
看了看浮在半空中表情呆滞的鬼,再看看自家英俊潇洒年轻有为身手矫健……的大哥,如果大哥真是好这事,那他也……不能说什麽,只是,若是大哥只是受那姻缘佩的影响才……他他他,他一定得想办法解除这个咒法。
在心中下定了决心,龙天逸操纵著鸠鸟靠近归明喻,上上下下仔仔细细观察掐算了个透澈,心中对他的来历也约莫有了点底。
於是纸鸠跳上龙天鸣的肩膀,垂首说道:「大哥,这只鬼是不是离不开你身边?你是怎麽招惹上的?」
「我?分明你招惹来的!」想到归明喻的来历便想到那场雪崩,刚刚消下的怒火有上升趋势。「他就是随著你们弄出的那场雪崩,从山上破庙一路滑到腾龙堡的!」
「呃。」完了,这下更是他的错了。如果大哥知道了玉佩的真相……纸鸠并龙天逸一同打了个寒颤,不行,他一定得在大哥发觉前把玉佩的咒法解除了。
想到此处,纸鸠自身上扯下撕下一小片纸,以右翼在纸上书写了几个特殊的符号,然後将之递给了龙天鸣。
「这只鬼算是枉死的,虽然怨气不重,却还是会被圈在原地不得离开。那场雪……啊,不,总之就是他被冲到腾龙堡中,但死亡之地已经不复存在了,所以便被束缚在第一个碰到的阳间之人身边。」
「原来如此。」龙天鸣点了点头,虽早知道归明喻无法离开他周身三尺,却直至现在才晓得缘故。
「那麽这张是?」
「我在上面画了符咒,这张符可以让他的活动范围扩大到大哥身边一丈左右,还能让其它人看得到他。大哥带著他上路,可能会用得到。」
……有可以让他不跟著自己的符咒吗?龙天鸣沈默半晌,却没有问出口。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习惯身边跟著一只鬼了。
「那就这样子了,我会在归宁镇等著你的。」朝著龙天鸣点了点头,纸鸠低著头,从窗户的破洞中钻了出去。
真是不让人省心的家夥。看著窗户上有扩大趋势的破洞,龙天鸣叹了口气。他这里还有另一个不让人省心的家夥呢。
「刚刚那是……你弟弟?」另一个不让人省心的家夥幽幽开口,神态飘渺的盯著窗户上那拳头大小的洞。
「嗯,算是吧。」将书册堆在窗边,暂时阻住了倒灌的冷风,龙天鸣不经意的答道。
「竟然,是真的……」
刚刚听他们的对话就……原来真是……
龙天鸣怎麽看也是人啊,怎麽他的弟弟是只……鸟?似乎还是纸做的?莫非他真的死了太久,这世间已经变得如此神奇了吗?
看看龙天鸣,再想想刚刚飞走的那只鸟儿,归明喻震惊了。
第五章
即使只有一座城门相隔,关内和关外却有著截然不同的气氛。
不同於关外的荒芜酷寒,即使同为冬日,关内往来穿梭的人群使得玉潼关内有种生机勃勃的热闹感。
作为连接东西的关卡,特殊的地理位置也使得玉潼关内各种商贩云集、热闹非常。
即便在冬日,街上也不乏商贩。他们或兜售毛皮,或制作小吃,或卖些精巧的小玩意儿,一眼望去,每个摊子前都有人驻足,或买或卖,煞是忙碌。
「哇,这边好多人,真热闹啊。」
归明喻伸长了脖子左望右瞧,自从做了鬼之後,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麽多人呢。唔唔,那个散发著诱人香气的红豆糕看起来好好吃,那个亮晶晶的冰糖葫芦看起来也不错,还有金丝米糕、八宝豆腐,光是看就觉得好吃啊!
不知道龙天鸣的鸟儿弟弟给的符纸,是不是也能让他安全地将它们吃下去?
再瞅一眼诱人的小吃,归明喻满怀期待的扯了扯龙天鸣的袖子,「我可以吃那个吗?」
「你还想拉肚子?」
「……我现在已经不用补充阳气就变成实体了,说不定也能吃东西啦?试一下嘛,这麽多好吃的,错过了好可惜……」
看著他那亮晶晶闪耀耀的渴盼目光,龙天鸣不动声色的将袖子抽回,心中再一次後悔,为什麽就答应了他要试试拿张符咒呢?结果一张符贴下去,自己多了个实实在在的包袱不说,这包袱还尽是给他找麻烦。
符咒的效力也不知能持续多久,弄得他得带著一个完全不会骑马的家夥赶路,行程已经拖後不少。偏偏这家夥还完全没有自觉,遇到有趣的东西就要驻足观赏一番,再这样下去,他开始怀疑明年春天之前是否能顺利回到腾龙堡了。
「就吃一样试试嘛,绝对不会再让你帮忙递草纸了。」再次扯回龙天鸣衣袖,归明喻保证道。要是再拉肚子,大不了他多抱些草纸进去喽。
「等下到了客栈你可以试,现在不行。」衣袖快给这家夥扯破了,龙天鸣叹了口气,他对吃还真是执著。
「好嘛。」归明喻瘪瘪嘴,呜,他的红豆糕、冰糖葫芦、金丝米糕和八宝豆腐,再见了。虽然吃不到有点可惜,但有总比没有好,客栈的菜说不定也很好吃呢。
就这样,怀著满满期待的归明喻,跟在龙天鸣身後迈入了客栈大门。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刚迈入客栈,小二便迎了上来,殷勤问道。
「住店。要一间上房,再送些吃食过来。门外的马也牵到马厩,喂些草料。」
「好咧──」小二高声应道,将两人带至楼上客房。
「客栈呢,好久没住过了……」甫一进房,归明喻便兴奋的在房中乱转,「这桌子椅子,每个地方都差不多呢。」
「你以前住过客栈?」龙天鸣颇为感兴趣地问道,说起来,他还不知归明喻生前是什麽身分。
「唔……」归明喻歪著脑袋想了想,「记不清了,可能是我死太久的缘故?」
龙天鸣还未及追问,便听敲门声响起,小二高喊著:「客官,饭菜来了──」将饭菜送了进来。
「太好了,有得吃了。」见到食物,归明喻顾不得再研究桌椅,立即扑到桌边。
一阵沈闷的咀嚼声响起,桌上的饭菜以看得见的速度飞快减少。
……幸好客栈有准备恭桶,见他吃得欢畅,龙天鸣也跟著吃了起来,脑子里却想著不著边际的问题。
「唔,好好吃……做了鬼之後很难尝到热腾腾的饭菜了。」就算再拉肚子他也甘心了。往嘴里塞满了食物,归明喻双目含泪的感慨著。
「小心噎到。」
「嗯嗯──好──」在咀嚼的间隙,归明喻抬头回了一句,正要继续埋头苦吃,却恰巧对上了龙天鸣的目光。
不知为何,垂头的动作停顿片刻,心中有种奇异的感觉浮现。
「你……你也吃……」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龙天鸣碗中,归明喻甩了甩头,也许是很久没吃东西所以身体不适应吧。管他呢,先吃再说。
夹起碗中的菜放入口中,龙天鸣没有发现,自己的嘴角在不知不觉中扬了起来。
「呼──吃饱了……」拍拍鼓鼓的肚皮,归明喻心满意足的长舒口气。
已经吃掉了三人份的饭菜,也该吃饱了。瞪著他那副吃饱喝足的慵懒模样,龙天鸣再次怀疑自己养了只饿死鬼。
「唔,咱们去找你弟弟,这一趟大概还要走多久?」
「约莫半月吧。」如果他自己上路自然会快些,带上这只鬼就……
「半月呢。」摸了摸鼓鼓的肚子,归明喻咂摸著,如果每到一个地方都能好好吃一顿该是多麽幸福的事情。
「……沾到了。」
「什麽?」
「这里──」龙天鸣伸手,从他嘴角抹下沾到的饭粒。「这里,沾到了。」
想也不想,归明喻抓住龙天鸣的手指,用舌头卷回那粒米饭。
「你……」
手上被他舔到之处似乎开始发烫,像是被羽毛搔到心尖的感觉,让龙天鸣猛地收回手。
「呃……」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麽,归明喻想说些什麽,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在龙天鸣灼灼的目光中垂下头去。
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有些尴尬。
打破这片尴尬的是锐器的蜂鸣──一把雪亮的剑,就这麽凭空出现,对著龙天鸣劈来。
那剑势徐徐,似慢实快,未带起一丝破空声却在眨眼间逼近。若不是雪亮的剑刃反射出那一丝丝的光,也许要被它切入身体才能发觉。
幸好有那一道微光,龙天鸣警觉地回头,锐芒闪过的瞬间,踢起身边的椅子迎上了剑光。
椅子瞬间断成两截,却也只是稍稍减缓了剑势。那剑顿了一顿,继续朝著龙天鸣劈去,整个过程没有半点声响。
龙天鸣身子一矮,闪过剑锋,矮身的同时便扯了归明喻後退。谁想那剑顿了一顿,竟然跟著拐了个弯儿继续朝二人追去。
──该死,又是邪术。
将归明喻推至一旁,龙天鸣此刻方有空暇拔剑,锵啷一声,两剑相交。那凭空出现的剑确实锋利,不过一个交接,龙天鸣宝剑上便被磕出一个细口。
龙天鸣皱起眉头,他这把剑虽不是什麽绝品神剑,却也出自铸造大师之手,寻常兵器绝不可能一击便将它伤至此般,更何况那剑虽快,上边却似不带半分内力。
然而不待他细想,那剑被磕开後竟不後退,绕了个圈变为从上方向他斜斜刺下,角度刁钻至极。
龙天鸣猛地後仰,左手在地面狠击一下,借著这股力道向後翻出,几乎是与剑锋平行著擦过。
该死,操控这把剑的家夥不知躲在何处,还未露面便将他迫成这般,若不速战速决……
这该死的邪术,那操控者必然在他们附近,但其藏身处却无半丝迹象可循,等见到天逸,他一定要好好和他清算这笔帐!
心中憋气,龙天鸣手上动作却不慢,转瞬间已与那剑碰撞了十几次。只是这客房只有这麽大小,那剑动作灵巧不受阻碍,他却要不时闪避房内物品,几次交手下来,虽未受伤,却著实有些狼狈。
归明喻站在一旁,见著龙天鸣被剑逼得步步退避,心中一阵焦急。
但一人一剑动作迅如闪电,他纵使想帮忙也插不入手去,只能尽量远离战场,不给龙天鸣造成负担。
所幸那剑的目标似乎也只有龙天鸣一人,完全没有理会归明喻的意思。
便在此时,剑划了个圈,慢慢落於地面。
龙天鸣不敢妄动,握紧了手中宝剑,紧盯住它。突然,那剑电射而起,由下而上斜挑向龙天鸣。
龙天鸣右腿一弹,踢起了身边箱子迎向剑势。
伴随著箱内物品哗啦啦落地的声响,箱子被轻易划成两半,断成两截的箱子碎片被剑势带著倒向龙天鸣。
那把剑却消失了,它轻轻贴在其中一截箱子碎片之後,准备伺机而动。在龙天鸣的角度,是完全看不到它的,然而归明喻可以。
眼见著那剑藏在碎片後,归明喻顾不得许多,随手从脚边拿起一样东西砸过去,只希望可以阻止那剑的动作。
然而他的动作又怎能快过已经逼近龙天鸣面前的碎片?
瞪大了眼睛,归明喻心若焚烧。
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去势汹汹的剑竟然落到了地面,不是之前那种慢慢降落,而是失控般的摔落在地,静止不动了。
这……
两人还未从这突发状况中反应过来,便听到一声细小的呻吟响起,二人目光下意识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只见归明喻刚刚扔出去的那一只食盒盖倒在地面,一只浅褐色的动物被食盒的盖子压住,一动不动,似乎昏了过去。
那毛色、那长相,分明便是──松鼠?
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有些怔忡。
「快放开本大爷!」客栈房中,洗得干净的床单上,一只被捆成一团,毛色棕黄、後背有五条斑纹的松鼠毫不客气的叫嚣著。
「嘿,它好可爱。」
归明喻单手托腮坐在床边,另一手拿著筷子,时不时戳向松鼠的肚子。
「该死,竟敢这麽对付本大爷,快解开我!」松鼠被戳得四爪乱蹬,奈何整个身体被捆得结结实实,再怎麽挣扎也是徒劳。
「龙天鸣你看它好可爱,一戳就会动,嘻嘻,这个肚子好圆。」
「你肚子才圆呢,本大爷是剑仙第八十九代传人,身姿飒爽相貌英俊,往哪个山头一站都能迷倒一群母松鼠……喂,你有没有在听?还不快给本大爷松绑!」松鼠激动的挥动两只前爪,大大的尾巴在背後使劲摇晃。
「嘻嘻,你看你看,连尾巴都在晃了。」用筷子戳了戳松鼠的尾巴尖儿,归明喻笑著看向龙天鸣,「好可爱,我可以养吗?」
「一只会操纵飞剑的松鼠?」他可没觉得这差点杀了他的小东西有哪里可爱。倒是这把剑……龙天鸣颇为感兴趣的查看著那把差点伤了自己的剑,剑身雪亮锋芒毕露,的确是把好剑。
「快放开本大爷的剑,那是祖祖祖祖祖……师爷传下来的宝物,非本门弟子不得碰触!」见到那把剑,松鼠激动得尾巴倒立,恶狠狠的朝龙天鸣龇起两颗大门牙。
没错,操纵著那把飞剑追杀龙天鸣的,便是这只……松鼠。它自称剑仙第八十九代传人,带著自己的仙剑松子前来追缉偷盗圣石的大盗。
发现龙天鸣身上有圣石的气息後,它隐藏在食盒夹层中暗暗指挥仙剑松子,想要将龙天鸣擒下。
不料食盒被归明喻扔了出去,盒子里的它不幸被盒盖砸昏,这才被两人擒住。
有意思。
一只松鼠,竟然能将飞剑运用得如此好,拜天逸之赐,他还真是开了眼界。至於那松鼠口里的圣石嘛,十之八九便是那块玉佩了。
看样子天逸那小子,还差自己一个解释。
龙天鸣微微勾了勾嘴角。
「啊嚏──」似乎有所感应,远方的龙天逸突然打了喷嚏。
「真是毛茸茸的尾巴呢。」归明喻陶醉般感慨一句,筷子顺著松鼠尾巴滑下,一不小心,戳到了尾巴根。
「哦──」松鼠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哀鸣,蓬松的尾巴一下卷曲起来,「你、你──」圆溜溜的小眼睛瞪著归明喻,毛茸茸的脸上竟然隐隐有红晕透出。
「嗯?」归明喻歪著头,继续拿筷子戳它。
「你──」松鼠哼了一声,猛地翻转身体,用尾巴将全身盖住。
「欸?它不理我了……」
「那正好,剥了皮煮锅汤给你吃。」把玩著手里的宝剑,龙天鸣淡淡的道。
「该死,你竟想将本大爷炖汤!」松鼠猛地翻起,龙天鸣手里的宝剑似乎也跟著跳了一跳,但因为四肢都被捆住,跳起来後无处著地,竟然顺著床沿滚了出去,一直撞到墙壁方才停下。
归明喻拎起眼睛呈现蚊香状的松鼠,甩了甩,「不要,肉好少,还是毛茸茸的比较好玩。」
你们、你们……本大爷可是剑仙第八十九代传人,是非常值得尊敬的……被归明喻拎在手里,松鼠欲哭无泪。它怎麽会陷入这种可怕的局面……早知道,就不要一时好奇,亲自来找圣石了,呜……
「真的,你看,真的很可爱。」凑到龙天鸣身边,归明喻拎起松鼠的大尾巴摇晃著,浅褐色尾巴上的五条斑纹跟著摇摆,颇像一柄毛茸茸的大扇子。「让我养吧让我养吧。」
「你要怎麽养它?」
「唔……」归明喻歪著头想了想。
「这样吧,明早去买个笼子装起来。」放下手里的剑,龙天鸣看了看那只松鼠。姑且不论这只松鼠精是什麽身分,单看它能将这柄剑操纵得如此纯熟,如果将它放了,终是隐患,倒不如养在身边,也不怕它翻出什麽花样。
「耶,太好了!」
「本大爷不要住笼子!这是污辱!绝对的侮辱!」用力扭著身子,松鼠褐色的皮毛几乎竖了起来,「本大爷可是剑仙第八十九代传人,怎麽可以住笼子!绝对不可以!」
激愤之下,桌上的剑跟著动了动,剑身立了起来。
哦?被绑成这样竟然还能操纵这把剑?
龙天鸣上前握住了剑柄。兴许是被绑得太结实,松鼠虽然激动,那剑却只是晃了晃,没能从龙天鸣手中脱出。
看来只绑著它,似乎不大够。
龙天鸣想了想,从袖中掏出几张符咒,依次绑在剑上。
绑到第三张的时候,松鼠突然大叫:「你你你──你对我的松子做了什麽!」它和剑的联系竟突然中断了,这可是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
「一点防御措施而已。」绑好了符咒,龙天鸣拍了拍剑上刚打好的结。看来天逸留下的东西还有点用处,还好临走前记得带出来。
「我的松子……」松鼠泪眼汪汪的看著被绑成粽子状的爱剑,呜,它的松子,从师父将它传给它那天起,他们便一直在一起,没想到现在竟然会被人切断了联系,呜,可怜的松子、可怜的它……
「既然可以养了,那我要给它取个名字。」归明喻咧开嘴,将松鼠拎到眼前,「叫小黄不错吧?」
「呸,你才小黄,你全家都小黄!」松鼠大怒,四肢不住挣动,看样子很想咬归明喻一口。
「那……小金?小黑?五花?」
「你才五花呢。」
「那……玄瑶?」黑色的花纹,又总是摇来摇去,这名字也挺贴切。
「唔?还……不错?」松鼠停下了挣扎,眨了眨浑圆的小眼睛。
「那就是玄瑶了。瑶瑶,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宠物了!」
「喂,本大爷可没答──应……」话音未落,松鼠身上便散发出一阵柔和的金光,金光摇曳片刻,便从松鼠身上离开,朝归明喻飞去,直直没入他体内。
「欸?」归明喻摸了摸身上被金光进入的地方,没有什麽感觉。
「完了……」看著金光消失,松鼠直觉眼前发黑浑身发软,再回想起刚刚的对话,它它它,它分明就是把自己卖了嘛,竟然糊里胡涂承认了那家夥取的名字。
它一直没给自己取名字是想要想一个超级英武、一听到就让人觉得震撼的名字,而不是、而不是为了变成这家夥的使兽啊啊──
「天啊,使兽契约竟然成立了,本大爷的一生啊……」颓然的放松全身,松鼠只觉前途无亮,却不料突然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眸子。
「使兽,是什麽?」
哦,天啊,它怎麽说出来了。松鼠连忙咬住嘴巴,谁想却敌不过使兽契约,嘴巴自动开阖著说道:「所谓使兽契约,就是指有些道行的妖兽,与为自己取名者之间的契约。
「因为妖兽的名字具有制约作用,所以取名者相当於妖兽的再生父母,使兽契约一旦成立,妖兽便不能违抗取名者的命令,成为取名者的使兽。但因为名字本身要得到妖兽的认可,所以此种契约自洪荒以来便非常罕见。」
「不能违抗取名者?听起来满不错的呢。」
他他他想做什麽?瞧著归明喻瞬间变得闪亮的眼神,松鼠心中浮现出不怎麽好的预感……
第六章
年关将届,家家户户都贴上了大红的春联。虽然天气并未明显变暖,却因为有了过年的热闹气氛,严寒的冬天也显得不是那麽难过了。
接近过年,街上的行人增多,加上四处嬉戏玩闹的孩童,更显热闹。
林大宝舔著奶娘买的糖葫芦,由丫鬟小翠牵著在街上走著。
他是林府的小少爷,虽然才五岁,林员外却已为他延请教书先生讲课,平日管教颇严,也就是接近年关,才有机会出门游玩。
此时虽然天寒,但他身穿织锦夹袄并不觉得冷,反而因为一直走动而微微有些出汗。此时虽然被小翠牵著,但林大宝的心思早就被道路两边纷杂的摊贩吸引了。
那些精致的面人、彩色的风车,还有许多精巧的小玩意儿,都是他从未见过的。如果不是被小翠牵著,他早就凑过去好好摸上一摸了。
突地,林大宝的视线被某个人,或者说某个人肩膀上的那只小东西吸引住了。
那小东西有著浅褐色的皮毛、五条黑色斑纹、一条蓬松的大尾巴自那人肩上搭下,初初看去像是围领一般。
「小翠,松鼠,是松鼠。」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会蹲在人肩膀上的松鼠呢,这人是杂耍的吧,一定是。
林大宝迈著自己的小短腿便想追上去,他还没看过耍松鼠呢,一定要让这个人耍给自己看看。
「少爷,慢点儿,哎哟──」小翠被拉得踉跄,一个没抓住,被林大宝甩了开。
「松鼠、松鼠──」一边念叨著,林大宝甩开了小翠向前追去。
恰在此时,不知何处发出一声惊叫──
「马惊了,快闪开──」
便见一匹高头大马自街道中央狂奔而过,行人纷纷闪避。林大宝应声回头,就见那马直直冲著自己过来,吓得闭上了眼睛,小身子却僵在当场。
「小少爷──」小翠叫声凄厉,直冲云霄。
眼见著林大宝便要生生被马蹄践踏,一个男子倏然冲过来,将林大宝拦腰抱起,一个後翻,扯住缰绳稳稳落於马上。那马人立而起,要将男子掀下。男子一手抱著林大宝,一手紧握缰绳,两腿紧夹马腹,稳稳坐在马背上。
那马又奔几步,速度减缓,显然被男子用什麽方式安抚住了,又走几步,渐渐停下。
拍了拍马背,男子翻身下马,将林大宝交予迎过来的小翠。
「小少爷。」小翠抱住林大宝,惊吓的眼泪立即涌出。幸好、幸好小少爷没事。小姐已经……若是小少爷有个什麽意外,她可如何向老爷夫人交代?
「松鼠、松鼠──」林大宝从小翠怀里伸出头来,也许年纪太小,刚刚的意外并未让他害怕,反而觉得刺激好玩。
看到刚刚吸引自己的松鼠近在咫尺,林大宝攀上小翠的肩头,支起身子,小胖手猛然拽住了松鼠尾巴。
「嗷──」是谁!谁拽本大爷的尾巴!
「瑶瑶──」归明喻跟著回头,就见可怜的松鼠被倒提著尾巴,捏在一个小胖子手里。
松鼠玄瑶猛力挣动,幸好它还记得归明喻吩咐过不准在人前开口,不然此刻早已破口大骂。
「啊,小少爷,快放开它。」
「不要,我要看耍松鼠──」
「小少爷,这是恩人同伴的松鼠,快放开。」小翠有些尴尬的放下林大宝,对著刚刚救了她家少爷性命的男子福了一福,道:「多谢大侠救了我家少爷,婢子多谢大侠救命之恩。」
「顺手而已,不必道谢。」那男子微微一笑,指了指林大宝手里的松鼠,「倒是我家宠物,可以让他放开吗?」
原来这男子正是龙天鸣。他与归明喻二人带著松鼠玄瑶行经这个小镇,刚好碰上了惊马伤人,於是便救下了林大宝。
「小少爷,快放手,恩人救了你的命,少爷难道忘记先生讲的,要知恩图报了吗?」朝龙天鸣尴尬的笑笑,小翠蹲下小声劝著林大宝。
在小翠的循循善诱之下,林大宝总算是松了手。尾巴一得到自由,玄瑶立即窜到归明喻身上,钻进领子不出来了。
该死的,它尾巴上的毛都快让这小胖子揪秃了,呜,这趟出来真是流年不利。先是糊里胡涂把自己卖了,接著那个人又仗著使兽契约对它呼来喝去,让它上窜下跳做出种种困难的动作,让它妖兽高贵的心受到了创伤。
好不容易,那人玩够了,它也累得半死只能趴在他肩膀上休息。却没想到被这麽个小胖子拽了尾巴,呜呜,它的命运真是多舛啊!
趴在归明喻胸口,玄瑶黯然神伤。
「松鼠跑了……」
眼巴巴地看著归明喻胸口,大宝依然惦念著他的杂耍。
「……不知大侠高姓大名,婢子是林员外府上大丫鬟小翠,大侠救了我家小少爷,请随婢子回府,员外定有重谢。」
「不必了,我们急著赶路,救人也只是顺手。」龙天鸣牵回自己的马便要离开。
「大侠,大侠留步。」小翠迈著小碎步追上,「大侠还是随婢子去趟员外府吧,救命之恩不可不报。」
「不用了。」
「大侠、大侠──」小翠快步赶上,拦在龙天鸣身前,「大侠,求大侠救救我家小姐──」
「你家小姐?」
「是,求大侠帮帮我家小姐。」小翠猛地跪下,说道:「婢子见大侠身手了得,知大侠必是高人。大侠对小少爷有救命之恩,婢子原不该如此。但实在是小姐、小姐她……」说到此处,小翠泣不成声。
「龙天鸣,她看起来好可怜哦。」扯了扯龙天鸣衣袖,归明喻看著哭得伤心的小翠,恻隐之心大动。
「求大侠救救小姐,求大侠救救小姐──」看到归明喻的举动,似乎见到了希望一般,小翠不住叩首。
龙天鸣看著不住拽著自己衣袖的归明喻,再看看额头已经开始红肿的小翠,轻叹口气,终於松口。
「先起来再说吧,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林员外乃是霞桂镇首富,在当地颇有些名气。不过他最出名的却不是那圆滚滚弥勒佛一般的体形,也不是家里的万贯家财,而是他娶了镇上第一美人,年轻时号称霞桂镇一枝花的刘桂娘做妻子。
要说刘桂娘,年轻时那真可谓沈鱼落雁闭月羞花,还不到十四岁,求亲的人便踏破了她家门坎。那时候林员外还不是员外,也还没有万贯家财,但体形已经如今日这般圆滚滚了。
不知怎的,如此圆滚滚的林员外竟获得了霞桂镇一枝花青睐,抱得美人归。这件事著实让镇上的小夥子们伤心了很久。
林员外娶了刘桂娘後,又纳了两个小妾,但目前膝下唯有的一子一女都是刘桂娘所出。
这长女林娇荷,不但容貌随了刘桂娘,心地也是一等一的好,每逢初一十五便去庙里施粥,是远近闻名的菩萨女。
这林娇荷今年刚满十六岁,豔名却早已远播,加之心地善良嫁妆丰厚,上门求亲的人比她娘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可惜这林娇荷似乎注定了红颜薄命,竟在三天前接到了采花大盗草上飞的胭脂帖。
草上飞乃近年出现的采花大盗,但凡看上了哪家姑娘,必定提前发出胭脂帖言明出手之日,待到帖上所书之日将人掳走,从未失手。
被他得手的女子已超过二十位。年前,这草上飞更是掳走了巡抚的女儿。巡抚派人四处围剿,却始终未能将其抓获。
林娇荷被下了胭脂帖,就等於此生已毁,可怜这远近闻名的菩萨女,却将要落得如此下场。
「龙大侠,求求您帮帮我家小姐吧。」小翠说著,又要下跪。她幼年失怙,全赖当时年幼的林娇荷说情,才能进入林府当丫鬟。林娇荷於她有大恩,是以今日见了龙天鸣的身手,才不顾一切恳求帮助。
「老爷请了许多护院,眼见著明晚便是那胭脂帖言明之日,只希望能够护得小姐逃过一劫。只是老爷平日与江湖好汉并无往来,仓促间也难请到高人。
「小翠见大侠身手了得,不求大侠抓住那草上飞,只希望能保我家小姐平安,小翠来生就是做牛做马也会报答大侠的恩情。」
小翠说完,朝著龙天鸣深深一福。
「这……」
只有二日的话,也算不得耽搁。只是……
「龙天鸣……帮她、帮帮她……」归明喻哆嗦著,扯紧龙天鸣的衣袖。那声音嘶哑难辨,似忍受著巨大痛苦。
「你怎麽了?」看到归明喻的模样,龙天鸣心下一惊,几乎是立即的握住了他的手腕,却感觉他在不停轻颤。
「帮、帮帮她……」下意识的揪紧衣襟,归明喻只觉浑身被某种巨大的恐惧攫住,在听完小翠的请求後,那种恐怖的感觉更加明显,甚至凌驾於对死亡的恐惧之上。
身体似乎被某种冲动所驱使,告诉他,必须帮助这个女子,不然、不然──猛地弯下了腰,他的呼吸早已停止,此刻却似乎突然窒息,从胸膛中弥漫开难以形容的闷痛。
「帮她……」
「好。」
伴随著龙天鸣的声音,那巨大的恐惧似乎逐渐褪去,归明喻扶著他的胳膊,慢慢直起了身子。
既然应承了小翠要帮忙,龙天鸣和归明喻便随她回了林府。林员外一听到二人救了林大宝,又要帮忙的捉拿草上飞,立即大喜过望的安排他们住进府里。
这林府原本并未设计护院住所,这几日情况特殊,林员外将林娇荷院外一排下人房清空布置成客房。一来安置新请来的护院,二来也方便保护林娇荷。龙天鸣与归明喻,此时便被安排进了这里。
许是因为二人还有「林大宝的救命恩人」这一身分,虽同护院房连在一起,但房间布置却明显精致很多,连带膳食用度都高了几个档次。
因此,二人一入住,便招来其它护院不怎麽友善的目光。加之林员外作为答谢送来的金银珠宝,更是惹人眼红。
对那些或好奇或妒嫉的目光,龙天鸣毫不在意。腾龙堡在关外虽说不上第一大堡,但第二第三总是排得上的,作为堡主,他的吃穿用度自然不差。不至於被这些东西炫花了眼。
他们只不过是来帮忙,过了明晚便可启程,歇脚之地也用不著计较许多。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归明喻的异常。自从听到了小翠的请托,他便表现得不大对劲。不但浑身发抖表情凝重,且直到现在似乎都被阴郁笼罩,全无往日嬉闹的模样。
莫不是他认识林娇荷?但这林娇荷年方十六,若他真如自己所说那般在山间破庙度过了不知多少年,两人应该不会有什麽牵扯才对。
思来想去,龙天鸣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是决定直接问个清楚。
「你究竟,怎麽了?」
归明喻受惊一般猛地站起,看到龙天鸣,似乎又松了口气,慢慢坐下,「没、没什麽。」
「到底怎麽了。」龙天鸣皱起眉头,看他这副草木皆兵的模样,没事才有鬼。
「我、我……」归明喻站起来,在屋内走了一圈,最後还是坐回榻上。
「真的没什麽。」
「你如果没事,那我们即刻便走吧。早些见到天逸,说不定还能赶回堡中过年。」
「别──」归明喻悚然一惊,却见龙天鸣好整以暇的单手支额,显然只是说说而已。他这才放下心来,轻呼口气。心里纠结的感情被这麽一吓倒是好了很多,只是,那种纷乱的感觉……连他自己都不知该怎麽形容。
「说吧,你究竟是怎麽了?为什麽要我答应帮助小翠?」
「我……也不知道……」努力将声音自喉间挤出,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归明喻彷佛又感受到了那不知名的恐惧,身体不自觉地开始发抖。「我只是觉得,必须要帮她,好像如果就这麽走了,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可怕的事情?」
「对,很可怕,但不知道会是什麽……」
刹那间,他似乎感觉到了每晚必会降临的那种痛苦,挣脱不了、永远也无法解脱的死亡之苦……归明喻猛地抓住衣襟,晃了晃,虚脱一般倒下。
龙天鸣上前一步,将他接入怀中。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这麽做,只是突然有种感觉,怀里这副不停颤抖的身躯若是没了支撑,很可能会烟消云散。
归明喻如溺水者攀住浮木一般抓著他,似乎要借著他身上的温度,来驱散笼罩住自己的恐惧。用了龙天逸给的符咒後,他的体温不若之前冰冷,只是比常人略低,但这种温度毕竟与活人不同,每次碰触到龙天鸣的身体,都会让他产生温暖到快要被灼伤的错觉。
就这麽被龙天鸣的体温包围著,似乎心中那些恐惧正被慢慢驱散,归明喻慢慢停止了颤抖。
就这麽将他拥入怀中,几缕发丝落在自己肩上,那单薄的肩膀慢慢停止了颤动,抓著自己的手却未见半丝放松。龙天鸣微微低下头,归明喻也恰在此刻抬起头来,两双眸子猝不及防地对在一起,二人一同怔住。
接著,不只是谁先开始靠近,两双眼睛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龙天鸣的呼吸已经可以落到归明喻的唇上。距离慢慢减小,终至为零,眼见便要两唇相接──
「啊啊,憋死本大爷了──」松鼠玄瑶突然自归明喻领口窜出,猛地撞上龙天鸣下巴,「唔!痛──你们在做什麽!」
两人闪电般分开,各自坐在床榻一角。
「没、没什麽。」
「什麽没什麽,一看就是有什麽的样子……」伸出小爪子揉揉自己被撞出一个包包的脑袋,玄瑶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越发觉得有问题。怪只怪它窝在衣服里头没事做,竟然睡著了,错过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再看那两人,一个坐床头,一个坐床尾,还各自将头撇向两边,玄瑶用小爪子抹了抹脸,窜至归明喻肩上。
「喂,你们做了什麽?怎麽一副被人捉奸在床的模样?」如果不是这两只都是公的,它还真的以为他们做了什麽呢。
「我们什麽也没做呀。」归明喻一脸无辜,他们本来就什麽都没做麽,虽然似乎差一点就要「做些什麽」了。
「你们──」玄瑶还想问些什麽,房门突地被推开,小胖子林大宝冲了进来。
「松鼠松鼠──」一边叫著,一边就要往床上窜。
「哎哟天呀,又是这个小胖子。」玄瑶低叫一声,就想钻回归明喻衣中。
「松鼠,我给你带松子来了。」小胖子笑得两眼弯弯,迈著小短腿靠在床边,将手里的松子捧至松鼠面前。
「松……子?」已经探入归明喻衣领的爪子停了停,玄瑶扭过头,盯著林大宝……手里的松子。
「我爹特意让人找的松子呢,肯定很好吃,松鼠快下来吃吧。」将松子再举高些,林大宝直盯著玄瑶。
本大爷可是辟谷已久,才不需要吃什麽松子呢!玄瑶将头一昂,很不屑的模样。不过……松子耶,它都很多年没吃过了。小耳朵动了动,玄瑶情不自禁的耸起鼻子──唔,它似乎闻到了那种清香的味道。
「松鼠松鼠,过来吃吧──」
林大宝锲而不舍的诱惑著。
先顶不住诱惑的,却是归明喻。他飞快的从林大宝手里拿了一粒松子,放在嘴里嗑了,登时一阵清香在口中弥漫开来。
「嗯,好吃。」这麽说著,归明喻点了点头,又要伸手去拿松子。
也不知是被他夺食的行为震撼了,还是根本没想到会有人抢松鼠的松子,林大宝就这麽怔在那里,也不知道躲开。
玄瑶震怒了,这个人,有了自己做使兽还不够,竟然还抢自己的松子!真是、真是……
一气之下,玄瑶猛地扑上小胖子的肩膀,将松子全部纳入口中,两腮被塞得鼓起来。
「松鼠。」林大宝悄悄摸了摸玄瑶的大尾巴,没被反对,又摸了摸它的背。小翠说的果然没错,松鼠还是要喂松子才会乖。
「恩人,我可以带它出去玩吗?」抱著玄瑶跑到龙天鸣跟前,林大宝没忘记征求恩人的意见。
「嗯。」
「太好了。」怀抱著玄瑶,林大宝连蹦带跳的跑出房门,看不到杂耍,他要跟松鼠好好玩玩。
「唔唔唔唔唔唔物──」(翻译:你们就这麽把我卖了──)
玄瑶咬著牙抗议,奈何塞了满嘴的松子,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唔唔声。
「为什麽都没人问我的意见?」
归明喻瘪瘪嘴,望著敞开的房门。他还想要吃松子呢,为什麽都没人问他,好歹玄瑶也算是他养的松鼠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