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托驴的福
鸡叫三声,天已灰蒙蒙的。青白的晨光映进纸窗,柳絮从窗纸破洞内钻进来,轻盈盈带着暮春的甜淡气息。
喜妹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天棚上糊的旧年画出神。第三天了,一切跟昨天一样!她吐了口气,吹得柳絮飘忽忽歪向旁边端靠在炕橱上喘息的谢重阳——她体弱多病的丈夫。她瞥眼瞧他俊秀而苍白的脸,慢慢嘟起唇,做了个决定,“那个……”。突然传来“昂啊昂啊”的驴叫,吓得她一个激灵坐起来,左右看了看,依然如故。
“这死驴,真该杀了吃驴肉!”她哼了一声,麻利地穿好衣裙,又呼呼啦啦地叠两人的被褥。
谢重阳唇角浮起浅淡温柔的笑,体谅她被驴踢得昏了几日好不容易醒过来,自然跟驴有着不可化解的怨愤。他关切道:“比前两日好点吧,头还疼吗?”喜妹昏迷那几日把他累得精神不济,昨夜他几乎彻夜无眠。喜妹心下感激,笑了笑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刚要接话听见二嫂谢郑氏尖嗓门在外头扯,“傻妹,倒夜香啦啊!”
喜妹脸色一沉,噘嘴哼道:“她越发有脸了,不知道我如今好了么?”说着将摞起来的四床被褥轻松地甩过他头顶落在炕橱上,回身跳下坑,趿拉着粗布鞋去拎大釉子缸脚的子孙桶。谢重阳忙劝她别生事,她却不管拎着桶摔帘大步走出去。
当门里裹着蓝布围裙的大嫂正刷锅准备做饭,见了喜妹笑着招呼,“喜妹,今儿感觉如何?”喜妹回了声好道了谢,走出房门便见披散着头发的二嫂左手端右手站在那里朝她笑。
谢二嫂见她出来,略微有些眍䁖的三角眼淌出带笑的精光,“傻妹,昨儿我听娘说你脑子好了,真的假的?你忙忙叨叨地东跑西颠,我还没顾得上恭喜你呢。”喜妹点了点头。谢二嫂扯开白净的面皮笑道:“哟,这么说老三该感谢我呢,若不是前些天我让你去推磨,你也好不了不是?他倒跟我没鼻子没脸的几日。”
喜妹昏迷发烧那几日,谢重阳一直悉心照顾她,他身体原本就弱,根本没时间管二嫂如何。听二嫂如此说,喜妹哼了一声,道:“拖驴的福呢,否则还真好不了。”她被驴踢昏迷了五日,前儿醒过来,脑子倒不糊涂了。见二嫂脸色发冷,她忙笑道:“二嫂,我是说多亏驴踢了下,当然还是二嫂对我好,未卜先知,今儿又轮换给我们刷马桶,谢谢二嫂。”说着将手里拎的铁把手搭在二嫂端着的那只右手上,转身回当门用瓦盆端水去洗脸。
从前她傻的时候,二嫂没少欺负使唤她,如今替她刷一次马桶,也没什么过分的。
出来拎水的大嫂看二嫂像见鬼一样呆愣愣的,那脸几乎黑成粪坑的石头,大嫂强忍着笑从东边房檐下的大水缸里舀水。喂鸡回来的谢婆子看了忙又回身给驴添草去——尽管她刚喂上。
东厢出来的谢老二怕媳妇发飙把那马桶扔当门去,忙跑上前接了,陪着笑:“媳妇儿,洗漱去吧,今儿我来倒,我来倒。”怕她发火又忙压低了声音哄道:“媳妇儿别发火,晚上我给你洗脚,洗脚。”谢二嫂猛地醒过来,嫌恶地把手一甩,去东厢屋檐下铜盆里一遍遍地洗手,骂骂咧咧地道:“你是个什么玩意儿,天杀的缺德玩意儿。”
谢重阳从窗纸破洞口收回视线,笑微微地看向洒水扫地的喜妹。晨曦里,他眼中的笑好像轻软的棉花糖一般,脸上的神情却仿若第一次认识她。喜妹扫完地,又重新打水,麻利地拧了手巾,冲他甜甜一笑,“小九哥,洗脸吧。”
说起来他也真不“认识”她,不过她却认识他的。从她记事的时候就总做梦自己是个力气很大的傻妹。梦时断时续,每一次都不同,到了近来傻子已经十五岁被母亲卖人嫁了个娶不上媳妇的病秧子。她从小因痴痴傻傻被人欺侮嫌弃;他则因体弱多病不能干重活儿被二嫂和村里许多人嘲笑没用,只是他比她坚强淡定。成亲以后他一直尽力教她是非对错,该或不该,耐心地照顾她;她则因为人家嘲弄他打过人。
醒来时候她还笑言这梦可以写故事。事情的突变是某夜她梦见傻妹推磨的时候被驴踢,一连昏迷了五日。而她似乎对那种痛苦感同身受,挣扎着醒过来,没想到竟然“美梦成真”了——她变成傻妹!
初醒来时候她虽有意识身体却不受控制,植物人一样,除了谢重阳都以为她必死无疑。他不顾自己身体状况衣不解带地照顾她,不许母亲将她挪出去,每日喂她米汤维持生命。她则懊恼穿成个植物人恨不得立刻死掉,除了哭什么都不想做。他一直安慰鼓励她,待她终于接受现实放松下来,谁知道迷迷糊糊又做恶梦,梦见自己四处游荡,看见回家路的时候猛不丁听那驴“昂——啊,昂——啊”的叫,吓得她一个激灵跳起来,身体却也恢复了自由。
于是她谈驴色变,听见驴叫就心烦。
谢家只当傻妹突然脑子变灵光是祖上积德,把谢婆子和老谢头高兴坏了,特意去烧香祭祖。而喜妹醒来的这两天不是研究那驴就是想做梦穿回去,却一无所获。到第三日早晨睁眼发现依然在此,便接受穿越的事实。既来之则安之。当务之急她觉得是想办法调理好谢重阳的身体,谋求赚钱之道。
这家子去年为了给谢重阳“买”媳妇,不但把家底都搭进去还借了不老少呢,如今为这个家里也是矛盾疙瘩一大堆。
洗漱过后一起去吃早饭。因为不是夏秋大忙的时候,除了玉米糊糊就是地瓜、玉米饼子、窝窝头,几个细面卷子也是老谢头和小四吃,下饭菜不过是盐腌的香椿芽、芥菜疙瘩、萝卜条。喜妹原本就喜欢吃点粗粮,想着那玉米地瓜的现代可是好东西,加上如今这身子健健康康肠胃没一点毛病,所以吃起来不像二嫂那样皱眉瞪眼的反而很欢乐。
她看北边男人饭桌前谢重阳就喝了一小碗玉米糊糊便放下筷子,赶忙道:“小九哥,你怎么就吃那么点。”二嫂“啪”的一声把筷子拍桌子上,“吃饭怎么那么多话。整日不动弹自然吃得少,偏你鬼叫鬼叫的。”
喜妹血往头上涌就要还嘴,却对上谢重阳递过来的眼神儿,柔柔软软的暗含着力量,她撇撇嘴只得不乐意地强忍。醒过来之后,不由自主地她会保持傻妹的一些习惯,那其中包括对谢重阳的态度。
谢郑氏因为娘家开着油坊有点钱,自己模样也不错,原本想怎么都要嫁给一个读书人,谁知道一来二去耽误了。等家人回过神来着了急再不肯迁就她,便将她嫁给家世人品还不错的谢家老二。而她总觉嫁给谢老二是巧妇配拙夫,心里很是不满。从去年初进门便压着大嫂一头强住东厢,大嫂没太计较,加上谢婆子总说家和万事兴,不许吵吵,大家便也让着她。结果她以为家人怕她,处处要强梁几分,对谢重阳和傻妹更是刻薄挤兑。
喜妹扭头对谢婆子道:“娘,你不是说小九哥身体好好调理就行吗?吴郎中说他体寒,就算没钱吃药也用姜汤冲个蛋花什么的。”
不等婆婆说话,谢二嫂把三角眼一翻剜着喜妹,“你倒真不傻,为了你们家里天天吃饼子咸菜,你倒越发长脸了。如今大嫂屋里还有个不满周岁的孩子,你想饿死他?”一直低头吃饭的大嫂笑道:“喜妹不也是为三小叔好吗?如今喜妹好了,也该给三小叔调理身子。小亩吃奶喝米汤,一天吃不上个蛋黄。他姥娘给了好几把,我都腌起来做咸菜大家吃呢,还差这几个?”说完又对喜妹笑道:“三小叔身体好起来,早点让娘再抱孙子才是正理儿,当日给三小叔娶媳妇不也为的这个吗?”二嫂从去年春天成亲,到现在满一年可没动静儿呢。
二嫂冷笑一声,霍地起身出去了。二哥看了眼想追上去,老谢头瞪他,“驴拉驴的磨,牛耕牛的田,吃你的饭吧。”大嫂视而不见,看喜妹脸颊红了,逗她道:“喜妹,你身体才刚好,别跟男人下地。跟大嫂在家搓棉花做家务照顾照顾菜园子吧。”
谢婆子见大嫂突然说话硬气起来不像之前那么面,心下了然,只要家里和和气气的她也不多管。
小四谢远赶忙着把粥碗舔干净了急急道:“三嫂,你昨儿不是答应去学馆外面割草的吗?”谢远刚满十岁生得皮肤黝黑,虎头虎脑,不怎么爱读书,只是母亲逼着没办法。谢重阳看着他,“在学堂也这般吃饭?”谢远朝喜妹吐了吐舌头,听得外面伙伴叫他,立刻跳起来抢过风箱上的背包,一连声对喜妹道:“三嫂,说话不算可是小狗。”三嫂力气大,打架也是好手,如果能给他撑撑门面,那谁还敢欺负他们?
谢婆子看着他的背影嗔道:“这小猴子。”随即又伸长了脖子道:“叫他的是前面白眼儿狼家孩子?”二哥忙道:“娘,你听错了。我嘱咐过小四,不跟他们来往的。”谢婆子嗯了一声,又盛了一碗稀饭,喝得有些发狠。
饭后老谢头招呼两个儿子下地,二哥在屋里跟二嫂拉拉扯扯半日方出来,拎着锄头跟上去。大嫂在家里操持家务,谢重阳帮着搓棉花条,准备纺纱给谢婆子拿去王家。谢家有纺纱机子,但是没织布机,所以拿去跟王婶子家合伙。
谢婆子却说想去镇上二叔家看看能不能借吊钱来。如今家里就两只鸡,也下不出什么蛋,原本攒的几把都腌了做就菜。过两日再抓二十来只鸡仔,八九月里才能下鸡。去年两个儿子成亲,家里粮食也将够糊口,根本没啥可换钱,要想缓口气也得秋粮下来之后。
大嫂劝她,“娘,三小叔成亲爹已经去二叔家借过,那钱咱还没还呢,还是我回娘家看看吧。”谢婆子摆摆手,“去年亲家帮我们够多了,还是我去看看。老三成亲他们就借那一点也好意思。今儿再去走一趟。”
如今喜妹变成正常人,不疯不傻还能帮着干活,她打心眼儿里高兴。原本像儿子这样的条件是没人肯嫁过来的,去年冬初他一场大病差点去了,她着了急寻思着就算真的不行也得留个后,以后等他们老两口没了也能给上坟烧纸,亲生的自比侄子们要省心。所以她掏腾了家底儿,又管四邻亲戚们凑了凑,算是给他买了个傻媳妇。前几天喜妹被驴踢了,她生怕鸡飞蛋打,急得没少给祖宗们上香磕头。这番傻妹好了,又知道疼男人,她自然欢喜,想着赶紧把儿子身体调理调理,早点生个孩子是正经。所以就算借不来钱,看看能不能借几把鸡蛋,她叮嘱大嫂几句不管她劝阻便步行去镇上。
婆婆一走,大嫂便让喜妹好好呆着。二嫂却冷言冷语说什么如今可好,两个吃闲饭的云云。谢重阳拘着喜妹不要理睬。喜妹却恨他面人一样忍气吞声,她道:“你放心,总归有一天我会比二哥干活多,且看谁吃闲饭的。”又跟大嫂说家里闲着没事儿,她去转转打点柴火割点草回来,她对榆树村这一带地形熟悉得很,不必大家担心。
喜妹也记挂着谢远托付的事情,去了东南角的学堂外面割草,又趁着他们休息的时候递了信号。谢远少不得把平日里专门作对的几个少年引出去。有几个孩子如今也十三四岁,虽比喜妹小两岁,可个头却差不多。三五个少年无论文斗武斗都不是喜妹的对手,本以为咬文嚼字她一个傻子肯定不行,谁知道她却叉了腰吹得天花乱坠让他们云山雾罩的,最后一个孩子说丢溜溜蛋,还有的说套圈,打弹弓掷飞镖之类,喜妹一一给他们赢了。最后他们心服口服,给谢远赔了不是。喜妹自然骗谢远说他三哥教的,让他不许回家多嘴,谢远因着找回面子又有点怕三哥考问自己功课无不应的。
喜妹从前在学校投飞镖可是所向披靡,如今有傻妹这把大力气,别说套个圈打个弹弓的,拿真刀子飞飞都不怕。一时好奇便提着镰刀躲在河边的草丛里练飞刀,半个时辰下来,竟然小有成效,欢喜了一阵子看看太阳已高便担了草回家去。
[2] 鸡蛋惹祸
喜妹担着草回家的时候在路口碰上前屋谢老七家的。谢老七是老谢头本族服内的堂弟,两家曾好得蜜里调油,后来不知道怎的见面就不对付,吵吵了阵子互不理睬。喜妹见她朝自己笑便顺口叫了句婶子,谢老七家的跟她聊了几句,关心她如今身体如何,在婆家受不受气之类。喜妹笑着应酬了两句。
“喜妹,来家吃饭。”谢婆子恰好从北边回来去菜园子拔了葱,见三儿媳妇正跟谢老七家的有说有笑立刻拉下脸,语气不善地喊她。喜妹忙告辞回家,问谢婆子去二叔家借钱如何,一边把两担子青草放在门口摊着稍微晾晾,留着喂牲口。谢婆子因为长年劳作,背稍微有点驼,却又想挺起来,下巴便微微撅着,如今正生着气,神情便越发严厉起来,“别跟那老货说话。”
喜妹拎着扁担随她家去,“娘,他家怎的了?我打那里走七婶儿主动跟我招呼,我也不好……”“什么好不好的,你知道多少事儿?”谢婆子冷冷地打断她,“你记着别跟那家子打交道就行。”喜妹有点不服气,这屋前屋后,要是不对付也跟大家说清楚,让她知道为啥。这样什么都不说,凭空的说这个不好那个很坏,那她一个小辈的往后从跟前走,人家主动招呼她就直杵杵地不应声?
大嫂几个见她们回来,立刻招呼洗手吃饭。饭后大嫂问起借钱的事儿,谢婆子脸拉得更长。老谢头一听有点急,“他娘你去借钱,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上次我去借给了那三百文说了十箩筐的话,你不是自讨没趣吗?”谢婆子火了把汤碗往桌上一顿,“当时你咋不跟我们透?谁知道你那好兄弟这么不给脸,这还没发达呢,就一副怕我们穷亲戚去镇上沾光似的给二十钱打发我,他当我要饭的呢!”
大嫂忙劝她,“娘,消消气,回头我去小亩姥爷家看看。”
二嫂哼了一声,咕哝道:“抢着现眼啊。”二哥忙打哈哈,“哎呀,今儿这虾皮子炖酱真有味,地里刚拔的小葱也鲜整,嘎吱嘎吱的。”喜妹没习惯吃生葱生蒜,倒是被他逗乐,扑哧一笑。二嫂狠狠瞪了她一眼。喜妹想还击又接到谢重阳递过来的眼神儿,她扭头不睬他。
谢婆子一阵气又开始数落谢二叔那两口子,“你们说,当初他在我们家吃住,我们还要管他读书,他没给我们争脸倒成了我们去揩他油一样。在他丈人家做个账房就尾巴翘天上去,人家老韩家再有钱也有自己儿子,他就算改姓韩人家也不拿当半个儿子。”
老谢头闷着头不说话,喝了半碗水便去东间歇着,说休息一会继续下地去。谢婆子发了一通牢骚,谢重阳几个安慰了她一番,她用簸箕端着搓好的棉花条到王婶子家纺纱去。大嫂因要回屋照顾孩子,便让二嫂帮忙刷锅洗碗。二嫂瞥了一眼喜妹让她干。喜妹正在门外东边研究那盘小石磨,因为村里有卖豆腐的,自己家磨不划算,所以只放在那里做个水台子用。她寻思能不能做点什么来在换钱,二嫂支使她便没理睬。
二嫂站在门口喊她,“喜妹,没听见呀。”喜妹不睬。她继续喊,“聋啦。”喜妹回头瞅她,“你可不哑巴。”二嫂气得就要过来打她,二哥见了忙笑着抢将过来,扶着二嫂的手笑道:“媳妇儿,大中午的歇息歇息,迷瞪一小觉儿,养养身子顺顺气。”二嫂却不肯拉倒,指着喜妹气道:“今儿我非让她刷不可,怎的别人让她割草搓棉花她就干,我让她干啥她就装聋?还跟我顶嘴,这就是我们家的家教?吃闲饭还有本事了她。”
喜妹气鼓鼓地想回骂两句,却被屋里出来的谢重阳制止。他静静地看着她,苍白的脸在阳光中几乎透明,“喜妹。”喜妹扬了扬下巴,“我聋呢,别跟我说话。”谢重阳只得上前,拱手给二嫂赔礼,“二嫂,喜妹才刚好,于这些规矩也不太懂,我自当好好教她。您是做嫂嫂的,还多多包容,教导于她。”
二嫂哼了一声,扭着腰进了东厢。二哥忙不迭给谢重阳使眼色,压低了嗓子道:“小九,你别往心里去哈。”谢重阳笑了笑,二哥立刻跑进屋去哄他媳妇。喜妹冷笑不止,轻蔑地瞥了谢重阳一眼,抱了胳膊靠着磨盘不理他。谢重阳看了她一瞬,淡淡道:“你倒是真的好了,脾气自也是顶好的。”说完顾自回了房内。喜妹气得甩手去了外面。
二嫂听得动静冷笑道:“你娘就是偏心眼儿,全家也没老三重要。为了他忝着脸去二叔家借钱,我老早就说肯定是碰一鼻子灰的。老三家的倒是有脸,东跑西颠的不肯在家干活儿,还去跟谢老七家的有说有笑,这不是触你娘的霉头吗?”
二哥陪着笑,“媳妇儿,你小点声儿,咱爹可休息呢,惹火他老人家。那可是平日不说话,说话就打雷的。”二嫂哼了一声,倒在床上不理他。
等男人们下地去,喜妹拔了菜园子的草出来,抬头见谢重阳站在门口的大槐树下看她,哼了一声也不睬他径自回家去。大嫂因为要照顾孩子,还得做新的窝窝头和细面卷子,便让喜妹帮忙去场里推草回来。家里没地方,喂牲口和烧火的草都是垛在场湾边上,需要了就去推。
喜妹想一次多带点回来,便要拉着地排车去,大嫂看见忙说帮她套驴。谢重阳道:“大嫂还是算了,喜妹力气大着呢,她跟驴犯冲,不是吵就是打的。”
喜妹气哼哼地顾自去了。大嫂目送她背影去了,回身对谢重阳道:“三小叔,喜妹总归脸皮薄,你别呵斥她,再说她也没做错啥。”谢重阳道:“她的性子未曾受过约束,力气又大,要是由着来只怕要闯祸。”大嫂笑道:“那也慢慢说,我看她倒是顶好的。能干体贴,心眼儿挺好的。”
谢重阳叹了口气。
没多久喜妹乐滋滋地回来,顾不得卸车便捧着自己捡的几个鸡蛋跑回家,兴冲冲地告诉他们在自己家草垛里捡到的,反正也不知道谁家的,她就捡回来了。然后又说谢重阳晌饭没吃啥,要拿姜汤冲蛋花给他喝。谢重阳正坐在西厢窗外石榴树下的小木桌前拿拨锤子搓麻绳,怀疑地看了她一眼。
喜妹不睬他管大嫂要了砂锅,去西厢熬汤。二嫂听见一摇三摆地走到谢重阳对面坐下,胳膊搭在木桌中间,她的手压着谢重阳正要用的粗麻,他便垂了眼静静地等。二嫂晃着脚吩咐喜妹,“给我也熬一碗,我肚子有点疼,亲戚要来。”
喜妹故作不知,“你亲戚来关鸡蛋汤什么事儿。这鸡蛋汤真倒霉。”二嫂立刻不乐意,把桌子一拍,“老三,你这媳妇还懂不懂大小,说起来要不是我,她也好不了吧。这一好倒处处看我不顺眼了。”谢重阳刚要说话,屋里小亩哭起来,大嫂忙道:“三小叔,过来帮我揉面吧。小亩怕是尿了。”
喜妹搅碎了两个鸡蛋,等姜汤好了便把姜片捞出冲进大碗里,用小木盘拖进屋给谢重阳喝。谢重阳又问她鸡蛋哪里来的,喜妹照旧说草垛里捡的。见他一副不信任的样子,她气鼓鼓地道:“不喝是吧,不喝我倒掉。”谢重阳看她一副炸毛鸡的样子叹了口气,笑道:“我又没说不喝,还烫着呢。”喜妹便蹲下帮他吹,吹温了看着他一口气喝下去才开心起来。
等他喝完喜妹去外头卸车垛草。大嫂还让她帮忙把牲口草铡一下,反正喜妹力气大,做好了也省得男人回来黑灯瞎火的忙活。妯娌两个一边干活,一边话家常,大嫂给她讲村里的事情。喜妹问了问谢老七和二叔家,才发现其实也没啥大事。
谢老七家是因为有一年两家棒子地挨着,二哥第一次扶犁,水平不到耕歪了,天黑了他懒得再跑一趟就那么种下去。老谢头说不好,寻思第二日跟老七说说,到时候墒沟上的粮食一家一半。谁知道第二天忙着去另一块地忘记打招呼,等黑天再去又碰上两家孩子打架,老七家的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谢婆子也受不了,便吵吵起来。这一吵打架都收不住,话说重了。老七家说他们每年种地都要赚便宜,这年偏不如他们意,第二日去把墒沟的种子用耘锄给趟了。两家便翻了脸。加上此后两家地里总少粮食,不是被拾了棉花就是被偷了棒子,矛盾便越来越深,后来闹得不可开交,里正出面压了压才轻一些。这两年老谢头家条件不好,卖了那块地才眼不见心不烦。
正说着,西边大道上有个小个子男人嗷嗷地叫着冲过来,后头一干巴瘦的小老太太举着笤帚追打不休,“蹦豆子,你给我站住喽,等我老婆子赶上你,你没好果子吃。”大嫂说小老太太是南村孟大娘,前面跑的是她本家的侄子孟旺儿。孟旺儿好吃懒做,跟一帮子狐朋狗友专干偷鸡摸狗、吃喝嫖赌的勾当,隔三差五就要被孟婆子揍一顿。
孟旺儿被她一笤帚砸中,捂着屁股蹦了个个子,“大娘,大娘,你可冤枉我,我真没偷你家鸡蛋。”孟婆子追上去捡起自己笤帚,接着骂道:“你个穷癫痫,浑身没有个三两沉,瞪着对屎糊的眼儿除了吃就耍□儿,你要是有种儿把你那气死的爹娘再气活过来我就饶了你。你跑,你等着你大勇哥回来不揭了你那层癫痫皮。”
孟旺儿一听恰在谢家门前往土路上一躺,“大娘,中,你打死我吧。反正我没拿你鸡蛋。去年从河边草垛里拿了五个吃了让你打得我到现在看着鸡蛋就犯恶心,我才不稀罕那玩意儿呢。”
大嫂忙让喜妹往牲口棚的草屯子里撮草,她则去劝孟婆子。喜妹匆忙往家撮草,却被谢重阳堵在牲口棚里。牲口棚里黑乎乎的,他背光立在门口,秀长的身体却把她的去路挡住,“喜妹,你说实话,鸡蛋是我们草垛里的还是别家的。”
她看不清他的脸,可她脸上的表情却尽在他眼底。她飞快地眨了眨眼睛,不耐烦地道:“当然是我们家的。”说完拎着筛子往外挤。谢重阳没她力气大,被她推了一把撞在门框上。他扶着墙叹了口气。喜妹见他没事忙跑出去。
谢重阳回了内院,见二嫂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木桌前,下巴高扬着幸灾乐祸地瞪着他。她扬眉阴阳怪气道:“呀,也不知道哪个缺德鬼,偷孟婆子几个鸡蛋,她还指望着换钱给她儿子娶媳妇呢。可不知道吃完这几个鸡蛋,就能体健如牛还是长命百岁……”
谢重阳挺了挺脊背,一言不发回去桌前坐下继续干活。二嫂瞄着他,如果不是身子弱,凭他读书那成绩说不得早中了秀才。虽然他身子弱,可这模样倒是十里八乡最俊的。她直直地盯着他看,他神情平淡,没有一丝紧张尴尬,只是低垂了长长的睫毛慢慢地把粗麻捋顺。他的手洁白纤长,因为没做过粗活,比大姑娘的手看起来还要漂亮许多。
大嫂忙着做饭的时候喜妹帮着看孩子,把孩子哄睡了便又去研究那磨。看她竟然把那么沉的磨盘搬动,惊得大嫂几个忙让她放下,别砸着脚。谢重阳看西天红霞夺目,对喜妹道:“头会儿你不是让我陪你散步吗?走吧。”喜妹嘟了嘟嘴,什么跟什么,明明是她觉得他应该锻炼下身体不能天天窝着,要陪他出去散散步,什么时候成他陪她了。她不去行吧。她把头一扭不理睬他,回头见他维持先前的姿势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又觉得她一个健康人欺负个病秧子委实不该。他那柔软中带着独特力量的目光让她觉得自己欺负了他一般内疚。
“孟大娘其实挺可怜的,”他慢慢地走着,声音悠悠地荡在风里,“早年她织布是顶好的,十里八乡没赶得上的,就算布庄都稀罕她的布。可惜后来男人和大儿子死了,她眼神不行。日子也一天天破败下去,如今就想攒钱给小儿子娶媳妇……”
[3] 喜妹设计 ...
喜妹没想到谢重阳会这么多心眼儿,昨夜假意陪她出去散步,结果却走到孟大娘家墙外,让她进去道歉,说第二天来还鸡蛋。她气得几乎昏倒,丢人一次不够,还要她第二日接着丢?她死活不肯,他举步就要去。想他给二嫂道歉的样子,她又忍住,拉着他的胳膊低声求他,好在他虽然心眼儿多倒不坏,也没逼着她立刻进去,答应她第二日把鸡蛋还回孟家草垛去。
想着这个喜妹便生气,醒了不肯起,卷着被子离他远点。谢重阳一年里难得睡几次安稳觉,早醒了靠在炕橱上休息,看她怄气的样子笑了笑。听他笑她越发气,蹭得爬起来穿衣,末了哗啦啦地叠被子,将风一阵阵扑到他头上,吹着他如墨的发丝垂柳般飘荡,“就你是好蛋,我是恶人。我不只是跟驴不对付,我跟蛋也不对付。”
谢重阳按着胸口呵呵笑起来,完了又咳嗽起来。喜妹忙跳下炕给他倒水,因为不够热也只给他润润喉咙便端下去,又忙活早起那一套。
她出门在西间被谢婆子堵住,慌得转身就要走。谢婆子一把拉住她,笑眯眯地道:“喜妹,昨儿怎么样?娘教的你都做了?”喜妹脸颊顿时红得像油炸的虾子一样。昨夜饭后她趁着谢重阳在东里间检查谢远功课赶忙洗洗擦擦,结果谢婆子溜进来跟她说了一通夫妻之道,男女之事儿。怎么做夫妻喜妹自然不必人教,可被一个老婆子这样指派,她简直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呆下去。要是谢婆子每日都这样问,可怎么办?当机立断,她胡乱点了点头。谢婆子看她脸颊羞红,又点头不止,欢喜地拍掌道:“哎哟,好嘞。”
早饭喜妹吃得飞快,连二嫂时不时地挤兑两句也不理睬。可谢远比她还快,胡乱吃完抢过背包便冲出去。昨儿晚上他跟谢宁并肩回来,被谢婆子指桑骂槐地训了一顿,谢远害怕谢宁一旦来叫母亲会发怒,所以饭也不正经吃,赶忙着就跑了。喜妹因为答应谢重阳去还鸡蛋,他还好心地跟大嫂要了两个补上,她也没法再逃避。想着大女人说话算话,不能欺负一个病秧子,所以挑了担子将鸡蛋藏在布包里匆忙走了。
谢重阳叹了口气。大嫂看见,朝他笑了笑,“三小叔,喜妹对你还真好,不枉你那么照顾她。她这不刚好点吗,你也别一下子那么严厉,这时候去送鸡蛋,可正好被孟婆子堵着。那婆子是个不饶人的,可别打起来。”谢重阳垂下眼淡淡道:“她最好不敢。”谢大嫂看他神情严肃忙笑道:“我不过是随口一说。孟婆子向来也古怪,喜欢猫在哪里的,丢只鸡过去俩月都能逮着。我是怕喜妹正好撞上。”谢重阳一言不发,默默地搓着手里的高粱杆。
谢家的场邻着孟家,孟婆子图鸡在外面刨食方便省粮食,每日傍晚只管拾鸡蛋就好。却说喜妹一路快步去了西河边,小心翼翼地转了一圈,看没人才把鸡蛋一个个放回去。到最后一个的时候,突然身后一人跳出来抓着她的手大声道:“小偷,偷鸡蛋的,可下让我逮着你了!”
喜妹一愣,下意识地一推,那人被她推了一个跟头。“哎哟——摔死我了。”孟婆子在地上滚了一圈,趴在地上呻吟起来。喜妹吓了一跳,一着急忘了这身体力气大得很,寻思这要是把孟婆子摔坏可完蛋了。她忙过去扶孟婆子,一个劲地赔不是:“孟大娘,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忘记自己力气大了。”
孟婆子见是那个傻妹,愤怒而鄙夷地瞅着她,“你这个偷鸡蛋的。”喜妹辩解:“我没偷。”“你没偷?”孟婆子蹭得爬起来,指着草丛道:“我刚才可看着你手里有鸡蛋的。”喜妹生气了,她如果早就猫在草垛旁边,那也该看到自己是往里放而不是往外拿,况且自己放了几次,单单最后一个被她抓住?还不是故意的。“你休想诬赖。”喜妹不想跟她吵,“你自己数数,看看数目对不对。”
孟婆子不肯,嚷嚷着有人偷鸡蛋,没一会路过的几个人聚过来,看孟婆子跟喜妹吵吵,有人劝她,“孟大嫂子,喜妹脑子有点不清楚,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谢家小三子还病着,要是他知道了肯定生气。”孟婆子不依不饶,跳脚道:“他病着也有媳妇,我还等卖钱给儿子娶媳妇呢。她偷我的鸡蛋,我怎么办?”喜妹火了,“谁偷你鸡蛋啦。我又不知道是你家的,我看鸡从这里跑出去,我就来看看,有鸡蛋就捡了几个,都给你送回来了。你还想怎的,不要倚老卖老呀。”
孟婆子听她凶,立刻更凶,恶狠狠地瞪着她,“臭丫头,我跟你说,这里没你的能耐,老婆子我厉害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玩尿窝窝呢。”喜妹嫌恶地退了两步,“你别胡搅蛮缠,我不知道鸡蛋你家的,捡了。如今还了。你想闹随你。”她说着转身就想走。
孟婆子蹦了一下,“好,你走,我去找你男人说。问问他管不管自己婆娘,出来撒泼。”说着就蹿到喜妹前面。
喜妹下意识拉住她,要是她去家里闹腾,还不得给谢重阳气死,他原本就因为病着自卑要强,要是再这么一闹,他倒真的会气死。她只得赔了笑,“大娘,你也知道我以前不是傻吗,脑子有点糊涂。所以有时候做事情欠考虑。我把鸡蛋还回来了,你去数数吧。”
围观的人也纷纷劝。孟婆子看她服软,哼了一声,“要是馋呀,跟大娘说,大娘虽然厉害,可一点都不抠。”喜妹气得差点昏倒,却还是陪着笑道歉,等大家都散了,她便说自己还得去割草。孟婆子拽着她,“你今儿陪我一担青草,我就不去跟你家男人说。”喜妹脾气又上来,“嘿,你还赖上了。”孟婆子扭头不理她,“你看着办。”
喜妹忍了忍,勉强地点头,“好,等我割好了给你送去。”孟婆子笑了笑,“这还差不多。我得回家给儿子补衣裳去,你快着点儿呀。”喜妹没好气地应了一声便去了。
快晌天的时候,谢重阳还在搓棉花。这样坐上大一天,他几乎吃不消,却不肯去休息甚至除了完全低垂的睫毛也看不出他与先前有什么不同。大嫂催他好几次去休息,他只笑笑动作却不停。他如此二嫂那些冷言冷语怎么都能少几句。
大嫂看了看天,道:“爹他们就要回家吃饭了,喜妹怎的还没回来。”谢重阳抬头不等开口,二嫂哼道:“有什么好奇怪的,自然是躲出去不必干活偷懒呗。”
大嫂道:“我们也没要她干活,有什么好躲着偷懒的,我看喜妹不是那样的人。”二嫂冷笑:“哟,大嫂如今怎么会看人了?”大嫂脸色一变,气得甩手去屋里收拾准备吃饭。
门外传来喜妹的声音,她冷冷地道:“我偷懒的时候从来不说别人躲清闲。”这几天她倒是发现家里就二嫂一个人晃荡荡的不怎么干活,让她刷碗就好像蓄意戕害她那双手一样,让她扫地一副拿不动扫帚的架势,除了背后整天论人是非,也没见她干点啥。
二嫂看喜妹小心翼翼拎着个蓝布包,里面好像装着怕碎的东西,不由得撇嘴讥讽:“哟,原来不是偷懒,是勤快地帮人捡起鸡蛋去啦。今儿不知道谁要骂街了。”
喜妹扬起下巴翻了她一眼,“这不有人骂上了吗?”说着往西厢大嫂屋里去,把自己带回来的五个鸡蛋放在小瓮里。
二嫂气得嘴唇哆嗦,盯着谢重阳一副要扑上去咬他的样子。喜妹回头哼了一声,“有本事出去使劲,别天天在这几分地儿的院子里逞能。”
“喜妹!”谢重阳闭上眼睛,只觉得两个太阳穴一蹿蹿地疼。二嫂却不肯拉倒,跺着脚要跟喜妹理论,让谢重阳管他媳妇,又让大嫂评理,哪里有这样没大没小的妯娌。
大嫂不耐烦地道:“爹娘就要回家吃饭,你找他们评理吧。”
喜妹打了水洗脸,然后将残水泼在院子里压一压尘土,讥讽道:“我没规矩,我不懂大小,论大小咱家谁大?是大嫂大吧?否则怎么是大嫂二嫂?你要指责人的时候倒是该先检讨检讨自己。”
“苗傻妹!”二嫂嗷的一声,挥着巴掌朝她冲过去。喜妹却不怕反正自己力气大得很,还得掂量着别出手太重。等她想扬手的时候,却被突然靠上来的谢重阳捉住了手,二嫂一巴掌便扇在他的左脸上,清脆的一声,雪白的脸颊上立时浮起四道红印子。
大家都愣住,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鸡窝里的鸡饿得咕咕叫唤着。
大嫂手里拿着锅铲子愣了下随即哼笑了一声继续收拾饭桌。二嫂也没想到一巴掌会打在谢重阳脸上,平日里她闹归闹,可也没敢当着公婆的面对家里男人说长道短,更别说打一巴掌,对上喜妹几乎要杀人的眼神,她手抖了抖,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哇”的一声大哭着跑回自己屋里。
晌午大家回来吃饭的时候,谢重阳因为不舒服呆在西里间,让喜妹给她端了半碗菜过去。谢婆子以为昨夜累得他犯了病,拉着喜妹仔仔细细地问,喜妹左挡右支,最后几乎要露馅红着脸让她自己去问谢重阳。谢婆子笑道:“害啥臊,以后注意点,小年轻都这样。”
喜妹却知道谢重阳是怕父母看到他脸上的巴掌印子才躲起来的,她原本不想拉倒,要公婆和二哥评理的,结果谢重阳淡淡地撇下一句“不许惹事”便回房间呆着看书去了。她觉得自己不必管他,可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他柔软的眼神,淡淡神情中流露出的独特气势又让她压住了火气。她跟自己说不是怕他,只是好女不跟病秧男斗,若真把他气死,她便成了寡妇。这年头只管穿越不管反穿,她可不想才成亲就克死男人。
谢重阳不想声张,连喜妹都被管住,大嫂自然不用嘱咐半个字也不提。倒是二嫂说自己头疼不肯出来吃饭,二哥去关心,她先把喜妹告了一状。说喜妹挑了担子出去割草,草没割多少却不知道从哪里弄人家鸡蛋。
谢婆子有点不乐意了,站在院子里冲着东厢道:“二嫂,你说啥呢。喜妹割了两大筐草,堆得跟小山似的。她拿回来那五个鸡蛋我知道。是你王二婶子给的。她从门前走,你王二婶子家男人不在,她们娘们搬不动粮食袋子,喜妹去帮了忙,你王二婶子说给她点心,她没要就换了几个鸡蛋。喜妹以前是有点不一样,可她如今不是好了吗?你们就别总挤兑她。”
屋里的二嫂气得两眼发昏,踢腾着腿拿被子盖着脸哭,把二哥急得团团转。
大嫂跟婆婆说她去叫二嫂吃饭,婆婆撇嘴低声冷笑道:“让她上神吧,上够了就好。”说完张罗大家吃饭,又让大嫂给喜妹盛半碗菜拿几个窝窝头去屋里陪谢重阳吃。
喜妹乐颠颠地进了屋关了门吃饭。
谢重阳吃得少,把菜推到她跟前,看了她一眼,“你如今倒真的好了,心眼儿也多起来,早就算计好气她一顿了吧。”
喜妹给孟婆子送了草去,又不想空了手回家,便继续割了草,恰好经过王二婶子门前,才得机会赚了几个鸡蛋。没想到被他识破,撇撇嘴不理睬他,他宁愿自己挨打,也不想她打二嫂,倒是有情有义的小叔子。
饭后各自歇息一二,大嫂给小亩喂奶,大哥去喂了牲口,回屋对媳妇小声道:“又闹啦?你也不劝着点。他三婶性子火一点,又不服管,很容易就打起来。”大嫂低笑道:“我为什么要管?再说了,她们哪个是好相与的,能让我管?你也甭操闲心,我看老三管得住他媳妇,否则老二家的早被她揍扁了。”
大哥叹息,“你就看热闹吧。”
[4] 路见不平 ...
喜妹力气大又热情乐于助人,附近的邻居都挺喜欢她,大多都不再将她当做从前的傻妹。自从王二婶找她帮过忙之后,其他人家男人不在的时候,也都会叫她去帮个力气忙。喜妹也觉得这是个门路,只要得空就四处转悠一边考察生财之道一边找打“散工”。因为现下没有好的办法赚钱,人家给点报酬也不客气,每回都玩笑的语气要两个鸡蛋。大家知道她为了给谢重阳调理身体,大多也不吝啬那三四个鸡蛋,也有人嫌她财迷不冷不热地讥讽两句以后不再找她,她也无所谓。
一转眼七八天过去,喜妹竟然攒了一小笸箩鸡蛋。每天给谢重阳吃两个。她光明正大赚来的,他也不再拂逆她的好意,都乖乖喝掉。喜妹虽然伺候他吃喝,平日却又不怎么理睬他,夜里都把被子拖得离他三尺。
谢重阳知道她为什么生气,却也不想花力气解释,原本他只想她能稍微明白点,等他哪天死了她也能照顾自己不必总受人欺负。如今看她竟然这般好,他也替她高兴,又希望她明辨是非,再受一些正常的人情世故教导,如此他即便死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谢重阳就觉得好笑,她因为赌气胡乱地拉扯衣带,结果不小心把左腋下的衣带拉成了死扣。她自己看不到解不开,气鼓鼓又委屈地瞪他,他要帮忙她却没好气地说不用,还自己拉断了带子。他不想惹她生气,所以强忍着没笑,等她脱下裙子他不小心扫了一眼却再也忍不住。
她那条自家织布做的衬裤上,长长的一条口子,裤子也险些变作了裙子。
实际喜妹那日去割草原本捡了一窝鸟蛋,因为不忍心把可能出生的小鸟吃掉,加上怕谢重阳婆婆妈妈地啰嗦什么,说不得刹不住再给她讲关于尊老爱幼,长辈训话的时候不能顶嘴的道理,她便将鸟蛋放回去,结果不小心把衬裤刮破了。
夜里被谢重阳笑话窘得她恨不得将他踢下去,可等她自己笨拙地缝裤子的时候她又想挖个地洞钻进去。如今她力气大,从前会做的不会做的都能做一点,可缝衣服这事情,她确实不会。前世她别说缝衣服,连扣子都不会钉,曾经心血来潮学十字绣,差点没把指头戳烂了!
最后谢重阳叹了口气,把衣服和针线从她手里拿过去,一针一线帮她缝起来,愣得她跟看怪物一样看他。前世她跟爸爸一样是衣来伸手型的,却没想到这一世这么好命,找个会缝衣服的男人。她不是什么大度的女人,可也不能太小气,所以虽然不理睬他,却也不能不管他的身体,每日都悉心照顾他,就像他曾经为她做的一样。
这日喜妹找个水草丰美之地麻利地割了草,又去考察南边水源,发现有鱼,只是水深没法抓。望“鱼”兴叹了半晌,她挑着草回家。
榆树村比起其他村子算大的,总共上千户人家,被一片荷花池塘分成南北两村。喜妹去东南角的学馆看了谢远,然后从东边绕回村里。经过荷池的时候看那里围了一群人。此时正是下地回家吃饭的空档,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挺多人。喜妹一时好奇将担子放下过去问怎么回事。她力气大,三两下便挤进去。
一看之下,她不禁皱眉暗骂。原来是一个身材敦实强壮的男人正欺负一个细瘦的男人。那个细瘦的她认识,是村南头卖豆腐的孙秀财。他爷爷原本希望孙子能考中秀才光宗耀祖起名叫秀才,谁知道他不是读书的料,考了两次皆被县试刷下,只好回家跟着老爹卖豆腐。他爹嫌他丢人,给他改名叫孙秀财,指望他读书不成多赚点钱,谁知道他又是个无能的,卖豆腐羞羞答答像个大姑娘,加上模样清秀,腰肢细细的,总是遭些耍横的男人欺负。大家出于各种心理,都叫他豆腐秀才。
另一个身材壮实的男人是张屠户家的儿子。张屠户是榆树村大户,分别开了一家生肉铺子和烧肉铺子,养了七个儿子一个闺女,儿子个个膀大腰圆不是好相与的。有他们在着,榆树村都不敢进别家卖肉的人。
不过她不确定是张六刀还是张七刀,那弟兄两个像一个模子雕出来似的,皆是中等个子,圆脸虎眼,身上肌肉隆起一副力大无比的样子。
青年一脚踩着孙秀财的豆腐车,胳膊搭在膝盖上,一脸鄙夷地盯着他,傲慢道:“喂,孙秀秀,给你六哥磕个头,今儿这事儿就算了。”
孙秀财脸憋得通红,抬了几次那车都纹丝不动,累得他满头大汗,又羞又窘。他抬手指着张六刀,“也不怕折杀了你。爷爷我……”
“嗯?爷爷你?”张六刀一个箭步,右手一抄捞住孙秀财的左胳膊,反手一扭把他压在豆腐车上,疼得孙秀财哎呀哎呀地叫唤。
“你是啥?”张六刀歪着头问。
孙秀财哭起来,“我……我是你……”
“啥?大声点!”张六刀继续问。
孙秀财跟谢重阳一起读过书,经常给他豆腐吃,这些日子路上碰见了还关问谢重阳的身体。在这里谁对谢重阳好,喜妹就觉得是自己一伙的,她忍不住出声,“喂,张六刀,你一个卖猪肉的欺负个卖豆腐的算啥。你要是不卖猪肉,我还要买豆腐呢。”
张六刀扭头扫视人群,转了两圈才找到喜妹,看她一身灰不拉几的粗布衣裙,头发软黄营养不良的样子,衬得小脸倒是挺白,嘟着嘴,瞪着眼,显得那鼻子挺可爱。他哈哈笑起来,“看看你,跟你家重阳似的,一副没吃饱饭的样子,回头去哥家,哥给你吃肉啊。”
喜妹哼了一声,上前推了他一把,将孙秀财夺出来,“大家都回家吃饭吧,还得干活呢。别耽误了事儿。”这时候有媳妇提醒喜妹,让她赶紧家去吧,别掺和人家的事情。他们都知道张家七个兄弟,个个强梁都不是好惹的,特别是年轻的几个,怕喜妹吃亏。
张六刀笑嘻嘻地看着他们,一张脸越发的圆,像尊黑弥勒佛一样。有人大声道:“六刀,回家卖猪肉吧啊,别跟女人逞能。”众人哈哈笑起来,有同路的人去拉张六刀,让他一同家去。张六刀大声道:“今儿可是孙秀秀惹事儿,我好好的走路,他非要骂我,还想拿车子碾我,我要不治治他,他都以为自己是男人了。”
大家劝他,“算了吧,算了吧……”然后四下里散去。
等大家散了喜妹去挑担子,却发现自己的草被人偷走了一大抱,气得她直跺脚。孙秀财过意不去,非要送她豆腐吃。喜妹想这几天家里除了咸菜就是咸菜,炒菜也不见一丁肉,能有块豆腐也好。于是也不耍矫情,不怕人家说她财迷,反正她如今名声在外,帮人干活要鸡蛋,也不怕再要豆腐,便只要了一小方。
两人说了几句,喜妹安慰他一会告辞回家。晌饭大嫂便用青菜炒了豆腐,吃饭的时候谢婆子嘟囔了几句,说应该把豆腐留着腌了做豆腐乳,这样能吃好多天呢。喜妹却想着什么时候去弄条鱼,熬个鲫鱼豆腐汤给他吃。二嫂却讥讽喜妹逞能,敢跟张家六刀叫板。榆树村虽然大,可有几个能嚼舌头的,南头一点事儿,见天儿就能传到北头。喜妹也很无奈。
谢婆子有点担心,教训喜妹让她本分点,别多管闲事。喜妹不服气,嘟囔了两句,结果惹起了谢婆子的火儿,加上因为喜妹对谢老七家的态度有点暧昧,不像大家那样同仇敌忾,谢婆子趁机又教训了两句,“三媳妇,以前你不知道咱也不怪你,如今把话搁这里,你以后也多注意点。该做的,我们不能推脱,不敢做的就绝对不能做。是吧?你现在该做啥?是伺候好了男人,早点生孩子,帮着家里干点活儿,大家和和睦睦的过日子,除此之外的,都不用去管。”
喜妹道:“他又不是伺候就好的,没钱没吃的,他怎么可能好起来。”谢婆子脸更阴沉起来,媳妇这么说,不就是指责他们无能,没钱给儿子治病?气得她脸色发青,二嫂幸灾乐祸地冷笑,不时地又添把火加把油。二哥忙着劝谢婆子还要制止媳妇添油加醋。
谢重阳一直看着喜妹,一句话也没说。喜妹却感觉他那种安静的张力,适时地刹住了性子,咬着唇不吱声,任由谢婆子和二嫂一人一句训她。最后老谢头看不过去了,咳嗽了两声,“行啦,一唠叨就没完没了。要我说喜妹也没啥,人和人不一样,你也不能拿面卡子卡面鱼那样卡出来。”
正说着,门外孙婆子领了儿子来道谢。孙秀财提了一大兜豆腐跟着后面。谢婆子忙笑着迎出去,又让喜妹赶紧泡茶。
孙婆子笑道:“嫂子,今儿多亏侄子媳妇,否则我们这‘面疙瘩’还指不定被人怎么欺负呢。”
谢婆子哈哈笑着,“看你们,客气什么,乡里乡亲,还不是应该做的。”
二嫂撇撇嘴,拉着二哥回房去了。
孙婆子和谢婆子说了一会儿,留下豆腐告辞回家忙活去。谢婆子拖着她让把豆腐拿回去,两人争执了半晌,孙秀财强烈要求留下,谢婆子便笑纳了,亲自送他们出去。
喜妹和谢重阳回到房内,她讥讽道:“变脸再没这么快的。”
谢重阳微微蹙眉,轻飘飘地看向她,“喜妹,人无完人,别总是用刻薄的眼光看别人。”
喜妹扬眉,哼道:“我倒觉得你们对我刻薄多了。”
谢重阳叹了口气,“喜妹,有些东西生来如此没法改变。如果你只看到让你烦心的,就注定不能快乐。没把握改变这一切的时候,就尽量适应它,让自己开心点。行吗?”
喜妹冷笑,她要是不适应还不得疯掉?他适应得倒是好,做个哑巴面人,任由人家捏扁捏圆,偏就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要是能离婚,她真想赶紧离开才好。她有的是力气,到哪里还养不活自己?
谢重阳知道她不服气,叹了口气,“喜妹,我不求你百依百顺,但是对娘你能不能多忍让一点。她只是个普通农妇,不会知书达理,一切从生计考虑有什么不满就说出来。在这个家里,她最大,她有绝对的权力和资格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喜妹,你懂吗?”
喜妹知道应该尊重长辈,可长辈错了难道他们还要屁颠屁颠地恭维不成?虽然不敢苟同,可觉得谢重阳能把话直接说出来,说明他太在乎母亲。如果是二嫂,就算挨了打他也没来训她半个字,想必他也不认同二嫂。想起他全心全意照顾她的日子,她的心又软了。特别是他给她缝衣服的时候,表情温柔,目光如水,苍白的脸在灯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像一幅精心勾勒的水墨画卷,一点点浸润着她的心。
她笑了笑放软了声音道:“我知道了,以后注意就是。”
他笑起来,目光柔软如水,“你不是想学识字吗?晚上我教你吧。”
喜妹欢喜地应了一声,又想起自己这几天不理睬他的事情,顿觉得上了当,再想冷战也不好意思,便就此拉倒。
谢远说三哥学问很好,学馆先生总拿他教训他们,说如果三哥能坚持考完三场,肯定能中秀才。可惜他身体不允许。谢重阳不但字写得俊秀,文章做得也好,无论对子还是八股文都得先生赞不绝口。
喜妹却腹诽他古板迂腐,也就是考考八股文,却也不是风流真名士。可等细雨在窗外淅沥,风敲纸窗的时候,他应谢远要求即兴做了首绝句,喜妹以自己仅有的对古诗那点鉴赏力也觉得很好,有点春晓的味道。
喜妹不会用毛笔,勉强学了,跟他学写了那个世界自己和他的名字。结果她狗爬一样的字和满手的墨汁连谢远都笑话。她想让他手把手教一教,他却不肯,显摆一样模仿她的字,甚至用那歪歪爬爬地字写了一首歪诗,气得她张牙舞爪地摸了他一脸墨然后摔了笔说睡觉。
铺被子的时候,她又把两人铺盖对齐,紧挨着。谢重阳愣了下,苍白的脸颊泛起红晕,“喜妹,靠这么近干嘛?”喜妹麻利地躺进被窝,“晚上好照顾你呀,你要是想喝水就叫我,我来照顾你。”
谢重阳道:“我自己能行。”
喜妹笑道:“你是病人嘛,客气什么。”
谢重阳垂眸,眼睫在灯影里拉下长长的印子,默默地吹灯躺下,一言不发。
喜妹叽叽呱呱了几句,没一会便睡着。谢重阳独自听暮春细雨碎碎地落在窗台上,听着她均匀绵长的呼吸久久无眠……
[5] 第一俊人 ...
喜妹让重阳帮着合计一下,她做豆腐能不能赚点钱。谢重阳仔细帮她算了,家里这台小石磨出豆腐很慢,还得单架大锅、滤渣、煮豆浆、点卤子、压豆腐……这一套活计需要的东西他们也没,要置办比较麻烦,再说孙家豆腐坊开了都小十年也没怎么赚钱,如果再开一家只怕也够呛。
喜妹只得暂时作罢,依然帮着下地除草保墒,或者帮北村熟悉的邻居干点活儿赚几个鸡蛋。傍晚吃饭的时候她都能听孙秀财敲着梆子从北边回来,很想去问问他,能不能跟他一起合伙卖豆腐。存了这样的心思她每日便往南走,去村南割草,顺便从外围考察一下孙家的豆腐坊。孙家在南河上架了座小木桥,在那片地里盖的房子,四月的芦苇在阳光里摇曳生姿,映着粉墙黛瓦很是好看。
这日因为留恋得有点久,喜妹看了看太阳赶紧挑了草直接穿过南村中间的石子路往家去。经过荷池南边的宋记货栈时候,突然被人喊住,“妹子,妹子来帮个帮。”喜妹扭头一看,叫她的人是宋记货栈的老板娘宋寡妇。宋寡妇五年前死了男人,一直没改嫁也没孩子便独自住在榆树村守着和丈夫从前的小货栈过日子。货栈每日人来人往,除了打酱油买醋就是下地得空的男人女人聚在门口的场地上闲聊。还有孟旺儿几个小流子觊觎宋寡妇的美色,有事没事窝在货栈吹牛皮。
如今已经晌饭点上,门前空地的男人早被各家女人喊回去吃饭,只有孟旺儿涎着脸不知道纠缠什么,被宋寡妇拿着鸡毛掸子抽得直躲。喜妹觉得宋寡妇是这里最好看的女人,白面皮瓜子脸,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肯端正了看人,必要歪出一点风情来,水汪汪的媚眼怎么看都勾人,那笑也格外撩人。
村里很多女人背后说宋寡妇是个狐狸精,整天搔首弄姿梳妆打扮勾引男人。喜妹却觉得那不过是女人嫉妒,男人吃不着葡萄说酸罢了。反正背后说她的人当面反而更涎着脸跟她说笑。那次喜妹听二嫂揪着二哥的耳朵咬牙切齿地问他是不是去骚狐狸那里溜达,二哥举着手直赌咒说自己向来不正眼看那个女人的。明明有一次大家下地回来,他那眼珠子几乎是斜着一路经过宋家货栈的。
喜妹放下担子,“嫂子,有事儿吗?”
宋寡妇摆着杨柳腰走过来,她穿着桃红袄儿月白裙儿,头上插着一支黄澄澄的金钗,眼波如一汪秋水横了喜妹一下,“妹子,来帮嫂子把几坛子酒搬去里院。”
喜妹被她软而媚的声音激得打了个冷战,看孟旺儿一脸恼怒地瞪过来,笑道:“嫂子他不是在那里吗?男人力气总归大。”
宋寡妇嗔了她一眼,“我怎么能让那些臭男人进我家里院,我听说你帮忙干活赚鸡蛋,你帮我搬进去,我给你一把鸡蛋如何?要不是老王头和他婆子去给外孙过百日,我也不用麻烦人的。”
喜妹一听有鸡蛋,笑道:“不麻烦的,我去看看吧。”
孟旺儿站在边上一个劲儿地说风凉话,一会说喜妹细腿细胳膊,一会说她别逞能把酒坛子打了,气得宋寡妇拿鸡毛掸子给他一顿抽,将他赶走方作罢。
喜妹帮她搬完了酒坛。宋寡妇请她喝了杯茶,又用一个小葫芦瓢端了十个鸡蛋出来。她看喜妹穿着灰色的粗布衣裙,头上扎着黑色的头绳,插着没什么修饰的普通木头簪子,素着一张脸,耳朵上连个坠子也没有。因为还不满十六岁,看起来倒是鲜嫩水灵,像花儿一样。她笑了笑,回身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红头绳扔在柜台上,“妹子,也打扮打扮,你们家大兄弟可是千里挑一的俊俏人儿,生得跟他奶奶似的。你们家奶奶那可是这附近村子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儿。”
喜妹看她那么大方,眉眼带了笑,忍不住恭维道:“嫂子说的真的?俺家奶奶有嫂子好看?”
她这么一说,宋寡妇脸颊都漾起几分红晕,飞了个媚眼,“去你的,拿你嫂子我开心呢。”
喜妹浑身发冷,还是笑得一副自然的样子,“嫂子是俺见过最好看的女人。”
宋寡妇嘟着嘴,细长的眉毛掀动着,“这村里就你说句实话,说得真心实意,没有半点嫉妒。行了,今儿嫂子高兴,帮你打扮打扮,回去让你家小九哥看看。”
喜妹忙摆了摆手,“嫂子,不用,我还得回家干活儿。打扮那么好,他们该说我在外面不知道干啥。”然后把红头绳推了推,“嫂子,我能不能把红头绳换包红糖?”
宋寡妇嗔了她一眼,“红糖能让男人多看你两眼呀。”随即领会她是给谢重阳要的,笑了笑,又拿了包红糖给她,头绳也送她。喜妹却不肯要,“嫂子,以后有事情招呼我一声,家里还忙我就不多呆了。”
喜妹出门去挑草,却发现像小塔似的青草堆又少了一大抱半,她惊呼道:“呀,偷草贼,哪个缺德鬼,又偷我的草。”
宋寡妇听见出来看了看,“算了,别喊了,指定是孟婆子。她养了几只兔子,家里还有猪和牲口,这两天脚崴了没法割草。”
喜妹气哼哼地想:这老虔婆,少几个鸡蛋就满村子骂。她偷人家草怎么就那么心安理得?手里捧着鸡蛋她也不去计较,跟宋寡妇道了谢又告辞便兴冲冲回家去。
喜妹回家正赶上吃饭,她把鸡蛋和红糖给大嫂又跟她说了宋寡妇的事情,大嫂没接,不冷不热地道:“搁饭橱里就好。”
喜妹不明白大嫂为什么突然冷淡了,扭头对上二嫂幸灾乐祸的表情,便忍住没问。
晌饭吃得有点闷,大家都不怎么说话,喜妹觉得纳闷,饭后被邻居叫去帮忙便去了。
晚饭时候,二嫂突然道:“这稀饭要是放点红糖才好,今儿喜妹不是拿回来的吗?别那么小气,给嫂子来点。”
喜妹寻思自己什么时候不舍得了,起身立刻去拿了糖罐子来。
二嫂拿起一块糖球放在嘴里,又舀了一勺子放在喜妹碗里,“喜妹呀,这糖可甜了你试试。”
喜妹感觉大家有点怪怪的,大嫂阴着脸,二嫂笑得阴险,婆婆耷拉着眼皮,她扭头去看谢重阳,他却安静地喝稀饭。
她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儿,问道:“这糖怎么有点酸?是不是坏了?”
二嫂咯咯地笑道:“不是坏了,甜过劲儿就酸。你不知道吗?当然是有人甜有人酸……”不等她说完,大嫂放下筷子,“我回屋看看小亩去。”
喜妹吓了一跳,立刻默不作声,觉得自己哪里又错了?谢婆子看她一副莫名的样子,给她夹了一筷子白菜,“喜妹,来吃菜,没事儿。”然后又看了二嫂一眼,“我说老二家的,你吃糖就吃糖,扎什么锥子呀。”
喜妹还想说什么,谢重阳咳嗽了一声,“喜妹,给我倒碗水。”
喜妹忙去给他倒水,回头看他眼前有碗,“你那不有吗?”
谢重阳扭头看她,“那碗烫。”
喜妹差点把碗扣他头上,新倒的不更烫?
谢重阳起身跟父亲哥哥们告退,对喜妹道:“我们回房间喝。”
喜妹脸颊顿时热起来,这个时候小两口回房间,也太暧昧了。谢重阳却不管,端着碗握住她的手,拉她回了房间。
小四因为这两日课业不好,被先生告了状,晚饭前刚被父亲骂过,有心去凑热闹却也不敢,吃完饭乖乖回房读书去。
谢婆子叹了口气,“要是小九身体好,别说考个秀才,举人都手拿把攥的。要是小四有小九那么好的脑子,也不用操心。”
老二放下碗筷,“娘,你就别操心那么多了。”
老谢头哼了一声,“不操心行啊?不操心能给你这么早娶媳妇?”
老二撇撇嘴,“又说我,爹,我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你以后别跟训孩子似的。”
谢婆子扒拉碗碗里的粥,“还没儿子呢,不是孩子是什么。”
二嫂听完把脸一拉,将碗顿在桌上起身走了。
老二立刻追上去哄。
桌上只剩下老大和谢婆子夫妇。老谢头看老大默不作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汤碗,气不打一处来,“怎的,一包糖就丢了魂儿呀。”
老大没吱声。谢婆子怕老头子发火,“你快别训了。再说那也不是老大的错,没影儿的事儿总疙疙瘩瘩的干啥。老大是啥人我这个做娘的还不知道?”
老谢头哼了一声,对老大道:“去看看你媳妇吧。”老大嗯了一声起身去西厢。
谢重阳靠在炕橱上闭目养神,喜妹趴在炕沿上数自己攒的鸡蛋。这些日子她除了下地、做家务、割草打柴,空间里帮小媳妇挑挑水、给大婶子搬搬粮食推推磨,竟然攒了几十个鸡蛋下来。
“小九哥,夏天可以吃一个,到秋天再吃两个。等我空了去河里看看抓几条鱼,给你熬鱼汤喝。”她小心翼翼地把鸡蛋装回篮子里,又去挂在屋梁上垂下来的钩子上,免得被老鼠偷吃了去。
谢重阳笑了笑,她倒是有日子没叫他小九哥了,“宋大嫂人是不错,可你还是离她远点。”
喜妹想起大嫂的样子,顿时好奇忙问为什么。谢重阳却不肯讲,只让她听话。
喜妹嘟嘟嘴,“你们家人也真奇怪,这个不说话,那么不来往,好像满世界都对不起你们似的。”
谢重阳叹了口气,笑道:“过日子就这样,家长里短的,为只鸡好了几年的兄弟也能翻脸。日子长了你就知道。只是临到自己头要看开点,大方点才是。”
喜妹撇撇嘴,他倒是会见缝插针给她上思想道德课,这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不同,就是不能座谈。
谢重阳邀请喜妹出去散步,她直觉就要拒绝,总觉得他干啥都别有目的。谢重阳看她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笑了笑,“你也知道我是个病人,怕什么?”
喜妹嘟囔道:“怕你把我卖了,我还傻乎乎帮你数钱。”他那么精明,她一定要防着他,尽量别再落入他什么圈套。谢重阳率先头里出去,喜妹看了看也跟在后面。谢婆子看了他们一眼,进了屋跟老头子喜滋滋地道:“这喜妹好了之后还挺知道小夫妻情趣的,小两口遛弯去了。”
老谢头打了个哈欠,“那丫头能干,就是以前傻着如今像张白纸,很多东西都不懂。你也别遇到点事儿就咋咋呼呼地训她,当着一家子人的面,她也害臊。有不对的你悄悄地说,别几个女人叽叽呱呱地嚼舌头。”
谢婆子笑道:“我知道啦。就你是个明事理的公爹,我是个恶婆婆。这话小九已经求过我,让我呀以后对喜妹好点,遇到不对的私下里教她,免得饭桌上让那个‘瞎抓子’跟着插舌头。”
老谢头靠在炕橱上想事情,过了会儿对忙活着缝缝补补的谢婆子道:“眼瞅着新麦子就下来了,把家里吃不掉的陈粮拾掇拾掇粜了换点钱,过些日子小亩周岁了,孩子姥娘来,怎么也得招待招待。”
谢婆子嗯了一声,“都在我心里呢,去年使他家的钱,到时候宽裕点也先还。”
老谢头说就要这样,虽然亲戚不计较,可越是如此自己家越要懂事儿,否则让亲戚笑话。
谢婆子突然想起一事儿,“对了,小河村苗家还打听喜妹呢,说是要来看看。我可跟你说,到时候我不招待。她倒是想好事儿,一个傻闺女卖了咱三十两银子。如今看喜妹好了就想来当亲戚走动,她也有脸?休想。”
老谢头挠了挠头,“怎么都是喜妹娘家。她好了,大嫂二嫂都有娘家,她若没有心里也不踏实,你没闺女不知道闺女的心思。”
老婆子白了他一眼,“你快拉倒吧,我没闺女?我没闺女我做过闺女吧,看你说的。”
老谢头呵呵笑起来。
[6] 孟婆被抓 ...
这两日喜妹惦记着人家偷草那事儿,这日晌午前特意耍了个招儿,把草放下,人却钻进巷子,然后躲着看孟婆子偷草。等孟婆子端着筛子悄悄拽她草的时候,喜妹立刻要上前抓她,这时候有人喊,“喜妹,来帮帮忙。”
孟婆子立刻一溜烟儿跑了。喜妹气得直跺脚,顾不得跟人说立刻追上去。结果到了孟婆子门口,却见她一脚摔在地上,捂着脚哎呀哎呀地叫。喜妹怕她赖上自己,扭头就要走,听她叫得可怜又不忍心,转身回去,“孟大娘,你装的吧。”
孟婆子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把脚崴阳沟口试试,装不装?”喜妹看青草被撒了一地,揶揄她,“大娘,你这州官做的好呀。”孟婆子哼了一声,“别欺负我年纪大,你也没点灯,放的还是火。”
喜妹脸上挂不住,也不跟她计较青草了,上前扶她,“我送你家去吧。”孟婆子摆了摆手,“先说好,我可没鸡蛋给你。”
喜妹瘪瘪嘴,“你放心,我还送你青草呢。”说着把地上的草划拉划拉抱进筛子里,“这样行了吧。”孟婆子嘟囔:“这还差不多。”喜妹扶着孟婆子回家,孟家一座小院,三间草顶正屋,东西厢的位置搭了几片破草棚子,家里破破烂烂的,还养着好几笼兔子,还有鸡,院子里到处都是鸡屎,圈里还有好几头猪,牛棚里一头牛。
她掂量了一下手上这一副小身板,怎么都不像是能照顾这么多动物的老人,心下软了,“大娘,你儿子呢?”
孟婆子撇撇嘴,“出去赚钱呀,媳妇不好说呀。俺们穷,还有我这个老娘拖累。俺们大勇又是个木吱吱不会说话的,不讨姑娘喜欢。不像你们小九,一副大姑娘模样,身子骨也娇贵。”
听她编排重阳的不是,喜妹有点不乐意,“大娘,送到家了,你自己保重吧。”孟婆子“哎哎哎”地叫她,“我脚崴了,儿子不在家,你就这么给我一扔?”喜妹愣了,“大娘,那我怎么的?送你去看郎中?我可没钱哈。”孟婆子不乐意了,把脸一板,“你不追我,我能摔了?”
“你不偷我的草,我能追你?”
“你一个年轻人。力气大,怎么那么小气?”
“你那么多鸡,捡你几个鸡蛋,你还那么小气呢。”
……
两人费了半天唾沫,最后累得咻咻喘气。
孟婆子往地上一坐,“我脚断了,动不了。你见死不救也由得你。”
喜妹还不管她那一套,转身就走,到了门口听她哎呀哎呀地惨叫又过意不去,回头把她扶进屋里,看了看她的脚已经崴了好几天,虽然不厉害,可她年纪大了没那么肯好。喜妹帮她烧了点热水烫脚。
“你帮我喂下兔子。”孟婆子瞅着她。喜妹不管,回头就要走,孟婆子又嗷嗷嗷地叫唤疼。
喜妹感觉被她讹上了,没办法,只得做了,又被要求打扫院子,回头又喂猪,完事儿又做饭。
喜妹觉得自己都要哭了,等帮她做好饭,才看到她家竟然有架织布机,觉得很新奇。她虽然是做面料设计的,可一直都是电脑操作,工厂也是电子龙头,根本没真的用过这玩意儿。
她摆弄了两下,很感兴趣。孟婆子瞥了她一眼,忙喊:“别乱动,别动坏了。我还指着它给儿子娶媳妇呢。”
喜妹撇撇嘴,一定要走了。孟婆子看着她,“你跟我吃顿饭吧。”喜妹急了,“大娘,不用了。晚了我大嫂该着急了。”
孟婆子白了她一眼,“是怕你家那个大姑娘似的男人着急吧。”
喜妹一气不睬她,径直走了,她干嘛总针对谢重阳。他基本足不出户,还是个病人,她干嘛总那么挤兑他。这婆子,再也不要跟她有瓜葛了。
喜妹气呼呼地回去,没想到会看到谢重阳。他站在草堆旁边跟谁说话,笑得满面春风,一张俊秀的脸越发好看。她瘪瘪嘴,什么病人,看这架势真是荡漾呀。
她哼了一声,大步走过去,便见宋寡妇捂着嘴笑得媚眼翻飞。
宋寡妇见她来,笑道:“大妹子,你们小九哥真逗。今儿要不要鸡蛋?”
喜妹目光如刀锋似的刮过谢重阳的脸,小样儿,什么先天不足呀,什么病人啊,什么营养不良呀……都是浮云浮云呀,看他那小样儿,一副万人迷的样子。看他那双眼儿,映着煦暖的阳光,多么勾人呀。
狐狸精呀狐狸精!
谢重阳看她头上沾着草屑蜘蛛网,身上甚至有股鸡粪的味道,蹙了蹙眉。喜妹哼了一声,挑起草担子大步走了。谢重阳只好跟宋寡妇告辞跟上,却没有她走得快。他紧追两步,气喘吁吁地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她却似乎故意为难他,越走越快,到最后他胸口透不过气,只好停下休息,看着她步若流星消失在拐角处,他只能摇头苦笑。
喜妹回了家放下担子去洗脸。二嫂路过她身旁熏得捂着鼻子跳开,“掉粪坑里去啦?”喜妹撇撇嘴,没理睬,进屋换衣服去。
二嫂扬了扬眉,哼了一声,跟大嫂道:“小两口吵架了。”
大嫂去地里送饭回来,正忙着摆饭桌,假装没听见,抬头没见谢重阳回来,便问喜妹,“三小叔呢?”
喜妹只好出去找,看他扶着门框一手按着胸口辛苦地喘气,吓得她忙上前扶他。谢重阳轻轻推开她,“我没事。”
喜妹只好不碰他,看他脸涨红了又不忍心,刚伸手他自己走了,只好讪讪地跟上去。
吃饭的时候二嫂一个劲地问她去了哪里,南边还是西边,怎么才回来,又笑谢重阳那么放心不下,竟然亲自找出去。是不是在宋记货栈那里。结果除了她大家基本不做声,后来她冷笑一声,便丢下筷子走了。
喜妹想起谢重阳跟宋寡妇说话的样子,虽然脸色有点苍白,和映着那和煦的阳光却是神采飞扬呀,一点看不出病的样子。夜里她举着油灯盯着他看了半天。谢重阳被她看得浑身发麻,笑道:“喜妹,干嘛呢。”
喜妹俯身抬头,从下往上看着他,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小九哥,你真的挺好看,宋嫂子说你像奶奶,十里八乡最俊的。是不是?”从前不是没见过男人,但有色心没色胆,况且她总觉得美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如此近距离观看美人也是头一回。
谢重阳扬了扬眉,垂下眼睫淡淡地笑了笑,起眼看她,“若是能有你这样健康的身体,我不介意模样丑点。”
喜妹觉得这话不对劲,什么她这样的身体,模样丑点,拐弯抹角讥讽她。她哼了一声,“还亏的我身体好,否则这么丑,真是要命了。”
夜里睡觉的时候,谢重阳突然道:“在家等你好半天,我恰好坐得久了有点累,就往南迎迎。碰见宋嫂子说你的担子在那边,我就在那里等你,顺便向她道谢鸡蛋和红糖。”
喜妹撇撇嘴,“要你道谢吗?那是我给她搬酒坛子换的。”虽然如此,心里却突然轻松起来。
翌日,上午喜妹去地里帮着给棉花打心拿虫子,晌饭后去割草打柴。她特意去河边孟婆子家的草垛看了看,捡了鸡蛋,解下腰裙兜着路过的时候给送去。想孟婆子一个人在家怪可怜,她便将担子挑过去,喊了一声推门进去。
孟婆子脚崴得并不十分厉害可毕竟上了年纪,一时间也好不了,正在家用簸萁颠粮食,将秕子扇出来喂鸡。看她过来孟婆子愣了下,“你干啥?”
喜妹放下担子,把鸡蛋拎过去,“路过那里,帮你捡了鸡蛋,我可一个都没拿。青草和柴火分你一半。”
孟婆子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日头打西边出来。”
喜妹把鸡蛋放在旁边装麦子的葫芦瓢里,“不要我走了。”
孟婆子忙道“要要,青草要,柴火就不要了。我家还有。青草给我点喂兔子。”
喜妹给她拨了一半,然后告辞。孟婆子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葫芦瓢里的鸡蛋,盘算了下,道:“给你两个鸡蛋。”
喜妹摇摇头,“算了,你留着给你儿子娶媳妇吧。”末了忍不住笑道:“最好鸡蛋能给你孵个儿媳妇才好呢。”说着她笑呵呵地挑了担子走了。
夕阳洒在她窈窕的背影上,有一种独样的美丽。孟婆子撅着嘴回味过来她变着法戏弄自己呢,忙大喊道:“你占老婆子便宜,你男人就是个大姑娘。”
喜妹想起他唠唠叨叨的样子,回头道:“他才不是大姑娘,他跟你一样——是个爱唠叨的老太太!”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孟婆子乐得嘎嘎大笑。
喜妹往家走的时候路过池塘南边的宋记货栈。宋寡妇老远地便招呼她,“喜妹来家帮我做点营生。”
喜妹看了看天色,便问何事。宋寡妇让她帮忙把仓库里的酱油和醋的坛子搬出来,外面铺子里的卖光了。喜妹麻溜地帮她搬了,休息喝水的时候打量了一眼,宋寡妇住的院子和西边是连着的,中间垒起一道人高的石头墙,看起来像是后垒的。
宋寡妇见喜妹往西看,她立刻明白,笑道:“我也不怕你,你以后自然也会知道。这男人不在了,什么妯娌亲戚的也就没多少情分。以往还请小叔子帮个忙,自打我婆婆也没了,基本少来往。”
喜妹寻思是她弟媳怕自己男人对宋寡妇有好感,所以拘着不让来也是可能的。喜妹不由得瞥眼打量宋寡妇,见她这会儿穿一身藕荷色的袄儿,水色的裙儿,耳际一副白玉坠子,一张脸妩媚风情,也难怪女人防着,男人惦念着。榆树村宋寡妇是模样最好的,再加上乡村的女人一般都不怎么打扮,她这样的只怕十里八乡也没几个。
想起那日谢重阳在这里笑得小脸发红,她心里有些不痛快,便急着告辞。
宋寡妇帮她捡了几个鸡蛋,用一块花包袱皮包了,“妹子,你这么给他吃鸡蛋,肯定能好吗?”
喜妹不客气地把鸡蛋收了,“自然能好。”
夕阳西沉的时候,她看着公公几人扛着锄头回来,快步过去招呼了。这时候不远处传来“梆梆梆”的声音,孙秀财那绵软的声音喊着:“豆腐——,大豆腐——”
喜妹顿住脚步回头去看,想着要是能有条鲫鱼,再买点豆腐,给谢重阳熬汤好就好了。
老谢头回头看了她一眼,“喜妹,家去了。”这孩子懂事儿,能干,就算是馋豆腐也不能太苛着,回家就让老婆子买一斤。想起家里原本还好,给老三买媳妇一下子空了,这后头四儿子要读书考秀才娶媳妇,都不老少钱呢,他都恨不得一枚钱掰成八瓣花。老谢头又把买豆腐的打算取消了。除了油盐的,能不花钱就少花。
喜妹把草担子放好,又跑出去撵孙秀财。孙秀财回头看到她,以为她要豆腐,就要给她切。喜妹忙拦着他,问道:“你这都从外村回来了,怎么还有这么多豆腐没卖?”孙秀财脸颊红红的,很是不好意思,他不会做生意,卖豆腐连喊嗓子都不会。
喜妹看了看天色,“你以后先在自己村卖,再去外村,我们这么大个村子,你急着跑啥。不如我试试吧。”
孙秀财犹豫了一下,将梆子和车子交给她。
喜妹因为换了个世界,就好像梦一样,格外拉得开脸,也不犯怵,又不害羞,扯开嗓门脆生生地喊。这二十几天她早把北村转遍,大家都跟她熟,听她喊卖豆腐便出来看。喜妹趁机让那些家里有老人的嫂子婶子们买豆腐,没一会孙秀财剩下的半方豆腐便被她卖掉。
大家纷纷打趣孙秀财让他以后跟着喜妹敲梆子,又说谢重阳好福气,娶了这么个好媳妇。人群里有个身形佝偻驼背的老婆子讥讽道:“嗯,我看够呛。说不得几日上媳妇嫌男人病秧子,回头就跟人跑了呢。”众人扭头看是老谢家屋后的刘三姑,忙都不理睬,推搡着大家都回家去。
喜妹想跟孙秀财商量合伙卖豆腐的事情,结果谢重阳在门口叫她,她只好先回去。
谢重阳道:“回来不先吃饭,这会儿又晚了。”
喜妹笑嘻嘻地家去。
孙秀财路过跟谢重阳打招呼,笑道:“重阳,这是你那个傻媳妇吗?”
谢重阳扫了他一眼,“你看她哪里傻了?”
孙秀财忙陪笑:“是是,聪明得紧,可比兄弟能干。”
谢婆子这两日听说喜妹跟宋寡妇走得近,还时常去孟婆子家有些不舒服,指东敲西的让她少去南村,就在附近邻居家转悠就成。她想的是,儿媳妇如今好了,又能干,模样又不错,这要是见了其他健康的青年,说不得那心就要活动,会嫌弃谢重阳病着没用。
喜妹却不知道她这心思,只是碍着谢重阳提醒过自己,便不好跟婆婆顶嘴,说啥都听着是是是地答应,回头就忘。而谢婆子因为答应过谢重阳也不再当面说喜妹,每每背后提点提点,又想喜妹能干,可能因为刚清醒这性子跟孩子差不多,倔拗点不明事理也不能全怪她。这么想谢婆子也平和了点。
[7] 指鸡骂媳 ...
喜妹不想每日就靠帮人做点零活赚几个鸡蛋,总想着找个法子赚钱。现在她觉得卖豆腐不错,如果跟孙家合计下做点新产品,要是大家喜欢固定了销路,每日就算不必像孙秀财那样跑来跑去也稳赚不赔。可谢婆子不许,她露了一次意思,就被谢婆子两句话掐死,“喜妹啊娘吃的盐比你吃的饭多,你就安安稳稳地呆着,等秋粮下来咱家条件就能改善改善,亏不了你们。眼瞅着就要收麦子,你就在家多帮衬帮衬吧。”
喜妹便只好照旧忙活,空里去看看孟婆子,给她送点草帮着做点零活。谢婆子虽然不乐意,但是谢重阳劝她别太在意,喜妹就是这个性子,也别总拘着她才是。谢婆子也只好由着她去。
转眼地里麦浪翻飞,热气上浮,夏天已经正式来临。端午是大节令,可各家忙着麦收,也没空闲怎么过节。不过是把顺手割回来的艾蒿挂上门,又沽了一小坛雄黄酒酒,再整几个简单的菜,吃过就是了。宋寡妇孙家还有几家媳妇给谢家送了礼物,有粽子、豆腐、雄黄酒等,宋寡妇还送了喜妹两根红头绳。这是以往不曾有的,老谢头说人家是冲着三媳妇来的,悄悄让谢婆子对喜妹好点,别总是挑刺。
村里以前找了喜妹帮忙不给鸡蛋嫌她财迷的几个人想找她帮忙收麦子,说多给几个鸡蛋,谢婆子不许,说自己家活忙不过来,这时候没空去帮忙。
为了抢收抢种,场里地里都离不开人,喜妹力气大,跟男人一样下地。小四学堂也休了夏忙回家干活。大嫂用背篼背着儿子领着二嫂在场里晒麦子。老谢头让喜妹和小四在场里铡麦子,准备到时候套驴打场。老谢头几个下地男人每天只能睡两个时辰,整天整宿地蹲在地里割麦子。为了补充体力,谢婆子也割肉买豆腐给家里改善伙食,女人基本只有喝肉汤的份儿。谢婆子为了给大家改善伙食把喜妹攒给谢重阳的鸡蛋拿了去,却不承诺给补回来。
喜妹不乐意,二嫂便讥讽她小气,“你拿出来,大家吃难道三小叔还吃不到不成?这收麦子的时节,天天下地多累呀。”
喜妹冷冷地还击,“等你也跟我一起下地再说,整日价端着个手溜达来溜达去,就知道嚼舌头,你也不嫌臊得哄。”
她这么一说,二嫂立刻又要发作。谢婆子大喝一声,“都消停的吧,等秋粮下来卖了换钱,家里也没那么紧巴。到时候多少鸡蛋都有。”
大嫂因为喜妹隔三差五去宋寡妇那里,这几日跟她不冷不热的,见婆婆斥责两个弟媳,只冷眼看热闹。喜妹气呼呼地回了房间,晌饭也不肯吃。谢重阳将饭菜用传盘端进房内,“喜妹,吃饭了。”
喜妹哼了一声,没理睬他,“你放心,我不会跟你二嫂似的,一耍性子不吃饭然后窝在屋里什么都不做。我就算不吃,也照样干活成了吧。”
谢重阳笑了笑,“我又没说你偷懒,我是怕你不吃饭肚子饿。不就几个鸡蛋,反正也没扔了。”
喜妹气道:“我扔了也不给。”
谢重阳叹了口气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她。喜妹扭头不肯看他,他总是这样,遇到事情就这样,用这么一副软得像棉花糖的眼神瞧她,让她内疚,让她发不起火。
她偏不理睬他。
谢重阳道:“喜妹,如果连这么点委屈都受不了,你如何自己过日子?”
喜妹冷哼道:“不劳你费心,我自己过日子好得很。我干嘛要受委屈。我没偷没抢没偷懒的,我凭啥要受委屈。”
谢重阳不再说话。喜妹赌气不理他。
谢重阳咳嗽了一阵,她偷眼看他,见他脸颊憋得通红,忙起来给他倒水喝。谢重阳按住她的手,轻声道:“喜妹,若我好好的,你就算脾气再大,我自然不管你。不会让你受委屈。可我没那能力保护你。你虽然有力气,又聪明,可一样脾气就可能毁了你那些长处。你不想受委屈,可见天儿的,天上地下,谁都在给你委屈受。你若是受不下来,还要怎的,撕破脸把这一切都打碎,你又办不到。既然不能让人家都委屈自己来附和你,你就得委屈自己来适应这些。若是一家人都无法忍受,这以后一大村子人,你怎么办?”
喜妹道:“若是我自己,忍了也就忍了,可你身体不好,难道他们就不能体谅一下?”谢重阳笑了笑,抬手替她理鬓间的碎发,她扭头想躲开,他却托住了她的下颌,扳住了她的脸,让她瞧着他的眼睛。
他道:“喜妹,他们怎么会不体谅呢?否则我也不能活这么久不是。可事情有轻重缓急,有大局小节,也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让大家都委屈不是。”
喜妹声音低了,却兀自不服气,“我又没让他们不吃不喝,只管你治病。可我赚来的为什么不能留着。”
谢重阳摸了摸她的脸颊,哄道:“我说的是这个事情,不是几个鸡蛋。”
喜妹应了,答应不再生气。可心里还是不舒服,加上干活累,几日里都不怎么说话,只闷着头干活,吃饭的时候也不再管谢重阳。他原本就吃得慢,盘子里那点菜不够那几个男人几筷子的。她啃着窝窝头就着咸菜,越发怀念从前的红烧肉,水煮鱼,觉得这里没意思,更加发狠一定要赚钱。
过了几日早饭的时候,家里商量给小亩过周岁。虽然如今状况不是很好,可因为是长孙,自然要过的。别人不请,孩子姥娘家是要请一请的。
谢婆子盘算了一下,“园子里有菜,家里还有只鸡已经不下蛋就杀了吧。再买五斤大豆腐,割一条肋条带骨头的肉,买几把鸡蛋。”
二嫂拿筷子挑着一根粉条,“我爹过几日要过寿,我得回家看看。买点什么呀?”
谢婆子哦了一声,“忙糊涂了,我差点忘了。跟你大嫂一样,买一条肉,两封点心吧。”
二嫂没应声。
饭后大家忙活准备去干活,二嫂在屋里跟老二道:“你娘现在真是越来越抠。我能跟大嫂一样吗?她家什么样,我家什么样?我两个姐姐回娘家带着十斤肉,五包点心,一篮子鸡蛋,两只鸡,一件新袍子。啊,我就一条肉,两封点心。也不嫌丢人呀。”
老二用力地拽她,捂她的嘴,“姑奶奶,你小点声儿,小点儿声,别让爹娘听见。”平日里媳妇儿干点啥娘是不会管的,可这事儿要是被她听见,指定会生气。
“当初你嫁过来,不也知道我家的条件吗?”
“那你家以前也不这么穷啊,现在真是叮当响呀。我看三十年回不过神来。这还是人家济州老唐家把种地种菜的秘法儿教给官府,你们就算地少,也跟着吃饱饭。这要是没那个,你们指不定都睡大街去了呢。看看人家,多少人跟着老唐家发了的,就你们,还穷得叮当响。我爹那个油坊……”
“咣当。”外面什么东西被踹翻了,传来谢婆子的声音,“这个小鸡仔子,老娘买了二十只鸡,怎么就你各路玩意儿,嫌我家粮食不好你不吃,你不吃你饿死呀。”
老二吓得忙抱着媳妇儿,“姑奶奶,姑奶奶,晚上我给你洗脚,洗脚行吗?你就别说了。”
二嫂委屈地抹眼泪,扭着肩头不理睬。
谢婆子听东厢消停了,哼了一声,进了东间屋,对老头子道:“算来算去我可真是亏。人家都有闺女,回家给爹娘的过寿,就我命苦,也没个闺女。”
老谢头看她一眼,“你拉倒吧。叫我说你们娘们就是这样针鼻儿大的心眼儿。媳妇跟婆婆天生不对付,以前你还说跟着我娘命苦呢,如今你也多年媳妇熬成婆,我娘去了,你还嚷嚷命苦。你就没知足时候。没闺女是你肚子不会生。”
当门刷碗的喜妹噗嗤笑起来,“爹,生闺女还是儿子又不是娘一个人的事儿。”
老谢头也笑了。
谢婆子哼了一声,白了他一眼,扭着腰出去了。
喜妹做了个鬼脸,扭头却见谢重阳正目不转睛地看她,她心下不知道怎么突得一颤,忙低头干活。
转眼五月十五,忙里偷闲,大中午给小亩做周岁。家里也没那么多东西让他抓周,只象征地摆弄了几下。孩子姥娘妗子送了他小衣裳和带铃铛的银脚镯子。
饭后小亩姥娘和大嫂抱着孩子在西厢说话。大嫂奶了孩子哄着他睡,看了看那副银脚镯子,“娘,你拿回去吧。这里也不兴带这个。”
小亩姥娘道:“说什么话呢,这是他舅的,给小亩戴合适。”
大嫂叹了口气,“我嫁过来可一点也没帮衬你们什么。”
小亩姥娘道,“我们指望你什么?还得天天操心你们在这里饿着冻着。看你婆家这样,这两年挺苦呀。虽然做了一只鸡,可剁得那么碎,可真不想给人吃。我连块鸡腿都没看着。”说完捂着嘴笑。
大嫂脸上一阵阵地发烫。
两人看喜妹走过来,立刻住了声,笑着招呼她。
喜妹笑道:“大娘,您那屋喝茶去。大嫂也去,孩子我看着吧。”
小亩姥娘拉着喜妹的手,“这真是大家的福气,喜妹这般可人爱。”说着从腰里暗暗数出几枚钱来,塞给喜妹,“你好了这是第一次见,别嫌大娘给的少。”
喜妹忙推辞,大嫂让她赶紧收着,她只好揣起来。
“以后和你大嫂多贴贴心,妯娌帮衬着点。”
喜妹脆声道:“大娘,您放心,俺嫂子可好了。不跟她贴心,跟谁去。”
小亩姥娘乐得笑起来,“真是个好丫头。”
三人出了门,见二嫂站在东厢门口,斜着眼儿睨着她们。喜妹先去屋里帮忙。小亩姥娘笑着跟她说话。二嫂却一扭头出门去了。大嫂顿时气得发抖,脸色煞白。小亩姥娘拍了拍大嫂的背,“闺女,没啥,啊。她这样一点不可怕,她要是笑呵呵地跟我们招呼,然后背地里给你使坏我才担心呢。她这样针锋相对的,一点都不可怕。”
大嫂点了点头,“娘,我知道了。”
亲戚们也不多呆,喝了碗茶便纷纷告辞。大嫂娘家放下诸多东西,谢婆子百般推辞,“大嫂子,你别这样,真别价。这两年我们紧张,对亲戚都苛刻了,你要是还给我们这么多,我们不安生。你们拿回去,给他舅家孩子留着。”
小亩姥娘哈哈大笑,“大妹子,你快别说的让人笑话,小亩娘是我亲闺女,难道我待她就比兄弟差。那可不成。你也别跟我客套,有什么好丢人的。谁家没有个手头紧的时候。再说我倒觉得你紧巴这一会是赚了。看看你那三媳妇,多好的人品,这是大家的福气不是。”
谢婆子连连道谢,算是把冯婆子带来的鱼肉豆腐菜的都留下,另外还有给小亩的好几身衣裳,一疋自己家织的粗布。
夜里大家各自回屋睡觉。
谢重阳找了一圈见喜妹跟小四在屋里嘀嘀咕咕,便从外面敲了敲东里间的窗户,“喜妹,睡了。”
喜妹应了一声,回去房内。
谢重阳把门关了,然后从面缸盖垫上的灰瓦盆后端出一只碗,里面大半碗鸡汤,还有一只鸡腿。喜妹虽然极力克制还是猛地咽了口唾沫。从前她天天嚷嚷着减肥,什么都不爱吃,可来到这里,每日窝窝头玉米饼子大地瓜,咸菜疙瘩,连炒鸡蛋都没得吃,她都要熬不住了。
她还是忍住了,笑道,“干嘛,我吃过了。我才不馋呢。”
谢重阳笑起来,垂眼看着她,一副揶揄的样子,杀鸡的时候她那般盯着看,到后来炒鸡肉的时候,她眼珠子比平日亮上好几倍,咽唾沫的次数都数不清。
“听话,去吃了吧。吃完了睡觉。”
“这么晚了,吃东西不好。”
他笑道:“偶尔为之,无妨。”
喜妹舔了舔嘴唇,受不住诱惑,把碗端起来,小小的喝了一口,胃里顿时像有个馋虫,忍不住有大大地喝了一口,然后捏着鸡腿,咬了一口肉,虽然是老母鸡,可纯天然依然肉质鲜美。她慢慢地嚼着,舍不得咽下去。
谢重阳上炕铺被单,看了她一眼,“赶紧吃完,把碗放回去。”
喜妹将大半只鸡腿放回碗里走到炕前递给他,“你把剩下吃完好不好?”
谢重阳摇摇头,“我吃过了。”
喜妹坚持,“这么点,你把鸡汤喝完。”然后开始央求他。
她水汪汪的大眼满是渴求的时候,他一点都没法拒绝,只得把鸡汤喝完,毫无意外地被她求着把鸡腿啃完。喜妹又去打水给他洗脸,漱口,拿手指头刷了牙,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才上炕。
谢重阳把油灯挑亮一点,“过来,我给你梳梳头发。”
喜妹歪头看他,“好。”这头发既要扎辫子,又要绾发,她不会弄,每次都是胡乱梳起来,或者请大嫂帮忙,然后等洗头再拆。
谢重阳拿了一把陈旧的小木梳轻轻地帮她梳头,将结的疙瘩耐心梳开,都梳顺了又继续,一直梳了很久,让她舒服地忍不住要打瞌睡才将她头顶的头发扎起来。然后又将下面的暂时用头绳勒住,明儿早上盘起来。
她头上的木簪很旧了,不过现在也只能凑活,他叹了口气,将落发一点点捡起来缠了缠放在一只布袋里,以后可以卖掉。
喜妹照了照镜子,他俊秀的脸几乎是贴在她鬓发上,他确实比她好看。想起孟婆子叫他大姑娘男人,不禁笑起来。视线在头顶的红头绳上转了转,“这是宋嫂子给的。”
谢重阳摸了摸她柔顺的头发,“是你帮她干活赚的,戴着吧。”
[8] 力排众议 ...
夏忙接近尾声的时候,正午的日头像着了火,热辣辣地炙烤着大地。知了长长短短地嘶叫着,没有一刻消停。
喜妹趁着家里允许午休的功夫细细地想自己的赚钱计划。如果只靠这样四处给人帮忙赚几个鸡蛋不是长久之计,况且谢重阳需要营养均衡,除了鸡蛋最好还得有点骨头汤之类的吃食,攒点钱是正经。谢家只能秋后粮食全部丰收才会稍微改善一点,却也不可能由着她那样给他调理身体。不说别的,就家里这些人她也不好意思。
再说按谢婆子的意思,急着问怎么还没动静,有个孩子是正经。可他要是都没了,孩子还有什么意思,这娘真会算账,说不定因为孩子再把他累得严重了。
她又想起在孟婆子家看到的花式织布机。平日里去邻居家她也见过织布的,不过都是平纹布,并不能织出什么花式来。孟婆子的不一样,能吊几根缯,应该是可以提花。她问王婶子说镇上韩家布庄有,但是也不多,而且织出来的布也受限制,真正花色好的,就要去大城里买,多半都是南方松江府和杭州府等地运来的。如果她能说服孟婆子教自己,加上前世自己学的面料花型设计,再整合市场,应该能做出点成绩来。
喜妹向来想做就做,一刻也不耽误,她趁着大家都在午间休憩蹑手蹑脚地出门。谢重阳坐在门口的槐树下捡麦草中的小麦穗,风吹动树枝飒飒作响,有槐花落在他发间和衣服上,他却恍若不知。喜妹伸手帮他拂了拂,说了声就往外走,不管谢重阳的问询,怕他拦着自己。
她一溜小跑去南村找孟婆子。孟婆子家里静悄悄地,喜妹进去唤了两声,却没人用。
她寻思老婆子在睡觉,放慢了脚步,突然后面传来孟婆子的尖叫,“小偷,抓到你了。”
喜妹感觉脑后呼得一声,幸亏她身子灵活,忙躲开,就见孟婆子手里抡着掏灰扒冲向前。喜妹一把拉住孟婆子,“大娘我喊你半天,你躲着干嘛呢?”
孟婆子一看是她乐了,“我眼神这几天不行了,没认出来,以为是小偷呢。丫头,屋里坐。”
孟婆子家三间矮小正屋里面非常晦暗,那架织布机静静地立在角落。孟婆子给喜妹倒了碗水,毫不犹豫地放了勺白糖,“丫头,来喝碗水。”
喜妹看她忙活了,也不客气,道了谢端起来便喝。
孟婆子看她不推让心里反而欢喜,问她这些天怎么不过来串门。喜妹说家里夏收夏种忙得很。两人寒暄了几句,她见家里虽然破败可收拾的干干净净,院子里也没鸡屎了,笑道:“大娘,你家大哥回来了啊。”
孟婆子双眼一亮,“嗯,回来夏忙呢,今儿去东家看看,怎么你见过?”
喜妹摇摇头,寻思着怎么跟她说织布机的事情,还没等她开口,外面传来青年浑厚的声音,“娘,我回来了。”
孟婆子立刻笑滋滋地迎出去,见儿子拎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鲫鱼,立刻道:“呀,今儿这么好呢,还拎鱼回来?”
孟永良点了点头,脸上漾起笑,“东家说给你熬汤喝。”
孟婆子立刻朝屋里喊,“丫头,在我家吃饭呗,大娘给你做鱼吃。”
孟永良听屋里有人,便要出去,却被母亲一把拉住。
“大勇,家里来人,你怎么就跑呢?”孟婆子不乐意。
孟永良喃喃道:“娘,人家年轻姑娘媳妇的,我见着不好。”
这时候喜妹从屋里出来,笑着跟他招呼,落落大方,一点不见忸怩。倒是孟永良看她如此大方,反而有几分不自在,忙行礼问好。
喜妹他是见过的,可脑子清楚之后这是第一次见。他看喜妹脸色红润,双眼亮晶晶的,不像有病的样子,心里也暗暗称奇,竟然有人被驴踢然后脑子变清醒的。
喜妹看着那鱼心里羡慕,问道:“大哥,这鱼你从河里抓的吗?”
孟永良说是干活的东家给的。
喜妹便问他榆树村的河里也有鱼,有没有办法捞几条。
孟永良因为听娘说了跟喜妹的恩怨,对她多有感激,听说要抓鱼,笑道:“这怕不好办。我们村的河都深着呢,抓鱼得去浅地方。”顿了顿,他又道:“南边薛家庄可以。回头我路过那里,帮你弄几条试试。”
喜妹看他说得真诚,也不当他敷衍,立刻就道谢,又问他在怎么抓,是渔网还是鱼叉,还是用筛子。孟永良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详细,也不躲着,告诉她自己的绝活儿,他能用鱼叉插鱼,准头很好。
孟婆子让他们说话,自己拾掇鱼去,看着那条兀自蹦跶的笑了笑,自言自语道:“算你有福气。”
喜妹一直跟孟永良说抓鱼的事情把织布机又忘了,聊了一会她猛地想起来,犹豫了下还是问孟婆子织布机的事情。孟婆子哈哈笑道:“我不是说过了吗?这可是要留给我儿媳妇的。丫头,你又不是我儿媳妇。”喜妹还想说啥,孟婆子又拿话岔开,留她在家吃鱼。喜妹却觉得家人差不多该干活了忙告辞。孟永良起身要送她。
孟婆子笑道:“丫头,这鱼你带回去,给你男人做汤喝吧。”
喜妹忙推辞,“大娘,这个我可不敢要。回头我跟大哥学学怎么抓鱼,教会我那个,可比几条鱼更贵重。”
孟婆子拉着她的手,硬是将草绳挂在她指头上,“抓鱼也教,活鱼你也拎着。常来啊。”
喜妹没法只得谢了,想着改天再割草送她喂兔子。
孟永良把喜妹送去门口,又再三向她道谢帮助照顾母亲的事情,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一定跟他说,别客气。喜妹道了谢告辞走了。
孟大勇回家忙拿草帮母亲做饭,让她歇着。孟婆子闲不住,一边去喂兔子,跟儿子闲聊。
“大勇,你看喜妹怎么样?”
孟永良道:“好呀,善良,能干。”
孟婆子歪头瞅着儿子,“嗯,要是能做媳妇就好了。”
孟永良愣了下,“娘,你说啥呢,她是重阳的媳妇。”
孟婆子撇撇嘴,“娘没本事,人家一个病秧子,入土一大截的人还能娶个这么好的媳妇。我儿子相貌堂堂,老实本分能干聪明,怎么就没人嫁呢。说到底——”她啪地一声,把手里盛青草的簸萁掼在地上,“还是咱家穷,都是我前两年生病拖累得你。”
孟永良慌忙扔了炊帚扶着母亲,“娘,这个你生什么气呢。”
孟婆子扬了扬眉,嘟囔道:“我听说病秧子没跟她圆房呢。去年他差点死了。今年也不好说。要是他没了,喜妹就能……”
“娘!”孟永良扑通跪在母亲脚下,“娘,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谢家与我们没半点怨恨,你不能这样说人家。重阳媳妇是挺好,可她是人家的媳妇。娘,你不能那么想。”
孟婆子哼了一声,“正经闺女娶不上,他们不也花钱买了个傻妹吗?我们为什么不能娶个寡妇。娘知道娘对不住你,可你都二十了,再不娶媳妇等到什么年头?再说娘也不是随便的,虽然寡妇嫁人没什么,可有些人,娘可不会要。”
孟永良忙劝道:“娘你别着急,咱家没你说的那么穷,今年我能拿回来二十两银子呢。”
孟婆子一把拉起儿子,“真的?”
孟永良点点头,笑道:“娘,我啥时候骗过你啊。”
孟婆子立刻喜笑颜开,二十两银子,以往一年才五六两,她生两场病就花得差不多,要真有这么多,年前就得赶紧着给儿子找媳妇。她喜滋滋问:“大勇,东家为啥要给那么多?”
孟永良道:“东家说我在那里干满了七年,一点没有另样儿的心思,人踏实,他觉得可靠。就把往年扣了的几两银子补给我了。”
孟婆子笑得脸上浮起一层褶子,欢喜地连连道谢,又说让孟永良找功夫抓几条鱼给喜妹。他应了。
喜妹一路快步回家,路上听得梆子响,知道是豆腐秀才。她一溜小跑过去,要了一小块豆腐,看他水里还浸着不少,便提醒他,“秀财,大热天儿,再不卖都馊了。”
秀财愁眉苦脸,“我,我拉不开嗓子,这都冒烟了。馊了回家做腐乳。”
喜妹揶揄他:“拉倒吧,你们那腐乳,臭死人。”说着就要回家。
秀财一拉拉住她,“喜妹喜妹,你帮我卖卖豆腐呗,我热死了。”
喜妹挣开他的手,“别拉拉扯扯。你热死了,那这几年你怎么卖的?”
秀财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以前都是我爹卖,现在主要是我弟弟卖。嫂子,不如你跟我合伙卖豆腐吧。”
喜妹想了想,“我得回家商量商量,回头我去找你吧。”然后推了车子说帮他把剩下这点卖掉。孙秀财乐不得,帮她敲着梆子。喜妹记得几户好吃豆腐的,特意从他们门前经过,喊了几声嫂子婶子的,大家出来分别买了回去。最后剩下一点,孙秀财便送给喜妹,又要分她钱,喜妹没要,捧了豆腐拎着鱼回家。
男人已经下地去。前些天已经打了场,把小麦晒干装在囤子里,这些天跟王婶子家合伙种棒子。女人们去场里忙活,她们等不及喜妹已经去了。喜妹到了家看见谢重阳在家拣坏了的玉米种,便去厨房开火要给他熬鲫鱼豆腐汤。
谢重阳问她哪里来的鱼让她别忙活,先去场里给他们帮忙。
喜妹道:“熬好了我就去,要不你帮我看着火,很快的。”
这时候二婶从外面回来,把头上的斗笠往地上一掼,“哟,老三家的,你们倒是会享福,我们去干活,你们在家做好吃的呢,哪里来的鱼?娘给钱你去买的?”
喜妹不理她,一边烧火一边跟谢重阳捡玉米种子,等汤好了她给谢重阳盛了一碗,将剩下的扣在锅里。二嫂看她端着一大碗浓浓的乳白色汤,鱼肉都烂在汤里,汤面飘着几片香菜叶子发出淡淡的清香,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哟,也算有口福,见面分一半。”二嫂说着也去锅里盛,尝了一口道:“喜妹,你手艺不错嘛,加了什么东西,汤怎么这么鲜。”
喜妹道:“二嫂,那汤给小亩留点。”
谢重阳明知道喜妹如此会惹其他人不快,还是喝了下去,末了还夸了她一句,“很香。”
喜妹欢喜道:“总吃鸡蛋也不行,鱼汤有营养的,回头我跟孟永良学学怎么抓鱼,你就能天天吃上鱼了。”
谢重阳看了她一眼,“你又去孟大娘家了。”
喜妹想起婆婆说让她别东逛西逛,更要少去南村,她便说要去场里帮忙。
看她忙不迭跑出去,谢重阳叹了口气。二嫂哼了一声,“她倒挺愿意去孟家,孟永良要教她抓鱼?哟,她也太性急了点吧。”
谢重阳淡淡道:“二嫂,喜妹天真烂漫,想法没那么多。”
二嫂冷笑:“才怪呢,我倒看她想法挺多。那孟永良如今也该娶媳妇了吧,家里穷得叮当响,孟婆子可急得很。说不定打什么馊主意呢。”
谢重阳蹙了蹙眉,继续拣种子没说话。
等夜里家人都回来,喜妹又提出去找活干的事情。她说自己力气大,不会被人欺负的,而且家里的活儿没有她的时候照样做,现在有了她如果还是那些活儿也不能增加收入。不如她找活儿干,这样也好补贴家用。
老谢头只寻思她是个丫头,力气大点可也不是男人。谢婆子想的多,生怕她在外面久了,到时候会嫌弃谢重阳是个病秧子,只想着让他们赶紧生个孩子。
喜妹看他们都不同意便给谢重阳递了个求救的眼神。谢重阳没法拒绝她,只得道:“爹,娘,反正现在女人在外面做事的也不少,人家不会看不起的。”
谢婆子瞪了他一眼,“你知道什么,我才不怕那个。”
谢重阳笑道:“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喜妹只在我们自己村里做事情。不会有事儿的。让她试试吧。”
谢婆子看他一脸坚持,知道儿子固执,若是他同意自己反对,到时候结果还是同意,便不是十分乐意地说喜妹去试试。因为一个村的都熟悉,如今喜妹把全村基本转了个遍,大家都知道她好起来,家里也没什么担心的。再者说谢婆子知道豆腐坊的生意并不好,不过是维持生计罢了,人家未必需要帮工。如今老孙头和他老婆子领着两个儿子,人手也够。喜妹要是去的话,到时候老孙家不过是看她本村照顾下,给两块豆腐意思意思就罢了。所以既然儿子支持,他们也就不反对。只是也不肯替她去说合,免得孙家难做。
喜妹见他们都同意,高兴得恨不得蹦一蹦。穿越的一个好处就是,做什么都能放开手脚,反正这里都是陌生人,没人知道她是谁,她完全可以活出与从前不一样的人生来。
[9] 出乎意料 ...
夜里她趴在炕上兴奋了半天,跟谢重阳说她的打算。谢重阳却在灯下缝补什么,神情专注。喜妹托着下巴笑嘻嘻地道:“小九哥,你真能干,还能缝衣服,我可不会。”
谢重阳不置可否,低垂的长睫在灯影里微微颤动,将长长的暗影投在眼底。喜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个男人让人好奇,他像透明的水,柔软的柳,可他又不是这样简单,他是多变的风,变换的云,充满了未知的魅力。
她下意识地咬住了唇,想起梦里他们结婚的时候,他大病之后,脸色苍白,可是在大红烛光的照耀下却有种惊人的光彩。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却不肯抬眼。她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引他说话,问榆树村的情况还有关于卖豆腐的规划。谢重阳一边做针线,倒也没落下她问的问题,给她说得头头是道。看了一会她两眼皮好得如胶似漆便沉入梦乡。
第二日鸡叫喜妹便爬起来,看谢重阳还睡着,便轻手轻脚地起了身。她先拎着水桶,握着扁担,出门去东边的水井处担水。这口水井管附近三十来户共用,为了保护水井特意修建了一座六角茅草木亭。如今时辰尚早,压在水井上的石板还未搬开,两个早到要提水洗菜的娘们在那里试着抬却徒劳无功。喜妹跟她们招呼了,麻利地把石板搬开,乐得那两个媳妇儿直说喜妹是大力士。
喜妹帮她们提了水才回头自己提,走的时候又把白日专用的木板盖上,为了防止小孩子贪玩儿,或者鸡鸡鸭鸭的掉进去。老谢头欢喜这媳妇力气大又勤快,比自己那二儿子可省力,心里越发欢喜。等她回来,便借机又教育了老二两句。喜妹挑满水缸,又浇了菜园,然后回去洗漱。
饭后各自干活,喜妹等不及就要出门,谢重阳忙叫住她递给她一件物事。
喜妹展开看了看,竟然是顶布帽子,搭在斗笠上可以遮太阳风沙,很合用。她感激他体贴,欢喜地道谢,拿起手巾便出了门。
盛夏太阳出得早,饭后已经升起来,红彤彤的虽然不毒辣却也并不怎么凉快。喜妹却不管,她心里充满了希望和愉悦,脚步越发轻快,路上遇见熟人,招呼声也格外清脆。
喜妹见这人了便快步走,无人处一溜小跑转眼来到孙家豆腐坊门前。平日里孙秀财爹娘在家做豆腐操持家务,让孙秀财和他弟弟出去跑生意。孙秀财往北,弟弟小才往南走,晌饭带干粮。弟弟一天能卖四五板,哥哥一般连三板都卖不掉。老孙头觉得还是自己去卖,可孙婆子不同意。她说“儿子都大了,如今还你去卖。就算你卖得多,靠这两板豆腐能赚多少钱?还不如让他俩卖,天长日久,乡里乡亲的也就认熟了,就算他不会卖人家只要吃豆腐也是咱家的。否则等你老不动了,他可咋办?”老孙头觉得媳妇的话在理,所以对孙秀财也不打骂,只逼着他每日去卖豆腐,风雨无阻。
好在孙家除了豆腐坊,还种着十四五亩地,就算豆腐坊赚头不大,日子过得却也还行。
喜妹顺着小巧到了跟前,看门前垂柳环绕,河水淙淙,果然是处好地方。因为来的少,门里栓的大黑狗不认识她,“汪汪汪”地叫个不停。孙秀财听得动静立刻跑出来,欢喜地道:“喜妹--嫂子,我等你一宿。”
喜妹笑起来,“你说话注意点儿,让人听见还以为什么呢,跟俺婶子和叔说了吗?”
孙秀财道,“当然,我爹娘同意,这豆腐你卖也成,反正就是把我的分给你,我弟弟还归他自己。”
老孙头和婆子看喜妹来,知道她病好了也替她高兴,请她屋里喝茶。
老孙头道:“侄媳妇,我们一个村的,我也不外道。家里豆腐坊赚不几个钱。但是你要卖豆腐我也不拒绝,可我没钱雇你。不如这样,豆腐你尽管卖。至于如何分钱你跟秀财商量。反正他卖得的钱除了本钱就归他。”老孙头听儿子说喜妹要卖豆腐,原本觉得没什么好合作的,可老婆子说且让喜妹来。以往秀财就卖个两三板,要是加了喜妹,能卖个五六板那也是多卖,而且看样子喜妹也比秀财会做买卖。再者说,如果两人还是一日卖三两板的,喜妹自己也不会再好意思留下。就算她好意思,谢家也不好意思不是。老孙头觉得是这么回事,便同意了。
孙秀财喜滋滋地对喜妹道:“我跟爹商量了,除了本钱,咱俩对半分。你肯定比我能干,我就跟嫂子沾点光。”
喜妹听他们痛快地让她留下,她也爽快道:“大叔,豆腐和工具都是你家的,卖得的钱,刨除成本十个我只要三个就好。”她算计的是一板豆腐能多少?看孙秀财推的车子,一板也就是十五六斤,一斤差不多一个钱,一天下来也赚不几个钱。豆腐坊还应该有其他产品,这样才能广泛占有市场。她昨天跟谢重阳请教过,因为孙家自己有地,所以豆腐不过是农闲时候做,后来为了不让孙秀财偷懒,才农忙也不空,每天就算做几板豆腐也让他别闲着。她希望能说服老孙头再多做点花样,到时候分成也好讲。
谢重阳夜里缝风帽的时候还给她讲,榆树村是大村,有上千户人家,这其中也有人自己做,加上还有不肯吃的,估计都要刨除小半人。当做八百户吃豆腐算,一户人家差不多也要两三天才吃一顿,当然也有天天吃的,这些可以忽略。后来他给估算了下,觉得需求量还不低,一天也差不多要三百斤。可因为路远像北村的和东西两头的就懒得跑腿,孙家没有注意这点,孙秀财趁着豆腐新鲜的时候往外跑,卖剩下的再回村里来,大家肯定不感兴趣。所以他们豆腐坊才一般般。如果再算上附近的几个村子,一天起码可以卖掉三五百斤的。而如今合计了秀财和他弟弟出去卖的,还有村里人自己去他家拣的,可能不过百斤左右。
喜妹没想到他足不出户的,竟然知道这么多,昨夜还做了很多美梦,梦见跟谢重阳开豆腐坊。结果那驴出来捣乱,给她笑醒了。
老孙头坚持,说因为不开工钱,所以多卖的都是赚的,一定跟她对半,这样大家一起赚。喜妹便接受了。老孙头想的是她卖少了也赚不到什么,卖多了自己跟着赚,怎么都合适。
喜妹不喜欢无头苍蝇一搬乱撞,所以谈妥之后她没急着出去卖,而是和孙秀财一起推着豆腐车打算从北村的南头开始调查,具体问一下喜欢几天吃一次豆腐,一次能买多少。当然她打着上门服务的旗号,说是以后推车到门口,大家要是吃豆腐还方便,不用跑到大街上去。有时候媳妇们在屋里做精细活儿走不开人,孙秀财大男人也不好意思随便进人家,她是女人就不怕。
晌午不到,他们调查了三十几家顺便把推的豆腐也卖光。其中大多数表示爱吃豆腐,便宜比其他的菜也方便。有两家直接说不吃,还有人关心她怎么变好的,也有无聊人非要觉得她和孙秀财有点什么暧昧。除了正经吃豆腐的,喜妹一律笑着拒绝那些无聊的探寻,要依着她之前肯定会发火。可谢重阳跟她约法三章的,如果她敢跟人打架或者生气的,那就老实在家呆着跟着爹娘种地,也吃得饱穿的暖。所以喜妹不管人家如何,都笑嘻嘻地,连孙秀财都说她好脾气。
孙秀财乐得合不拢嘴,“喜妹,原来自己村子就能卖掉豆腐,我还巴巴地去外村。”喜妹笑而不语。孙秀财当时就把赚的钱跟喜妹分了,他拿出十二个递给她。喜妹合计了一下,只拿了九个。孙秀财虽然是东家,可有些事情稀里糊涂,他也不跟喜妹推让,拿了钱回去吃饭搬豆腐,约好晌饭后在池塘边碰头继续调查。
孙婆子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惊讶地像不认识他一眼,“哎呀娘的,我们秀财出息了。”
孙秀财得意地笑了笑,“娘,喜妹太能干了。你们得多做点。”
老孙头也没想到这么快,盘算了一下,“平日里我每天做一百斤,看来以后得多做点。”
孙秀财把喜妹做的事情说了说,都觉得喜妹这孩子有头脑。孙婆子叹了口气,“要是小九身子骨好,这俩孩子倒是天生一对。人家小九聪明,病着身子念书了几年书倒比咱秀财会写文章。先生都说他肯定能考中。就是身子骨不好。”
老孙头倒是羡慕,“儿子不行,娶个能干媳妇也好。就不知道咱们秀财有没有这福气。你跟邱大奶奶再好好说说呀,让她给多上上心,别耽误了秀财的事儿。”
孙婆子道:“我记着呢。就是人家姑娘也都会看人儿,说咱秀财读书不成,种地无能,卖豆腐还跟姑娘绣花儿似的,都相不中。”
老孙头哼了一声,“你们这些娘们,挑三拣四,嫁个男人还怪多话儿的。”
且说喜妹把钱拿回家,原本想进屋藏起来,却被谢重阳堵在里间门口。他看她笑嘻嘻的,想起她昨夜梦里咯咯乐,嘴角不禁也翘起来,把手一伸,“拿来。”
喜妹将手藏在背后,“这是我赚的,不给。”
谢重阳手臂修长,一伸便将她抓住,顺着胳膊去摸她的手。喜妹力气大一挣便将他推倒在炕沿上,她却又不好意思,忙问他弄疼了没。
谢重阳脸色有点难看,一言不发。喜妹只好连忙把钱都递过去,虽然只有九枚,却也沉甸甸的。她见谢重阳不接,只得歉然道:“对不住,我又不是故意的。都给你好了。你给娘吧。”说着将他拉起来,把钱塞进他手里。
谢重阳看她恋恋不舍却又忍痛割爱的样子心里突然软软的,有一种陌生的情愫,他惊了一下,怔怔地看她。瞬间,他恢复如常,摊开她一只手掌,然后一枚枚地数钱放在她的掌心。数到第四枚的时候,喜妹眼巴巴地望着他,他眼中含笑,终是又数了一枚给她,剩下的放在她另一只手里,“去给娘吧。”
喜妹看就四个钱,太寒酸了,为难地道:“小九哥,我攒够一百个再给行吗?”
谢重阳笑了笑,声音软软的,“不行。”
喜妹只好把自己的那五个塞进炕橱角落里,然后又把那四个拿去给谢婆子。
谢婆子没想到她真个赚了钱,才一上午就有四个,笑道:“开头这几个你留着,攒着挑根簪子吧。”
喜妹摇了摇头,小声道:“娘,小九哥让我留了两个,这是给你的。”她可不能说自己留的,要是婆婆不乐意也不能怪她,她说两个反正几个都可以两个称呼。
谢婆子听她如此说,便接过去揣进腰间荷包里,又问她豆腐坊的事情。她也没想到孙家还在真留她,而且还能分到钱,要是这样是不是得去上门道谢?
饭间大家因为喜妹去豆腐坊都很好奇,问她如何,听她像讲故事一般津津有味。就连二嫂也忘记出口讥讽,连连看她。二嫂想自己娘家开着油坊,可她竟然就没想过学点什么,又想那时候也不兴女人学这些,不过是这两年才跟唐家堡学的罢了。
饭后歇息一下,喜妹逼着谢重阳停了手里的活儿跟她说话。夏日炎热得想个大蒸笼,她就是锅里那蒸汽淋漓的馒头,汗流浃背,可他竟然清凉无汗,不知道是因为生病还是别的,眼热得她恨不得贴上去试试。
“小九哥,多亏你昨夜帮我出主意,我们今儿挨家挨户转悠,我估摸着有个几天就能转完。然后我们上午在村里卖豆腐,下午去别的村转悠……”
“你……们?”谢重阳凝目看着她。
喜妹点了点头,“我跟秀财。他忸怩得跟个大姑娘似的,见了狗也害怕,车子一重便推不动,否则我倒想跟他分开,各人卖各人的。”
谢重阳看着她,这次没有垂眼,反而笑道:“你别欺负他,孙秀财胆小得很。老鼠、蛇、吊死鬼什么的,他都怕。”
喜妹趴在炕上,托着下巴瞧着他,“小九哥,等你好了,我们开个什么作坊呢?”
谢重阳心口一热,却垂下眼,淡淡道:“别指望我。”
[10] 拜个干娘 ...
喜妹不喜欢谢重阳坚强表面下那种脆弱的样子,他说“别指望我”的时候,她分明看到他眼底的悲伤和痛苦。他表面坚强,干活的时候安安静静一坐一天,一生都不抱怨,吃得少也无所谓。可他心里如何呢?他时常深夜叹息,靠在炕橱上痛苦地平息病痛的折磨,一个人独坐的时候脸上会有一种深沉的忧伤。
他以为她看不到,其实她都知道。可她不敢吭声,怕他恼。他有时候敏感得很。
她要赶紧赚钱。她跟自己说。晌午后,她休息了一下立刻精神抖擞,出去跟秀财会合,继续边卖豆腐边调查。原本她觉得至少需要半个月才行,谁知道十天便将全村串完。这期间宋寡妇和孟永良都帮了大忙。宋寡妇货栈平日不少人进进出出,她帮着打个招呼问问邻居们,他们就不必再上门。而孟永良在南村西南那一片颇有号召力,帮她问了下,也不必在上门去。
一开始喜妹跟谢重阳说要做调查的事情,他便去小四的房间帮她做了榆树村的户口统计。怕她不认识特意将整个村落按照东西南北各两条大街划分为八块,然后化成一个个小格子标识出是谁家。喜妹便用他给做的煤炭笔拿着画记号,上面画的都是她自己看懂的简易符号。
这样的准备让她的工作事半功倍。
这日孟永良特意抽了空到宋寡妇那里跟喜妹和孙秀财说豆腐的事情。宋寡妇这里有三十几户,她大致说了说,喜妹便在纸上做记号。孟大勇那边也有四十几户,喜妹一一记下。她看宋寡妇这里人多,地处南村北头,和老孙家一北一南。不如每天放她家四板豆腐代卖,然后北村她和孙秀财去送,她还想跟老孙头商量,再多做点豆腐皮、油皮、腐竹、豆腐花、豆浆之类的东西卖卖看,到时候尽量开发点新品种。这两天因为她帮着孙家卖豆腐,家里菜豆腐和大豆腐也都不缺了。
商量完正事儿,她和孙秀财推来的四板豆腐也卖光了。她知道第一次这样推销人家新鲜,所以要的多,她得多想点新菜式,还有新产品,勾着大家的兴趣,他们才喜欢买。她埋头在纸上写写画画,宋寡妇笑道:“你们等着,我去泡茶来,大家再坐会儿吧。”
孟永良道:“我先家去趟,回头过来。”
宋寡妇看了他一眼,摇着手里的绢扇,笑道:“来啊,别我一泡茶你就跑,怕我的茶有虫子呀。”
孟永良笑得真诚,“大嫂子说笑,这就过来。”
孙秀财瞅着宋寡妇发呆,喜妹瞄了他一眼,拍了他一巴掌,“回家推五板豆腐出来,我们去北村卖。”
孙秀财笑道:“喜妹,好喜妹,让我歇会儿吧,已经卖好几板了。你们喝茶,也让我凉快凉快不是。”
喜妹瞪了他一眼,“叫嫂子,什么喜妹,是你叫的吗?你想我们各卖各的是吧。”
孙秀财愁眉耷拉眼儿地道:“别价,我这就去。”
他一走,宋寡妇捧着洗刷得干干净净的青瓷茶盘出来,放在青砖柏木的柜台上,翻了只小巧精致的青瓷茶盅给喜妹斟了杯茶。
喜妹拿帕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闻着那茶悠悠袅袅的香,轻轻呷了口,绵软清淡舌底生津,咽下去,回味甘甜浑身舒爽不禁喜道:“哟。宋嫂子,你还有正宗的西湖龙井呢。”
宋寡妇得意地扬了扬眉,抬手紧了紧脑后的银簪,“算你识货。”随即又道:“咦,你怎么知道这是西湖龙井,你喝过?”
喜妹暗叫不好,在现代她夏天可是天天喝,这里可说不过去,只得搪塞道:“嗯,家里有点。客人给的。”
宋寡妇瞄着她,笑笑不语。
没一会外面进来一人,涎着脸笑道:“嫂子,这么香的茶,我们在的说话你从不给喝。怎么她一来就有?”
宋寡妇哼了一声,“她是我妹子,你是吗?”
孟旺儿嘻嘻笑着,拿袖子扇着风,趴在柜台上凑过去闻喜妹的茶,看她眼前的纸好奇道:“这是什么?”见喜妹不理睬便又对宋寡妇笑道:“好嫂子,给我来一杯吧。让我这俗人也风雅一回。”
宋寡妇白了他一眼,“你不去赌你钱,瞎晃悠什么,仔细把我的茶弄臭了。”
孟旺儿自讨没趣,却又不肯走,东看西看,门口人影一闪,见孟永良手里拎着两条鲫鱼过来,立刻笑道:“永良哥,哪里买的鱼呀。”
孟永良蹙眉,却还是应了,“我昨儿去东家帮零工给的。”
孟旺儿见他来越发不肯走,溜着墙角往里瞅。
宋寡妇给孟永良斟了杯茶,笑着亲自端过去,“哟,怎么把鱼拎这里来,是送给我的?”
孟永良一愣,似是有点为难,宋寡妇立刻道:“看把你吓的,我没那么财迷。”
孟永良笑道:“不是,我也没那么胆小。这鱼是我娘给重阳媳妇的。我娘崴了脚,多亏她照顾。”
宋寡妇笑得头上金钗颤巍巍的,“这么说妹子跟大娘是不打不相识了。”说着把鸡蛋的事情学了学,问孟永良,“你不知道呢吧。”
孟永良自然知道,他看了喜妹一眼,见她笑嘻嘻的也没什么尴尬,便道:“我知道的。我娘说错怪重阳媳妇了。”
喜妹喝了两杯茶,嘟囔道:“这孙秀财,磨磨蹭蹭真是个大姑娘,得拿鞭子赶着。”
孟永良把鱼递给她,“我娘给你的。”
喜妹寻思自己有钱了,应该花钱买才对,但是在外面也不好推推搡搡的,便道了谢,又对宋寡妇道:“嫂子,大娘不知道我在你这里,肯定也想送你的。这两条我们一人一条。”说着挑了条大点的递过去。
宋寡妇有心接又怕孟永良笑话自己,“算了,我也懒得弄。鱼吃着香,就是得拾掇。我还看这店,老王他们老两口不在跟前儿。”
喜妹笑道:“不怕,我帮你收拾一下。”说着她把纸笔放在柜台上,然后让孟永良坐坐喝杯茶,她则拎着鱼进了院子,把自己的那条暂时养在盆里,又管宋寡妇要了刀和一盆水,麻利地帮她拾掇干净,又端去厨房撒上盐腌着。
等孙秀财推着车子累的气喘如牛吭哧吭哧过来,一壶茶已经喝光。
喜妹便做主送了孟永良和宋寡妇一人一斤豆腐,让他们拿回家做鲫鱼豆腐汤喝,然后告辞和孙秀财继续去卖豆腐。
喜妹一走,孟永良便告辞。宋寡妇端着茶壶正要去添水,便靠在柜台上斜眼睨着他,“怎么,大兄弟,怕我这狐狸精吃了你呀。”
孟永良有些尴尬,抬手挠了挠头,“嫂子说啥呢,俺可没这么想。老娘在家呢,夏忙的时候累着,原来崴的脚没好利索,现在有点厉害,我得回去看看。”
宋寡妇见他解释得这么认真,扑哧笑起来,“算了,你回去吧。”这时候有人过来打酱油,孟永良便捧着豆腐告辞了。
因为喜妹勤快又讲究策略,没等天黑老孙头做的豆腐便不够卖,喜妹也不回家,分了钱便在孙家跟老孙头商量。她建议老孙头试试,明天早上能不能多揭点油皮,再压点薄薄的豆腐皮,然后少做点豆腐花和豆浆。这大热天的,除了绿豆汤等解暑饮料豆制品也不错。豆腐皮因为薄,夏天用来拌凉菜非常省事,肯定会受欢迎。只是天热不能做多,免得馊掉。
老孙头的豆腐坊都是他自己摸索和偷师出来的,所以很多地方并不规范。豆腐皮、腐竹这些东西他在县里见过,那里的大豆腐坊都有,只是不知道自己这小小的作坊能不能成。
喜妹鼓励他,“大叔,做不好就继续做豆腐,又没关系。我们且试试。”然后她又说明儿下半夜做豆腐的时候,她也来,谈妥了也不多呆拿了钱告辞回家。
老孙头让秀财送她家去,这村头村尾的,一里多地呢。
孙婆子立刻道:“我去送。我正好有事跟那边嫂子商量呢。”喜妹说不用,她力气大着呢,再说自己村也安全。
孙婆子道:“毕竟是年轻媳妇,我送送。”孙婆子一路将她送到家,谢婆子见了立刻请她屋里坐,又说了一会话。孙婆子一个劲地夸喜妹能干,又跟谢婆子说让大家尽管放心,喜妹在她家除了赚钱,什么事儿都不会有。
谢婆子笑道:“老孙家的,你也太客气,要是不放心我们能让她去呀。你看我们忙得也没顾得上去跟你们道谢,我和他爹正商量着这两天过去呢。”
孙婆子道:“快别那么客气。我跟你打个招呼,我们秀财跟着喜妹卖豆腐,赚点钱。你也知道那个孩子,笨嘴笨舌,干什么都没用。让喜妹带着他赚点钱,到时候还好娶个媳妇。”
谢婆子笑着点头,“你放心,放心,我们的关系,你还来解释这个。”
孙婆子小声道:“小九身体好多了?”
谢婆子点了点头,“见好,特别是喜妹清醒了之后,他也见好。整天笑呵呵的。”
孙婆子也替她高兴,“这样好,说不得明年能再抱个孙子。”
谢婆子哈哈大笑,“承你吉言哈。”
这时候谢重阳从里间出来跟孙婆子道谢,多谢他们照顾喜妹,还让她跟着赚钱。彼此又客套了一番。孙婆子心里念叨这谢家老三好人品,可惜是个病秧子,否则跟喜妹真是天生一对。如此对不成器的儿子那份苛刻心也淡了许多,看来人各有活法,各有自己的缘分和命,强求不得,没有哪个是十全十美的。
孙婆子拉着谢重阳的手看个不住,笑道:“从这孩子小时候我就稀罕他,长得干净俊俏,看得人怪欢喜的。大嫂子,我和孩子他爹商量呢,人家不都说孩子拜个干爹干娘的更好养活没病没灾吗?喜妹这刚好没写个日子,也跟孩子差不多。我们想是不是拜个干亲,以后在村里就是亲戚也好彼此照应。”
谢婆子一听立刻拍着手同意,再说这样秀财跟喜妹一起卖豆腐也方便,两个婆子又一起盘算了日子,孙婆子说去找邱大奶奶那里查查黄历,挑日子磕个头,在一起吃顿豆腐宴。
正说着孙秀财来接他娘,寒暄了几句,大家便散了。
夜里睡觉之前,谢重阳把喜妹藏在抽屉里、炕橱里、炕席底下、衣服包袱里等各处地方的钱都找出来,用一条结实的红布条一枚枚穿起来,数了数竟然也有八十几枚,加上给娘的,看起来她也小赚了一点。
他扭头看向炕前洗头的喜妹,她似乎不习惯那么长的头发,洗起来都格外费劲,家里没钱买什么胰子香皂的她又嫌那火碱烧头,所以他给她用了书上的老法子搁草木灰泡水去头油,然后再拿清水漂洗干净。
他下了地,拖了张小杌子坐在她前面,伸手拖住她的头发,平日里看她头发软软的黄黄的,可却浓密得很,湿透了沉甸甸的。他慢慢地帮她搓洗,“你跟头发有仇呢,那么凶狠地揪它。”
喜妹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吐了吐舌头弯腰不动,任由他帮忙。谢重阳修长的手指在她浓密的发间揉搓着,轻轻地帮她按摩着头皮,然后兑了水帮她冲洗,等漂洗干净了,又换了一盆温水拿了木梳一下下地帮她梳头。
“趁着湿的时候能梳开,等干了便一头疙瘩。”他声音轻柔温润,浅浅如溪流般趟过她耳底。
喜妹觉得耳朵痒痒的,弯腰久了有点累,“腰好酸。”
谢重阳便拿手巾帮她拧干了水,然后让她坐在跟前的凳子上帮她梳头。
他的动作轻柔,就算有打结的地方也很耐心地解开,不会像她自己那么暴力拉扯,他的手因为水分蒸发略有点凉,便让她越发觉得耳朵发烫。
他甚至拿手巾帮她把耳朵都擦得干干净净,衣服也没有被淋湿,他的体贴和细心让她脑子有点发热。“小九哥,你帮我掏掏耳朵吧,洗头洗得好痒呀。”
他却把手巾递还她,“等明天吧,夜里太暗。”
喜妹只好用小指挠了挠。
隔乐了两日,两家给喜妹拜了干娘,以后当亲戚走动。如今喜妹赚了钱,虽然不多,可谢婆子主动拿她给的钱去买鸡蛋给谢重阳吃,还时不时买一只小鲫鱼就着喜妹带回来的豆腐炖汤给他喝。喜妹卖豆腐的时候,谁家有个需要帮忙的,只要不费时间,举手之劳的她都给帮了,也不肯再要鸡蛋。那些人家便更喜欢买她的豆腐。
喜妹跟老孙头合作,两人守着大锅摸索着揭油皮,压豆腐皮,还炸油豆腐,做甜豆浆和豆腐脑。早晨天蒙蒙亮的时候,她便和孙家兄弟各自推着车子叫卖豆浆和豆腐花,顺便连豆腐和油皮也卖了。大家说豆腐皮拌凉菜,油皮炸响铃、做素烧鹅等非常好,每天豆腐坊做的货都不够卖。
喜妹自己家有盘专门磨豆腐磨,因为自己家一气做一大板不划算,所以基本都是买了吃,除非过年的时候会做了大家分。那磨一直空着,喜妹便跟谢婆子商量拉到孙家去用,又让公婆如果不是很忙也去帮忙,孙家的豆子如果不够,谢家便送过去。反正不管怎么说赚了钱都是对半分,出力气的时候哪个多点少点也不计较,如此两家合作得很是愉快。
而且喜妹经营方式也灵活,她跟村里人说不必非拿钱来买,平可以拿豆子或者其他粮食换,日里不给现成的也不要紧,记账攒够几斤再收也成。但是不能太晚,否则豆腐坊就没豆子做豆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