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2-08

远日归航:携手同游人间 2 开幕 1 - 6

开幕【1】 踢馆

    攻书学剑能几何?争如沙场骋偻啰。手持绿沉枪似铁,明月,龙泉三尺斩新磨。

    堪羡昔时军伍,谩夸儒士徳能多。四塞忽闻狼烟起,问儒士,谁人敢去定风波。

    --------------------------------------《定风波》,敦煌曲子词选

    冰雪少女如凡尘西子湖畔初见晴

    是非难解虚如影一腔爱一身恨

    一缕清风一丝魂仗剑挟酒江湖行

    多少恩怨醉梦中蓦然回首万事空

    几重幕几棵松几层远峦几声钟

    -----------------〈天仙子〉,谢雨欣

    无视那个绷着一张俊脸的黑衣男子,一个紫衣孩童坐在拱桥上,迎着风轻轻哼着曲,那表情是那么的逍遥自在。

    俊美男子站在孩童身后,浑身散发出冷冽的气息。

    [老五。]

    拱桥的另一头,一个一身白衣的男子向他们走来,衣服上那金色的弯月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

    白衣男子与黑衣男子有着一张八分相似的俊脸,但多了庸懒的笑容。

    就见紫衣孩童--赫连瑾扭头望过去,给教主老爹一个笑容,[爹。]唉,这些日子下来,他老人家又惹了多少桃花了?

    俊美男子--赫连廷淡淡的唤了一声:[爹。]

    赫连冠走到两个儿女身边,把女儿上下前后看了一遍,确定她丝毫无损之后才开口:[听说,你被医门的燕观海欺负了?]

    闻言,赫连瑾撇了撇嘴,[也不算是啦,不过是她稍占上风罢了。]胜败那兵家常事,不是说失败是成功的娘吗?

    伸手揉了揉她的头,他笑笑说:[若不是尚隽及时出手,你今天就得负伤而回了。]

    [是啦,我会多谢尚隽的救命大恩啦。]她耸了耸肩,[老爹,你不是说我的武功只比大哥略差一筹的吗?怎么还不是那个女人的对手呀?]

    微微一笑,赫连冠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儿子,[老五,以你的武功可以和云仲涵打个平手了。至于今天的结果,那是因为你缺少实战经验。]

    [缺少实战经验。]她轻轻喃着这几个字,突然双眼一亮,[我知道了,以战养战。]

    [好个以战养战。]赫连冠点着头,讶然于女儿的领悟之快。

    听了她的话,赫连廷那双平静的眼眸闪过一抹吃惊,这个小妹果然很有武学的天分。

    抬头给自家老爹一个灿烂的笑容,[老爹,谢了。]这种感觉,就好像武侠小说里所写的冲破瓶颈,她只觉得豁然开朗。

    赫连冠笑了笑,那张帅得一塌糊涂的俊脸上看不到一条皱纹,[老五,医门这笔账,你打算怎么办?]

    [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她不甚在乎的说:[我现在比较需要的是,找人陪我打架。]

    闻言,赫连廷敲了一下她的头,[是比武。]

    她揉着被敲痛的头,[哎呀,一样啦。]

    赫连冠望向儿子,[老大,这次回去,把那传位的仪式办了吧。]

    望着拱桥下无声淌过的流水,好一会儿才听到赫连廷那微冷的声音,[爹,你决定了吗?]

    微微一笑,赫连冠负手抬头望向晴空,[将弯月教交给你,我也放心;之后,我就回国。]也许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回国?]赫连瑾一愣。

    低头看了她一眼,赫连冠再望回晴空,薄唇带笑,[老五,空穴是不会来风的。]

    吃惊过后,她撇了撇唇,[爹,我们真的是西域某小国的皇嗣吗?]怎么听,就怎么觉得很天荒夜谈。

    赫连冠只回她道:[时候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她抿了抿唇,好奇心是可以杀死一只猫的,所以还是不要再问了。

    [你们兄妹聊吧。]他没有再看他们,转身就走。

    赫连瑾伸着懒腰,[大哥,你刚才不是有话要跟我说的吗?]老爹的态度有些奇怪,但他不想说,最好就别问。不然,被吓到的会是自己。

    望着那个肆意伸展的娇小身子好一会,赫连廷别开了眼睛,望着被秋风吹着的菊花,[你怎么认识历家的人?]

    [哦,你是说那个历辰浪啊。]她仰着脸,闭上眼睛感受风吹在脸上的感觉,[不就是那个燕观海的马车差点撞上我,他救了我罢了。]

    闻言,他皱起了剑眉,[你的武功自救有余。]

    [理论上是这样的。]只是当时,她陷入了回忆,无法顾及那么多。

    [嗯?]

    最后,她耸了耸肩,[我知道自己的身份,赤瑾可以跟他们做朋友,但赫连瑾不可以。]

    听了,他沉默好一会儿,幽幽的叹了口气。

    [老五,你,还是走吧。]

    [走?]她一怔。

    [嗯,离开弯月教……]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来很平静,[去过你想要过的生活,不要再管这武林中的事。也不要管,我们曾经的誓言。]

    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她转头望向身边的男子,就见他直直的望着天边。

    他要她走,离开弯月教。

    勾了勾嘴角,她能感觉出来他们之间的感觉变了。

    是谁先改变了?

    她不知道,可是这改变,不是他们能控制的。

    他也察觉出来了吧,她闭了闭眼,掩去那抹痛楚,所以才要自己走吧。

    不再见面,才能让自己不再沉沦下去。

    没有说话,她拔出腰间的白玉笛递到嘴边,轻轻的吹起来。

    〈天仙子〉,单纯的笛声,没有加入吹笛人的一丝一毫的情绪。

    赫连廷站在她身后,听着单调的笛声,那双沉静如海的眸子闪过一抹又一抹的痛苦。

    让她走,他也很不舍,胸口里那颗心更是微微的刺痛着。可是,照这样的情况发展下去,事情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

    微凉的秋风吹来,撩起二人的衣袖,那银色的弯月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

    笛声突然停下,就见那紫色的身影飘下了拱桥。

    [我知道怎么做。]

    淡淡话语随着风吹进耳内,那紫色的身影就像一片云,他忍不住伸手去捉,却什么也捉不住。

    看着自己空空的手,他露出一个苦涩的浅浅微笑。

    是自己放手的,他不得不放手啊。

    站在拱桥上,他这么一站就是整个下午。

    夕阳一点一点的没入地平线下,天边只剩下几缕彩霞。

    [少主,晚饭时间到了。]尚隽来到他身边。

    眨了眨酸涩的眼,他头也不回的应了一声,[嗯。]

    见他没动,尚隽又说:[教主在等着。]

    赫连廷转头看了他一眼,[走吧。]

    让他先行,尚隽跟在其后。

    小桥流水,带走的是什么?

    二人踏入饭厅,就见赫连冠一人坐在饭桌前。

    [爹。]赫连廷走过去。

    赫连冠回头看了他一眼,拿起摆在饭桌上的纸张递给他。

    他接过,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爹:

    你说我缺少实战经验,我现在就去把它们累积下来,所以我先行一步,我们弯月峰再见了。

    老五,瑾]

    看罢,他微微皱起了剑眉。

    [尚隽,立刻去将五小姐找回来。]他冷冷的下命令。

    [是。]尚隽应声。

    [不用了。]赫连冠开口阻止。

    尚隽望望他,又看看沉着一张俊脸的赫连廷。

    [你下去吧。]赫连冠淡淡开口。

    [是,属下告退。]尚隽转身走出饭厅。

    拿着纸张,赫连廷走到饭桌旁坐下。

    拿起酒壶给自己斟酒,赫连冠淡淡开口:[我不知道你刚才和老五说了什么,但她既然决定这么做,就由着她吧。]

    沉默了一会,赫连廷才应声,[嗯。]

    是自己要她离开的,可是当知道她真的走了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是那么的舍不得她。

    [从云城到弯月峰也只有半个月的路程而已。]赫连冠可是一点也不担心女儿会出什么意外。

    半个月,还有半个月他就可以再见她了。

    可是,那丫头这是第一次独自上路,他无法不担心。

    [我已经吩咐下去,待回到了弯月峰,传位仪式会在十月初一举行。]赫连冠淡淡的说。没了那个丫头和自己喝酒,还真的有点闷啊。

    [一切听爹的安排吧。]赫连廷将纸张收好淡淡说。

    话说离开了云城客栈的赫连瑾,此刻正投宿于云城里另一家客栈内。

    在客栈内过了一夜,一早她就离开。

    换下了经常穿的紫衣,穿上了她觉得很自恋的白衣,戴上昨天让铁匠赶制出来的铁面具,这样就没有人能认出她来。

    易容的首要诀:完全的改头换面,就连平时的小动作,口头禅和身上的味道也要改变。

    所以,她昨天泡在放了松香的水里一个时辰,此刻一身的松香。

    即使是少主大哥见了她,也会是见面不相逢吧。

    她先是去医门位于云城的分坛,昨天那笔账,即使自己暂时无法向燕观海讨,也要让医门人心慌慌一下。

    街上的人见了她,都惊奇的多了两眼。

    抬头望着那个牌匾,云城医门;好一会儿,她才露出一个微笑。

    此时,一辆马车在她身后停下。

    [门主,到了。]

    听到这把有些熟悉的声音,她不禁回头望去。

    就见一个穿着暗红色衣服的男子从马车上下来,那奇特的服饰一看就知道不是中原人。

    居然是他,她挑了挑柳眉,毒门之主楚陵睿。

    对了,毒门与医门可是结过梁子的。

    见门口站了个白衣少年,楚陵睿微微皱了皱剑眉,只觉得那身形有些熟悉。

    赫连瑾上前,就见一医门弟子挡住她的路。

    [你是什么人?来干什么?]

    藏在面具下的脸露出一个冷冷的微笑,她口气狂妄的说:[踢馆。]

    [踢馆?]弟子甲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点头,[没错。]

    弟子甲将她上下看了一遍,之后轻蔑的说:[就凭你也想来踢馆,就未免太看不起我们医门了。]

    她冷冷的笑着,轻轻摇着手里的纸扇,[我从来没有看不起医门。]

    弟子甲觉得很受用的点头,鼻子有点朝天的说:[还算你有点自知之明。]

    [我是瞧扁了你们医门。]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模样,她凉凉的又加上一句。

    [你……]弟子甲怒瞪着这个戴着面具的少年,傻子也知道自己被耍了。

    冷冷的一笑,出其不意的拍出一掌,弟子甲立刻伤在她手下。

    [你……]弟子甲被震退几步,嘴角流出一丝鲜血,不可置信的望着这个白衣少年。

    她出手,快,狠,准,他根本看不到她的动作。

    另一个守门的弟子见她出手了,立刻跑进屋内,通风报信去了。

    那双明眸里带着轻蔑的笑意,她迈开步子走进门。

    弟子甲想要阻止,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得了。这个少年的武功深不可测,只是一掌就能让自己伤到如此。

    [门主……]红秋望着那个白色的背影问身边的男子,[我们现在怎么办?]

    楚陵睿看着那个白衣少年走进医门,嘴角勾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只是那双眼里没有笑意,[进去看看。]

    [是。]红秋跟在他身后。

    弟子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进去,而什么也做不了。

    赫连瑾这一路走去,可算是过五关砍六将,但她没有杀人,只是伤了那些前来阻截的医门弟子。

    跟着进去的楚陵睿二人看到不少倒在路旁呻吟的医门弟子,可没发现有人死。

    楚陵睿露出一个富有兴味的微笑,这个白衣少年的举动值得研究。既然是来踢馆的,那么死伤是在所难免的,可他只伤人却不杀人。

    有趣,有趣。

    赫连瑾一路打得开心,教主老爹没有骗自己,她的武功果然很高。这些医门弟子还没有出手,就被自己伤了。

    不想杀人,即使她知道江湖仇杀,死人是正常的。可她,就是不想自己的双手握杀了任何人的生命。

    前世,她在二十一岁死于心藏病,知道生命的宝贵。

    这一世,她会珍惜生命,不管对方是谁。

    那个跑去通风报信的弟子带着一群人跑来,每人脸上神色紧张,如临大敌。

    踢飞一人,赫连瑾抬头望去,阳光照射在铁面具上,那光芒竟让看到的人心中一寒。

    [坛主,就是她。]那弟子指着身边的男子说。

    那是一个年约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男子,五官端正,一身深海蓝衣;那双明亮的眸子此刻正紧紧的盯视着那个戴着铁面具的白衣少年。

    [大胆小子,居然敢伤我医门弟子。]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中年男子大声喝着。

    抿唇冷冷的一笑,赫连瑾拔出腰间的纸扇,[啪]一声的大开。

    白色的扇面一边画着一副彩画,漆黑的夜空上,一轮弯月俯首万里河山。另一边,写着[弯月独尊]四字。

    众人见扇而色变,吩咐倒抽一口气。

    [弯月。]其中一人喊:[你是弯月教的人。]

    笑在铁面具下,她轻轻摇着手中的纸扇,终于当了一回风流倜当的公子哥儿了。

    众人一听,立刻像炸开了锅似的议论不停。

    后面跟来的楚陵睿二人听了,也是不禁一怔。

    带头的年轻男子望着这个戴着铁面具的少年,微微皱起剑眉,[在下段醉渊,医门素来与弯月教没有仇怨,阁下为何一来就伤人?]

    轻笑出声,赫连瑾侧头望着他,声音很轻快,[弯月教行事,无须理由。]

    闻言,段醉渊俊脸一沉,[这么说来,你是来挑场的了?]

    [没错。]她笑着应,这人还蛮通趣的嘛。

    [他们是你的同伴吗?]段醉渊望了望楚陵睿二人。

    回头望了一眼,她漫不经心的说道:[哦,他们啊,不认识。]

    楚陵睿望着她,怎么都觉得这个少年很是傲慢。

    看了她一眼,段醉渊对楚陵睿二人拱手道:[两位,不好意思,今天本门有事,怒不能待客。两位,请回吧。]

    红秋看了楚陵睿一眼,继而望向段醉渊,[我们门主听说,你们燕门主来了云城,特地赶来一聚。]

    闻言,段醉渊微微皱了皱好看的剑眉,[那么两位来迟了,门主昨夜已经离开了云城。]

    楚陵睿有些讶异的挑了挑剑眉,[难道燕观海怕了我楚陵睿吗?不然怎么我去到哪,她就立刻逃跑呢?]口气带着淡淡的嘲弄。

    众人一听楚陵睿三个字,脸色尽变。

    段醉渊看看赫连瑾,又看看楚陵睿二人。今天,大祸临头吗?

    [毒门楚陵睿。]赫连瑾摇着纸扇转身望过去,淡淡说:[你是踢馆的话,请排队,因为在下比你先到。如果你是专门找那女人麻烦的话,请转身,门口在那边。不送了。]

    这态度,傲慢得可以,完全可以把圣人激怒。

    而楚陵睿只是微微的一笑,对生气的红秋说:[我们走。]

    [是,门主。]红秋瞪了她一眼,跟着他离去。

    [无关人士走了,我可以专心踢馆了。]赫连瑾转身望向段醉渊。

    望着这个白衣少年,段醉渊只看到一只冷冰冰的铁面具,那双唯一看得见的棕色眸子却平静如湖。

    不见一丝精光,不是亲眼见她动手打伤了那些弟子,他不会想到她会武功。

    [段坛主,在下要动手了哦。]赫连瑾自认很有礼貌的打声招呼。

    [请。]他冷静的出声。

    二人隔着一丈的距离,互相对望着。

    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先动。

    那双棕色的眸子闪过一丝笑意,跟着白衣少年将纸扇往上抛,就见她化作一道白光射向段醉渊。

    好快,段醉渊心下一惊,连忙举手成掌相迎。

    四掌相接,段醉渊被震得后退三步。现在他才知道,这个白衣少年为何可以如斯的狂妄,她的确有狂妄的本领。

    站着没有再出手,赫连瑾伸手接住落下的纸扇,[啪]一声合上。

    观看的医门弟子脸色数变,望望她,又看看段醉渊。

    [多谢段坛主相让。]她笑着,运扇为剑向段醉渊的面门刺去。

    压下奔腾气血的段醉渊丝毫不敢放松,身子微微一偏,闪开扇子。左手成刀由下往上劈去,成功化解这一杀着。

    赫连瑾知道自己缺少实战的经验,所以更加小心沉着的应战。

    越打,段醉渊越觉得吃力。这个少年的武功绝对在自己之上,自己输是迟早的事情。

    纸扇点在他的手臂的穴度上,赫连瑾举手成掌,隔开他的另一手,运了五成功力打在他的胸膛上,借力往后弹开。

    [噗。]段醉渊喷出一口血。

    [坛主。]那些围观的中年男子立刻冲到他身边。

    他举了举手,止住了这些人的话语。

    [医门以医术为主……]赫连瑾拍着身上的尘土,漫不经心的说:[你在武功上有此般的修为也算是不错了。]

    段醉渊望着她,总觉得这个少年手下留情了。

    望着这个男子,她就好心一回吧。[弯月教入主中原武林第一个开刀的就是你们医门。]语气,淡得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如何。

    听罢,在场人都吓到了。

    段醉渊却笑了,一点也不意外的说道:[弯月教的魔掌,终于向中原武林伸来了吗?]

    她笑,那双棕色的眸子闪烁的笑意眩了他的目,[是啊,终于到了这一天。]她期待着将来,弯月教的辉煌。

    他抿了抿唇,运内力压下翻腾的气血。

    [今天也就到此为止吧。]说罢,她打开纸扇转身离去。

    [你到底是谁?]段醉渊在她身后喊。

    停下脚步微微回头,却没有完全回头,她一边继续走一边说:[赫连瑾。]

    [赫连瑾!]

    众人倒抽一口气,虽然不知道她在弯月教是什么地位,但肯定跟赫连冠有着密切的关系。



开幕【2】 面具

    征夫数载,萍寄他邦。去便无消息,累换星霜。月下愁听砧杵起,塞雁南行。

    孤眠鸾帐里,枉劳魂梦,夜夜飞扬。想君薄行,更不思量。说为传书与,表妾衷肠?

    绮牖无言垂血泪,暗祝三光。万般无奈处,一炉香尽,又更添香

    ------------------------------------《凤归云》,敦煌曲子词选

    天清云淡,九月的深秋一天比一天凉。

    弯月教终于把魔掌伸向中原武林的消息像燎原的大火般传遍了整个武林,第一个受害者就是以医术见称于江湖的医门在云城的分坛。

    一个早上,被一个自称赫连瑾戴着铁面具的白衣少年所挑,虽然无人亡可伤人无数。

    中原武林对此甚为重视,觉得情况严重,于是紧急的又召开了一次武林大会。

    消息既然传遍了整个中原武林,在回西北的赫连冠等人当然也知道了。

    [这个小五真是的,这么好玩的事情也不叫上我。]明漾扼腕不已,[不然的话,那云城医门肯定不会只是伤人那么简单了。]

    赫连廷看了他一眼,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这个老五啊……]赫连冠笑着轻轻摇头,可一点责怪的意思也没有,[这么嚣张的表露身份,唉,以后的日子精彩了。]总算,还有个孩子的性格像自己啊。

    尚隽看了看自己的主子,想了一会平声说道:[少主,要不要属下去将五小姐找回来?]

    望着天边的彩云,赫连廷冷冷的开口:[不用。]

    那丫头这么做是为什么?

    居然还放话,弯月教入主武林第一个开刀的就是医门。

    可该死的,即使知道这个小妹的武功只比自己略差一筹,他居然无法不去担心,就怕她会被高人所伤。

    她的突然离开,他知道跟自己说的话有关,写给父亲那一行字,不过是一个藉口罢了。

    接下来的几天,不断传来赫连瑾的消息。

    她被医门弟子追杀,伤了所有人后安然离开。

    每次听到这些消息,赫连廷的心都提得老高,当知道她无事之后才安心。

    原来,他紧张这个小妹比自己想象之中要多。

    终于回到西北,回到弯月峰。

    明漾到处问教中弟子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着紫衣的十二岁少年,可均得到[没有]二字的回答,失望之中不禁带了些许的担心。

    九月中旬的弯月峰期望骤然降低,要多穿几件衣服才能出门。

    树枝上已没了叶子,显得有些颓废。

    出示令牌给守门人,赫连瑾直奔朝阳院。

    这个院子现在只剩下她一人,大哥在十六岁时就搬离,三个姐姐及屏之后也纷纷搬到独立的院子去了,老六从来就跟母亲秀青水住。

    赫连冠也提过让她搬到一个独立的院子去,可她说,朝阳院也只有自己一人,够清静了,不需再搬。

    她不觉得有什么寂寞不寂寞的,从来自己就跟这几个姐姐不怎么合得来。那样一来也正合她的心意,练武的时候不怕会误伤人嘛。

    回房间换了衣服,戴上铁面具,她就去见父亲。挑了云城医门分坛一事,她得给教主老爹一个解释。

    从踏入弯月锋,她就留意到各处都拉上了红绸,教众脸上也带着兴奋的表情。

    难道是教主老爹终于有良心的发现要给某个姨娘一个名分?

    走进浩瀚院子,看到老六赫连麟正缠着赫连冠玩,她勾了勾面具下的唇。

    他们这六个孩子之中,老爹没怎么上心过。对赫连廷,是继承人的心态;对她,是补偿的心态;对那三个姐姐,是偶尔施舍的父爱。

    对赫连麟,也许才是他出自真心,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爱吧。

    [爹。]她走过去。

    早就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所以赫连冠没有抬头,[回来了吗?]

    [嗯。]

    [咦?]九岁的赫连麟望着眼前这个戴着铁面具的少年,那双水汪汪的眼里带着一丝防备,[你是谁?]

    闻言,赫连冠讶然的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冷冰冰的脸。不对,是一个铁面具。

    赫连瑾一笑,敲了敲这小鬼的前额,[我是你五姐,瑾。]

    [你是五姐?]赫连麟怀疑的望着那个冷冰冰的面具。

    她点头,[嗯。]

    [老六,自己玩去,爹有事情跟你五姐说。]赫连冠拉开儿子捉住自己裤管的手。

    [是。]赫连麟边走边回头。

    对他挥挥手,赫连瑾转头望向父亲那张没了笑容的俊脸。

    [坐吧。]赫连冠率先在石桌旁坐下。

    她依言坐下,[爹,我挑了云城医门分坛,那算是代表弯月教向整个中原武林宣战了。]

    [这事,你跟老大说吧。]赫连冠双手放在石桌上,望进那双跟自己一样的棕色眸子内,[十月初一,传位仪式过后,他就是教主了。]

    [嗯。]她点着头,原来教众是为了这事而高兴。

    唉,原来老爹还是不愿成亲啊。

    [你脸上这玩意儿是什么意思?]他微微皱起剑眉,很不喜欢她戴了面具与自己见面。

    她笑着伸手去摸脸上的面具,不甚认真的说:[我在玩神秘感啊。你不觉得,很帅气吗?]

    他冷哼一声,[你认为这套说词,我会信吗?]是很帅气啦。

    [爹,你就当作是真的吧。]她淡淡笑着说:[有时候,何必太认真呢?自欺欺人又有何不好呢?]

    睇着那双棕色的眸子,想从中看出她在想什么,可徒劳无功。[你打算一直戴着这玩意儿示人吗?]赫连冠叹了口气问。

    这个丫头啊,越大就越难看透。就连那双眼睛,也被掩饰起来。他很想叹气,这些孩子怎么一个比一个精呢?

    [我觉得很好呀。]她说得有些吊而郎当。

    瞪了她一眼,他挥了挥手,[你刚回来,也累了,下去休息吧。]这个丫头,从来就没对自己说过什么心事。

    [那我走了。]她起身离去。

    才踏出拱门就看到迎面而来的赫连廷,想要唤人,可想了想却改变了注意。她要试一试,看看自己的伪装可不可以骗过他。

    [少主。]她上前学着教中弟子动作向赫连廷行礼。

    赫连廷看也没看她一眼,直直的从她面前走过,直奔浩瀚院子。

    耶,她成功了。

    开心的同时,心里有一丝黯然。

    碰面,不相逢。

    这不是自己想要的吗?忽略心里那抹苦涩,自嘲的笑笑,她迈开步子向着自己的朝阳院走去。

    一阵风吹来,刺骨的寒冷,冬天就快来了吧。

    踏进浩瀚院子,赫连廷只看见坐在石桌旁的父亲。

    [爹。]他走过去,[老五呢?]尚隽明明告诉自己赫连瑾来了浩瀚院,他听了就立刻赶来了。

    抬头望向冷着一张俊脸的儿子,赫连冠颇为惊讶的挑了挑剑眉,[刚走,怎么你没见到她吗?]

    闻言,赫连廷紧紧的皱起了剑眉,[没有。]

    呆了一下,赫连冠随即笑了,[老五这伪装的确成功,连最熟悉她的人也认不出,好,好,好!]改哪天,他也弄个铁面具来戴戴,肯定很好玩。

    赫连廷望着父亲,总觉得他笑得莫名其妙,剑眉轻轻一皱,[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大啊,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啊。]他笑着指了指面前的位子,示意儿子坐下。

    坐下后,赫连廷望着父亲那张笑得有些,嗯,奸诈的俊脸。

    [你来的时候,是不是遇到一个戴着面具的白衣人?]他问道。

    [嗯。]赫连廷点头。

    他笑得有些得意,[那个就是老五了。]幸好自己以脚步声听出是老五,不然他就会与儿子一样的闹笑话了。

    他微微的张大了薄唇,[那个人是老五!]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呢?

    很不好受,一直以来最熟悉的人,见面却如陌生人般不相逢。而那丫头居然还一本正经的对自己行礼,喊[少主]。

    他猛地起身,[孩儿告退。]说罢转身离去。

    [老大啊,你生气了吗?]赫连冠凉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身形一顿,他继续往前走。

    生气,是的,他在生气。可不知道是气赫连瑾故意装做不认识自己,还是气自己没有认出她来。

    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赫连冠那双利目中闪过一抹深思。

    出了浩瀚院,赫连廷直接施展轻功向朝阳院掠去。

    可是,没有人。

    他皱紧了剑眉走出朝阳院,完全不知自己这副模样吓到了多少教中弟子。

    她能到哪儿去?

    [尚隽。]

    一条灰色人影凭空出现,落在他面前,[属下在。]

    [传五小姐来见我。]赫连廷望着天空说。

    [少主,五小姐此刻该是在书堂。]尚隽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

    [嗯。]他迈开步子向书堂的方向走去。

    望着那个伟岸的背影,尚隽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这又是何苦呢?

    [五小姐?]莫云天望着那个戴着铁面具的白衣少年,满脸的不能置信。戴了面具也罢了,居然还不穿一贯的紫衣,叫人怎么认啊?

    [嗯。]赫连瑾点点头。

    算了,他也别大惊小怪了,这个五小姐从小就是怪胎中的怪胎,自己早该习惯才是。

    [小花,过来见见你的主子。]他拉过在一旁呆掉的孙女。

    叫小花的女孩有一张瓜子脸,眉如柳叶,剪水秋瞳,悬胆似的鼻子下是微微紧抿着的樱桃小嘴。怎么看,就怎么觉得仙女下凡也不外如此了。

    女孩走到坐在书桌上的赫连瑾面前,恭敬的行着礼:[小花见过五小姐。]

    挑了挑柳眉,赫连瑾望向那个老顽童,[莫长老,这是?]

    [小花是我的孙女。]莫云天有些骄傲的看着自己的孙女,[我知道五小姐独来独往惯了,可是身边没有个人照顾总是不行的。小花是最适合的人选。]

    看看满脸皱纹的某长老,实在没看出他年轻的时候有多帅。所以她认为,莫小花的花容月貌肯定不是隔代遗传。

    [麻烦。]她丢出了这么两个字。

    摆个美人在自己身边,这不摆明给她找麻烦吗?

    [小花不会麻烦五小姐的。]女孩望着她,那双明眸内有赫连瑾熟悉的倔强。

    她笑了,轻轻拍着纸扇,[好,你以后就跟着我吧。]虽然喜欢独来独往,但也许这个女孩会让自己意外吧。

    [谢五小姐。]小花连忙行礼。

    看了满意笑着的莫云天,她又说话了,[可你的名字实在是太俗了,我给你另一个吧。]

    听她这么说,莫云天老脸一红,不好意思的别过脸去。

    这名字,是自己起的。看看,孙女现在不是长得闭月羞花的吗?

    [任凭小姐作主,小花没有意见。]

    [你姓莫的。]她看看天,又看看地。

    莫愁?

    莫邪?

    莫忧?

    望向窗外光秃秃的树丫,冬天就快来了,[有了。]她以纸扇用力的敲了一下手掌,[就叫莫雪吧。]

    [莫雪。]喃着这两个字,小花,呃,现在是莫雪向她跪了下去。

    [咦,你干什么?]赫连瑾被下了一跳,平生第一次被人跪。

    [莫雪多谢五小姐赐名。]她望着这个白衣少女说。

    赫连瑾挥着手,[没什么的啦,你快起来。]不过是个名字罢了,她有必要这样激动吗?

    莫雪这才站了起来,自己终于摆脱了那个俗到不行的名字了。

    [五小姐如果没有其他事,那属下退下了。]莫云天对那个戴着面具的女孩说。

    看了他一眼,赫连瑾微微一笑说:[当然还有。]她来这,可是专程来见他老人家的呀。

    莫云天愣了一下,这次江南一行,她变了不少。[请五小姐吩咐。]是长大了,但那心思却也藏得更深了。

    [我要寒冰掌的秘级。]

    闻言,莫云天倒抽一口气,[五小姐要学寒冰掌?]他问得小心翼翼的。

    [嗯。]

    [这……]

    [怎么?]赫连瑾斜眼望去,[不行吗?]

    [寒冰掌乃刚柔并重的武功,若修练的过程稍有不慎,很容易走火入魔。]莫云天一脸严肃的说道:[你真要练吗?]

    她淡淡一笑,[莫长老该知道,我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

    望着她好一会,莫云天忽然叹了口气,有些了解这个丫头的性格。转身走到书架前,找了一会,翻出一本书。

    [若遇到不懂的地方,你就去问教主或者少主吧。]他将秘级递给她。

    接过随意翻了一下,赫连瑾笑着说:[谢了。]以她的聪明才智,应该很快就能练成吧。

    他摇了摇头,眼里带着些许的担心,[我也不知道给你,是不是好事?唉。]

    她笑,把秘级交给莫雪拿着,[安啦,我是谁啊?不会有事的啦。]说得很自大。

    莫云天撇了撇嘴,[希望吧。]虽然知道这个五小姐是武学天才,可《寒冰掌》并非一般的武功;凭她现在的年纪,练起来会有不少的风险。

    此时,一个弟子走进来。

    [长老,五小姐。]

    [什么事?]莫云天淡淡的问。

    那弟子看了赫连瑾一眼,[少主在外面,说要见五小姐。]

    莫云天看了她一眼,[知道了。]挥挥手让他出去。

    赫连瑾[啪]一声打开纸扇,轻轻摇着起身,[莫雪,你拿着秘级先回朝阳院,随便挑一间你喜欢的房间住下吧。]

    [是,莫雪告退。]她转身走出书堂。

    莫云天望着那个一副风流倜当的少女,[我说啊,五小姐啊,少主特地来找你,不会是为了你私自代表弯月教向中原武林宣战这事情吧?]

    总觉得,他们兄妹之间发生了什么。可他们不说,旁人也不好过问,只能暗暗的担心。

    [也许吧。]她不在乎的耸着肩走出门口,[我先去见他。]

    望着那个大摇大摆的背影,莫云天无奈的摇摇头,一点也不像个女孩子的模样。

    庞大的院子显得有些空洞,走廊边种了一些菊花,但西北秋天的天气比较冷,这些菊花也凋零得差不多了。

    空洞的院子里立着一个黑衣男子,深秋的风吹起了那绣着银色弯月的披风,看来竟有些萧瑟。

    再见,赫连瑾抿了抿唇,竟有一种仿如隔世的感觉。

    [少主。]她走过去,在五步外站住。

    听到声音,赫连廷缓缓的转过身来,面无表情的望着眼前这个带着面具的小妹。

    [你还想装到什么时候?]他冷冷的问。

    望着那张平静的俊脸,她在面具下吐了吐舌,笑着说:[你终于认出我来啦。]

    他抿了抿薄唇,压低了声音吼:[你打算以后都戴着这面具来面对我吗?]怎么看都觉得那面具碍眼得很。

    闻言,那双棕色的眸子黯了黯,她别过脸望着那没了叶子的树丫,[既然我说过会助你称霸武林,就一定会做到。见面不相逢,那是最好不过。]

    [你……]他气得一拳打在一旁的树干上,如果有树叶的话,一定会全掉光。

    望着那棵可怜的树,她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事情他们彼此都知道,要装作没有那回事,真的很难。

    相见难,不见更难。

    不挑明来说,他们表面上还能是兄妹。说明了,只怕以后连见面都不可能。

    [我不要你戴这玩意儿来面对我。]他走到她面前。

    [大哥。]那样冰冷的神情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不禁有些害怕。

    他举手一掌劈下,那铁面具应声而裂。

    哇塞,幸好他会控制劲度,不然她又得去当一个只会吃喝拉睡的婴儿了。

    阿弥陀佛,老天还是眷顾她的。

    铁面具裂成两半自她脸上掉下地,落在云石铺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望着那张熟悉的俏脸,他有些激动的伸出手捉住她的肩膀,[你戴一次,我劈一次。]坚定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微微苦笑一声,别开眼睛不去看那双带着些微炽热的眼眸子,她不去应他的话,自有一番思量。

    秋天微冷的风轻轻吹来,让赫连廷清醒过来,立刻放开了捉住她肩膀的双手,猛地转过身去。

    重重的喘着气来平伏自己的激动,这些年来,他第一次失去了自制。

    为她,这个五妹。

    望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伟岸身影,她微微苦笑着,眼里有一抹不自觉的痛苦。

    弯身拾起地上裂成两半的铁面具,起身后,她淡淡开口:[我已经代表弯月教向这个中原武林宣战,还望大哥不要怪我自作主张才好。]

    [这是迟早的事。]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来跟平时一样的冷。

    他怎么会怪她?

    他怎么会舍得去怪她?

    她做的,不过是为了成全自己的霸业罢了。在她是为了自己的前提下,他怎么可以去怪她,又凭什么去怪她的自作主张?

    [十月初一是大哥接任教主一位的大日子,相信接下来的日子会很忙,我就不去打扰你了。]她轻轻抹着面具上的尘土轻声说。

    [嗯。]他只是应了一声。

    [那我先回朝阳院了。]越过他,她笔直的走出院子。

    望着那个挺得老直的背影,赫连廷握紧了拳头。天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没有将她拥进怀里。

    即使才十二岁,她却比自己理智,处处提醒着他:他们是兄妹。

    兄妹,可笑的兄妹。

    那张素来没有一丝情绪反应的俊脸闪过一抹痛苦,他闭上了眼睛,为何他们是兄妹?



开幕【3】 继位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

    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水龙吟》,苏轼

    越是接近十月,弯月峰上的温度就越低。

    秉持一向的习惯晨跑,洗完澡后赫连瑾就去跟教主老爹一齐吃早饭,接着被老六赫连麟拖着去上课。

    下课之后,她就回朝阳院练功。

    现在,她无论去哪儿都戴着铁面具。

    赫连廷劈了一个,她不会找人再打一只吗?

    明漾很不喜欢她戴着那面具,总是说要将其劈了。

    而她只是笑着,如果他有那个能耐就来吧,可是这个花花公子根本无法近得了自己的身,只能独自气闷。

    赫连廷,这些日子来,她很少见到他。即使见到了,他也会面无表情的走过去,不曾看她一眼。

    这是她所希望看到的,可是不知为何心却轻轻抽痛着。

    在她的『寒冰掌』略有小成时,传位大典也到了。

    十月初一的早上,下起了微微细雨。

    她先是去晨跑几圈之后,就在房中洗澡。

    脱了衣服,跨进冒着烟的大模盆里,温热的水让她舒服的闭上了眼睛。

    这半个月来,赫连廷对自己的冷淡让她有些伤心。可是要他再像以前那样对自己,又太委屈了他,而她也无法心安理得的接受。

    睁开眼睛,将左手举高,她望着被自己染成黑色的翠寒玉手链。

    她突然笑了,其实自己在接过这链子的时候就该知道的,不是吗?

    为何会认为他对自己的好是理所当然的呢?

    [五小姐。]

    门外传来莫雪的声音。

    [什么事?]收拾思绪,她淡声应着。

    [传位仪式就快开始了,爷爷让我来催催你。]莫雪道。

    又是那个老顽童,赫连瑾微微一笑,[我很快就来。]可能是小时候的记录不良吧,所以现在有什么庆典,莫云天总让人来找自己。

    以最快的速度洗澡,穿衣,她望了望铜镜里的自己。一身紫衣,一贯的发型;满意的一笑,拿起放在一旁的铁面具戴上。

    冷冰冰的面具遮住了一张英气的脸,只露出一双棕色的眸子。

    这个人,是弯月教的赫连瑾。

    转身拉开房门,莫雪等在门外,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

    [五小姐。]

    [走吧。]她率先迈出步子。

    莫雪跟在她身后,[五大长老已经到了广寒殿,少主硬是要等你到了,才肯举行仪式。]

    [嗯。]她应了一声。

    赫连廷,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对自己的心思是那么的明显。

    半刻后,二人到了广寒殿。

    里面热闹着呢,教里有些地位的坛主堂主都到了,但都是赫连瑾没有见过的。

    那轮弯月前,赫连冠坐在他的教主宝座上悠闲的喝茶着,雷霜尽职的站在他背后;五大长老就坐在他的右手边,左边站着的是明漾。她那三个姐姐也到了,此刻正站在赫连廷的身边。

    她的姗姗来迟让殿里的人都望过来,就见她旁若无人的走到自己的位置--三个姐姐后面站住。

    [人都齐了。]莫云天对赫连冠说:[教主,仪式可以进行了。]

    [嗯。]赫连冠站了起来,那双平时只会电女人的眼睛此刻闪着精光。

    [在座各位都是跟了我赫连冠二十多年的好兄弟,弯月教有今天少不了大家的努力。]他淡淡笑着开口:[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我当了教主也二十余年了,是时候退位让贤了。]

    当他说那句[长江后浪推前浪]时,赫连瑾在心里加了一句,前浪死在沙滩上。

    [这些年来,老大的表现大家是有目共睹的。]赫连冠望着儿子,声音不大,却让众人清楚的听到,[早就是弯月教的主人了,今天这个传位大典也不过是个形式而已。]

    众人点着头,赞成他的话。

    [老大,上来接信物吧。]赫连冠对儿子说。

    赫连廷迈上那十级的石梯,那张俊脸没有一丝表情。

    自明漾手里接过那只以墨玉雕刻而成的弯月印,赫连冠望着儿子说:[如今我将弯月教交到你手里,希望你不要让大家失望。]

    [孩儿谨遵爹的教诲。]赫连廷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将墨玉弯月印交给他,赫连冠再将代表教主身份的绣有金色弯月的袍甲披在他身上。

    [仪式完成。]莫云天在一旁喊。

    就见赫连廷转身面向众人,有一刻的错觉,赫连瑾以为自己见到了皇帝。

    [参见教主。]一干人等下跪。

    她也跪了下去,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望着那个跪着的紫色身影,赫连廷抿了抿唇,不喜欢她给自己下跪的模样。

    [大家起身。]他淡然开口。

    赫连冠对众人说:[今后弯月教的一切事情就不要再找我了。我呢,打算到西域一游。]

    [老教主,你一人出游这可怎么行呢?]一个堂主站了出来。

    [雷霜会继续保护爹,所以从今天起尚隽升为弯月教的右护法。]赫连廷淡淡宣布。

    听他这么说,这位堂主站了回去。

    [谢教主。]尚隽站出来谢恩,跟着退回原位。

    [另外……]赫连廷望向那个紫色的人儿,平静的开口:[升我五妹,瑾为总执法。从今天起,教中所有弟子都听命于她。]

    听到他点自己的名字,赫连瑾站了出来。

    [这可怎么行?]

    一时间,广寒殿热闹起来了。

    赫连瑾垂着头,没有说一个字。

    她从来没有参与过教中的事务,有人反对是正常的。

    [而她,只听令于我一人。]他继续说着,声音冷得直透人心。

    [教主,此事万万不可。]五大长老中的陆毛站了起来,[五小姐年纪尚轻,属下觉得她不能担当此重任。]

    [教主,请三思。]另一个长老--蓝辉附和道。

    冷冷的扫过广寒殿里所有人,赫连廷那冷冰冰的声音轻轻响起:[我主意已决,你们无须多话。有谁不服,大可挑战总执法。]

    他这话一出,广寒殿里立刻安静下来,就连心里极度不服的赫连三姐妹也不敢再说话。

    整个弯月教上下谁不知道,就连五大长老也不是赫连瑾的对手嘛,他们哪敢去挑战她呀?

    [好,即日起,她就是我们弯月教的总执法。]赫连廷望着那个一声不出的少女说:[谁不听命令,一律以教规处置。]

    [是。]众人应。

    赫连瑾这才说话:[谢教主恩典。]

    这一声[教主]听得赫连廷很不舒服,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挥挥手让她站回去。

    看着这一切,赫连冠始终没有说一个字。他知道他们兄妹的协定,中原武林迟早是儿子的天下。

    将墨玉弯月印交给尚隽,赫连廷落座于父亲刚刚坐过的教主宝座上,他像是漫不经心的扫过所有人。

    [大家也知道,在半个月前,总执法已经代表弯月教向中原武林宣战了。]他平声开口。

    没有人出声,好久才见一个清冷女子站出来,对他拱手道:

    [属下觉得,总执法的举动其实就是教中所有人的想法。]

    [哦?]看了看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小妹,赫连廷微微挑了挑剑眉,[洛堂主,你继续说。]

    洛惜情看了看那个戴着铁面具的少女,[这么多年来,中原武林一直视我弯月教为眼中钉子,肉中刺,不除不快,而且多次挑衅。老教主让属下等一忍再忍,可那些伪君子却是得寸又进尺,难道我们弯月教要一直忍耐下去吗?]

    [属下认为络堂主说得有理。]星滔看了看那个一直不说话的新任总执法说:[总执法这么做,是在是为我们弯月教出了一口气。]

    赫连瑾听得出这两人在帮自己,她微微笑了笑,抬起头说道:[二位的话正是我的心意,只是宣战不是口头上说说。当中牵泄到很多,例如说我们真的要和中原武林开战吗?]

    听她这么说,在座各人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些话居然从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女孩口中说出。

    各堂主,坛主互看一眼,又望着高高在上的赫连廷。

    [弯月的光辉总会照耀大地。]他淡淡的开口。

    间断的一句话,可在座所有人都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间,众人心情激动。

    [弯月光辉耀大地。]所有人再一次的跪下,齐声说:[属下等誓死追随教主,称霸中原武林。]

    一边轻轻以盖子拨弄着茶杯里的茶叶,赫连冠一边微微笑着,那模样怎么看就怎么让人觉得道骨仙风。

    赫连瑾站在那儿,抬头望着那个万人之上的男子。发现他也正在看自己,她轻轻一笑,转身离去。

    现在的他,就是那高高在上的弯月。

    整个广寒殿只有赫连冠与赫连廷二人看到她的离去,却没有一人开口唤住那个往外走的少女。

    室外,小雨继续静静下着。

    伸手摘下铁面具,仰头让雨水落在自己的脸上,赫连瑾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冰冷的感觉。

    他是教主,她就是总执法,这个诺言今天终于实现了。

    雨越下越大,她没入雨幕中。散步回朝阳院,任由雨水打湿了自己的衣服,感受着那初冬的寒意。

    身后的广寒殿热闹了起来,她回头望了一眼,就看到两个守在门外的弟子。

    微微一笑,她继续往前走。

    称霸武林,只是迈出小小的一步而已。

    回到自己的房间,换过衣服后,她坐在窗边望着雨幕发起呆来。

    想不起前世在哪儿听过,雨水,其实是大地的记忆。她被蒸发变成空气,接着成云,之后变成雨云再成为雨水落回地面上。

    她拥有两辈子的记忆,却只为了这一世而活。

    微微一笑,起身在房中找到那只在她手下幸存的琴,将之搬到窗前。

    她不是弹不好琴,而是觉得琴这东西弹起来实在有些阴柔了那么一点,所以经常给莫云天找难题。

    此刻,她却想弹琴。

    双手放在琴弦上,她却望着灰灰的天空出了神。

    ------

    人如花飞云如短歌谁曾爱我

    时而风光时而坎坷谁怜惜一个我

    镜花岁月没法断绝我心媲美是明月

    情如孤舟愁如深秋尘如初春雪寒如深深雪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花虽美也在期待你留下结果

    红如天色蓝如沧海如何记载时而光彩时而悲哀

    如何等一刹爱

    ---------------------《惜花》顾纪筠

    好一会,她想起了这首广东歌。

    她在书上看过,广东话是祁国东部的一种方言,会说的人并不多,听得懂的人就更加少之又少。

    如果被莫云天看到自己的琴弹得这么好,她笑了笑继续唱着,那老顽童一定会大呼自己被骗了吧。

    《惜花》一定要用琴来伴奏才有意境,一边唱她一边笑了,想起奶奶总是说,这首歌由顾纪筠来唱浪费了。她只能说,各花进各眼罢了。

    雨幕中,两个男子走进了朝阳院,就见那面无表情的灰衣男子给俊美的白衣男子撑伞。

    教主老爹来了,她停下弹琴的手,起身出门迎接。

    她站在走廊下,望着那二人向自己走来。

    [刚才听到有人在唱歌,像是从你这院子传出来的,我就来看看了。]赫连冠望着那个戴着面具的女儿说。

    微微一笑,领着他入内,她指了指摆在窗前的琴说:[我闲来无聊打发时间唱来玩玩罢了。]

    望了望那琴,赫连冠有些讶异,[莫长老说你没学会弹琴的。]

    她笑了笑,伸手摘下铁面具,露出那张英气的俏脸,淘气的吐了吐舌,[我不过是比较喜欢笛子而已。]

    [你弄烂那三把名琴是故意的啦。]径自在房中的太师椅坐下,赫连冠笑着道。

    她吐了吐舌,将面具随手一丢。

    [刚才那个歌曲,似乎不是一般的曲子。]赫连冠望着女儿。

    她笑了笑,[那是东部的一种方言。回家时遇到一支东部来的商队,偶尔听来这首曲子,觉得不错,就学来了。]

    唉,她肯定自己说这谎言时,没有眨眼。

    赫连冠也没有再问什么,淡淡的笑着说:[唱一次给我听听吧。]

    [好的。]她做到琴前,再一次唱了起来。

    望着女儿的侧脸,赫连冠拿起茶壶给自己斟茶,她变了。

    眉宇之间多了一丝淡淡轻愁,那双跟自己一样的棕色眸子内偶尔会闪过一丝乌云,到底是什么让她变了呢?

    老大,也变了,他微微皱了皱剑眉,很少跟老五说话了。

    这两个孩子啊,到底在干什么啊?虽然他很高兴没有人再来跟自己抢女儿了。

    一曲已毕,赫连冠回过神来,轻轻的拍着手掌。

    赫连瑾走过去坐下,不甚认真的笑着问:[怎么样?我的歌艺还能见人吧?]

    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虽然我没能听懂是什么意思,可你的歌声听起来还挺有味道的。]

    她笑了笑,拿起茶壶给他斟茶,[爹,你说要回国,什么时候起程?]

    [待你练成了寒冰掌的第一层吧。]他拿起茶杯看了她一眼说。

    [莫长老跟你说了。]她吐了吐舌。

    喝了一口茶水,他将杯子放回桌上,[老五,你的武功已经够好了,假以时日,要超过老大不是没可能的,又何必要学寒冰掌呢?]

    [爹,如果我说……]她顿了顿才又说:[是因为我怕热呢?]

    [怕热?]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望着在她手中慢慢不再冒烟的杯子。[老五啊,为了这么一个理由去学寒冰掌的人,怕也只有你了吧?]

    站在门口的雷霜听了也忍不住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那双素来平静的眸子闪过一抹笑意。

    她耸了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从江南回来之后,她就决定了要学寒冰掌。将来闲来无事的时候,要做冰镇酸梅汤也不需要去雪山拿冰嘛。

    [好好练吧,只要练成了第一层,其他五层就不难了。]他笑着说。

    她点头,[我会的啦。]寒冰掌是先难后易的奇怪武功,在看秘级的时候,她已经了解到了。

    赫连冠望着那张淡静的小脸问:[老五,你和老大真的打算颠覆中原武林吗?]

    她摊了摊手,[爹啊,你女儿我已经跟整个中原武林宣战了,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这问题,老爹问得真是废啊。

    [我也知道。]他点着头道:[有时间,留意一下你二姐吧。]

    [二姐?]她不解的皱皱柳眉,[为什么?]

    [迟早有一天你会知道。]他笑笑。

    她发现这个老爹真的很欠扁,如果他不是自己的父亲,而自己又打得过他的话,她肯定不会心软的痛扁这个中年帅哥一顿。

    [老五……]赫连冠难得认真的对她说:[你这个总执法做得怕是有些困难呢。]

    [我知道。]她点着头,微笑着说:[如果不是大哥极力压下来,怕是今天我这官也升不成。以后啊,日子可精彩了。]

    这情况,她早就猜到了。一个十二岁的丫头当总执法,不服的大有人在。不过,她是不会让任何人失望的。

    见到她嘴角那抹恶魔式的微笑,他突然有些同情那些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属下。

    [老五,别让他们太难看了。]他自认还算有些良心。

    她耸肩,[看他们的表现啦。他们不惹我,我自然不会为难人。]其实,赫连廷将话说在前头,该不会有人敢挑战教主的权威吧?

    那是不可能的,赫连冠在心里如是想,现在他只能祈求女儿下手不会太狠。



开幕【4】 改变

    今岁花时深院,尽日东风,荡扬茶烟。但有绿苔芳草,柳絮榆钱。

    闻道城西,长廊古寺,甲第名园。有国艳带酒。天香染袂,为我留连。

    清明过了,残红无处,对此泪洒尊前。秋向晚,一枝何事,向我依然。

    高会聊追短景,清商不暇余妍。不如留取,十分春态,付与明年。

    --------------------------------《雨中花》,苏轼

    纯粹的笛声随着初冬的冷风飘散,直至消失。

    天色还没有完全亮,只有东方那边泛白。

    一个白衣少年站在院子的凉亭边,拿着一支通体晶莹的白玉笛,吹着。晨风吹起了那绣着银色弯月的衣摆。

    莫雪拉开门,走出房间。

    望着那个孤独的背影,她就是想不明白,赫连瑾才十二岁,这孤寂沧桑从何而来?

    笛声很兀凸的停住,就见那个白衣少年缓缓转过身身来。

    一个冷冰冰的铁面具,只看到一双平静如古井的棕色眸子。

    骤眼看去竟有些森然,莫雪暗暗摇了摇头,向那白衣少年走去,[总执法。]

    赫连瑾对她轻轻点头,[从今天开始,我不再去莫长老那上课了。]

    在她身前三步停住,莫雪说:[爷爷已经知道,他要我跟总执法说,有空去书堂看看他老人家。]

    闻言,赫连瑾微微笑了一下,[我会的。]

    [总执法……]莫雪又说:[教主让你吃过早饭之后就去廷昊轩去见他。]

    听到这话,赫连瑾的神色有些黯然,只是隔着面具,莫雪看不到而已。

    [走吧。]她淡淡开口。他们之间居然到了要见面也要别人代为通传,以前的日子是一去不回了吧。

    [是。]莫雪跟在她身后。

    早饭,赫连瑾还是到浩瀚院去陪赫连冠吃。

    她的寒冰掌练得不错,在十一月之前应该可以冲破第一层;之后,赫连冠就会起程回国。

    这一别,他们父女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面?

    子欲孝而亲不在,她不希望自己将来会有这样的遗憾。所以趁着教主老爹,呃,应该叫老教主老爹还在弯月峰,她尽量陪陪他。

    还没到浩瀚院就听到一阵喧闹,她微微皱起了柳眉。

    老爹又跟秀青水吵架了吗?

    踏着悠然的步子走进浩瀚院,她见到老六赫连麟鬼鬼祟祟的躲在门外往屋里探头张望。

    屋里很沉默,没有听到赫连冠的怒吼。

    看了看面无表情站在门外的雷霜,她挑了挑柳眉,走过去。

    [发生什么事?]她淡淡的开口。

    雷霜转头望来,[二小姐一早来找主子。]既然赫连廷现在是教主了,他也得唤个称呼,免得出现混乱。

    二姐?

    意外的挑了挑眉,她想不起自己有多久没有见到这个姐姐了,她来找老教主老爹干什么?

    [五姐。]赫连麟听到他们谈话,就转头望来。

    对他招招手,赫连瑾笑笑问:[告诉五姐,二姐来找爹干什么?]

    赫连麟摇了摇头,一脸迷糊的说:[二姐一来就给爹跪下了,之后爹和娘就让我出来了。]

    回头看了莫雪一眼,赫连瑾想了一下说:[你带他去找明漾,接着送他去书堂上课,之后回来这找我。]

    [是。]莫雪对那个粉雕玉切的可人儿说:[六少爷,请跟属下来。]

    赫连麟看了看赫连瑾,让莫雪牵着手走出了浩瀚院。

    望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拱门后,赫连瑾望向面无表情的雷霜,[二姐在外面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

    雷霜看了她一眼,[之前,主子让你留意二小姐,跟她现在来找主子有关。]

    [你知道。]笛子轻轻敲大在手板上,她肯定的说。

    脸色不变,雷霜语气不变的道:[总执法还是进去吧。]

    她笑了笑,雷霜这个家伙,很难从他口里撬到一点消息呢。

    迈开步子走进去,她边走边喊:[爹啊,可以吃早饭了吗?我很饿了呢。]

    厅里,赫连冠坐在平时他们吃早饭的桌子旁,秀青水就在他左手边。她的二姐,赫连芯则跪在父亲跟前。

    听到声音,三人都向她望来。

    [咦,二姐,你也在啊。]她像这才发现赫连芯般声音有些惊讶的说道:[怎么跪在地上呢?]

    赫连冠望着这个一身白衣的女儿,眼中闪过一抹笑意,这戏做得还蛮像的嘛。

    [老五,你来得正好。]他指着赫连芯说:[我已经不理教中的事情,老二这事,就你处理吧。]

    白了他一眼,赫连瑾走到桌子旁侧身坐下,望着垂着头的赫连芯。

    [二姐,有什么事起来说话就行,何必跪着呢?]

    赫连芯抬头望了一眼戴着铁面具的小妹,离那天传位大典已过了半个月,她也没见到她半个月。想不到,今天自己来找父亲坦诚爱上历辰浪会见到她。

    [我是来找爹的。]她冷冷的说。

    对于她的态度,这十多年来,赫连瑾早就习惯了。

    [我说了,教里的事情,我不再管。]赫连冠自秀青水手里接过茶杯,看也不看她一眼,[你不让老五管,就去找老大吧。]

    闻言,赫连芯脸色一白。

    拿起一只茶杯,赫连瑾扫了那张苍白的俏脸,嘴角微弯,[怕是二姐这事情,也不是我能管吧。]老爹就爱给自己找麻烦。

    秀青水拿起茶壶给她斟茶,[如果你不理这事,你二姐就只能伤心一辈子了。]

    [秀姨娘,你也认为我该管吗?]赫连瑾看着这个给自己斟茶的女子。

    秀青水微微一笑,[毕竟是姐妹一场,不是吗?]

    看着她一会,赫连瑾又望望父亲,再望向正在看自己的赫连芯,[二姐,是什么事,你就说吧。我能帮的,会尽量帮。]

    这一刻,赫连芯为自己过去对这个小妹所做的一切感到惭愧。

    [我这次出去,遇到一个男子,我们心意相同。]说到情郎,她俏脸微红,[他想要娶我为妻,我也想与他执手一辈子。]

    [这是好事啊。]赫连瑾点着头道。

    [可是,他是武林四大世家历家的人。]鼓起勇气,赫连芯一口气说。

    [历家的人?]赫连瑾微微挑了挑柳眉。

    她垂着头不敢看父亲的脸,[嗯。]

    不知怎么的,赫连瑾想到了一个人,[他是不是历辰浪?]

    赫连芯猛地抬头望向她,[你怎么知道的?]

    她微微苦笑一下,轻轻晃动着手里的杯子,[在云城,他救过我一次。]

    [历家大公子,老二蛮会挑人的嘛。]秀青水微微笑着道。

    听她这么说,赫连芯红着脸垂下头。

    [二姐,你该知道,我们弯月教现在与中原武林的关系有多紧张。]赫连瑾伸手摘下铁面具,[而历辰浪又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

    赫连芯默然,[他不知道。]

    闻言,她叹了口气,果然啊。[你们之间的问题,我不想过问,只想提醒你一句,欺骗是一把两头刀,会伤到你,也会伤到他。]

    赫连芯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将铁面具放在桌子上,她望着那个依然跪在地上的姐姐,[最重要的一点,历辰浪能否接受你是魔教中的事实。]

    这个问题,赫连芯有想过,所以一直没有跟历辰浪坦白自己的真正身份,怕他不能接受。

    [到时,我们弯月教对上历家的时候,你会帮谁?]她淡淡的问。

    简单的一个问题,却尖锐得打倒了赫连芯。

    [你帮弯月教,是对的,也是错的。]她拿起杯子,看着烟慢慢的不再冒,[同样的,你帮历家,也一样。]

    赫连冠不禁深深的看着这个换了个人似的女儿,她看到的比自己更多,每个问题都刺中问题。

    秀青水默默的看着那个白衣少女,她说的也正是自己此刻处的位置。

    喝了一口微暖的茶,赫连瑾望着那张苍白的俏脸,[二姐,你先去找他,坦白自己的身份。他能接受最好,不能的话,你就忘了他吧。]

    赫连芯却笑了,而那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摇着头说:[难啊,难啊。]

    轻轻叹了口气,赫连瑾转头对秀青水说:[秀姨娘,可以吃早饭了吗?我等下还要去见教主呢。]

    [你等下,很快。]秀青水起身离去。

    [二姐,我也知道说得容易,做得难。]赫连瑾叹了口气,[就连你自己也不确定的事,我能帮到你什么呢?]

    赫连芯站了起来,脚麻了,[我知道怎么做了。]说罢,她转身走了出去。

    望着她的背影一会,赫连冠转头望向那个给自己斟茶的女孩,[老五,你怎么可以如此理智的去分析这事情?]

    赫连瑾笑了一下,[如果个个都感情用事的话,那天下不就乱了吗?所以啊,必须有人保持理智才行嘛。]

    他叹了口气,露出一个可以迷惑众人的微笑,[其实,老二嫁历辰浪也不错。]

    她点头,握住杯子运功将里面的茶水冰凉,[只是,即使历辰浪能容二姐,历家人也不可能容她。]

    [那你还让老二去找历辰浪?]他挑了挑剑眉。

    她微微一笑,[事实,还是要自己看清楚才行。也许残忍,但二姐亲眼见了,也就会死心了吧。]

    他笑了笑,[你这丫头啊。]这性格有些像自己呢,很理智,是不是好事就不知道了。

    此时,秀青水拿着一个托盘进来。

    [可以吃早饭了。]

    赫连瑾转头看去,[有劳秀姨娘了。]这些年来,秀青水待赫连冠也算不错了。

    [又是这些?]赫连冠有些厌恶的望着碟子里的素菜。

    赫连瑾笑了,其实在他心里还有这个女子的,不是吗?不然也不会嫌这嫌那的啦。

    [不喜欢就不要吃。]秀青水懒得再理这个挑剔的男子,[老五啊,多吃点,吃素菜对皮肤好。]

    这话,赫连瑾扯了扯嘴角,当初还是自己告诉她的呢。

    算了,她埋头吃饭,赶着去见教主大哥呢。

    吃过早饭出来,太阳已经升起,阳光照遍了大地。

    赫连瑾深深的吸了口气,金色的阳光照射在她脸上的铁面具上反射出银色的光。

    [总执法。]莫雪走到她身边,接过白玉笛。

    [走吧。]微冷的晨风撩起些许褐色的发,她双手放在身后迈开步子走出浩瀚院,[去见咱们伟大的教主吧。]

    莫雪跟上去,[教主已经到了广寒殿,正和几位堂主议事。]

    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走着,淡淡的声音随着冷风飘进莫雪的耳内:

    [就到广寒殿吧。]这次人多,见了面教主大哥应该不会再劈了她的面具吧。

    莫雪沉默的跟在她身后,那些站岗的弟子见了她们纷纷行礼。

    走过铺着碎石的羊肠小道,转过平静如镜的映月湖边,再踏过一片梅林,才到广寒殿。

    一路,细心观看,赫连瑾发现,其实他们弯月峰上的景色是很漂亮的。

    殿外,两个弟子守在门的两旁。见她们来了,二人连忙行礼:

    [总执法。]

    虽然教里很多人不服这个才只有十二岁的总执法,但有教主极力镇压下,众人是敢怒不敢言,等着看她出丑呢。

    轻轻挥手,赫连瑾领着莫雪入内。

    殿内,四边燃烧着火炉,照亮了各个角落,将冷空气挡在了门外。

    五位堂主分散坐在两旁,正中央,那十级石梯上,坐着面无表情的弯月教主--赫连廷。

    一身灰衣的尚隽就站在她右手边,明漾在左,正对她眨眼呢。

    [属下参加教主。]她微微弯身拱手行礼。

    [来的正好……]头顶传来那一如过去十年听到的微冷嗓音,赫连廷望着那个一身白衣的少女,微微眯起眼,[我正和五位堂主商量有关攻打中原武林的事宜。]

    她抬头望去,微暗个光线下,看不清那张俊脸。

    挥挥手,示意她坐下,赫连廷淡然开口:[继续。]

    星滔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那个正在坐下的少女,[中原武林门派甚多,而且现在他们已经联合起来,我们要对付他们,不易。]

    洛惜情点着头说:[眼下他们都有了防备,我们想要打,首先就是弄清楚各派的弱点。]

    其他三个堂主点头赞成,赫连廷想了一下,看向那个自莫雪手里接过热茶的妹子。

    [老五,你怎么看?]

    被点到名的赫连瑾呆了一下,随即一笑说:[我们弯月教也算是人多势众,可那中原武林联合起来的人数绝对比我们多,直正面交锋的话,我们占不到好处。]

    五个堂主望着她,眼里带着惊讶,这个小总执法,不能小看啊。

    [哦。]赫连廷一手托着脸,挑了挑好看的剑眉,[你有什么好方法吗?]

    [我想到妙疆一趟。]她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话不对题的说。

    莫名其妙,除了赫连廷,所有人的表情都是如此。

    [之前,我在云城不是说过,弯月教入侵中原,第一个开刀的就是医门的吗?]她微微笑着说道。

    众人点头,赫连廷望着那双带着淡淡笑意的棕色眸子,她不是为了报仇才那么说的吗?

    [苗疆毒门的毒独步天下。]她轻声道。

    众人心里均是一颤,她年纪如此的小,却有此般不输在座任何一人的心思。

    [总执法要去毒门求药?]洛惜情小心翼翼的问着。

    看了这个美人一眼,赫连瑾笑笑摇头,[我要毒门为我弯月教所用。]

    众人又是一惊,赫连廷眯着眼盯视这个戴着面具的小妹,感觉她变得跟自己认识的那个赫连瑾很不一样。

    星滔沉吟一会才开口:[何以见得,楚陵睿会答应你的要求?]

    她笑了笑,[我也不能保证,也只就尽力而为了。相信楚陵睿也不是傻子,他不会得罪武林未来的霸主。此事成最好,不成的话,我们也得再想办法了。]

    这话,星滔望着这个女孩,她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望着二人好一会,赫连廷才开口:[这事,就交给老五去办吧。]

    [是。]

    他又说:[星滔,你先让人去招降那些江湖小派。归顺当然好,反之留着无用。]

    听了这话,赫连瑾心里一颤。突然有些清醒过来,这是江湖,不是纸上谈兵,随时会有人丧命。

    一朝成名万骨枯,她望了望十级石梯上的冷俊男子,感觉此刻的他有些陌生。

    [属下知道。]星滔点头。

    [你们都下去吧。]赫连廷挥了挥手。

    [属下告退。]众人起身行礼,未了转身离去。

    殿外,白云遮掩了太阳。

    [总执法。]洛惜情走到她身边。

    赫连瑾转头望去,[洛堂主,有事吗?]

    望着这个只来到自己肩膀的女孩,洛惜情在心里轻轻一叹,[属下想告诉总执法,楚陵睿还在中原,你大可不必去苗疆寻他。]

    她微微一愣,[那就最好。谢谢洛堂主相告。]

    这个孩子少年老成啊,洛惜情笑了笑,[属下告退了。]老教主六个孩子之中,就数她最特别了。

    [嗯。]她微微点头。

    [总执法何时起程?]跟在她身后的莫雪问。

    抬头望了望天,她走进梅林,[等我修成寒冰掌第一层就起程吧。]

    [那也快了。]莫雪笑着说。

    [嗯。]她应了一声。

    [小五。]身后传来呼唤。

    赫连瑾在心里无奈的叹了口气,明漾这家伙。

    莫雪笑了出来,[左护法又来找总执法了。]

    赫连瑾摇了摇头,[你拿着我的笛子先回朝阳院吧。]

    [是。]莫雪转身离去。

    她前脚才走,明漾后脚就到了。

    [小五,你要去苗疆吗?不如我陪你去吧,多一个人多一个照应啊。]还没站稳,他劈头就这么一段话。

    赫连瑾不客气的丢了个白眼过去,这人就不能少烦自己一回。

    [我这是去办正经事,不是去玩。]说完,她就有点郁闷了,怎么好像在训老六那小子啊?

    那张俊脸立刻踏下,明漾望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少女,她当自己是小孩啊?

    [楚陵睿没那么容易找得到。]他叹着气说。

    [找到燕观海就能找到他了。]她淡淡说着,在风中摆动的衣袍使得上银色的弯月闪着不定的光芒。

    他无奈得直翻白眼,[小五,你就不要那么固执了,好不好?]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左护法,这事情我自认还能处理得来,就不必你费心了。]声音依然淡淡的没有一丝情绪欺负。

    [说到底,你还是在气我没有,没有去找花弄影。]他生气了,这小丫头这阵子总是这么冷漠的对待自己。

    说起这事,回头看了他一眼,她微微的笑了笑,自己都忘得差不多了,难得他还记着。

    [那是我幼稚的要求,左护法就不要记挂了。]听这话,她怎么都觉得自己变了,那么的官方口吻呀。

    明漾一脸的惊愕,有些接受不了她改变得这么快。前些日子在云城时,她还与自己笑闹着呢,可怎么才独自离去半个月就变了这么多呢?

    怎么好像,她在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

    看多了他呆子似的表情,她也不再觉得好玩了。

    也许,自己真的改变了。以前任性的讨厌这个花花公子,她在铁面具下微微的笑了,经历一些事之后,她明白到各人都有自己的性子。

    赫连廷冷情,明漾花心,而她任性,都是人性的一部分,何必去计较那么多呢?

    [你真的小五吗?]明漾很怀疑的问。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要我摘下面具让你看吗?]

    侧着头看着她好一会,他叹了口气,[真不知道为什么,才短短两个月而已,一切都变了。你变了,教主变了。]

    变了?

    她淡淡的笑了,是啊,都变了。

    依然十二岁,可她的心理年龄好像三十岁似的。这跟前世的她不同,是环境改变了现在的自己吧。

    [人都会变的。]她望了望广寒殿,在这里看不到里面,眼神微微一黯。[不说了,得回去练功了。]

    明漾望着她问道:[你还是小五吗?]

    她愣了一下,眼里露出一丝笑意,[我还是我,本质变了,人还是原来的那个赫连瑾。]说罢,她转身离去。

    望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明漾知道,现在的赫连瑾已不是那个自己认识了十年的小五了。

    初冬的风迎面吹来,他感觉到一丝寒冷,从心里开始。

    他笑了笑,只是笑容带着嘲弄。大江东去永不回,人心变了,好像就只有他守在原地似的。



开幕【5】 再遇灵千秋

    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

    惊塞雁,起城乌,画屏金鹧鸪。

    香雾薄,透重幕,惆怅谢家池阁。

    红烛背,绣帏垂,梦长君不知。

    ----------------------------------《更漏子》,李煜(一题温庭筠作)

    十一月初一的早晨,西北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足足下了一整天才停。

    傍晚推门出去,地上都积了三尺高的雪。

    立在窗前望着山石上的积雪,赫连瑾任由冷冽的北风吹着自己的脸,感受着熟悉的冰凉。

    [总执法。]莫雪推门进来。

    她转头望去,见莫雪手里拿着一个包袱,微微笑了笑,问:[都准备好了吗?]

    [嗯。]莫雪点点头,[属下帮总执法收拾一些衣物,就能上路了。]

    [不用了……]她指了指放在桌上的包袱,[我已经收拾好了。]

    莫雪愣了一下,想起关于这个小小总执法的传言。三岁就自理一切,完全不需要旁人照顾。

    拿了桌上的铁面具戴上,赫连瑾向门口走去,[走吧。]

    [哦。]莫雪拿起了桌上的包袱跟上去,[要去跟教主辞行一下吗?]

    院子里被下人扫出一条小路,她走向拱门,[教主现在人在哪?]

    [教主啊。]莫雪想了一下,又算算指头才说:[今天是初一,应该在柳夫人那。]教主的女人跟老教主一样多啊。

    闻言,藏在铁面具后的俏脸微微黯了黯,赫连瑾吸了一口冷空气才说道:[那就不要去打扰他了。]

    怎能忘记教主大哥有一堆女人呢?

    [那老教主呢?]莫雪没有说什么,谁都知道五小姐从来不跟那些夫人姨娘们来往。

    [也不用了。]走过冰封的映月湖边,她走向右手边的树林。原本光秃秃的枝头上被雪压弯了腰,风一吹来,抖落了不少雪。

    [那怎么行?]莫雪赶忙跟上去。

    顺着树林走去,见到不少站岗的弟子,她都轻轻点头算是招呼。

    [我昨天跟他说过了。]

    [哦。]莫雪耸了耸肩,也不再说什么。

    走出了树林,就是下山的路。

    下雪了,山路不好走,不过丝毫不影响这二人。

    施展轻功下山,雪上没有留下半个脚印,踏雪无痕啊。

    室外的北风呼呼的吹着,红色的蜡烛燃烧着自己赶跑了室内的昏暗。

    [教主。]

    外间传来尚隽那平板的嗓音。

    纱帐笼罩着能躺下五人的大床,就见朦胧的帐里有人坐了起来,跟着那人撩起了纱帐下床。

    烛光勾勒出那肌肉纠结的平坦胸膛,与男人俊美的脸。

    床上的女子--柳儿也起身,望着那个伟岸的背影,眼光痴迷,可不敢开口留人。

    男人--赫连廷拿起整齐的放在一旁柜上的衣服穿上,[什么事?]声音因为刚刚起床而有些沙哑。

    [总执法今早下山了。]尚隽的声音依然没有一丝起伏。

    穿衣的动作顿了一下,赫连廷加快了穿衣的动作,没一会就穿好了。

    一个婢女拿着一只盛着水的铜盆进来,将布湿了水,再扭干递给赫连廷。

    赫连廷接过,挥手让她退下。

    没半株香的时间,他就梳洗完毕,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柳儿痴痴的望着那远去的背影,这个男人从来不会为谁而驻足,她只能站在那儿望着他的背影。

    赫连廷走出了房子,施展轻功直接向下山的路掠去。

    [教主。]尚隽立刻跟上。

    为何不来跟自己辞行?赫连廷加快了速度,可还是没有见到人。

    [教主,总执法已经离去很久了。]尚隽在他身后喊。

    赫连廷停了下来,站在树林前望着那下山的路,没有见到脚印。她们是施展轻功下山的,自己再追也见不到人。

    尚隽站在五步外没有上前,这一刻竟觉得教主的背影很孤独落漠。

    [为何不早来告诉我?]赫连廷开口,声音里带着薄怒。

    尚隽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答我,为什么?]他低喝。

    在心里叹了口气,尚隽淡然开口:[总执法没有向任何人辞行。]也只有听到赫连瑾时,教主才会有些情绪反应吧。

    身旁的手握紧了又松开,赫连廷转身往回走。

    他冷淡,她就冷漠。他不说话,她就笑着,看来跟以前没什么一样。

    尚隽立刻跟上,望着那挺直的背影,虽然教主什么表情也没有,但他能感觉到那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无形怒气。

    教主在气总执法没有来向他辞行吗?

    等她们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已是中午,莫雪提议先吃过了午饭再上路。

    赫连瑾看了看天色,灰灰的,估计会下雪,于是就说:[休息一晚,明早再赶路吧。]

    下了山,她也摘下了面具。

    赫连瑾,一个戴着铁面具的少年,现在整个中原武林无人不知,还是少惹麻烦为上。

    在客栈过了一夜,二人一早就继续上路。

    沿途,莫雪收到教中的消息,说楚陵睿正向着东方去。

    赫连瑾想了一下说:[医门总坛在河间,他该是上那找燕观海。]

    这一毒一医之间的恩怨啊,从武林大会到现在,怎么还没有解决呢?

    [那我们也去河间?]莫雪问。

    她点点头,[就直接到那等人吧。]

    [哦。]莫雪应了一声。

    出了西北地区,就没有下雪了,只是气温低一点而已。

    过了大半个月,到了云城。

    再次踏进这家客栈,赫连瑾觉得有些感慨。

    又是上次来住的那间后院,同样的房间,同样的摆设,只是她的心情不再一样了。

    同样的拱桥,同样的流水,这儿的一切都没有改变。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摸向腰间却扑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将白玉笛留在弯月峰了。

    微微苦笑一下,听到微弱的脚步声,她转头望去。

    一个不陌生的人,望着那个渐行渐近的墨绿衣男子,她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就看着他慢慢步近。

    [赤瑾!?]灵千秋又惊又喜的望着那个站在拱桥上的白衣少年。

    赫连瑾笑着点点头,[是我。]

    灵千秋大步走过去,有些忍不住兴奋的伸手拍她的肩膀,[好小子,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这男人的行为,她扯了扯嘴角,怎么跟表面越来越不相符了?

    [是啊,灵大哥来云城谈生意吗?]她可没忘记这个男人是个商人的事情。

    望着这个似乎变了一点的少年,灵千秋微微勾出一个微笑,[是啊,打算出关呢。]

    出关?

    听到这个敏感的字眼,不会是到西北侦察弯月教的动静吧?

    虽然心里思索着这些事情,但她脸上依然带着淡淡的微笑,[也快过年了,灵大哥还要出关,真是难为了。]

    灵千秋笑笑没有多说,[你这小子怎么来了云城?]

    这态度肯定有问题,她不露声色的趴在拱桥栏杆上,[我本来已经回家,可是刚回去就听到二姐离家出走的消息。爹娘担心,大哥忙着家里的事情,我这个可怜的小弟就被赶出来千里寻姐了。]

    [你独自一人出来吗?]他望着那张侧脸平声问。

    闭上眼睛,感受着寒冷的北风吹着脸上的感觉,她笑了笑说:[我倒想一个人,只是爹娘不肯,就带了个可爱的护卫了。]

    [可爱?]他挑了挑剑眉。

    [是个女孩子啦。]

    他明了的点了点头,总觉得她说的话真真假假,难分真伪。

    [难得再见,我们今天不醉无归。]他拍着她那有些淡薄的肩膀说。

    这力度真不小啊,她扯了扯嘴角,略微抱怨的说道:[灵大哥,你这么用力,想要谋杀吗?]这个男人始终不相信自己是商人之子的话,一而再的试自己。

    眼里精光微闪,灵千秋一脸歉然的连忙拿开放在她肩膀上的手,[对不起,我都忘了你不会武功。怎样,有没有伤着?]

    这小子,真的不会武功吗?

    她揉着被他拍痛的肩膀,早就知道这家伙会试自己,所以就将内力压下,笑了笑说:[虽然不若你的武功盖世,但我没有弱到一打就伤的程度。]

    灵千秋那张祸国殃民的俊脸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对不起,在下一时高兴过头了。]希望,真的是自己的错觉吧。

    她撇了撇嘴,瞪了他一眼,[灵大哥,你什么时候起程出关?]肩膀真有些痛,他真的是手下不留情啊,肯定淤伤了。

    [会在这儿呆两天,正好可以和你聚聚。]他笑了笑说。

    [可我明早就要走了。]她摇了摇头。

    俊脸上闪过一没深思,他像是漫不经心的应着:[这么快?]

    她耸了耸肩,背靠着栏杆,拉了拉身上的貂皮,[没办法,我还想回家过年呢。]既然他出关,她也得给教主大哥送个信了。

    那淡淡的口气怎么听也不觉得她在想家,灵千秋笑一下,这个小子从见面到现在,自己就无法看透她的想法。

    [那好,今晚和我喝酒。]他望了望身边的少年说。

    她笑,[你请。]

    他也笑了,[没问题。]

    抬头望向那张带笑的俊脸,如果他知道自己弯月教的人,而且还是很有地位的总执法的话,会有什么反应呢?

    她收回目光,抿唇而笑,怕是连朋友也做不成了吧。

    这便是江湖吧,连交个朋友也无法真心。

    莫雪拉门走出房,拱桥上站了一高一低的两人,一白衣少年一墨绿衣年轻男子。

    阳光下,男子那张俊脸很是引人注目。

    是总执法的朋友吗?

    她侧着头望着他们,想起赫连瑾告诉过自己的话,戴上面具的是弯月教的总执法--赫连瑾,摘下面具的她是赤瑾。

    那个男子是赤瑾五公子的朋友,不是赫连瑾总执法的朋友。

    [五公子。]

    她向二人走过去,俏丽的脸上带着一个浅浅的微笑。

    闻声,二人向她望去,灵千秋看她的眼神多了一丝探究。

    [灵大哥,她就是我那个可爱的护卫,莫雪。]赫连瑾指着她对身边的男子说。

    步伐矫健,气息有律,灵千秋静静的望着那个向他们走的绿衣少女,眼中精光频闪。看年龄也不过十五,却是一个高手。

    [莫雪,来,见过天下第一高手又是灵山门主的灵千秋。]赫连瑾对她眨了眨眼,希望这个新任护卫会明白自己的意思。

    见她对自己眨眼,莫雪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笑了笑说:[莫雪久仰灵大侠的威名,想不到今天能在云城见到,真是莫雪三生修来的福气啊。]

    赫连瑾眼里闪着赞赏,她这戏做得还蛮像的嘛。

    [莫雪姑娘客气了。]灵千秋看了看身前的少年淡淡笑着说。

    [五公子。]莫雪看向那个脸上带着淡淡笑容的人,[午饭要在房里吃还是在楼内?]

    赫连瑾抬头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后的男子,勾出一个微笑说:[今天难得他乡遇故知,就在楼内吧,灵大哥也一齐吧。]

    [你请?]

    她微微愣了愣,跟着笑开了,[我请客。]这个男人还蛮对自己的调子。

    [那我去跟掌柜说,不用把饭菜送来。]莫雪对他们点了点头,就往前面走去。

    望着她的背影,灵千秋淡淡的说:[你这个护卫的武功还蛮高的。]

    [是嘛。]赫连瑾掠了掠被风吹到脸上来的长发,不甚在乎的说:[我当初不想让那个很祸国殃民的总管跟来,就挑了她;也不知道她的武功好不好。]

    他挑了挑剑眉,[祸国殃民?]想起那天夜里听到她说自己,很祸水。

    [就是长得,太俊俏了。]想起明漾那个花花公子,她只能叹气。

    他笑笑,[小兄弟,我怎么看就怎么不觉得你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始终,他还说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她心里一惊,表面上镇静依然,半真假的笑着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啊。]

    [你家还穷?]他拉了拉她身上的貂皮,[那天下间就没有钱人了。]

    她笑出声,[比起灵山门,我们家是蛮穷的。]

    他忍不住伸出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小子,就会胡说八道。]

    [哪有?]她吐了吐舌。

    他笑着摇摇头,[时候不早了,别要让莫雪姑娘久等了。]

    好吧,她正好也肚饿了。

    别过灵千秋,赫连瑾回到房。

    [总执法。]莫雪推门进来。

    她抬头看了她一眼,坐在房中的桌旁,[莫雪,灵千秋这次出关,我想他的目标是我们弯月教。]

    莫雪吃了一惊,[不是说,灵千秋最不爱理江湖事的吗?]

    将杯子放好,赫连瑾拿起茶壶一边斟茶一边说:[那是在江湖上没发生什么大事的前提下,现在弯月教要颠覆整个中原武林,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不会不懂。]

    [嗯。]莫雪点头。

    [你通知总坛一声吧。]

    [是。]

    沉默了一会,赫连瑾又问:[对了,有没有历辰浪的消息?]

    [据说,他从两个多月前就一直住在这儿他们历家的别院,像在等什么人。]莫雪看着她说。

    [嗯。]她点点头,举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那有没有见到什么人去找他?]

    [没有。]莫雪摇头。

    她有些意外的挑了挑柳眉,[没有?]

    [嗯。]

    [那就奇了。]她望着杯子里的茶水,难道二姐还没有去找他吗?

    莫雪不解的望着这个小总执法,不明白她为何问起历辰浪的事情。

    [二小姐呢?]赫连瑾微微握紧了杯子。

    怎么了?[她也来了云城。]心里虽然觉得她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莫雪还是说出自己知道的。

    [也来了吗?]赫连瑾轻轻喃着,那双棕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精光,[派人跟着她,别让她坏了大事。]

    虽然很不明白历辰浪和赫连芯之间的关连,但莫雪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恭敬的回答:[是,属下这就去办。]

    [去吧。]赫连瑾挥了挥手。

    [属下告退。]说罢,她转身走出房间。

    看着手里的杯子好一会,赫连瑾才放下了它,起身走出房间。

    早上还阳光明媚的,过了中午,天边就堆起了乌云,慢慢的遮掩了整片蓝色的天空。

    带着湿意的风吹来,她拉了拉身上的貂皮,走到走廊的栏杆旁,双手放在上面支撑着往前倾的身子。

    十一月中旬了,也许赶不及回去过年了吧。

    过年,每次过年,她总能从那一堆的姨娘那收到很多的红包。每人都出手阔绰,为的不外是希望她在老爹面前帮她们美言几句嘛。

    她有说过,老爹也有去那些姨娘那过夜。其实这些女人是可怜的,就像那皇帝后宫里的女人一样。

    可她们比那些妃嫔们幸福多了,如果不想留在弯月教,也可以离开的;只是她们不愿离开罢了。

    老爹和教主大哥不会给她红包,二人总是争相给她找来一些奇珍异宝。

    想到爱显宝的老爹,她不禁笑了。今年自己不在教里,不知道他会不会跟教主大哥比呢?

    大哥,想起那双炽热的眸子,她不禁叹了口气。

    自己不过是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他为何对自己会有那样的感情呢?

    雨随着冷风落下,没一会交织成一片雨幕。

    点点雨滴随着冷风落在她脸上,伸手去抹却在半途收回,就任由冰凉的雨滴继续落在自己脸上。



开幕【6】 棒打鸳鸯

    银塘朱槛麹尘波。圆绿卷新荷。兰条荐浴,菖花酿酒,天气尚清和。

    好将沈醉酬佳节,十分酒、一分歌。狱草烟深,讼庭人悄,无吝宴游过。

    --------------------------------------------------《少年游》,苏轼

    下雨的云城被雨幕包围在白雾之中,触目所及都是白茫茫的一遍。

    带着湿意的风吹来有些冷,拉了拉身上的貂皮,赫连瑾坐在栏杆上,背靠着朱漆大柱子。

    江南的冬天湿气重,但温度绝对不会在零度以下。西北的冬天会下雪,而且极冷,连自己的呼吸也能看到。

    她没想到会在云城遇到灵千秋,这个男人虽然怀疑自己,同时却对自己坦诚。

    很难懂的一个男人,他始终在试探自己吧。

    江湖,哪可以轻易就真心待人呢?

    这个男人既然可以在商场上站得住脚,那心思是绝对不能小看的;他对自己吐露要出关,怕也是想在自己脸上找出什么破绽吧。

    好歹她比这些人多活了一辈子,想要自己露出破绽,那是不太可能的。

    她淡淡的笑了笑,伸手去接冰凉的雨丝,看着它们汇聚成水,在指间流走。

    有时候,以为握住了,其实不然。

    灵千秋从何怀疑起呢?

    朦胧的庭院出现了两条人影,就见他们撑着伞走过拱桥向这边走来。

    收回接雨的手,赫连瑾以衣袖去擦,即使干了,依然能感受到那透心的冰冷。

    走到走廊下,莫雪收了伞,[总执法。]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

    [右护法要见你。]莫雪望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少女说。

    赫连瑾缓缓转头,望向那个灰衣男子,淡声问:[你不怎么不在教主身边?]

    [是教主让属下来的。]尚隽将伞交给莫雪上前两步。

    闻言,她挑了挑柳眉,有些担心的问:[是不是教里出了什么事?]

    [总执法不必担心,教里一切正常。]尚隽望着那张平静的俏脸说:[教主让属下来,是为了二小姐的事情。]

    二姐?

    教主大哥还是知道了,赫连瑾微微点了一下头,[说吧。]

    尚隽用那他那平板如旧的声音说:[教主说,二小姐这事情希望总执法不要妇人之仁,以大局为重。]

    [我知道了。]她淡淡应了,跳下了栏杆。[教主,还有什么话吩咐吗?]赫连廷的野心,她绝不会让任何人破坏。

    [教主说,要总执法万事小心。]

    [我知道了。]她淡淡应着。

    尚隽望着她,[五小姐没有话跟教主说吗?]

    她微微一笑,这称呼,他只是想问自己有没有话跟赫连廷说,而不是总执法。

    [大哥身边有人照顾,我也就不必担心了。]她轻声说:[你就说,我没话吧。]

    [是。]这兄妹二人不知道怎么了,尚隽说:[话,属下已经带到,这就回去复命。]没了,他拿过莫雪手里的伞打开转身走入雨里。

    赫连瑾却是叹了口气,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大哥,为了她没有去辞行,生气了吗?

    当她听到赫连廷在那些女人那过夜,明知道不应该,可她的心就是忍不住要发酸。

    男人,爱与性,总能分得开。

    他是大哥,而她是他的五妹,就只能这样。

    [总执法。]莫雪望着那个孤寂的背影。

    [还有事吗?]

    [刚刚来了消息,二小姐去了历家别院。]莫雪小心翼翼的说道。

    闻言,赫连瑾轻轻叹了口气。既然大哥知道了这件事,那么无论历辰浪接受赫连芯的身份与否,他们都不能在一起了。

    棒打鸳鸯,淡淡的笑了笑,虽然很不愿意,但为了赫连廷的霸业,她今天也要做一次了。

    [莫雪。]

    [属下在。]

    她负手望着不远处的拱桥,[你让掌柜跟灵千秋说,我今晚无法跟他喝酒了。]

    [是。]莫雪拱手道。

    [我们也到历家别院看看。]北风吹起脸旁的发,赫连瑾伸手去掠了掠。

    莫雪看了她一会,[总执法,你需要换套衣服再去吗?]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色貂皮,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你先去交待掌柜吧。]其实没需要穿貂皮的,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那属下在客栈外等你。]莫雪说。

    [嗯。]

    换了衣服的赫连瑾与莫雪出了客栈,直奔历家别院。

    知道有跟踪的人,但没多久就被她们摆脱。

    赫连瑾心知肚明是何人派来,灵千秋果然对自己的身份起了疑心。

    冬天的雨打在柏树上,雨滴碎了才落下地,汇聚成河流向水渠。

    一个粉衣女子站在门外,直直的望着屋里那个俊朗依旧的年轻男子。

    原来自己是这么想他的,赫连芯咬了咬唇,见到的时候才知道这个男子早在自己心里扎下了根。

    在听了老五的话后,她就急急赶来云城。可到了,她又没有勇气来见他。

    现在,她好不容易来到了这别院,却又想转身离去。

    是胆小吧,怕他会嫌弃自己的身份。

    像是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般,历辰浪扭头向门口望去,当见到那张自己日思夜想的俏脸时,他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

    [连芯,你终于来了。]他起身大步向门口走来。

    深呼吸了一口气,赫连芯露出一个微笑,迎向他,[历大哥。]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历辰浪激动的将她抱进怀里,叹息道:[真怕,你一去不回,那我要怎么办才好?]

    听到这话,赫连芯哽咽了,双手环住了他的腰。

    [幸好,你回来了。]历辰浪满足的呢喃着。

    有他这么爱自己,她该满足了。

    [历大哥。]她推开他,望住那双深情的眼眸道:[有件事,我瞒了你很久。今天,我一定要跟你说。]

    [什么事?]他看着她走出了自己的怀抱。

    她转身背对着他,深深吸了口气,稳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其实,我的名字不是连芯,而是赫连芯。]

    [赫连芯?]他喃着,怎么觉得有些熟悉呢?

    [对,赫连芯。]她转头面对着他,有些事情,不能逃避。

    [你是……]猛地,他瞪大了眼睛望着她。

    [没错,我是弯月教的人,赫连冠是我的父亲。]她故作轻松,可那握紧了的拳头出卖了她心里的紧张。

    [弯月教,你说……]他望着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是弯月教的人,你父亲是赫连冠那个大魔头。]

    [没错。]她肯定的点头。

    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他走到她身边,[你将我搞迷糊了。]

    [历大哥。]她命令自己必须冷静下来,[我是弯月教的人,赫连冠是我爹,这是无可改变的事实。]

    [怎会这样?]他像是被打击到似的后退了一步。

    弯月教,她居然是弯月教的人!

    望着他那张不能置信的俊脸,她只觉心好痛,可是必须得说下去:[我这次回去就是求爹成全。可爹已经不再管教里的事情了,大哥更加不可能……老五要我来问清楚。]

    [问清楚什么?]他急急的问。

    看着他,她居然笑了,[你是否介意我的身份?]

    [介意吗?]历辰浪自问。

    抬头望着那张自己想了两个多月的俏脸,他挣扎着,可她却是中原武林公敌--弯月教的人,更是大魔头赫连冠的女儿。

    身为武林四大世家之一的历家大公子,他也只是一个凡夫俗子,不能不介意她的身份,可他还是爱这个女子啊。

    这个女子,是他今生唯一爱上的人啊。

    [我介意。]他定定的望住她的脸说。

    她苦笑着,只觉得眼眶刺痛。

    [可我爱你。]他望着她,眼里闪着坚定的神色,[即使你是赫连冠的女儿,我依然爱你。]

    [历大哥。]她忍不住,扑进他怀里。

    [芯。]他紧紧的抱住她,像是今生再也不分开似的。

    门外,两人静静的望着他们。

    [总执法。]莫雪轻轻唤着那个戴上面具的少女。

    说句心里话,赫连瑾很为赫连芯感到开心。即使知道她的身份,历辰浪的心意依然不改,这个男人值得托付终身。

    只能说,上天爱捉弄人吧。

    [二小姐,迟了。]她负手踏进厅里。

    莫雪跟在她身后,有些不忍心看赫连芯脸上的表情。

    [老……总执法。]赫连芯望着那个戴着铁面具的少女,戴上面具的人不是她的妹妹,而是弯月教的总执法。

    [你们是什么人?]历辰浪明显感觉到怀里人儿的颤抖,他戒备的望着那个走在前头戴着铁面具的少年。

    漫不经心的拍着衣服上的雨丝,赫连瑾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弯月教,赫连瑾。]

    他倒吸一口气,独自一人挑了云城医门分坛重伤了其坦主段醉渊的赫连瑾,看那身高是个不及十五岁的少年。

    [是我们弯月教的总执法。]莫雪有些傲然的补充。

    [总执法?]历辰浪懵了。

    赫连芯望着那个站在五步外的老五,轻声道:[是教主新封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总执法。]

    闻言,历辰浪盯视着赫连瑾,但只看到一个冷冰冰的铁面具。

    [赫连芯……]他看看怀里的人儿,又望望那个一身白衣的少年,[赫连瑾,你们是什么关系?]

    [很简单,她--]赫连瑾指着他怀里的人儿,淡淡开口:[是我同父异母的二姐。]那声音,没有一丝感情。

    [芯。]历辰浪望着怀里的女子。

    赫连芯点点头,[嗯。]

    [不要浪费时间了,二小姐,跟我走吧。]赫连瑾望了一眼那张惊愕的俏脸。

    历辰浪不解,[她明明是你二姐,你为何称二小姐?]

    她微微一笑,[我此刻是弯月教的总执法,不是她的亲人。你说,我该不该称她为二小姐呢?]指了指他怀里的人儿。

    他一愣,脸色跟着微微一沉,[公私分明?]这么看来是没有人情可讲了。

    她点了点头,睇着赫连芯说:[二小姐,跟我回去吧。]

    [不,老……总执法。]赫连芯摇着头,望历辰浪怀里钻去,[我不要回去,我要跟历大哥在一起。]

    [二小姐……]赫连瑾望着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闻言,赫连芯抿紧了樱唇。

    历辰浪抱紧了她,望着那个白衣少年说:[既然她不肯回去,你就不能放过她吗?]

    [我也想。]转头望向他,赫连瑾淡淡的叹了口气。

    [教主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总执法这么做也是为了你们好。]莫雪看了那抱在一起的二人一眼说。

    [大哥……]赫连芯瞪大了眼睛望着小妹,声音破碎,[知道了?]

    [嗯。]赫连瑾点头。

    [他怎么说?]赫连芯担忧的看着抱着自己的男子。

    爱情啊,果然会让一个人变笨。[大哥还没说要他的命,你放心。]赫连瑾在心里叹着气,未了又加了一句,[如果你不放弃的话,我就不能保证什么了。]这一刻,她以一个妹妹的身份跟她说话。

    赫连芯的心一紧,不能让他有事啊。

    [难道相爱也有错吗?]历辰浪生气的对着她低吼。

    [没有错。]赫连瑾望着赫连芯冷声说:[错就错在你们彼此的身份,一个是弯月教主的妹妹,一个中原武林四大世家之一的历家未来的主子。]

    听了这话,二人都沉默了。

    [历大公子,你该知道现在弯月教与中原武林的关系。]她咄咄逼人的说:[你说,他们能容得下二小姐吗?]

    闻言,历辰浪脸色一白,知道她的话没错。

    赫连芯望着她,[总执法……]

    [这些话,我已经跟你说过了。]赫连瑾淡淡看了她一眼,望向历辰浪继续说:[就算今天我违背教主的命令,放你们离去。可将来弯月教与历对正面对锋的时候,一边是至亲,一边是至爱,你要我二姐情何以堪?又该帮哪一边?]

    历辰浪眼带痛苦的望向怀里的赫连芯,放手还是不放?

    [历大哥,放手吧。]赫连芯争开他的怀抱。

    [芯。]历辰浪捉住她的手。

    赫连芯别开头,不忍心看他眼里的伤心,[历大哥,我们,都放手吧。]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她才说出这句话。

    [莫雪,带二小姐离开。]赫连瑾冷静的吩咐。

    [是。]莫雪上前,拉起赫连芯的手,[二小姐,走吧。]

    赫连芯深深的看了历辰浪一眼,用力甩开他的手,转身任由莫雪拉着自己走出了厅子。

    就当他们今生无缘吧,心,痛过之后就好。她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只是泪水滑出了眼眶。

    [芯。]历辰浪想要追上去却被赫连瑾伸手挡住,不禁怒目以对,[你……]

    [历大公子,我的话,你该听清楚了吧。]她不为所动,望着他,冷静的开口:[你以什么去追?]

    简单的一句话,让历辰浪冷静了下来。

    [让你追到了又如何?]她连半眼也懒得看他,[能改变什么?]

    他瞪向这个白衣少年,眼里带着浓浓的恨意,[拆散我们,你很开心吗?]

    收回手,她轻轻叹着气,[历辰浪,只要你能放下肩膀上的责任,不再理江湖事,我可以保证你和二姐有情人终成眷属。]

    主意,是[二姐],不是[二小姐]。此刻,她以赫连芯妹妹的身份来跟他说话。

    他先是狂喜,接着却迟疑了。

    身为历家长子,他有自己肩负的责任,不能说放就放。可赫连芯却是自己最爱之人,没有了她,自己今生再无快乐可言。

    赫连瑾能明白他的矛盾,[我能做的就那么多,你自己想想吧。]说罢,她转身离去。

    [赫连瑾。]历辰浪唤住她的脚步。

    [还有事吗?]她没有回头。

    望着那个白色的背影,他冷声问道:[你都是这么理智的吗?]

    她勾起了唇角,半真假的笑着说:[你们都这么迷下去了,我不理智还行吗?众人皆醉,我必须独醒,不然出了什么事就糟了。]

    这种说法,历辰浪还是第一次听到。

    [还有事吗?]她望着外面的雨幕,[没有的话,我走了。]得回去想想怎么安置赫连芯,免得再出什么意外,还是直接送回教里吧。

    迟疑了一会,他还是开口:[芯回去之后,会怎么样?]

    他果然爱着赫连芯,只是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了。[有我在,她不会有事,你放心吧。如果你改变了主意,就来找我吧。]赫连瑾边走出厅子边说。

    他上去几步,[怎么找你?]

    她笑了笑,[你只要放出风声,我自然会来。]

    [你不怕我设计害你吗?]他问道。

    这个少年是太自信了,还是肯定自己不会害她?

    她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大笑,声音里带着一丝傲然,[历辰浪,如果你认为我这么好骗的话,你就太天真了。真真假假,难道我还不会分吗?]

    他有些难堪,[你不要太过分。]

    她的声音突然冷下来,[今天要不是看在二姐的脸上,你认为自己还能安然的站在我面前吗?]做人呢,就是不能太好心。看,这不就说明了吗?

    被一个小毛孩恐吓,历辰浪抿了抿唇,感觉还真不爽。

    [你以为我怕了你吗?]他朝着那个白色的背影大吼。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此刻这个男人就像头受了伤野兽一样,逢人就咬。

    冷冷哼了一声,她没入雨中。

    看在他刚刚失恋的份上,她就不跟他计较了,但下不为例。

    待她离去后,历辰浪整个无力的瘫坐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以为这次与赫连芯见面会有个好消息,可面对的却是决绝的离别,叫他如何不伤心难过?

    一阵风吹来,他只觉脸上凉凉的,却没有去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