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9-05

桃花露: 穿越锦绣田园 51-

[51]

    三日后谢重阳和韩知鱼从县里回来。韩知鱼跟着到小院来吃饭,喜妹和师父亲自下厨,做了他爱吃的几个菜。酒足饭饱之后,韩知鱼喝了一杯茶,瞥了喜妹一眼,“当初说合伙,你既然想着分本少爷利钱,有问题怎么就将我撇开?难道本少爷是那种遇到事情就往后缩的人吗?”
    喜妹不解,偷眼去看谢重阳,他朝她眨了眨眼,笑道:“重阳代内子向韩少爷赔不是,她生怕给少爷添麻烦,这便是看轻了朋友,自然该罚。”
    韩知鱼哼了一声,“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你们没欠韩家和李家任何一分人情,如果欠,那也是我欠。要还自然也该本少爷还,还轮不到你俩呢。”
    喜妹起眼瞄他,看他故意板出一脸的老气横秋,莫不是现摆出舅舅的款儿来教训她?她又觉得好笑。他凌然瞪过来,她忙垂下眼不跟他顶撞,如今他那层稚气褪去,在家里也摆出了正经的少爷款儿,她自是不好意思撅他的面子。
    韩知鱼训了她一通,又让小白奉上两百两银子,说继续入伙,喜妹想拒绝看他一副要杀人的样子,也只能收下。盘算着有这两百两银子添进来,倒是可以盖房子或者租大院子了。
    夜里大家都散了,谢重阳告诉喜妹当初为何让她先去跟韩家说方子。因为这消息立即就会传入李宏言耳朵里。他和韩知鱼趁着去县里拜访的时候装作无意地露一露,韩知鱼立刻逼问缘由,李宏言一听立刻叫了李掌柜到跟前问。结果是李掌柜自作主张,觉得自己老板跟谢家关系好,理应拿最低的合作价钱。而韩太太只以为是李老板的意思少不得勉为其难帮着说合说合。实际李老板和韩太太都不知道,是李掌柜想从中谋点私利。气得李宏言当场大怒,立刻就把李掌柜给发放到小地方铺子里做掌柜,三年不许回家。又派了自己的亲信到时候来黄花镇与喜妹谈生意。
    韩知鱼说自己也是染坊的一份子,就算亲戚合作也该按规矩的,自然比别家价钱低些,却也不能太过分。李宏言莫不允从。
    喜妹疑惑道:“小九哥你说,李掌柜这么做,难道李老板真的不知道?”
    谢重阳道:“我们不能把人想得太坏,却也不能不防备。好在他们还顾忌脸面,又碍着韩少爷也不好强行如何。”
    喜妹道:“反正我觉得韩太太就是有所图谋的。也许她从答应救你就怀了想法的。要跟这两家打交道,我们倒是要找个可靠的靠山才行呢。”
    谢重阳沉吟道:“若说靠山,在这方圆的地方,也只有知县大人。可那位知县也不是好相与的,他如今与李家打得火热呢。”
    喜妹想了想,“那个周东家呢?虽然我们不认识,可看他们对大勇哥是很好的。而且我看他的家业只怕比韩家多不知道多少呢。他们在西北角那片大鱼塘还有果园桑园等其他的,也不过是片小小的试验田。大勇哥都不知道他们到底多少钱,只说他们平日又是做家具又是干啥的。主人的院子他没进去过,但是就算那个周管家都不比韩老板派头差呢。”她又将自己救人,周家来拜访的事情仔细说了说。
    谢重阳平日在学堂听人议论,说什么的都有,没有一个靠谱的,有人说是一位周小姐,又说是位姨太太否则用得着那般养在深院里?
    “即便没有过硬的靠山,为夫也定然让你安安稳稳地做下去。就算他们家大业大,可海晏河清,天子圣明,法典备至,我们又何惧之有?”
    喜妹靠在他怀里,笑道:“小九哥说的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么?”
    他笑起来,抚摸着她的发丝,“为夫藏了好东西呢,靠着它我们也能见招拆招。”
    喜妹仰头看着他优美如琢的轮廓,欢喜道:“你放心吧,你这般聪明,学问又好。礼部下来的学政个个都是天子亲信提拔的,那份荣耀自比金珠万贯让他们看重。凭你的学识,来年自然能中了秀才,你若有了功名,他们也不敢太过分。好在有韩少爷,你倒是好好敦促他,让他也得了功名,与你齐头并进才是。”
    他垂首亲了亲她的额头,“那是自然,欠他的都在我心里呢。”
    有韩知鱼出面,暂时解决了染坊的危机,李家照旧下了货单,价格却提了上去,因是大宗货,与韩家持平。如此原来的染坊又太小,还需要扩建再招新的帮工。
    孟永良托人找了找,打算在西边买个十来亩地盖大染坊。那片地因为不够肥沃,平日庄稼长势一般,却因为靠了河还能凑合一二。孟永良跟喜妹他们一说,大家都觉得甚好,商议早点买下来破土动工,年前可以先把一处染坊和仓库盖好,冬天不能施工便等来年。
    木工泥瓦匠这些孟永良向来熟,去请周管家帮忙,结果他们不但帮忙请人,价钱划算,还要跟喜妹他们合作生意,请喜妹和孟永良去细谈。
    周家大院子在一片花木掩映间,与黄花镇有数亩地之隔,竟似世外桃源一般。园内疏朗清阔,除了正正经经的几处相连的大院子,后面还有一大片花园。那位主人若来也基本呆在园内足不出户,若走也是从后面小道穿行,前面正经的院子倒是有管家住着。
    两人随小厮一路去往待客厅,周管家已经迎出二门外。几人互见礼寒暄着周管家请他们厅上喝茶,“我们公子虽不在,却有一位更懂行情的唐二爷,他此番前来恰是为桑园纺织诸事。原本我们想着从老家派纺织师傅前来,那日去贵铺子看了货色,甚至满意,便想请两位老板加盟,是以请来详谈呢。”
    二人随周管家来至厅前,便见一位身穿上好细棉布凉衫的男子从台阶上快步下来,男子二十八九岁年纪,形容俊挺,目光温和,远着几步便拱手作揖,连称有失远迎之类的话。
    喜妹见廊下几个衣饰齐整肃容静立的小厮,又见周管家和那男子笑脸相迎,全然不似韩一短那般倨傲,想合作的心思便更大。
    几人见礼,喜妹唤了声唐二爷。那唐二爷忙道:“苗老板客气,唐二本名景椿,无字,不过是行二,他们混叫哪里当得住爷,平日里大家都随口叫我二哥,两位是周管家好友,还请不要太客气。”
    喜妹看他真诚,便也混叫了声唐二哥,然后随周管家厅上坐了。
    唐景椿也不急了谈生意,先喝茶寒暄,大家熟悉一番,谈论一下桃源县以及黄花镇等地的风土人情,然后便顺其自然地说起喜妹的豆面印花。
    “虽然看着简单,却是极好的。我们家里也买了好些,大家都喜欢的,只是我那三妹说如果拿再细再软些的布印她便更喜欢,这次还特意叮嘱我问问苗老板,如果能染,她倒要订货。”
    喜妹知道他说的是那种高支棉布,笑道:“要说别的我不敢保证,这个自然是能的。原本只想着在乡下买的,所以不曾费心思去抽细纱。”她又笑道:“若唐二哥愿意合作,我们倒是很乐意试试看。”
    唐景椿心中暗赞她脑子快,点了点头,又问两人道:“如今染坊主要出这种蓝底印花布,还是其他也有?”
    涉及染坊的工作问题,喜妹看向孟永良,让他回答。孟永良便据实相告。
    唐景椿又道:“如今我们想在此处实验一下新品的蚕种和棉花,到时候需要纺纱和缫丝,织布也分棉布和丝绸。因为特殊原因需要最好的手艺,染出最满意的颜色。原本我们要将各项所需运来运去还需要从江南请大师傅回来,大费周折的,如果你们能做,那倒是省了很多环节。所以一旦合作,报酬也非常丰厚。两位愿接吗?”
    孟永良看喜妹。喜妹想了想道:“请问唐二哥,是想雇我二人,还是与我们合作?”
    唐景椿呵呵一笑,“想必两位更喜欢合作吧。”
    喜妹见他说透自己想法也笑起来,“虽然不知二哥来历,但我们想非一般人可比。我们小门小户做生意,自然想背靠大树好乘凉,免得徒有手艺,没有自保能力。”
    唐景椿点了点头,“苗老板所虑甚是,”他看了陪侍在一旁的周管家一眼,笑道:“请二位放心,有周管家在,你们便可踏实做生意,自无人敢找你们麻烦。”
    喜妹和孟永良忙起身拜谢。
    唐景椿请他们坐下细谈合作事宜。唐景椿告诉他们一个消息,今年朝廷制造局与海外签订了数百万匹丝绸生意,不但整个织造局,还有江南大大小小的织房都要全力赶货,如此一来国内自己人所需的丝绸便又紧缺,所以他们挑选北方一些地区也开始栽种桑苗,发展棉纺织和丝织业。只是不想增加百姓负担又不能破坏粮食习惯,所以并不强制种植,只是因势利导,希望百姓发展一部分副业。
    喜妹却没想到当今皇帝会这般开明,心下暗暗欢喜,穿越最怕碰到乱世,这等太平盛世,是再好不过的。喜妹道:“唐二哥,抽纱缫丝没问题,至于布匹的质量你们可以拿布样来,只要拿得出的我们必然仿得出。另外染布也是,色样拿来,我们试染,之后请二哥来看,如果满意,确定我们合格再确定合作也不迟。”
    唐景椿笑道:“好,不过这些我是不懂的,到时候有专门的师傅前来与你们商讨花色等事儿。不过我们有个要求。”
    喜妹道:“二哥请讲。”
    唐景椿道:“我们的花样、布样等确不能与外人看。染坊的话,周管家可以拨两座院子,另外出钱扩建一番,作为我们专货的织房和染坊。两位的染坊自然可以继续开着,我们并不干涉。”
    他如此一说正中喜妹下怀,立刻应承,又告诉他新染坊的位置。几人商讨了一下细节,周管家命人在偏厅备饭,请二人用过之后便带他们在欲作染坊的院内转转。周管家让喜妹合计一下各处分作何用,大体需要多大,先跟他透漏一下,他好着人收拾。
    有周管家帮忙,喜妹那边的染坊和周家的一同开工。周家还向村民开放养蚕技术,请他们免费去学,学会了即可从周家领取蚕种,在自己家养蚕。大家的蚕茧也由周家专门按朝廷规定价格收购,一时间各地都有农户来学。
    喜妹和孟永良这些日子既要往周家跑,还得照顾小染坊,忙得不可开交。
    薛宝峰和唐薇倒是清闲喜欢找喜妹玩儿。喜妹也很喜欢他们。两个孩子都是古灵精怪的,听语气唐薇似是逃避相亲跑出来的,少年虽然说是来玩,却悄悄跟喜妹说其实是被派来监视小姨的。
    八月十五那天喜妹邀请他们来家里吃晌饭,另外又和孙秀财去接了美凤来,大家一起热闹也算是提前给谢重阳去考试践行。
    谢重阳早已经领了院试的试卷结票,昨日又领了空白试卷,在封面填写了本人姓名、年龄、籍贯乃至祖宗三代履历,之后复又交回试院,如今只等着考试那天到来。这几天先生让他们各自回家温习,放松精神不必太过紧张,十八那日要去县里。
    因为唐薇和薛宝峰两个不是普通人家孩子,所以喜妹也不曾刻意花钱去买美食来撑门面,而是跟谢重阳两人张罗做了两桌精致小菜。夏日时蔬瓜菜都很方便,蒜蓉茄子,油炸知了龟,韭菜炒蛋,炸扁豆面饺,烤辣椒拌白菜心,三丝抱豆……
    喜妹向他们介绍了谢重阳等人,又请他们随意不必客气。薛宝峰倒还好,虽然看着精灵调皮的样子,不过是表现在眉眼话语上,行事规规矩矩。看谢重阳念书,便问他好些事情,跟他议论书目。
    那唐薇却拿个小瓷瓶在树上扒拉什么。
    喜妹想起那荆神医来,笑问:“唐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唐薇道:“你不懂。我这是做武器呢。我独自出门惯了,要是碰见什么登徒子保管他倒霉。”
    喜妹笑了笑:“那登徒子还怕树上的虫子?三岁孩子都敢玩儿呢。”
    唐薇抬手将筷子中间夹着的松绿色虫子给她看,“树揦子能一样么?可没见谁敢玩儿。”


[52]

    这东西对喜妹就跟虱子一样,基本是怕的,她头皮发麻,忙去收拾东西。
    张美凤去跟孙秀财说话回来,看了唐薇一眼,又跟喜妹说话。喜妹昨日亲自去请的张美凤,为了试探张老爹的口风还特意带着孙秀财。张老爹没给孙秀财好脸色,倒是同意美凤来做客的,只让她晚上回家过节,不可耽搁了。
    两人说了一会,喜妹去厨房看看,张美凤又看唐薇。
    唐薇只道她在议论自己,看了她一眼:“你这脚是怎么弄的?”
    张美凤顿觉羞惭起来,看唐薇生得美丽,如一朵娇艳的蔷薇般耀眼,她那般审视的目光让张美凤又自卑起来。
    唐薇见她脸上浮起似怒似伤的表情,便道:“我又不是笑话你。我姐夫家认识一位神医,说不得能帮你治好的。”
    张美凤忙道了谢,告诉她自己是娘胎出来就这样。
    唐薇看她一副自卑的样子,撇嘴道:“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又不是你的错。不过我估计你这腿要想好,只怕得锯断,然后正骨才行。我给一只小兔子治过腿,就是这样的。那兔子腿生歪了,先撅断,然后正骨。”
    张美凤心下一紧,“那小兔子没事吧。”
    唐薇叹了口气,“可怜的,它死了。”看张美凤一副哀伤的神情,她扑哧一声笑起来,“你放心,自不是我给它治死的,他腿好好的,可后来被黄鼠狼咬死了。”
    张美凤吸了吸鼻子,眼里亮晶晶的。
    唐薇瞅着她道:“你倒跟我那表姐似的,动不动就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真让人受不了。生生死死本来就是常事,活着痛快不就得了。”
    谢重阳恰从屋里出来,听得她这话笑道:“唐小姐好见识。”
    唐薇撇嘴道:“我是不读书的,我最讨厌你们这样的书呆子。读书的人除了他偏都俗得很。”
    谢重阳几乎想问她那个他是谁,能被一个女孩子说天底下都如此,独有他这样,倒是让人神往。随即他又笑,请他们屋里去。
    东间西间各一桌。谢重阳请过韩知鱼,家丁告知他去了姨妈家,要夜里回来。
    唐薇和薛宝峰吃得很开心,连说是家里的味道。
    喜妹趁他们吃饭的时候,去找了回唐薇和薛宝峰的礼物,他们两人来的时候周管家给备了厚礼,收一半留一半也当不起。她自己针线不好,可织布染布却是顶好的,挑了两条自己最喜欢的大披肩,还有几条精致肚兜、帕子,听唐薇语气家里姐妹多,正好可以当稀罕物送人,毕竟时下这样单染的肚兜内衣却是没有的。
    吃饭的时候薛宝峰不断地问谢重阳为什么要去考试,考了试做什么,能不能考上之类的。谢重阳耐心地回答了他。
    薛宝峰叹道:“我们家我跟我三姨夫都是不爱读书的。我是不喜欢考试,我爹娘不逼我,我乐得自在。不过我三姨夫还是考了秀才,我问他为啥要考,他说不用对着知县下跪。我想了想,似乎也挺好。我也不喜欢对着陌生人随便跪跪的。可我又不喜欢考试。真是伤脑筋呢。”
    谢重阳看他一副少年强说愁的样子,笑了笑,看来他的想法倒跟那三姨夫差不多,自己是为了妻子做喜欢的事情才去考功名,不知道这会不会更被人说不堪呢?
    两人玩了一会儿,周管家派人来接他们。走的时候唐薇看回送的礼物不是什么金银玉器的反而喜欢,道了谢两人照旧骑马回去。
    谢重阳陪着喜妹将他们送至路口方回转。
    唐薇与薛宝峰慢慢地驱马前行,笑道:“没想到他们还怪有意思的。那个谢重阳倒是好脾气,我说他他也不恼。”薛宝峰道:“我挺喜欢他,你总是疯疯癫癫的,为何要说人家?我还请他有空家去做客呢。”
    唐薇讥讽道:“看你笨,你笨了好多年都没改。你请他管用吗?你得请你那位姐姐。”薛宝峰习惯她逮着自己的小辫子就不撒手的,有心要笑话她掉进烂泥想想有点后怕便打住。
    突然唐薇啊了一声,“有句要紧的话得嘱咐那个瘸腿姑娘。”说着打马掉头就回去。
    薛宝峰愣了下她已经纵马跑回去。他叹了口气,只好驱马慢慢地走,回头看几个小厮不紧不慢地跟着。
    唐薇约莫着那条巷子便驱马进去,谁知道迎面一人也纵马驰来,两人都吃了一惊,对面那人勒马相让,唐薇却技术不够娴熟生怕自己勒马吃亏便纵马撞了过去。
    马上那人正是韩知鱼,他大惊,见要被挤在墙上,忙往右边一棵槐树跳去,抱在树干上眼瞅着她纵马跑了过去,气得他斥道:“哪里来的疯女人,这么没规矩。”
    唐薇原本想道歉,听他如此,哼了一声,勒马回身瞪他,“你慌里慌张赶着投胎呢?跑那么快?”
    韩知鱼气道:“这话原该给你才对。”他跳下树,不屑地看了她一眼,马上少女穿着桃红纱衣下面是嫣粉色绫裙,衣摆边缘和裙子压脚都绣着串串蔷薇花,她似乎很爱这花,连头上纱花和耳底的坠子都是。
    他讥讽道:“连个花叶的模样都没,还非要自比蔷薇,真是个不知羞的。”
    唐薇从小到大都是欺负人,哪里被人这样说鄙薄的话过?她冷哼一声,见他一张过分艳丽的脸,一双放在女人脸上都是算极漂亮的眼,毫不客气地讥讽道:“本姑娘衬不衬得上这花还不一定,我看你倒很衬。这模样这心眼儿这恶毒的牙齿。”
    韩知鱼脑子转了转才体会到她在骂他跟女人一样,立刻勃然大怒,“我韩知鱼还没揍过女人呢,看你一副母大虫的架势自比男人还粗野的,撞了人还强词夺理,你还真以为这是你家后花园荡秋千呢。”他随手一扬,手里的马鞭便朝她抽去。
    唐薇见鞭影一闪,寻思被抽上脸就毁了,慌张地一躲,便跌下马来,疼得她哎呀一声。谁知道韩知鱼根本不曾抽她,不过是虚张声势,见她跌了个狠的,冷笑道:“女人就是女人,别在大街上逞强。回头让你婆家知道了,看不休回去。”说着纵身跃马,拐了出去。
    唐薇气得牙齿咬得咯咯响,忍着疼牵着马一瘸一拐地认了路,原来自己拐早了,便又往南走了一会儿,顺着巷子拐进去。到了喜妹家门口却发现韩知鱼那匹马拴在外面。她冷笑一声,计上心来,从靴子里抽出自己的小匕首,上前唰唰给他将马缰绳割断,接着拿马鞭啪啪狠抽了两下,那马吃疼不住,嘶嘶叫着跑远了。
    屋里人听见跑出来看,却见唐薇叉腰大笑。
    韩知鱼火了若不是自己从不揍女人,忍不住要上去揍她两巴掌。喜妹和谢重阳等人也出来,见唐薇发丝散乱,脸上还有擦伤,衣服更是沾满了尘土,正和韩知鱼怒目相视。
    众人惊讶道:“这是怎么说的?”
    两人各自哼了一声,韩知鱼走到一旁吹口哨将马唤了回来,见马缰绳被割断气得他大骂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喜妹听了瞪了他一眼,“韩少爷,你说什么呢,这里好几个女人呢。”
    韩知鱼喷了口气,“你除外行了吧。”说着狠狠瞪了唐薇一眼。
    唐薇冷笑不止,对喜妹道:“拿纸笔我写个方子与你,给那位姐姐让她每日早晚泡脚半个时辰,如此泡着以后寻着那老头子也好帮她治治。”
    喜妹听了很是开心,又忙请她家去洗脸梳头,整理一下衣服。大家说起来竟是荆神医,喜妹欢喜不尽,忙将自己和谢重阳的事情告诉唐薇。
    唐薇笑道:“那神医很会故弄玄虚的,想必他喜欢你们。”写好了方子,然后便告辞。
    喜妹要送她,唐薇道:“不必麻烦了,只是被毒虫咬了一下而已,半点干系也无。”
    她随即告辞,忍着疼上了马,狠狠地盯了韩知鱼一眼,“韩少爷,你可时刻防备了,最好背后也长两只眼呢。”
    喜妹见他们杠上,忙打圆场,又让韩知鱼别跟女孩子较真。韩知鱼不让她难堪,生生忍了回去。谁知道唐薇瞅着他独自站在那里,手指飞快的一扬,只见小小一粒东西便落在韩知鱼头上,顺着发丝滚入颈中。夏日穿得单薄,他除了外衫里面是一件无袖阔领中衣,那东西骨碌碌顺着脊梁滑了下去。
    韩知鱼只觉得火辣辣针刺一样,竟然刺了一溜,疼得他大叫一声,蹦了起来。唐薇抚掌大笑,跟喜妹和谢重阳几人告辞,纵马飞奔而去,转眼消失在巷子口。
    喜妹看韩知鱼难过样,惊叫道:“呀,别是她从树上找的树揦子,快进屋去。”
    喜妹让谢重阳带韩知鱼进屋帮他看,又去找了火碱肥皂等物,希望能帮他减轻痛苦。谢重阳陪韩知鱼去房内除了衣衫,拿火碱面和肥皂擦洗一下。没一会雪白的肌肤上鼓起一溜红肿的包,看得谢重阳都觉得疼。
    韩知鱼咬牙切齿道:“哪里来那么刁蛮的臭丫头!”
    谢重阳笑道:“我看唐姑娘虽然爽利,可却是善良之人,不会随便得罪人。韩少爷是不是哪里得罪他了?”
    韩知鱼哼道:“自然有这样的人,得了便宜卖乖的,她纵马撞我,还要这样,本少爷总要找算回来的。”
    谢重阳劝了他两句,看他不耐烦便住了口,又拿了自己干净的衣衫给他换上。这时候小白和小黑两人过来,见少爷那样,赶忙将衣服卷了。
    韩知鱼怒道:“还要它作甚,烧掉。”
    喜妹听他们在屋里吵嚷,探头进去,看他穿着衣服,便走过去将衣服卷了,“烧了干嘛,这时候的树揦子不掉毛,除了你身上,衣服里是没的,我拿去洗洗晾干了还你。”将衣服跑进大木盆里,又张罗着重新做几个凉菜给韩知鱼主仆吃。
    韩知鱼瞪了谢重阳一眼,“我且问你,我母亲是不是找你帮我作弊了?”
    谢重阳摇头,“没有的事儿。难道韩少爷这么没自信?”
    韩知鱼冷哼,“我自不会输给你。”
    喜妹听他那般要强的话,笑道:“那你可没机会了。还是等着会试再比吧。”
    韩知鱼瞄着她,眼里有火,“你觉得我考不中秀才?”
    喜妹笑了笑,“我可不会恭维人。秀才是那么好考的?整个县也才三五十人罢了。”
    韩知鱼气鼓鼓地喝酒吃饭,不理会她。喜妹知道他喜欢喝笋汤,便将唐薇带来的笋干做了个笋干虾仁汤给他。
    谢重阳陪了他一会道:“还有几日就要考试,此时切忌浮躁紧张,不要抱太大希望,也不要太丧气。一切顺气自然就好。今年不中便来年再试。切不要只想着附和学政的脾气,只管做出自己风格卷子就好。”
    韩知鱼嘟囔道:“喂,你说过一万遍了。让不让我吃饭。”
    谢重阳但笑不语,去找了这几日自己猜测做出来的卷子,一共十几篇文章,不曾跟别人商议过。待韩知鱼吃完,他将卷子交给小白。小白道了谢。
    酒足饭饱,韩知鱼逼问唐薇的消息。
    谢重阳只说是外地来做客的,已经家去,不知道老家是哪里。
    韩知鱼冷笑道:“别以为本少爷找不到她,我可没那么大度,本少爷有仇必报。”
    喜妹将碗筷洗刷好,正跟张美凤说话,听他的声音道:“你是个男人,偏要那么小气。唐薇树揦子扎一下又不会死。她一个姑娘家,你还待怎的,扎回来?”
    她一说,韩知鱼背上又是火辣辣一阵疼,挠心挠肺得疼却怎么都抓不到的感觉。他气哼哼地道:“我本就不是好人。”说完也不告辞,穿着谢重阳的衣衫便走了。
    喜妹叹了口气,对谢重阳道:“我去跟周管家说说,让他们做个准备,别到时候因为误会起了冲突可不好。”
    谢重阳笑道:“算了。我看那唐姑娘是个厉害的,只有她欺负人的。你都忙了一天了,歇一会儿吧。”
    张美凤看他们小夫妻那般融洽,笑了笑,悄悄去找孙秀财说话。


[53]

    一场秋雨,桂花尽落。喜妹陪着谢重阳去县里考试,韩知鱼由韩太太和王先生等十数人相陪。韩知鱼让谢重阳他们住在自己家别院,不必另外赁屋。
    考试那日五更天大家便赶至考棚正北的龙门前大院,那里人山人海,考试的、小商贩、看热闹的,摆满了各式奇怪的高脚灯,密如繁星。喜妹一早便起来给谢重阳做早饭,两人吃过来的,韩知鱼却因为心情不好不肯吃饭空着肚子。
    喜妹看很多考生挤在小吃摊前,吃面的、吃馄饨的、煎包、油条、烧饼等各式各样。她觉得好玩儿,又被小白暗中求着想办法让少爷吃点东西,便也挤过去招呼一起吃点。韩知鱼看她坐在一盏高脚瓜棱灯前,洁白的脸上一双眼亮晶晶似星星,柔软的头发只用简单的钗环固定着,耳朵上连坠子都没戴,干净得像是拿象牙雕刻出来一般。他心口一紧,打了个激灵,看了旁边的谢重阳一眼。谢重阳神色沉静,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目光柔和,一刻不离地看着他的妻子。
    韩知鱼转了个身,默默地往前走。突然肩头一紧,回头看喜妹一手抓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瞪着他,“韩少爷,你发什么呆?快去吃碗面,回头要进考棚了。若不吃饭到时候肚子骨碌碌打扰别人考试可不好。”她笑得揶揄,却不掩饰对他的担忧。
    高考的时候,喜妹见过有人疯了一样,生怕韩知鱼会过度紧张也做出什么事儿来。
    韩知鱼耸了耸肩膀,躲开她的手,双唇抿出浅浅的弧度,“你放心,你家相公自然顺风顺水地考中。”笑了笑,走到小摊旁吃喜妹帮他买的那碗面。
    没多久放了头炮,考生们都去点名处等候,差役开始清人。谢重阳让喜妹回家不必在这里等,她却不肯,好不容易有机会见识见识古代的考试,怎么也要多呆一会儿。
    等看着谢重阳他们被点了名然后跟着举牌子的差役下考场进了大门,她便找了个树底坐着打络子。前几日跟张美凤学的,打了好看的络子可以装饰披肩、肚兜、香袋、扇子等。
    等的时候她就看到有考生被推出来罚跪的,被鞭挞的,还有遭呵斥不许再进场的,甚至还有几年被拒参加院试的……
    晌午太阳升起来依旧火辣辣的,喜妹换了个位置,扭头见韩知鱼第一个走出考场,在大日头天里浑身发光,惊得她张了张嘴,心道:怎的不是小九哥第一个?
    小白几个围上去恭贺少爷。韩知鱼却绷着脸,一言不语。喜妹便知道他把握不大,没有问他如何。
    等了一会,又有人出来,谢重阳是中间一批走出来。他迎着阳光,温和自信,喜妹忙迎上去,“小九哥如何?”
    谢重阳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唐学政当面录取了我。”
    喜妹开心地浑身颤抖,又问韩知鱼如何。谢重阳瞥眼看了那边一眼,低声道:“没有当庭录取,看样子学政大人有点为难,不过我估计应该差不多。”
    喜妹又问几天出结果,谢重阳便说十来日。这时候又有几个看起来八九十来岁的孩子出来,喜妹惊得瞪大了眼睛,谢重阳给她指了指其中一个小孩子,是邻县来的,很轻易做了他们县的案首,觉得没挑战所以给学政大人写信要求来第一大县考试。
    喜妹笑道:“他那么厉害,怎的不第一个交卷?”
    谢重阳笑了笑,“第一个交卷做什么?若是做的最好,第一个无所谓。可做的好的,又不肯第一个出头,免得被人看轻。韩少爷心性单纯,自然不想那么多。他大约是写得不顺,胡乱写完就出来了。”
    考试后有人想请学政大人吃酒讲学,他却不肯,连知县大人那里都不应酬,便打道去了下一考场,待成绩出来时候再返回桃源县。李老板照旧出资请学子们吃酒。韩知鱼没心情,带着小白几个回家去。韩太太见考完也不能强迫他什么,由得他去。他不去,谢重阳自然也婉拒,便和喜妹随韩知鱼回家。
    谢重阳得以当场被点入泮,轰动黄花镇,大家纷纷前来道贺,谢婆子又说要大摆筵席。这次谢重阳坚决制止,说就算要摆酒,也等十来天后差役送喜报来。
    喜妹知道他的意思,韩知鱼现在结果未知,若他们这样摆,哪里都不好看。
    谢婆子不满也没办法,好在如今盖染坊很忙,她又操心,忙着去监督进度,还要管着安排大家的伙食。喜妹照旧忙染布织布,她拿到周家给的色样,先调配染料,试染出来对比。另外周家也在外地招募年轻织工,打算到时候跟染坊一起开工。
    考完试之后谢重阳很轻松却不肯随便出去应酬,只呆在家里帮她描花样见孟永良忙便拿了刻刀学着刻花版。这夜喜妹跟大家商量了一下去夹沟镇开铺子的事情,让孙秀财早点去,谢重阳无事,便说陪孙秀财同去。大家又说了一会儿便各自回去休息。
    夏天将被子拆洗了,谢婆子帮他们缝好,填换了一些新棉花,软软的。喜妹抱着被子滚了一圈,连说阳光的味道。谢重阳笑了笑,让她趴下帮她按摩。自从荆神医走后,他每天坚持帮她按摩,倒是她总嫌麻烦,他却坚信神医的话只要坚持,便一定会不发作。喜妹趴在被子上算了算日子,再过几日帮他针灸即可,便跟他说话。
    谢重阳无奈地戳了戳她的肩,“不能说话。”
    喜妹嘿嘿笑笑,“小九哥,你和孙秀财去张老爹家看看,帮我送点礼物给他老人家。顺便跟老爹说说话。”
    谢重阳知道她想让自己去给孙秀财做说客,笑道:“不如去跟老爹说说,让六刀七刀也来,他们力气大也能帮着约束一下那些长工。”
    喜妹想了想,若他们在,对孙秀财更有好处,便让他去说。
    第二日谢重阳与孙秀财回榆树村拜访张老爹,然后再去夹沟镇。喜妹则在家帮着照看下铺子。唐薇和薛宝峰来告辞,说过几日要走。
    喜妹原本还担心韩知鱼会做出啥事儿来,看他们要走反而松了口气,请他们坐了坐,两人便告辞。
    离开的时候,唐薇和薛宝峰策马缓行,在黄花镇附近逛逛。此时秋风正凉黄花遍地,天高云淡,让人心旷神怡。唐薇扬手抽了薛宝峰的马臀一鞭,笑道:“赛马咯!”
    白马吃疼飞奔而去,吓得薛宝峰嗷嗷直叫。唐薇连催自己的马直追上去,超过薛宝峰的时候又抽了一下。薛宝峰只会骑着马慢慢走,也不喜欢飞驰电掣的感觉,转眼被落在后面。
    唐薇疾驰了一会儿,见薛宝峰没追上来有点意兴阑珊,这时旁边岔道一人驱马赶上来,扬鞭在她马臀狠狠一抽。唐薇的红马受惊,飞蹿而去。
    唐薇瞥见韩知鱼一脸轻蔑地瞪着她,也恼了,忙勒马,却被韩知鱼在后面追着。转眼两人一前一后跑出镇子,一直往东南荒野中去。唐薇的马被韩知鱼抽着停不下来,很快被逼到一片小树林前。突然红马前蹄被什么绊了一下,一头栽下去,也将唐薇一下子甩了出去。
    “噗通”一声,唐薇掉进前面的陷阱里,好在底下铺满了干枯的树叶子,饶是如此也摔得她头晕眼花,骨头跟散架一样。
    韩知鱼悠哉地走过去,站在陷阱边上,得意道:“如何?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你也忒逞能了点。敢在这里得罪本少爷的,还没出生呢。”
    唐薇憋着气不出声。
    韩知鱼又喊了一会,见她没动静,疑惑道:“这么浅就摔死了?……喂,你没事儿吧。”
    唐薇不出声。
    韩知鱼往下踢了一块小石子,恰好打在唐薇头上,疼得她哎呀了一声。
    韩知鱼讥讽道:“少装死。道歉,否则我要让人往里倒水了。”这陷阱两三人高,她根本爬不上来。
    传来一声呻吟,唐薇颤抖地声音,“我,我的腿,呜呜……”
    韩知鱼皱了皱眉,“喂,不要装死哦。”
    唐薇怒了,“你才装死呢,我腿断了!”
    韩知鱼回头看,小白和小黑还没过来,他探头往下看了看,洞里黑乎乎的,只见她蜷缩在底下,两手抱着右腿,一副很痛苦的样子。
    他嘀咕了一下,“你别动,我拿绳子拉你上来。”说完去马鞍上解了绳子扔下去,让她系在腰上。
    等唐薇抽泣着说好了的时候,他便用力拖,却发现很重,怎么都拉不动,气道:“喂,你母猪呀,那么沉。”
    唐薇放声大哭。
    韩知鱼不耐烦道:“好啦好啦,拉你上来就是。”猛地一用力,突然拉空,直往后跌去,随即一阵大力拉过去,他猝不及防,挣扎了两下,“扑通”一声栽了下去。
    唐薇靠在洞壁上,叉腰点着脚,冷冷地看着脸着地的韩知鱼,“小子,你嚣张什么?”
    韩知鱼摔得脖子都要断了,挣扎了一下,后背“嘎巴”一声,疼得他动弹不得,“喂,恶毒的女人,脖子摔断了,你等着赔命吧。”
    唐薇哼了一声,“关我什么事儿,是你害人不成反害己。”
    韩知鱼吓唬她道:“这里鲜少有人来,你就等死吧。夜里蛇老鼠呀,什么都有。”
    唐薇眼睛亮得吓人,她蹲下睥睨着他,“你不知道只有虫子害怕我的份儿吗?”说着拿指头戳了戳他的脖子。
    韩知鱼挥手推了她一把,唐薇撞在石壁上,疼得她“哎呀”一声。
    “怪不得人家不喜欢你,你这么粗鲁,傻子才喜欢呢!”她哼了一声,这些日子她早将黄花镇的事情打听了个遍。
    韩知鱼被戳了痛楚,猛地坐起来,阴沉地瞪着她,“你找死?”
    唐薇哼了一声,对上他着火般的眸子,撇撇嘴,却没再说什么。
    韩知鱼试了试自己也爬不上去,喊了半天没人应,只得坐在草堆上干生气。
    唐薇冷冷地看着他,这时候如果两人合作,让她踩着他的头自然能上去,可看样子他断然不肯的。
    两人对峙了半晌,太阳西去,洞里湿漉漉地有点凉,好在里面的树叶子倒是干爽的,唐薇摸出火折子点了火堆,盘腿坐在地上对着火发呆。
    韩知鱼抱着胳膊一副不想理睬她的样子,换了几个姿势见没有人来有点不耐烦,他回头瞪了唐薇一眼,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火堆映着娇艳的脸庞,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嗤了一声,又换了个姿势背对他。
    突然头上传来喜妹的声音,“韩少爷,唐姑娘!”
    韩知鱼大喜,应道:“这里,陷阱里。”
    喜妹原本在铺子里忙活,薛宝峰骑马跑去告诉她唐薇失踪了,她一着急便扔下活计跑出来帮忙找,然后看到韩知鱼和唐薇的马在这附近便跑过来看看,一唤之下听得韩知鱼的声音从陷阱里传出来不禁又气又好笑。
    “喂,韩少爷,你活腻啦?”她凑近一看,吓了一跳,“唐小姐?你没事儿吧。”
    韩知鱼哼了一声,“她好得很呢,祸害一千年,”将绳子绑住了自己的玉佩,大力甩上去,“把绳子系在树上,我自己爬上去。”
    喜妹看了看,绳子不够长,“我先拉唐小姐上来吧。”
    韩知鱼瞥了唐薇一眼,将绳子扔给她,“别磨蹭啦。”
    唐薇不理他。韩知鱼又上了气,“行,你呆着吧。”他吹了声口哨,想叫马回来,却不知道为啥没管用。他寻思将绳子拴在马腿上,这样不必喜妹费力气拉。这样的高度,她就算力气大,也是个女人。
    喜妹催他快点,别磨蹭了,洞里那么潮湿,得了病不是玩的。
    韩知鱼试了几次,觉得喜妹能拉得住他,才往上爬。他双手勒着绳子,仰头能看到她俯下来的身子,裙摆飞扬,头上的银簪闪烁着最后的阳光。
    他突然有一种冲动,如果手一松再一拖,她会不会跌入他的怀抱,正当他发怔的时候,耳边传来唐薇的冷笑。他心神一颤,吓得自己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忙拉住绳子。
    喜妹双手交错用力,将他拖上来,直起腰的时候腰间一阵酸疼。韩知鱼担心地看了她一眼,“没事儿吧?”喜妹寻思应该是上一次拖马的时候抻得没修养好,现在又抻了一下。
    “你把唐姑娘拉上来,我先回去啊,对了,你别欺负她,有话好好说。”她有点难受,便扔下绳子顾不得跟唐薇说话便走。
    韩知鱼追上她,担心地道:“你真的没事儿?”
    喜妹摇了摇头,“没事儿。”先顾自走了。
    韩知鱼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走了两步听的唐薇喊,“喂,韩知鱼,你不会真那么不磊落吧。”
    他这才想起来,忙回去将她拖上来。


[54]

    喜妹路上碰到薛宝峰,跟他说已经找到唐薇不必着急。薛宝峰看脸色苍白,像是得了急病样子,吓得忙扶住也顾不得去找唐薇便往喜妹家去,又打发找过来小厮去请吴郎中。
    待吴郎中上门帮诊了脉,将喜妹吓了跳,已经有了个多月身孕。
    谢婆子听乐得笑开了花。吴郎中却面色凝重,捋髯沉吟道:“谢娘子平日不注意,习惯了干沉活,胎气有些弱,想是方才做了什么,动了胎气。”
    大家顿时着急起来,孟婆子埋怨孟永良怎么还让喜妹做重活儿,谢婆子更是埋怨了圈人,又想让谢大哥赶紧去把谢重阳找回来。
    喜妹见他们比还乱忙制止道:“娘,没那么严重,后面好好养着就是了。”
    谢婆子又请吴郎中给开个好方子将养将养,大家又请他铺子里说话,开方子。吴郎中里里外外叮嘱了番,薛宝峰立刻让小厮去抓药。
    等药熬上时候,韩知鱼和唐薇两人前后到来,听说喜妹有了身子又动了胎气,两人俱是阵内疚。韩知鱼进屋跟喜妹说了两句话,看神色有点疲惫便让唐薇他们也别打扰。
    唐薇讥讽道:“哟,韩大少爷也有体谅人时候呢。”
    韩知鱼道:“这样母大虫自然不必体谅。”说着告辞,跟找来小白小黑会合,又打发人送来很多补品和养胎良药。
    喜妹睡着了,孟婆子帮接待了小白,又让他们别破费。小白笑道:“孟大娘,没啥,少爷屋里现成。”
    孟婆子又连声道喜。夜里周管家陪着唐景椿几个亲自来道谢致歉,顺便道别,不想让喜妹劳神,几人略坐坐便告辞。
    这下子谢婆子也顾不得再和孟婆子计较什么,心在喜妹肚子上,生怕胎气不稳,又寻思着煲什么汤。孟婆子看那般兴奋,不禁有点低落,想着自己儿子事情,暗自决定还是早点给他定了,免得节外生枝。
    连着两三天喜妹除了方便都不允许下炕,就连吃饭谢婆子都给送上炕,弄得喜妹非常过意不去。别家都是媳妇伺候婆婆,就算怀着孩子还要下地干活,自己这会儿饭也不用做,还成了重点保护对象。之前对谢婆子点不满,又下子被细心照顾冲散了。
    谢婆子虽然不够温柔,甚至有时候会恶声恶气,可刀子嘴豆腐心,喜妹也感激。
    几日后谢重阳和孙秀财跟那边掌柜谈妥了合作内容同回转,孙秀财去铺子看看,谢重阳找了个借口绕进小巷子直接回家。
    进门他见喜妹在院子里要洗衣服,母亲正把抢过去让呆着休息,他愣得没敢往前走,躲在影壁那里又看了看,听喜妹笑道:“娘,哪里那么娇气呀,还是自己洗吧。”
    谢婆子把衣服扔进盆子里,扬声道:“那可不行,怎么能累着孙子?”
    喜妹抢不过便道:“出去看看小九哥该回来了。”
    谢婆子忙拦住,“哎呀,快呆着吧,出去个崴了脚闪了腰,孙子又跟着受罪。”
    谢重阳呆了呆才回过味来,胸臆间霎时盈满喜悦,忙闪身冲了过去。
    看谢重阳溜烟跑过来,谢婆子和喜妹都瞪大了眼睛,平日里见到谢重阳都安安静静稳重文气,就算在大家公子里也不会被人说浮躁,可现在——这个笑得灿烂飞样冲过来是他?
    两人俱有点眼花。
    喜妹抿了唇笑,谢婆子还怕他不知道轻重撞了喜妹,斥责道:“媳妇如今可是有身子人了。”
    谢重阳匆忙给母亲见礼,然后握着喜妹手去往屋里去。喜妹帮他把包袱放在炕上收拾下,又问他路可顺利。
    谢重阳却瞅着笑,什么也不说。
    喜妹脸红起来,嗔了他眼,“聪明小九哥变呆鸟了。”
    谢重阳轻轻地抚摸平坦小腹,柔声道:“日不见如隔三秋,不曾想连孩子都想爹了。”
    喜妹扑哧笑道:“快别肉麻了。出去跟大家说说话吧。”拉着他出去跟孟婆子等人打招呼。
    他们此次去夹沟镇商谈很顺利,与那边邱老板合作,谢重阳观察了那边情形与邱老板铺子实力,临时改为让他做货栈转运点,喜妹他们只要拿份子钱就好。虽然他没回来商量,可让染坊获利更大,大家反而更开心。
    孟永良笑道:“如今朝廷放松了商禁,若是子炎做了官,可少了个未来大商家呢。”
    谢重阳笑了笑,温柔地看着喜妹,“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可纵观史册,功成名就却不知激流勇退,没几个好下场。爬得再高,到最后也希望有个温暖家,夫妻和顺,父母康健,子女成群罢了。们能保衣食无忧,生活安乐,可没什么不满足。”
    谢婆子不满道:“九儿,怎么还没做官,就说丧气话?就算回来,人家也是做过了。还没干啥呢。”
    喜妹也笑道:“是啊,不是说现在朝廷清明吗,没什么好怕。反正咱年轻,想干啥就去做,不行了再回来。”
    夜里等大家都散了各自回房,谢重阳握着喜妹手步步走得稳当当,生怕跌倒。白日听母亲说喜妹动胎气事情他便很紧张,强自将那份心疼压下去,这会儿便怎么都掩饰不住。
    弯月西悬,虽瘦却亮,映着天空流云份外美丽,风声靖靖,温柔清凉。
    两人站在院子里看了会夜色,谢重阳揽着道:“夜凉了,们进屋吧。”
    喜妹看他这般小心翼翼,笑道:“已经无事啦,小九哥莫要紧张。”
    小别胜新婚,虽无鱼水之欢,却有思慕之情。两人躺在被窝里,问答,絮絮叨叨直到星星都睡去喜妹才睡着。谢重阳又仔细地帮盖严了被子却怎么都睡不着,听着均匀呼吸笑会,呆会,不知不觉睡过去。
    谢重阳生日这天,县里喜报传来,竟是院试第二名,差役们顺便还带来诸多考试轶闻。听说原本唐大人想录谢重阳为院案首,可后来觉得虽然投自己脾气,看文章是重情义之人,但是于大事处又冲劲不足,有种未出仕便想隐世意思,他特意将自己中意两份卷子着人三百里加急给各处巡视柳大人看了,柳大人亲自点了那位十岁少年案首,谢重阳便居第二。听说柳大人当时跟旁随之人说了句“贤夫当顾家,贤才当入仕,贤夫与贤才,两者实不可兼得,纵有才情,即便可中举,只怕中进士又难。”
    而韩知鱼得了个最末名,唐大人给批语是“若点他中,定多有不服者,可不点他中,着实亏他。纵不是优才,却也是歪才,怎么都是才,点了且看后劲。”
    谢重阳本不是争强好胜之人,对于大人评价并无任何异议,反而感激他点中自己心境,又感念如今世道清明,有这样伯乐朝廷定会选拨更多人才。
    因韩知鱼并中了,谢家也不再有顾虑,先去祭拜祖宗又摆了几桌热热闹闹地庆贺了番。韩太太感激谢重阳对韩知鱼帮助,让儿子带了人亲自送了厚礼,又说请谢家小四也入家塾读书,大家好有个照应。谢重阳本有意让弟弟来镇上去社学跟着张先生读书,被韩太太这说,他又不知道如何拒绝。
    喜妹便跟韩知鱼商量,王先生自然学识更高,他们也想让谢远去读书,但是不想白白受好处,愿意自己交学费。
    韩知鱼极是不耐,“若是怕被这点人情压死,就送先生束脩即可,真是啰嗦迂腐。”
    喜妹等人自是欢喜,让谢重阳回家说说,等家里秋收秋种之后全都来镇上,再过些日子西北角大染坊就起了轮廓,染坊便搬去那里,这边临时住人,等那边房子盖好再搬去。
    九月中上家里便没了什么活儿,谢家都来镇上,因为谢家自己给王先生束脩,只借个位子念书,所以谢远求着谢重阳把谢宁也带来,到时候依然起在韩家读书。
    谢重阳被求不过就答应了,回头跟韩家和王先生打了招呼,他们很乐意接纳。大家挑了吉日,由谢老七谢重阳几个陪着,带了束脩等物让两个孩子拜了师父,正式在韩家家塾念书。
    九月二十那日,谢重阳等新生入学,填写了应信息,数日后学政大人于考棚大堂召集入学新生行了簪花礼。谢重阳被选拔入安州府入学,为等廪膳生员资格,韩知鱼在桃源县,为末等,新生都要入学直到参加乡试,若落第便被允许回家自读。
    喜妹原本想着谢重阳去县里读书,十天里回家两天,每逢节日也要休假,或者自己去县里开铺子也可以,却没想到下子要去府里。从家去县里,赶驴车再慢不过日光景,去府里至少要两三日脚程,满打满算也得在外面留宿夜,有点犯难。
    直觉得自己很独立,没想到这会儿竟然生出恋恋难舍感觉,天都不想分开。谢重阳因为有了身孕,也不想去,只是从没学生主动拒绝往府里去先例,他也不好开这个头。
    十月夜凉如水,风已经刮起来,屋里也有了冷意。他拥在怀里,歪在被子上,两人絮絮低语。
    “待去拜访了学正,届时申明缘由,便依旧回家来陪。”
    喜妹翻了个身,看着他笑道:“只怕不好。如今府里发钱粮与,还免了家里大半差役,若不去自然不好。就算告假,又拿什么借口?若是说妻子怀有身孕,这可不是好借口,只怕人家都要耻笑了。”
    谢重阳轻轻抚摸着发丝,“到时候为夫自然有办法。其实说实话真不喜欢在学堂读书,又不是三五岁孩子,还要被先生领着摇头晃脑读书,实在不耐烦。届时领到了课业,找个借口回家,每半个月去次也就够了。”
    喜妹让他别打歪主意,这种事情还是不能太出格,免得留人话柄,反正也不是不能回家,再说他们也可以去看他。
    十月初上喜妹收拾了行李托二哥送谢重阳去安州,如今家里不拮据,让谢重阳不必将州学发钱粮送回家,又将自己平日攒钱多多地给他带了去,知道他不会乱花钱,可穷家富路,出门在外还是要宽裕些。作为答谢,给了二哥五贯钱,让他随便给嫂子买点什么。
    家里如今盖大染坊,生意忙得很,又因为怀孕,喜妹也没那么多时间胡思乱想,整日也忙得很。还接到唐薇和薛宝峰信,二人送很多礼物,喜妹请谢远和谢宁帮着写了回信。
    为了照顾喜妹不必来回奔波,周管家特意请搬去家里住,在织房后面为打扫了座清净小院,既方便往返织房和染坊,又利于养胎。喜妹便和谢婆子与孟婆子三人住在那里,其他人干活时候来染坊,夜里回刘家院子睡觉。
    周管家从别地和当地招募了数十名织工在周家织房里织布,由喜妹监督管理,这样也能给孟婆子找个事情做,请孟婆子做织房大师傅。免得孟婆子最近总是念叨孟永良,巴不得立刻儿媳妇孙子并办成。
    喜妹害喜厉害,白日有事情忙还能将就,漫漫长夜便格外想那人,结果算着他到了之后好几天竟还没捎信回来。谢婆子说要照顾,非要跟炕睡,夜里鼾声响亮,喜妹反而越发难以入眠。
    如此几日,便没了精神,吃什么都不香,做事情也总分心。孟婆子便主动替监督织房,染坊有孟永良,不必操点心,只让每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喜妹知道大家担心,也不好意思说是想谢重阳才这样。这日去缫丝房看了会儿缫丝,检查了丝线粗细,听外面说谢秀才来了信。心里阵激动,匆匆离开缫丝房,问问外面,大家都说没听见,正自失望时候,孟永良拿着信跑来给。
    信分两封,封家书,封单独给。喜妹见立刻将自己藏起来,又拿了另封去给婆婆等人看。念完了信,无非是他介绍下州学,又表达自己心情,关念家中诸人等等。谢婆子问道:“三嫂,老三是不是单独给信了,说啥?”
    喜妹脸下子红了,还没看呢,忙支吾了过去,找了个空躲着偷偷地看信。想着他背人处风情有些激动,寻思怎么都是肉麻情话自然不能给人看,结果展开信笺看,顿时让两眼冒火。


[55]

    给大家的书信念得人口干,给她的便只有八个字,他倒还用一张好大的纸写。幸亏没打开给他们看,否则也不知道是丢人还是怎么了。信笺下方却又寥寥几笔,看得她忍俊不禁,两大一小三张脸,男的一脸微笑,小孩一脸好奇,女的则嘟着嘴斜视他们一脸不乐意的样子。
    他倒是知道她不高兴。要不是如今刚怀孕,她倒想悄悄溜去州学给他个惊喜呢,如今她不怕,只怕婆婆也不会允许的。
    不过她也要给他一点特别,她捻着信笺寻思怎么给他回信。
    十月中上飘了一场小雪,张老爹上门来看看两个儿子,顺便感谢喜妹,捎来美凤给她做的一对护膝和护腰,上面都绣着精致的石榴葡萄花纹。
    喜妹留他吃了晌饭,又聊了几句问了问张美凤的事情。张老爹瞅了一圈,见孙秀财站在当门不时地偷眼看过来,便哼道:“那小子看着奸猾,总是偷懒吧。”
    喜妹回头看了一眼,见孙秀财在下面假装与张六刀说话,并没有在铺子里守着,知道他的心思,便道:“张大爷,秀财可不是那样的人。您不知道,他可能干了。上一次跟我们当家的去了一趟夹沟镇,跟邱老板谈了笔买卖,不但解决了我们和那边小布贩的麻烦,还找了位合意的合伙人,给染坊多赚了钱。就那边一处算下来一年也不少呢。”
    张老爹将信将疑,“侄媳妇,我看是大侄子的功劳吧。”
    喜妹笑道:“老爹您别不信,我们家那个只知道读书,哪里会做生意呀。秀财如今算账打理铺子都是一把好手,我看不出两年,我们就可以去县里、州里开铺子了。”她见张老爹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压低了声音道:“老爹,您还不知道呢吧。如今好多家想把闺女嫁给我们秀财……啊,就是上一次,王媒婆给大勇哥说亲呢,结果后来人家看上了秀财。那家闺女年方十五,模样俊俏,家里还说要陪送十亩地呢。”
    她见张老爹似是有点急了,趁热打铁道:“他还找我们问主意呢,说家里爹娘是中意的,可他有点别的想法。别人都劝他赶紧答应了,人家闺女模样好,家底也殷实,一点都亏不了他呢。可我是知道他的心思,我就劝他啊,就算人家殷实,可我们如今生意做得顺,要赚钱,只要肯吃亏,多少赚不来?现在每天拿大笸箩盛钱,每天都哗啦啦地数呢,还差那十亩地呢?老爹,您说是不是?”
    张老爹笑道:“这倒是,你们能干,我们看着也欢喜。他吧,我也知道,是个好孩子,对美凤也是真心一片。”
    喜妹忙道:“就是人细了点,不够壮士,不过这也不是缺点,我们家那位更秀气呢,虽然个头比秀财高,也没好到哪里去,搬不动缸,轮不动锄头的。”
    张老爹哈哈道:“侄媳妇,可别这么说。侄子如今是秀才,那可是读书人,怎么能拿咱庄户人比?”
    喜妹道:“老爹,你侄子是读书人,那孙秀财如今也是生意人呢。朝廷对生意不限制,都宽泛得很,到时候谁出息大还不一定呢。你看秀财抡不动锄头,可一个抡锄头种地的男人也不过是辛苦养活几口人罢了,秀财以后可是前途无限呢。”
    张老爹喜上眉梢,笑道:“那也是侄子和侄媳妇提携他。”言语中的骄傲维护之意非常明朗。喜妹笑了笑,忙招呼孙秀财,“还不快来给老爹磕头,赶紧让邱大奶奶带了彩礼去提亲去。”
    孙秀财早等不及的,听喜妹如此说,冲进来扑地便磕头。
    张老爹忙不迭跳下炕扶起他,看他额头上磕了一下子灰,“哎呀,看你这孩子,还怪实心眼的。”
    孟婆子几个在下面听见也替他们高兴,连忙进来道喜。
    张老爹把两个儿子也叫进来,嘱咐道:“今儿我亲自来跟你们说明白话,以后跟着重阳和他媳妇干,本本分分的,别给我弄什么幺蛾子,家里如今也张罗给你们说媳妇呢,别给我们丢人。”
    张六刀和弟弟忙郑重其事地行了礼,保证脚踏实地地干活。
    张老爹一高兴,便让孙秀财回去跟他爹娘说,让人提亲,然后商量成亲日子。孙秀财乐得呵呵傻笑,出了门在院子里蹦了几个蹦子,一溜烟跑了。
    两家看对了眼,亲事就利索,提亲、定亲,没几天便办妥,商定来年二月里成亲。张老爹又因为喜妹害喜厉害,又看她喜欢美凤,便打发女儿来给喜妹作伴。
    美凤一来,喜妹很开心。孟婆子便趁机把谢婆子叫去跟自己一个屋,谢婆子初始不同意,听孟婆子说了实话自己打呼噜影响媳妇儿休息,她又嗔怪她们不早点告诉她。
    孙秀财的亲事定了,孟婆子又着了急。请了几个媒婆帮忙说亲,可说来说去,总是有点不满意,有财的她觉得模样不好,有模样的她觉得脾气不好……总之不是怕儿子受委屈就是怕娶错媳妇。喜妹劝她,撇开家财那块,反正如今开着染坊,家里也不穷,就算女方一点嫁妆也没,也并不相干的。只找个脾气好的,模样俊俏的就好。
    孟婆子叹道:“要说模样,这十里八乡自然没有比得上宋狐狸的。欸,对了,那个唐姑娘倒是好人物呢。”
    喜妹但笑不语。
    孟婆子又道:“人家那么远,爹娘的宝贝疙瘩,定然也不肯嫁给我们。”
    喜妹有心介绍王先生的姑娘,又觉得对不住孟大勇,便一直不说话。
    孟婆子看了她一眼,“怎的,你也觉得宋狐狸好呢。”
    喜妹道:“师父,天底下好女人多得是呢。您不管怎么选总是有更好的,总觉得选错了呢。要是如今我们处在娶不起媳妇的境地,能有个女儿家肯嫁进来就算是烧高香的,那可就不用费心了呢。”
    孟婆子重重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你大勇哥平日里不说话,又最孝顺,娶媳妇肯定是听娘的话。可他这样,做娘的就更不想委屈他。可那宋狐狸是万万不行的。”
    喜妹试探地问道:“师父,我看宋嫂子平日人挺好,虽然爱打扮点,爱说说笑笑,可作风却正经,没什么不妥。虽然年纪大点,跟大勇哥也一般大,您为什么就不喜欢她呢?虽然是个寡妇,我看四外村寡妇再嫁的也不少呢。”
    孟婆子哼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呢,你看着她正经,她那些花花肠子,你知道?我跟你说,我指定不同意她的。要是大勇娶了这个女人,这一辈子都要被人指指点点。她自己做的事儿心里清楚,别当大家都是傻子呢。”
    喜妹见她不肯说也没办法,只能说也帮着她留意留意。事后她找了个机会悄悄地跟孟永良说了,问他宋嫂子到底有什么事情让师父记恨,应该不单单是寡妇这个身份。
    孟永良想了想,摇头道:“平日母亲倒也没说什么,我一时间还真想不起。”喜妹让他仔细想想,“大勇哥,那你是怎么想的?”她也不管孟大勇还害羞,毕竟这牵扯终身大事,一时羞于开口,到时候遗憾一辈子。
    孟永良道:“娘其实并不排斥守寡之人的,可独对她有意见,我几次问娘只是不说。娘她老人家向来不肯背地里议论人的是非,又……固执的,认准的事轻易不更改。”
    喜妹让他有时间找宋嫂子商量下,问问那边的口风,看看有没有眉目孟大娘到底有什么误会之类的。结果孟大娘看得紧,孟永良根本没机会跟宋寡妇接触,又因为牵扯宋寡妇的私密的事情,别人也不好问,事情又被搁置起来。
    染坊虽然忙,但是帮忙的人得力,喜妹并不吃累,每日有谢婆子和孟婆子的汤汤水水补着,还是丰腴了一圈。冬至月初上,谢重阳的信没到,谢二哥之前来信说去找一位有经验的老郎中打听生孩子的偏方也未返回。
    喜妹寻思可能学业繁忙,亦或者应酬多?最坏处打算,男人出了门就变心?又觉得这个想法是最可笑的,谢重阳不是那些男人,他虽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没经历过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可他总给她一种世间百媚千红,他亦淡定相待,从容取之,而不是眼花缭乱,不知南北西东的人。
    谢二嫂因为喜妹怀了身孕,全家人的视线都聚在她身上,便感觉婆婆越发无视自己,大嫂像是报复自己对喜妹亲近得像是妹子一样,见了自己却不冷不热。如今男人不在跟前,谢二嫂越发觉得孤立无援。见喜妹忧心谢重阳没写信回来,就时不时地说上两句风凉话,喜妹也不跟她一般见识。
    冬至月初上,北风凛冽,积云压了几日,终于下了一场酣畅大雪。一连几日纷纷扬扬,天地苍茫混沌,染坊里面热气蒸腾,屋里炉火熊熊,街道上却难得见到几个人走动。
    喜妹为了胎儿好特意给自己制定了计划,包括饮食、活动、读书、冥想等几个方面。她觉得谢重阳一不在跟前自己就心神不宁也不是个办法,好在周家花园雅致,早梅含芳吐蕊,茶花娇艳锦绣,水仙幽香靡靡,又有能歌善舞吹拉弹唱的几个小丫头时不时的解闷,日子过得也还惬意。
    这日早晨,寒风清冽,喜妹抱着被子坐在炕头上发呆,昨夜好像他回来了?又像是自己做梦。看了看天色,雪光映着窗纸,清幽幽的,原本婆婆起来会过来看看,今日竟然没来。
    她听见院子里隐约有人说话,便趴在窗口挑上小风窗的纸卷往外看了看,日头没出来,雪光明亮,那人站在那里身姿秀挺,笑容清隽,不是谢重阳是谁?
    她心突突的跳,怕自己相思太过眼花了,将小窗开大点,要问跟他说话的师父那人是谁。刚要开口,他已经笑吟吟地看将过来,朝她眨了眨眼,笑意煦暖。喜妹“啊”了一声,喊道,“小九哥回来了?”
    孟婆子听见喜妹的声音,笑道:“你媳妇醒了,快进去吧。”
    待谢重阳一进屋,喜妹便忙不迭地问东问西,又让他上炕。等谢重阳笑嘻嘻地告诉她昨夜便回来,怕吵醒她就宿在南院,她故意把脸一板,哼道:“难道我会怕你吵醒?人家天天盼你回来,你倒好,回来不先回家。”
    谢重阳看她佯怒的神情,红润的唇微微嘟着,竟是一副孩子气,心下一荡将她揽进怀里,笑道:“你害喜厉害,夜里好不容易睡着,若是我一折腾,只怕你整夜都没得睡,不如晨起再见倒好。”
    喜妹埋怨道:“也不知道怎么的,我就是比别个厉害点,整天想吃这个那个,可真端来跟前,又吃不下,吃得没有吐得多,也不知道怀的是孩子还是祖宗呢。”
    谢重阳嗔得捏了捏她的鼻尖,又向怀里掏了她给做的针线粗陋的荷包出来,“原本能早几日回来,特意等这个晚了几天。这是一位同住的学友给的,他媳妇儿也是厉害,得了个秘方腌了酸梅,这是一包晒干的,还有一坛子腌制的,过几日他托人捎给我。”
    喜妹拈了一颗糖梅入口,顿时酸酸甜甜满口,却没有一点腻歪,只觉得清口爽快,忙又要多吃几粒。谢重阳握住了她的手,“难受的时候吃一颗,梅子不比其他,又不能多吃。”
    喜妹终还是忍住了,又问他怎的回来了,是告假还是休假。谢重阳说自己跟学正请了假,因为他课业好,加上有旧疾特许回家读书,三个月去参加一次州学考试,如果成绩仍入前几名,便仍许回家读书,学校份例一应不少。
    喜妹惊喜道:“哇,这位学正真好,上学还能回家读。”想她当年小学中学大学念了一堆,毕业后也不记得念了什么,可那十几年确确实实是花在学校了。
    两人说了一会话儿,谢重阳伺候媳妇穿戴洗漱,去跟大家打招呼。路上喜妹不忘了追究书信的事情。她气鼓鼓地道:“单单给我的信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还假模架势地分开放,倒让别人以为写的什么肉麻话。”
    不就一句“其情拳拳,其心切切”么?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比起她曾经见过的连让人脸红都不会。
    谢重阳揽着她的腰,笑道:“所以你便让谢远给我回信,故意不理睬我么?”
    喜妹哼道:“我手酸,拿不动笔,结果你往后就不写信回来?”
    谢重阳陪笑道:“才不是呢,我是想反正就要回家,不如攒一起给你一个惊喜。哪里知道等这个酸梅多费了几日。为夫怕你在家担心着急,可是连夜赶路,都不曾投宿呢。”
    “啊?”喜妹一听又急了,“大雪天,你就这么呼呼哒哒地赶了一夜路?”
    看她脸色都变了谢重阳心下自责,忙道:“骗你呢,怎么可能不投宿。”
    喜妹看他不似说谎才松了口气,道:“你可别逞能,你这身子刚好多久?就算是从小健康的人大冬天的赶夜路也吃不消。”
    谢重阳再三保证自己没有赶夜路她才放过那个话茬。


[56]

    谢重阳回家,染坊热闹了一日,第二日他又分别拜访了韩知鱼、谢二叔、王先生等人,送下带回来的土仪等物。过了两日,谢重阳接到两份请帖,是韩知鱼和他四哥韩知琛打发人送来的,邀请他夫妇二人十二那天家去做客。
    喜妹诧异道:“一家请客,为何两份帖子?”
    谢重阳有点担心,“看样子韩家各位少爷都回来了,只怕韩少爷如今也难过起来。”
    韩家老二和老四,一个深沉一个温润,却同样有头脑,两人掌管着韩家外地的绝大部分生意,据说自他们执掌开始,生意翻了几倍。到如今他们有多少钱,韩家自己也未必知道。韩家二少为人稍见孤僻,除了生意对其他都不感兴趣,对黄花镇的人事风物也不热心。而四少却是八面玲珑,人脉极广,几年在外一回到黄花镇依然如鱼得水,不见丝毫隔膜。
    谢重阳在韩家陪读的日子,也听了不少事情。韩太太对二少四少很是戒备,都是找借口将他们打发出门的。韩二少似乎无所谓,而四少却总心有不甘,因为韩一短最喜欢自己的四儿子,大有要让他执掌家业的想法,为此韩太太没少和他争执,甚至一度到了夫妻两人暗暗清算资财,各自为政的地步。
    他知韩知鱼本就是个不假辞色的人,如今四少宴请学子们吃酒,只怕他必然不给面子,是以又拉上自己。
    听说韩知鱼自得了入泮资格,除开始几天去县学拜教谕等人之后便没呆一天,一直呆在家里。如今他中了秀才,在家里人前人后成熟稳重了很多,韩太太倒不再过分约束他。在谢重阳看来他倒是越发孩子气,没有半分长大的样子。
    喜妹正学着给婴儿做肚兜,她翻来覆去将帖子看了几遍,也看不出什么端倪,便道:“随便他们好了。大不了十二那日我们都去坐坐。来往都是客,我们也不能接了帖子不去。叫我说韩知鱼又犯脾气,估计是跟他四哥对着干呢。一家子狐狸,就他这么个直肠子愣头青,只怕少不得吃亏。你得敲打敲打他。”
    谢重阳将请帖收起来,从她手里把针线接过去放下,帮她按摩肩膀,“这些也只能慢慢来。反正彩云有了身孕我们还未正式道喜,不如就那天去道贺吧。”
    喜妹犹豫了一下,“能行吗?”孩子虽然是韩知鱼的,可他看起来半点也不开心,不仅如此,更没有露过任何要庆祝的苗头。相交这么久,她多少也能摸着他的脾气,总感觉涉及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脸色有点吓人。
    谢重阳安慰道:“权衡之下,这是个好办法。韩少爷毕竟是嫡出,又是第一胎,去也是应该的。届时四少那里由我去,你便不用露面。”
    喜妹一听又开心,“我本就不想去。”
    如今谢重阳回来,喜妹又让他帮着描花样子,画一些别家没有的花样,她指导孟永良调配了染料,染了一批肚兜和衬裙的花样。颜色俏丽大方,大家都很喜欢。喜妹给周管家看过,他赞不绝口,让人带去省府给几家大铺子的掌柜看了,都说好卖。于是两家商量了合作方式,准备投入生产。
    如今喜妹跟周家的合作方式有两种,周家提供织房、染坊、原料、花样的,二八开,喜妹主要提供技术支持。如果是周家下给喜妹的订单,喜妹自然也给他比韩家李家更优惠的价格。她觉得他们值得相交,利益便不必那么斤斤计较,而且她从周家得到的好处,要远远超过自己让出的那一点利益。
    生意上了规模,再无人捣乱,订单也越发规范大批量,产品也更上一个档次,高档产品的营业额远超过中低档的。
    喜妹觉得染坊前途无量,便把韩知鱼、孟永良、孙秀财几个也吸收入股,把染坊的利润拿出固定一部分来分红。一共分成十份,大家一起商量,决定她拿四成,孟永良三成,孙秀财和韩知鱼各一成半。
    韩知鱼只给过她钱,她再还他便不耐烦,分成的事情也没说与他知道。孙秀财因为自己没有出钱又没有孟永良那样出力,不肯要那么多。他总觉得自己就算是拿工钱,也是很客观的,若给自己那么大的分成,他怕走路都不会走。
    喜妹不管,这样分好以后各自负责分内事情,以后每年冬至月底按照这样的分配来分红,其他任何人也没资格异议什么。原本孟永良怕谢婆子不高兴,喜妹说家庭是家庭,生意是生意,如果他们真的不高兴这个决定,到时候她退出,把生意全给他和孙秀财,他们又能说什么?
    她不想把生意变成家族产业,反正赚不完的钱,只要有了钱她对公婆和兄嫂也不会吝啬,甚至把自己的分红又拿出一部分来在谢家分,这样大家都能受益,婆婆见了钱,自然也不会再有别的想法。
    谢重阳只管给他们提一些建设性的意见,从不干涉他们如何经营分红,在染坊里他倒主内喜妹主外。
    喜妹还怕他有意见,夜里找了时间跟他嘀咕。谢重阳揽着她半开玩笑地道:“我只要你是我媳妇就好,其他的都无所谓。”
    喜妹轻轻捣了他一拳,“不正经。人家是怕你不舒服,毕竟你是咱当家的么,你不在家,我们就定了分红份例,有点不大好。”
    谢重阳笑了笑,若他是个小心眼的大男人倒真的会,可他恰好心眼不大不小,刚好装下她,那些身外之物的钱财,倒不肯上心半点。他热衷于描花样,提建议,说白了也不过是她喜欢而已,若没有她,他倒未必有这份心性。
    喜妹确信他真的不在意,心里很开心,跟他商量以后生意越发上正轨,染坊里不需要她盯着,她便领着孩子去州里赁铺子给他做陪读。
    十二那天一大早夫妇二人便起身梳洗,知道他们要去韩家做客,谢婆子等人来给他们打点行装礼物。谢大嫂端了半小锅红枣小米粥来,笑道:“出门做客,对孕妇最煎熬,我特意熬了小米粥,你们先吃得饱饱的,去了那里就算晌饭不怎么吃,也不打紧。”
    谢二嫂因为这两天跟大家怄气,没怎么吃饭,看粥里红润润的金丝小枣,便觉得饿起来,拿了碗就去盛,跟大嫂道:“我也饿了,就着喝一碗吧。”
    大嫂顺手将她挡开,不冷不热地道:“二嫂还是等大家一起吃吧,爹娘还没吃呢。”然后又笑着给喜妹他们盛粥喝,招呼谢婆子孟婆子等人去南院吃饭。
    谢二嫂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上不去吐不出来,说不出的难受,看大家都围着喜妹和谢重阳说笑,根本没人理会她,顿时觉得更加没趣,气得一股子火就想摔盆子摔碗的发泄,大家都别安生。这时候大嫂扭头朝她看过来,笑道:“二嫂,你先去摆饭桌吧,别让娘去忙活了。”
    谢二嫂想起自从喜妹开了染坊,家里有了钱发达起来,自己在家里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如今谢重阳病好了,考了秀才,喜妹又怀了孕。婆婆一双眼根本看不得别处。再说这个大嫂,往日看着好像对自己很忌惮,如今巴上了老三两口子,倒似要跟自己较劲一样,处处给冷眼。
    她气哼哼地摔帘子出去。
    恰好喜妹送孟婆子和谢婆子进来,夹板帘子带着厚厚的门帘,“砰”的一下子砸在她额头上,登时蹭破了一块油皮,渗出细细的血丝。
    二嫂愣了一下。喜妹疼得脑子嗡一声。谢二嫂忙扶着她,“三嫂,我不是故意的,没看着你。”谢大嫂立刻出来,扶着喜妹朝谢二嫂冷笑道:“二嫂这火气冲谁发呢,你要是真生气,朝我出好了。三嫂如今正怀着身孕,受了惊吓若是动了胎气算谁的?”
    谢二嫂何曾受过这份气,如今谢家也发达起来,一个个不再是围着锅台灰头土脸的庄户人儿,这个从前得靠巴结自己过日子的大嫂竟然朝自己指手画脚,真是气死人。
    她那双三角眼一眯缝,薄唇哆嗦着,“这还没发达呢,就忘了自己是什么人儿了?还真当自己是高门大户的大少奶奶,磕不得碰不得?你也不要得意,指着舔腚可过不上什么好日子……”
    “啪”的一声,惊住了在场的人。
    谢重阳原本在屋里跟孟永良说话,两人听得声响忙出来看,恰好看到大嫂扬手给了二嫂一巴掌。谢重阳生怕女人吵架碰了喜妹,忙上前将她拉进屋里,看她额头高高的肿起一块乌青,既心疼又愤怒,忙去找了消肿散瘀的药膏来给她擦。
    喜妹听外面二嫂嗷嗷叫,好像在跟人撕打,夹杂着孟永良劝架的声音。她忙道:“你快去找娘来吧,嫂子们吵架,我们真不好办。”
    谢重阳却不动,仔细地给她擦了药膏,慢慢道:“如今我去劝,她们必定拉我做同盟,回头又要指责我帮着另一个。从前家里缺衣少食,二嫂虽然强梁,却也没见她二人动手打过,如今倒是富贵滋生脾气了。”
    喜妹叹了口气,轻声道:“只愿我们一如既往就好。”
    谢重阳笑了笑,对着她肿起的额头吹了吹气,“我已经很满意,再不会要求什么。”
    没一会儿谢婆子回转,压着嗓子将二嫂和大嫂骂了两句,最后又忍不住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让人家笑话。不就是一碗粥,你要是想喝,回头自己去熬,家里米缸满满的,随便你熬什么红枣粥海参鲍鱼的,也管得你吃个够,这会儿在这里丢人现眼。”
    谢二嫂哼道:“哪里是一碗粥的事儿?”
    谢婆子见她顶嘴,气道:“那你说是什么,不是一碗粥,还是一碗毒药?”
    谢二嫂大声道:“你们对我做了什么,各自心理清楚,无非是我没生孩子,如今家里有了钱,不靠着我什么了,我娘家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自然不入你们的眼。你们哪里还当我是正经人儿?”
    谢婆子越发愤怒,“老二家的,你可把话说囫囵咯。我们以前穷的时候,就靠着你们郑家过一天日子了?老三两口子挣下了一份家业,让我们一家人跟着享福,你还待怎的?你没生孩子,我们也没怪你,你倒是三不着两地找事就闹,你说你是为的什么?”
    谢二嫂气得说不出话,从前的那般气焰如今竟然发不出来,只觉得大家虎视眈眈的都等着看自己笑话儿,自己若是再像以前那样,说不得婆婆就要给自己几巴掌,还要将她休掉的架势。
    她哇得放声大哭,捂着脸便跑了。
    谢婆子又看了大嫂一眼,道:“大嫂,你也消停的,二嫂以前是有不对,可你们是妯娌,你们男人是亲兄弟,爹娘还在着,打断骨头也连着筋。”
    谢大嫂忙认错,说去找二嫂和解。
    谢婆子回头又看喜妹脑门鼓着,看起来也没法尔再去做客,便道:“三嫂就在家歇着吧,真是的,走路自己也不注意着点儿,这幸亏是打在脑门上,要是一下子戳着肚子,可是个好受的?”
    喜妹见她火头上也不顶嘴,只顺着她说以后注意。
    谢婆子叹道:“真是不省心。”原还想着如今自己家顺风顺水,看孟婆子的热闹,谁知道这才没两天,又反被孟婆子看了去。
    谢重阳又劝了母亲一会儿,然后让喜妹在家歇着,他自己去做客。孙秀财便打发了铺子里两个小伙计,一个捧请帖拜匣一个拎礼物陪谢重阳同去。
    谢重阳因为喜妹不舒服也不多呆,先去拜会了韩知鱼,请他有空来家里喝茶,又去四少那里略坐,便告辞回家。喜妹虽然涂了药,后来还是肿得厉害,大家怕她受冻发炎,就让她在屋里呆着,孟婆子无事就拿针线来陪她。
    谢重阳不曾在韩家用饭,晌午未到便返回,喜妹用一块浅绿色染木槿花的细棉布包着额头,看起来有点痛苦。谢重阳既心疼她害喜难受,又怕她再累着,便主动接手她的一些事情。他对颜色的敏感竟比喜妹还要强些,再由喜妹指点着配色规则,做起来事情来反比喜妹更有效率,她乐得享清闲,时不时地皱皱眉头哎哟两声,便连口都不用动他基本都做好了。
    如此过了几日,喜妹心情甚好。这日谢重阳扶着她踏雪赏梅,回来孙秀财说刘妍玉在铺子里等她。喜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这些日子刘妍玉都不怎么来,她还乐得不必虚伪呢,不知道今日又吹得什么风。
    谢重阳看她不快,习惯性地开口道:“你若不舒服,我替你走一趟。”
    喜妹瞪了他一眼,哼道:“相公不要读书吗?”
    谢重阳随即意识到什么,笑了笑,“我有事儿要跟秀财商量,送你过去可好?”
    喜妹笑起来,“不知道刘狐狸打什么主意呢,大冷天来串门。”
    谢重阳想说人家可能是听说她生病来探望并无恶意,却没敢说出来,笑了笑,小心扶着她去西南院。


[57]

    刘妍玉打扮得很俏丽,容光焕发的,像是有什么喜事。见了喜妹立刻上前问好,扶着喜妹赶紧坐下。小伙计上了热茶便退下,留她二人说话。
    刘妍玉笑道:“听说嫂子不舒服,早两日就要来探望的,年底手头活儿忙,脱不开身,真是让人着急。”
    喜妹请她喝茶,“大家一个镇子住着,这么方便,总能见着的。只是这都要过年,怎么还那么忙,不是该让大师傅们歇息了吗?平日出的布一时间也卖不完的。”
    刘妍玉似无奈地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其他几位师傅是休息的,但是东家还要染一批过年送礼和自用的帕子手巾之类物件,少不得还得忙活了。”
    喜妹笑了笑。
    刘妍玉看了她一眼,道:“嫂子好福气,三哥有出息,以后也必然是做官的人,嫂子届时贵为夫人,可不要彼此生疏才好呀。”
    喜妹扬了扬眉,笑道:“刘姑娘,你三哥才是个秀才,说那么远还早呢。倒是刘姑娘如今受韩家器重,前途不可限量呢。”
    刘妍玉谦虚了两句,道:“嫂子,妹妹听说你染了一批花色鲜亮的肚兜。不瞒嫂子说,妹妹也在研究这个呢,只是没有嫂子活计好,不敢拿出来丢人罢了。”
    喜妹心思转得快,染肚兜这种事情反正也瞒不住,届时各铺子一上货大家都能看到,那些手机超绝的师傅买回去稍一研究很容易仿制出来。这一行原本拼得就是信誉、创新,要是从前她可能抗不过他们,可如今有周家撑腰,就算把染布的工艺都说与他们听又有何妨?
    喜妹也不藏私,招呼小伙计去管孟婆子要几块来看看。
    没一会儿,染品送来,刘妍玉拿在手里细细地看,脸上神情变幻,失落、羡慕、嫉妒……最后叹了口气,道:“嫂子真是妙手,妹子真是自叹弗如。”
    喜妹呷了一口谢婆子着小伙计送来的甜汤,淡淡道:“说起来虽然我们染了这么一批东西,可并未上柜呢,刘姑娘倒是消息灵通呢。”
    刘妍玉笑了笑,“那日韩家请客,三哥去了的,碰见了说起来的。”
    喜妹笑容不减,心下却冷哼一声,这女人也不知道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又说了几句,刘妍玉终于吐露了真正来意,“嫂子手艺如此美轮美奂,难道只想与一家合作?以嫂子的手艺三哥的才智,只怕以后天朝之内,当数谢家了。做生意自然是开枝散叶的好,韩家四少爷为人诚挚,在生意场上素有声誉,铺子在四川等地遍地开花。他像是有意要与嫂子合作呢。”
    喜妹垂下眼拨弄左手无名指上的嵌宝银戒子,笑了笑,慢慢道:“我们如今与韩家李家周家合作,生意伊始,也没那么大的野心。四少若是有意,自然可以合作。让韩掌柜多加货单就是,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儿。”
    刘妍玉笑道:“嫂子没有理解我的话呢,四少的意思是他跟嫂子合作,单往川都的货,并不走韩家呢。”
    喜妹起眼看她,沉吟不语,随即笑道:“有一样刘姑娘可能不清楚,我们小染坊去往韩家的货,都是记在七少爷名下的,任何一单都无例外。”
    刘妍玉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笑着说自己竟然不知。
    喜妹站起身,一手扶腰,笑道:“刘姑娘若是还有什么生意,尽管跟七少爷和韩掌柜谈,价钱一切都好商量。坐了这一会儿,我倒是腰酸得厉害。”
    刘妍玉忙道:“那我陪嫂子进屋休息吧。”
    喜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唤小伙计来,“去告诉孙掌柜,来领着刘大师傅四处走走,看看我们的货品,把我们的新货都拿出来给她瞧,不许半点藏私。”既然她想看就让她看个够,反正又不是什么武功秘籍还怕人看了去。
    小伙计领命去了,片刻孙秀财进来请刘妍玉过去。待他们一走,谢重阳进来陪喜妹回屋。
    喜妹抓着谢重阳的胳膊,慢慢地走,“小九哥,韩四少是怎么一个人?”
    谢重阳便将自己听来的看来的告诉她。喜妹想了想,问道:“你去韩家做客,他们问起我们的新货?像肚兜什么的。”
    谢重阳点点头,“虽然我急着回来,可并不好脱身。他们手里有那批货,问了我一点事情,我都推脱刚回来不清楚。”说起来他当时心里十分不爽,因喜妹那批货并未上柜,却不知怎的在四少手里,他不想干涉喜妹的生意,寻思可能是送给各客商做样子也不一定,是以没问。
    喜妹一听却有点吃惊,立刻细细地问了,听完之后,眉头紧蹙。
    谢重阳问道:“喜妹,哪里不妥?”
    喜妹道:“只怕我猜的不对。我们去找周管家聊聊吧。”这批货她只给过周家,而周管家一直强调自己和韩家等人并无生意来往,那么这批货样怎么就到了韩家四少手里?
    他们与周管家一说,他立刻明白,向喜妹道了歉,说过几日给个明确答复,又写了信着人送去省府公子亲信之人手里,请他们帮忙查办。
    没几日便有了消息,据说是韩四少与省府周家一间大铺子的二掌柜是至交,那批货是他流失出去的。因是周大公子的货柜,周管家便写信给自己公子知道,请他们处置。没几日那边发信给了周管家,让他转告喜妹,事情已经水落石出,相干人等也受到相应处置。
    喜妹没想到周家对这么一件小事会如此慎重,对自己这样一个普通的合伙人也这般郑重其事,心里很是震撼。她跟谢重阳等人商量了一下,便将高档小件成品货的销售权全部放给周家,他们只要分成便好,中低档畅销于乡野间的,他们自己经营。
    周管家没想到她如此大方,当即做主给他们加了一成分红,大家皆欢喜。
    虽然新盖了染坊和铺子,喜妹的染坊还是能拿出钱来给大家分红。冬至月底分了钱,孙秀财呆了半晌,眨巴眨巴眼睛,“娘嘞,这得卖几万车豆腐呀。”
    大家都笑,同时也欢喜生意越来越红火,分到的钱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进入冬至月大家便开始忙年,如今手头宽裕,该干活儿的干活儿,年货自有孟婆子谢婆子领着两个小伙计置办,回了染坊一家家地都分好,不偏不倚。谁家要是有特殊要求,便拿了钱给他们,顺便也给置办回来。
    没几日谢二哥从外面回来,带回来生子的方子,谢婆子很高兴,又嘱咐了一番兄弟团结,妯娌和睦的话。
    喜妹尽管每日还会有段时间不舒服,但比起开始好了很多,加上谢重阳在家陪着她,便是不舒服看他比自己还紧张也就没什么难受了。
    有了钱,喜妹习惯性地就想买地盖房子,一点不想存着,对土地的热衷比谢婆子等人还要厉害。谢重阳劝她等生了孩子再操心那个,时间还早。
    喜妹道:“等我们孩子出生,那时候更挤,我可不想让他天天住在染坊里。再说买地盖房子那么便宜,何乐不为?等到没地买,没房住的日子,你们就知道我这样做有多对了。”
    谢重阳纳闷道:“想我天朝地大物博,何曾会没房住”
    喜妹乐滋滋道:“就是地大物博才好呢,盖房子也不贵,我们不如大大地盖了,宽敞得住着,那多惬意?反正我们如今买了地,盖了房,钱留着做什么呢?等把我们自己捯饬好了捐钱做别的善事,盖祠堂还是学堂寺庙的,到时候我都没意见,现在我要自己的房子。”
    谢重阳想了想又问:“那你是想单我们自己,还是父母哥哥们一起住?”
    喜妹愣了下,这还用问?自然是自己了?随即回过味儿来,自己这不是从前,父母在不兴分家的。她便道:“那就盖座大院子,大院子里套小院子,各人住各人的行了吧?要是一家子人挤在一座小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整天锅勺碰锅沿的,我也受不了。”
    谢重阳笑道:“为夫也是这样想的。回头我去找周管家商量,还用他家的瓦匠师傅们,我先与你画座宅子的图样来,娘子满意了,我们就拍板。”
    喜妹一听扑上去勾着他的颈用力地亲他,一边恭维道:“小九哥最聪明了,小九哥真好。我要宽大的窗户,还要新做的大床……你要给我一间新房,我要蜜月套房……”
    一时间得意忘形,开始口不择言起来。
    谢重阳听她胡乱说着,被她亲得心窝酥痒,小心躲开她的肚子,捧着她的脸便亲下去。
    几日后谢重阳把自己和周管家画的宅子图样给喜妹看,占地十亩左右,前低后高,与周宅比邻而居,内里可分为六七座小院子,还能辟一片小花园来。
    喜妹想了想要把房基再稍离得远一点,她想的是到时候钱多的时候可以扩建,说不得院子可以翻番盖,建座大院子,若离别家太近到时候地场不好腾。谢重阳知道她的心思,便帮她挑了地面,又跟周管家商量妥当。而周家不过是其中一位公子的别院,一切由周管家全权做主,没有丝毫耽误。
    只不过家里钱又不够这么座大院子,好在周管家自己有瓦匠师傅们,答应开春先帮他们开工,工钱和料钱可以慢慢以货款抵消,喜妹甚是满意。而她有身孕,这般寅吃卯粮谢婆子虽然有点不满,在儿子劝解下也没有什么大意见。
    腊月中大家忙活货尾的时候宋寡妇来镇上办年货,顺便来探望喜妹。孟婆子虽不喜她,可碍于喜妹也不便说什么,不冷不热地敷衍了两句便各行其是。
    喜妹看宋寡妇虽然打扮得依然很是标致,可神情却见憔悴,也知道怎么回事,心里很是怜惜。跟宋寡妇聊了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道:“嫂子,反正都到这时候了,我看我们也别害臊了。我有句话想向你请教。”
    宋寡妇勉强笑了笑,让她问,目光却望院子里瞟了瞟,隔着窗纸却也看不见什么。
    喜妹便将孟婆子对她的误会说了一下,问宋寡妇可有计较。宋寡妇愣了一下,道:“说起来,我和孟大娘并无什么过节,她,她只怕也是想有些人那般,误会于我了。”
    喜妹摇了摇头,“其实师父不是那种听风就是雨的人,她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可不管我们怎么问,她都不说。所以才想问问嫂子是不是知道点什么,也好解开心结,把事情圆满了。免得拖着大家都耽误了。”
    宋寡妇脸颊红了红,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说不知道。喜妹凝视她一瞬,看不出她到底说没说实话,只是不像隐瞒的样子,也着实无奈只得作罢。宋寡妇拉着喜妹的手软言求道:“好妹子,你也帮嫂子想个办法。嫂子什么人,你也知道,如今说句不害臊的话,也不是没人要,可……可,心里有了惦记,怎么都难容下别的。孟婶子跟你最亲,你好歹劝劝她。”
    喜妹安慰她几句,“嫂子放心,力所能及的,我们自然不会落下。只是师父跟别个又不一样,也算是倔强的了。”
    宋寡妇又跟她聊了一会儿,虽然很想看看孟永良却又找不到机会,只得告辞回去。喜妹送她出门,特意去西南院的染坊看看,结果小伙计说孟师傅被大娘叫去了,不在染坊,喜妹也无法。
    待晚间去韩家的谢重阳回来,告诉她韩夫人病了。他道:“病得有点蹊跷,看起来倒像是有点要瘫的迹象呢,说话不利索,手脚也哆嗦起来。”
    喜妹惊讶道:“怎么会这样?”往日见她一副深沉的模样,身子骨可不要太好呢!
    谢重阳摇摇头,“我们也说不好,她让人去打探神医的消息呢。韩少爷这几日心情也不好,不知道怎的二少离开家回淮州了,四少却未走。”
    喜妹叹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也看不懂,也管不了,还是少操心,你只嘱咐韩知鱼让他小心点就是。他们这些富贵人家,跟我们总归是不一样,人心眼儿也多,计较更多。”然后又把宋寡妇来过的事情说给他听,两人一时间也没办法说服孟大娘。
    谁知道第二日孟旺儿从村里传了件消息回来,把大家惊得一震,孟永良竟也顾不得母亲会骂,扔下手里的活儿便匆匆走了。
    说起来黄花镇这一片平日很安全,就算是女人家独自走路都没什么要紧。可能因为接近年关,清算债务的时候。有些欠钱还不上被逼走投无路的人也会铤而走险,躲在路边的小树林里打个劫,一般来说并不伤人的。那打劫的见了宋寡妇偏偏动了色心,不但打昏了老王头要抢钱,还想奸淫她。宋寡妇抵死不从,揪扯之下被劫匪刺了一刀,好在有人路过将劫匪吓跑,她和老王头才算是捡了条命。
    大家一听都极为愤怒。孟永良立刻赶回村子去探望,喜妹又让孙秀财去镇上里正那里打探一下。


[58]
 
  孙秀财亲自去打探,回来说不止是黄花镇,其他镇子也有类似的事情,年关将近,到处有人为了筹钱过年或者还钱而铤而走险。里正们已打发保丁去县里报案,届时由县里衙役带领查办此案,会更有把握。
  等大家都散了去做事情喜妹便邀请孟婆子来自己屋里看她做的绣花,请求指点。一进屋,孟婆子道:“丫头,我懂你的意思。你甭说了,我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你大勇哥去了,我不也没拦着。”
  喜妹听她如此说,立刻笑道:“师父,我可没说这个呢。我学着做针线,可难看了,被小九哥笑话。想你再教教我,顺便给你看看小九哥他们画的宅子图样。我想跟师父商量下,你们是不是也盖一座,这样大勇哥成亲就方便多了。在榆树村盖还是镇上,我看都不错。”
  孟婆子正愁儿子的亲事,最近也在想房子的事情,如今染坊盖了一小半,帮工们的住处盖了一小半。可就算盖全了,以后她和儿子也不能没有自己的家,不能都呆在染坊,这个染坊毕竟是几家人合开的。所以见喜妹在商量盖房子,她也心动的,如今听喜妹主动说,心里很是高兴。
  看她跟谢重阳夫妻恩爱,如今婆婆也消停的,孟婆子又替喜妹开心,只是想到自己儿子,心情不由得沉重起来。喜妹看她脸色变幻,猜到她的心思,试探着道:“师父,咱娘俩虽然在一起时间没有多长,可我总觉得你比我亲娘还亲呢,我有心事喜欢跟师父说。师父有事情,我也是日夜地惦念着。”
  孟婆子这才神色缓了缓,笑道:“你这个丫头,就会哄人开心。想问什么就问吧。”说着拿起喜妹的针线来做,一件给婴儿做的小凉衫。
  喜妹叹了一声道:“师父,你就告诉我吧,你为什么那么讨厌宋嫂子呀。今天我们也听说了,宋嫂子宁愿被杀也不愿意被强人侮辱。真是让人钦佩呢,怎么都不像是不正经的人。凭心而论,要是我没这把子力气,遇到这样事情,都不知道怎么办好呢。”
  孟婆子停了手里的活计,顿了顿,道:“这事儿我都没跟人提过,你大勇哥也不知道。本来呢我也不想提的,可一想起来就堵得慌。”她理了理思路,把事情简单跟喜妹说了一遍。
  原来宋寡妇男人还没死的时候,孟婆子跟他们关系还不错,两家时常在一起做点活儿的。后来孟永良去镇上给人雇工,孟婆子总觉得不够体面,想来想去便想开家货栈,这样也不必每年出去做工留她一个人在家孤单,而且有点家业总比雇给人家做工要体面。
  谁知道她刚跟宋寡妇透了信儿,说管他们先借点钱,结果宋寡妇的脸色就有点难看,吞吞吐吐的样子让她看不上,于是她就告辞忙着准备货栈的事情没再跟她见面。结果几天后她去邱里正家里商量,要备案在南村开货栈的时候,里正却说宋寡妇家先来了,已经记录在册,报去县里了。
  当时榆树村规定,南村北村只能各一家货栈,多了不利于村民和睦。孟婆子自然不想就此罢手,跟里正好好理论了一番,里正说他想一想,然后问问周围人的意见,再考量一下各项情况然后给他们答复。
  后来孟婆子特意去给里正家送了一匹自己织的上好棉布,寻思就凭邱里正和他老婆的财迷,自己肯定能得到开货栈铺子的准许。又气宋寡妇背后阴人,几次看到她想凑前要说话的样子,便愈发冷着脸不理睬。哪曾想孟婆子觉得板上钉钉的事情,突然鸡飞蛋打,货栈还是宋寡妇和她男人开了。那时候孟永良在镇上帮忙,也不知道这事儿,孟婆子憋了一肚子气愣是没让人给儿子捎信。她想去跟里正算账,要回自己的布,结果看到宋寡妇跟邱里正鬼鬼祟祟拉拉扯扯的样子顿时明白了,再加上邱里正每每看到宋寡妇都一副目露精光的样子,孟婆子越发坚信自己的判断。
  她吃了这么个暗亏也不想声张,先找里正去连说带笑将他一通损威胁一顿将自己的布要回来,又去给宋寡妇家道喜,自然也是表面笑嘻嘻却把最狠的话都说了,把个宋寡妇羞得一张脸白得跟纸似的。然后孟婆子也不跟他们撕破脸,大家还是乡里乡亲过得去,关系却彻底远了,宋寡妇几次要示好,她都不冷不热地拒绝。宋寡妇可能做贼心虚,慢慢地也就不跟她套近乎了。
  后来宋寡妇男人死了,两个妯娌骂她,几人一顿大吵,好像是因为大伯子跟她有点不正经,接着更是风言风语传了不少。孟婆子与她就更远了,也不许儿子私底下跟她打交道,孟永良又忙对母亲从不违背,也问过是不是货栈的事情。孟婆子一口否认,说开货栈太累又不扎实,说赔就赔,还是大勇在在镇上给有钱人做工好,她根本不在乎什么货栈的事情。孟婆子也是这么跟人表示的,所以大家也没在乎她和宋寡妇家货栈的那点事儿。于是一晃就到了现在。
  前两年孟婆子知道宋寡妇对自己儿子有好感,既气恼又鄙夷,恨不得去骂她一顿不要脸的,可想着大家都是寡妇,日子都不容易,便也没去。及至喜妹出现,孟婆子便想让她做儿媳妇,为了刺激宋寡妇,还去请她帮忙裁过衣裳。
  喜妹听完之后想起昨天问宋寡妇的事情,看起来她似乎没说实话。只是难道宋寡妇会因为要开货栈出卖色相?怎么想都不像,况且那时候她男人还在着,男人死了都不做的事情,难道之前会做?她有点想不通,又觉得可能师父误会了什么。
  “师父,货栈的事情您没跟她说清楚?怎么您一说,他们就立刻先去跟里正说了?”
  孟婆子哼道:“她一直都是个心眼儿多的。难说不是我跟她扒拉了一遍开货栈的好处,能赚钱她才鼓捣她男人去的呢。邱财迷,没点好处能轻易答应她?况且两人……那副眉来眼去的样儿,难不成我们眼睛都是瞎的?”
  孟婆子说的那位里正,喜妹没见过,早两年就得热症死了,如今是他堂弟当。喜妹还是觉得蹊跷,虽然看着眉来眼去,可师父毕竟没有真凭实据,再说如果真要那样,难道她男人就没个反应?
  不过好在知道了师父的心结,然后想办法在宋寡妇那里解开就是,如果事情真是师父说的那样,那自己也绝对不会再为此事出一分力了。
  大家忙着准备过年,喜妹的身体舒服了一些,她先让谢重阳陪她去探望了韩夫人。韩夫人病得有点蹊跷,之前身子骨很结实,突然就有点中风。结果去韩知鱼书房坐了坐,两人从他口中大体知道了点事情,似乎是韩夫人跟韩老爷大吵了一架,甚至摔了韩一短最爱的古董花瓶,具体吵什么他没说,他们自然也不好打听,只安慰了他几句,让他多寻名医不要着急上火。
  韩知鱼这些日子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不怎么出门,见面话也不多,更不像从前那样针锋相对活力十足,反而有点低沉。谢重阳他们想他可能是因为母亲生病担心至此。还有彩云眼瞅着就要生产了,家里这一摊子事情如今都压在他这个从前四体不勤的大少爷身上,怎么都有点力不从心的感觉。
  喜妹他们告辞的时候,韩知鱼对谢重阳道:“重阳若无事,过两日想请你帮个忙。”
  谢重阳笑了笑,“韩少爷但说无妨,重阳如今在家,左右无事。”
  韩知鱼想了想,“那就好,我母亲想请你来帮她算算账。”末了又加了句,“她说你帐头比别个好。”
  谢重阳谦虚了两句,又让韩知鱼保重,他们先家去。
  韩知鱼已经让小白去套了车,说送他们。喜妹笑道:“不用,如今我一直窝在家里,难得出来走走呢。”谢重阳扶着她两人步行而去。
  看着他们相扶的背影,韩知鱼站在门口,呆立半晌,直到小黑提醒了他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十几天下过的一场雪如今向阳面已化尽,背阴的地方却还有厚厚一层,表面落了灰尘结了冰粒子,硬邦邦的。喜妹一时兴起,稳稳地走上去踩几个脚印。
  谢重阳难以掩饰自己的紧张,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喜妹朝他莞尔一笑:“小九哥,你来,我们一起踩,来踩一副踏梅图吧。”
  谢重阳让她踩一朵盛放的梅花便站在那里等他去踩剩下的,平日文静内敛的他,被喜妹感染地也欢喜雀跃起来,踩了枝干踩梅花,末了还要添一窝喜鹊。
  两人笑声清亮,倒惹得路过的人扭头张望,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喜妹脚上穿的是谢重阳从州里买回来的鹿皮小靴,虽然贵点,但是防雪防滑是极好的,在雪里踩了这半日,她倒觉得热气腾腾的。
  “二叔!”谢重阳看到路边一人满脸不悦地瞪他们,忙作揖请安。
  喜妹忙也敛衽施礼。
  谢二叔一脸恼意,板着脸哼了一声,“重阳,如今你怎么也是秀才,光天化日之下纵妻嬉闹,成何体统?以后若是做了官,今日之事被有心人记下,来年告你一状,都能当做收拾你的把柄。”
  喜妹要保持愉悦心情懒得跟他啰嗦,躲在谢重阳身后做了个鬼脸,谁知道谢二叔便看见,愈发生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
  谢重阳笑吟吟道:“二叔误会,您侄媳妇因为怀有身孕,加上平日劳作辛苦,难免会太闷,今日去韩家拜访,她太过省俭不肯雇轿,恰好顺路看到这雪,便停下歇歇。”
  谢二叔少不得一番训诫,方负手而去。
  喜妹使劲地撇撇嘴,又重重踏了几脚雪,“我偏要踩,偏要踩,气死你,气死你。”
  谢重阳忙拉住她,低声道:“娘子小心我们的小鬼头,提防震了自己的脚。”
  喜妹命令他,“你,帮我踩一个谢二叔出来,让我踏一脚。”
  谢重阳面有难色,虽然他没有表面那么尊重谢二叔,可也不能随便踩踏吧,何况还要自己故意为之。喜妹知道他的心思,笑了笑,“算了,放过他,我们家去,我突然很想吃糖醋排骨。”
  谢重阳忙扶着她,“为夫亲自下厨。”
  如今他回来,谢婆子便拉着孟婆子搬去跟大家伙儿一块儿住,为了照顾喜妹,谢重阳学会了下厨。他本就聪明,又善于摸索,做出来的菜式倒比谢婆子多,而且那美味程度可不是高了一两个档次。被他一养,喜妹的嘴也开始刁起来,看到谢婆子做的饭就假装说胃口不好,回头缠着谢重阳给她开小灶。
  加上她最近孕吐终于轻了些,他也巴不得亲自给她□吃的饭菜。
  两人兴冲冲地回家,结果竟然发现谢二叔也在,正跟老谢头和谢婆子讲大道理。
  “危言耸听!”喜妹暗自嘀咕,难不成对妻子冷冷淡淡,严苛以待,这样就是个好男人?是那些官员们御妻之道?那些怕老婆,怕小老婆的官吏是怎么回事儿?房玄龄家还有位醋缸妻子呢!
  谢二叔从读书人的本分,为官之道,仕途凶险,行差踏错就可能被灭门灭族的高度来威吓谢家二老,把他们吓得倒真的战战兢兢,面色大变。
  喜妹说饿了,让谢重阳去给自己做饭。
  这一下子把谢二叔惹火了,又大谈为妇之道,妇人不贤则家难安,妇人不勤,则家难济。一个妇人如果不遵守妇道,骑在丈夫头上,聪明能干反而是家族之祸云云。
  喜妹怒了,一个跪搓衣板的人跑别人家来指手画脚,他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因为活着太没存在感,到她家来找不自在了。
  总有这么些人,不知道奉行各人过各人的日子,总是吃着自己的盯着别人的,时不时地就要对别人的东西指手画脚。她前世的时候,有个姨妈就喜欢跟妈妈唠唠叨叨,觉得她这样没前途,那样没前途,应该做这个做那个,自以为家境比自己家好点就可以安排她的人生。就算无恶意,是为她好,她也没法接受。
  现在这个谢二叔,还不是自己什么人呢,自己对他可一点感情都没!
  从前谢家穷,谢二叔跟着自己岳父吃得饱穿得暖,那时候怎么不见他说什么一家之兴要团结?怎么不见他把大哥侄子们都提携来镇上?
  如今她管他们吃饱穿暖,还有余粮,竟然还要被他们反过来指责不守妇道?
  喵得,她还没给他谢家戴顶啥帽子呢,就这么危言耸听的。
  谢重阳知道喜妹生气了,见谢二叔还在那里唧唧歪歪,他早已不耐,只是谢婆子和老谢头竟然还在听,他便忍不住插话道:“二叔,我看还是先歇歇,我们吃了饭再说。饭后侄子沏壶茶,陪着您去前厅,咱们尽情说。”
  喜妹听他这样说心下便乐了,要跟谢重阳磨嘴皮子,只怕谢二叔最后得累死。谢重阳有个本事,就算说一夜也不待重复一个话题的,而且对待不喜欢的人他特能绕,绝对谈判的高手。她跟那些布商们谈判的时候,基本都是他在他出马,只要他出马,没有搞不定的。
  谢二叔也觉得口干舌燥,点了点头。
  一直没说话的老谢头咳嗽了一声,道:“老二呀,这过日子是冷暖自知。什么样的命过什么样的日子。当日你跟韩家在镇上,大哥可有一句不好听的话?”
  谢二叔愣了一下,“大哥,你什么意思?”
  老谢头哼了一声,“老二啊,大哥的年纪可以说做你爹了,你今天来叽里咕噜有的没得说这一通,你当你大哥是个瞎子傻子呢,自己不会教儿子儿媳?”
  谢二叔刚要说话,谢婆子立刻接话道:“二小叔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们的儿子媳妇我们自己知道呢,你要是稀罕,就常来拉呱吃饭,你要是不稀罕呢,逢年过节,我们走动走动。替人家掏锅底灰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儿,还是拉倒吧。”
  几人把谢二叔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气得他拂袖而去。
  老谢头也没说啥便回染坊干活儿去,他是闲不住的,如今不用种地,染坊里活儿轻快,他就怕谁打扰他干活儿的时间,要是家里人让他歇着或者只管监督不用干活,他吹胡子瞪眼老大不乐意。
  谢婆子又跟喜妹数落了谢二叔和谢二婶一通,历数从前家里养大二叔,二叔没考中秀才却去了岳父家当账房那一兜揽子的事情。
  直到谢重阳把香喷喷的饭菜端上来,谢婆子才打住了话头。
  “娘,一起吃吧。”喜妹递碗筷给她。
  谢婆子摆摆手,“你们吃,我得跟你们爹一起,不盯着他他现在不正经吃饭。”说着抬脚就走了。
  喜妹乐滋滋地嚼着一块冻豆腐,咽下去后跟谢重阳道:“没想到咱爹还是个腹黑呢,咱爹是百分百公爹,咱娘也越来越像百分百婆婆了。”
  谢重阳怔了下,“什么是腹黑?百分百就是极好么?”
  喜妹点了点头,给他解释腹黑的意思。
  谢重阳凝目看着她,一脸要求她解释哪里听来在这样词汇的表情。
  喜妹嘻嘻一笑,“呀呀呀,自己编的,快吃吧。”
  谢重阳也常听她说写三不着两的话,便不再计较。


[59] 喜得千金

    韩太太让韩知鱼找谢重阳帮忙清算她在外面的几处庄子资财,在济州、淮州、安州等地各有座庄子,还有几家铺子。谢重阳一句话不多说,只快速而准确地帮他们理好了账目,转眼便过年。
    喜妹的染坊原本一直没名字,外人称呼说是豆面铺子,自己人区别于周家的就说自己家小染坊。生意做大起来,喜妹便让谢重阳和周管家商量着帮忙起个名字。
    两人商量了一下,起了十几个名字,最后定下了锦绣坊。因为此名铺子里男女老少,不管识文的还是不会断字的都说好,依着喜妹原本想叫喜洋洋的,后来只能入乡随俗。
    过年的时候锦绣坊也有雇工守着,喜妹他们便回榆树村,祭祖、修坟、走亲戚,忙忙活活过了初五,又放了鞭炮,年轻人先返回铺子准备开工,长辈们在家守到初九天公诞。
    转眼四月,阳光煦暖,梧桐新叶滴翠。锦绣坊却忙得热火朝天,不仅有大批的货要赶着往外发,南来北往的布商也风尘仆仆前来需要铺子接待,染坊募招的大批帮工也需要安排考核……更重要的是喜妹即将分娩。
    她接连闹了几次“狼来了”把谢婆子和孟婆子弄得淡定了,寻思这孩子一怀上就能折腾,不但让他娘害喜厉害,双脚双腿肿得厉害,腰也格外酸痛,还大把地掉头发,吃什么都不香……
    谢重阳除了要从全局上掌控染坊的运作,还要时不时地瞅瞅喜妹,好在从喜妹五个月上他就开始替她管染坊,如今做什么都是轻车熟路。只是他媳妇除了狼来了还格外紧张,一边害怕古代医术不发达,万一难产,要么又怕孩子会不会也先天不足或者有点什么缺陷……
    已经跟秀财成亲的美凤给她打气,让她放松,“今年生了好些孩子呢,都可顺溜了,一个糟蹋的也没。”
    喜妹就开始想自己家给谁家送了喜钱,张四刀家,韩知鱼家,王保长家……
    结果折腾了几天,到最后四月二十那天,喜妹说肚子疼,因为不怎么厉害,比起前几次要轻也短,她没当回事儿,还让谢重阳照例去巡视铺子。
    谁知当大家都不在跟前的时候,她便觉得要生了,扯开嗓子一喊,整个铺子都听得见。家里热水现成的,稳婆早些天就被谢重阳请来家里住着,虽然没生,他也不让走,如今便赶个正着。
    孟婆子几个陪着在产房,谢大嫂指挥另外几个女人进进出出的忙活,谢重阳被挡在门外,他握着拳头不停地走来走去。
    谢远和谢宁没去上学,躲在东墙边的紫藤架下探头探脑,“三哥,又不是你生,咋你比三嫂还卖力呢!”谢远捂着嘴叽叽咕咕地说。
    谢重阳扭头看到他们,挥了挥手,“小孩子一边去。”
    谢远嘿嘿道:“三哥,我三嫂要给我生个侄女,我替你带行不?”
    谢重阳笑了笑,“你怎么就知道是个女孩儿?”
    谢远骄傲道:“自然,我和谢宁做梦梦到的。”
    谢重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这时候听到窗内稳婆道谢的声音,“恭喜小娘子,贺喜小娘子,是位虎头虎脑的千金。”
    谢重阳有点冷汗,虎头虎脑的千金?这是什么样子?要么就说水灵灵,要么就是粉嫩嫩,哪里来个虎头虎脑?
    听得屋里道喜声惊讶声不断,他再也忍不住,掀起门帘就往里冲。
    谢大嫂在当门拦住他,笑着道喜,“三小叔,大喜。还是再等等吧,我们把屋里收拾收拾。”
    没一会儿,屋里婆子们把浸了血水的草木灰收拾干净,重新铺了干草,又把炕席被子都铺平,把喜妹挪上去。屋里打开的箱盖之类都关上,又掩了窗户,让喜妹休息。
    谢婆子还怕孟婆子嫌女儿不乐意,捅了捅她,“还不快去把熬的小米粥炖的蹄髈拿来给媳妇儿下奶。”
    谢婆子哈哈笑起来,忙把孩子放在炕上给喜妹看,乐滋滋地出去了。
    孟婆子让几个婆子把房间打扫干净,便请了稳婆下去吃茶,奉礼钱,又笑着跟谢重阳道喜,让他进去看他媳妇儿和闺女。
    屋里人都退尽,谢重阳看喜妹躺在被窝里,脸色有些憔悴,却喜气盎然,旁边襁褓里露出一只黑溜溜的小脑袋。他忙上前给她垫高了头部调整了个舒服的姿态,亲了亲她的脸颊,又去亲女儿。
    跟女儿面对面的时候他愣了下,只见包菜大的脑袋上一头黑黑的头发,眼眉细长却也比其他孩子要黑得多,睫毛贴在眼底弯翘浓密,也是黑漆漆的,只是皮肤红彤彤有点皱吧。似是感觉他的注视,她眼珠子骨碌了两下慢悠悠地睁开眼,眼珠对准了他。
    黑漆漆的瞳仁,眼白不是纯白而是有点月白色,睁开的眼乌溜溜的还真是有点小老虎的感觉。他笑着拿手指小心翼翼地去点她的眼皮,她张开嘴打了个呵欠,闭眼。
    “丫头她娘,你说她是不是能看见什么?”
    喜妹嗔笑,“你当她神仙呀,刚下生就能看见?还有,不许叫我孩儿他娘!”
    谢重阳扭头亲她的脸,“是,娘子。”他又去把孟婆子给喜妹做的头带拿出来系上,免得她受风头疼。然后又抱起女儿跟她看,两人对着婴儿品头品足,到最后发现竟然谁也不像。
    喜妹噘嘴道:“呀,我辛辛苦苦怀孕生下她,她咋不像我呢?”
    谢重阳大脸对小脸看了半晌,“小鼻子像你,没那么高。”
    喜妹瞪了他一眼,“谁说我女儿鼻子不高的,人家还小么,长一长肯定跟你一样。”
    谢重阳笑道:“说不定她力气大呢。”
    这时候谢远和谢宁跟着端粥饭进来的谢婆子一起溜进来,趁着谢重阳和母亲张罗喜妹吃饭的时候趴在炕沿上逗弄小丫头。
    小丫头被弄醒似是有些不耐,紧闭了眼睛哇哇大哭。
    谢婆子忙让喜妹看看有没有奶水,孩子是饿了,又赶着谢远和谢宁赶紧出去,等嫂子吃完饭再来看。喜妹奶水有点少,谢婆子就让她喝小米粥啃蹄髈,回头她去熬鲫鱼豆腐汤,又嘱咐儿子给媳妇挤一挤。
    看着谢重阳唇边洇出的乳汁,喜妹脸红得厉害,轻踢了他一脚让他赶紧抱女儿吃奶。
    谢重阳笑吟吟地看着女儿嫣红的小嘴一吸一吸地吃奶,小手自动得护着另一个一副怕人抢的架势,妻子满脸温柔,唇边挂着幸福满足的笑意,他的心瞬间被什么填得满满的。从前他以为治好了病跟她白头到老就很幸福,这一刻觉得还可以更幸福。
    他笑着张臂将妻女抱在怀里,埋首在她颈窝里,轻轻地蹭了蹭。
    喜妹被女儿吸得生疼,他又弄得她痒痒的,忙推他,“你说娘不会因为是女儿不喜欢吧。”没生的时候,谢婆子一直说她小孙子,做东西也说给她小孙子做的,如今是个孙女,不知道她会不会有想法。
    谢重阳让她宽心,“我早问过娘了,她根本不担心,说是生五六七八个,怎么可能没孙子?”
    喜妹一撇嘴,“呀,你还想让我做母猪呢,还五六七八个。”
    谢重阳笑道:“母猪是一窝五六七八个,咱不是还有好多年吗?”
    喜妹把脸一板,“不行,我就生一个,谁也不许亏待我闺女。”
    谢重阳笑滋滋地看着她,“成,娘子想要几个就要几个。”反正关键时候她神魂颠倒的,哪里还记得那么多。
    孩子出生,少不得又是一些忙活,洗三后的六日,要好的邻居亲戚们都上门送汤米喝酒给婴儿送祝福。谢婆子给孙女起了个小名,叫小倾。喜妹暗自跟谢重阳说婆婆还挺会起名字的。
    谢重阳笑而不答,给喜妹写了那个倾字,随即喜妹也知道婆婆的意思。
    “俺们家以前穷,田地论亩,以后就论墒,论顷,咱家妞妞就叫顷。”
    喜妹眼珠子转了半天才找回自己,婆婆的名字果然很好很强大。这要是以后孩子多了,面积单位不够用,是不是得用体积重量之类的?
    不知道女儿起这么个名字,会不会成为村花镇花呢。
    宋寡妇带了很多礼物上门道喜。年前喜妹和谢重阳去探望宋寡妇,把孟婆子的心结说给她听,宋寡妇便将当时的事情说了说。在喜妹看来,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在孟婆子想开货栈之前,宋寡妇和她男人就计划好了,而且在孟婆子开口之前三天,他们就找过里正。等孟婆子一提这话茬,她就想解释,结果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便让孟婆子误会自己不想借钱给她。
    一来二去,越闹越僵,宋寡妇也有点埋怨孟婆子专会想好事儿,自己也不可能让给她。当年那个邱里正是看上她,总想赚点便宜,可他一把年纪,不过是有个色心。宋寡妇被他拉扯过几次,原本不想撕破脸,又觉得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儿,邻里百家都有眼睛盯着,她一生气便去跟里正老婆说了,反而拿这个做把柄,让邱里正做人本分点,否则她就去县里告状。
    邱里正吃了哑巴亏也没敢声张,不过以后心里怀恨,没少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来埋汰她。
    等她男人死了,一时间无依无靠,那些平日不正派的男人就开始别有想法,跟她说些不正经的。开始她也很生气,可后来发现如果自己三贞九烈,估计就要穷死,也少不得被人欺负,不如跟谁都笑着,谁也不让他近乎,大家一视同仁反而好些。这样那些男人便也挑不出她的刺耳,就算有吃不到葡萄说酸的,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欺负她。
    喜妹回来跟孟婆子好好说了说,孟婆子叹了口气,虽然没说自己错,也松了口风。喜妹便试探地说等自己孩子出生就请她来铺子里帮忙好了,反正她的货栈也不怎么赚钱,不过是维持生计,一个女人家总是不便宜。
    谢婆子没直接答应,却也让喜妹自己做主,喜妹便知道这算是绕着弯同意,欢喜地让孟永良亲自去跟宋玉竹商量,若是她肯,就请她把货栈处理一下,到时候借着来镇上看孩子的时候搬过来。
    宋玉竹自然欢喜万分,得了消息就立刻处理自己的铺子,她的两个妯娌都想盘她的货栈,她恨她们之前那么刻薄,反而要把铺子给老王头夫妇,还把房子租给他们住着。老王头两口子在榆树村在住了几年,如今也有点根基,自然万分乐意。
    两个妯娌气得没少背地里骂宋玉竹,说她克夫,甚至想方设法要让孟婆子也坚信她克夫。黄花镇榆树村这么近,孟婆子自然能听到这些传言,可她虽然以前对宋玉竹有芥蒂,却最恨人家拿寡妇说事儿。孟婆子自己死了男人和大儿子,带着孟大勇过不下去的时候也想过要改嫁,就被人戳说是克夫克子,后来她一气之下不肯再嫁,一个人拉扯儿子。
    这番宋玉竹已经把家里都处置利索,愿意住进染坊来。喜妹自然乐意,忙让谢大嫂指挥几个婆子帮着收拾间屋子出来,接宋玉竹住进去。至于当年谢大哥的那点事儿,说白了就是一个憨厚男人对一朵娇艳村花的爱慕,曾经动过一次心,也让他好几年心不安,有着深深地内疚和负罪感。
    在宋玉竹被刺,喜妹邀请他们去探望的时候,两人也坦诚,解开了各自的心结。如今谢大嫂又有了两个月身孕,夫妻感情甚是和睦。
    喜妹知道宋寡妇脑子活,会打扮,眼光好,便让她帮着铺子选花样,带着几个巧手的姑娘配色配花式绣花等,如此便跟孟婆子多有接触,也好让她们慢慢地相处然后消除这几年的隔阂。
    五月初上谢重阳得去州学考试,女儿刚出生,妻子未出月子,他便有些懒得动。喜妹笑话他,“要是让学正知道小九哥如此,只怕要气得死了活活了死呢。”
    谢重阳知道自己有些孩子气,亲了亲妻子女儿,便定了日子。
    第二日韩知鱼来访,带了诸多礼物送给小倾,看了小丫头之后,一个劲儿直乐。然后扭头对小白小黑说了句话,两人顿时冷汗直流,抬手擦了擦额头,讪笑一番。
    两人见少爷在家不肯抱自己的儿子,倒是跑来谢家抱人家闺女,而且抱着就不撒手,一个劲儿得逗人家小丫头。那小丫头也奇怪,小黑一凑前,她就瘪着嘴哭,韩知鱼抱她倒是开心,咧着没牙的嘴笑得嘎嘎响。韩知鱼越发觉得好玩儿,“别个孩子现在就会痴睡,她倒好能哭能笑的。”
    喜妹和谢重阳也惊讶自家女儿跟别的孩子不同,这丫头下生就会自己傻笑,时不时地还会笑出声来。看他喜欢自己女儿,也挺开心,一边跟他聊些家常事儿,问他韩夫人可好,彩云和虎子可好。韩夫人说自己孙子虎头虎脑,定然是个有出息的男子汉,所以起了乳名叫虎子,大名韩松年,希望他长命百岁。
    问三句韩知鱼答一句,最后干脆专心逗丫头。
    喜妹便跟谢重阳和小白几个说话。
    韩知鱼捧着丫头竟有几分像父亲的样子,神情却又十分地孩子气,冷不丁道:“喂,你们不觉得这丫头倒是像本少爷吗?”
    小丫头一头乌溜溜的黑发,眼珠里水汪汪非常灵动,唇边还有个像酒窝又不是酒窝的小窝。
    谢重阳感觉头发都要炸起来,斜了喜妹一眼,喜妹咕噜着眼珠子,抿着嘴笑。
    韩知鱼自言自语道:“小鬼头,说不得你投错了胎呢。”
    喜妹笑道:“哎呀韩少爷,你要是喜欢带她去吧。这丫头可能作了。”
    韩知鱼拖着丫头道:“丫丫这么小,怎么作呢?”小丫头吮着自己的舌头,发出嗯嗯呀呀的声音。
    正说着,韩知鱼“哎呀”一声,“尿了!”
    喜妹忙把孩子从他怀里接过来,给她换尿布。谢重阳便请韩知鱼几个去外面书房里喝茶,然后等着吃饭,顺便也提醒他最近自己知道的一些关于韩四少等人的事情。


[60] 岁月无情

    韩知鱼对这些并不上心,以他的个性,兄弟若友爱也罢,若不好大家便各活各的,他不会去奉承自然也不稀罕他们在眼前晃悠。听谢重阳让他有机会多跟着四少学习如何打理家业,请四少多多帮忙,韩知鱼便不耐烦。
    他跟谢重阳说了一会儿话,又去逗逗丫头,便领着两个小厮告辞。
    喜妹看谢重阳的脸色,“他听不进去?”
    谢重阳叹了口气,原本想让韩知鱼跟四少走得近些,一是知己知彼,再者也算是告诉他们韩知鱼对家里的事情并非一无所知,也让韩四少收敛一点。可看样子……
    喜妹笑了笑,“他便是这个个性,一时间也改不了。否则以韩夫人的为人,怎么可能教出这样单纯得有点痴的儿子来?”
    临走去考试的时候,喜妹和谢重阳摆了桌酒席,请了要好的朋友。恰好四少处理生意的事情回家,谢重阳便亲自去请了他,知道韩知鱼不喜欢这样的热闹,便没请。韩四少来的时候如众星拱月一般,虽然没有韩知鱼那般出挑的相貌,但气质温雅,举手投足都有一种亲和力,让人不由自主地便想与之结交。刘妍玉打扮得精致不露俗气,走在他的旁边,如一朵娇艳的凌霄花。
    韩四少送了谢重阳一方上好价位的端砚,给小倾的是做工精致的金手镯,喜妹是一匹他自己作坊织出来的羽纱,另外各人都有礼物。他为人谦和热情守礼,与人一见如故的样子,让初见他的人也没半点拘谨隔阂。若不是早就私下里打听过他的一些事情,再有谢重阳跟她说过的话,喜妹便真的如家里大嫂二嫂那般,以为他是个绝世少见的好人呢。
    他越是这样,喜妹越是担心。
    那边韩四少跟谢重阳说家下人都去忙别的,这次他独自一人上路去安州,希望与谢重阳同行。还想让谢重阳去他在安州的几家铺子看看,届时再谈合作的事情也便宜。关于上一次肚兜的事情,绝口不提。
    合作的事情谢重阳早就跟喜妹商量过。除了跟周家合作的不能外流,自己锦绣坊的货自然是最好遍地开花,流传大江南北,终有一日,也能像其他大布商那样名扬海外。
    既然要做生意,有时候就不能太任性,合作也能让他多了解韩四少的处事行为,做到心中有数,不至于将来被迫打交道的时候一头雾水。
    他鲜少给作坊决定什么,只要提议的,喜妹都会照做,只因他不开口便罢,一开口都是思虑良久,切实可行的。
    现下天气暖和却不热躁,喜妹坐月子非常舒服,每日除了逗逗女儿便跟来陪她的女人们说说笑笑。想起谢重阳走之前再三叮嘱她月子里不许动针线不许看书写字不许沾凉水不许吃生冷食物不许生气不许吹风不许……她便笑。他趴在她耳边嘀嘀咕咕一晚上,也不怕她月子里耳朵不能累着?
    转眼出了月子,谢家给第一个孙女办满月酒。正是农忙时节,有些亲戚也脱不开身,或者托人捎来礼物或者百日的时候再来。
    谢婆子高兴,要抱着孙女给她老姐们儿看,喜妹想那些婆子手粗气重的,又喜欢在婴儿脸上胡乱亲,摸来摸去,便不太乐意。
    小倾虽然才一个月,却也知道好恶,谢婆子吃了大蒜来看她,她便会皱眉哭脸,忍不了一会儿就要蹬着腿放声大哭。
    这一堆婆子围着,她还不得哭岔气?
    谢婆子嘟着嘴要去亲婴儿的脸蛋,笑着道:“来,抱我们大孙女去见客人,长命百岁呢!”
    喜妹忙拿了条小毯子拦着婆婆,“娘,我给她包着点。”包完了她自己抱起孩子,对婆婆道:“娘,这丫头好吃好喝,现在可沉了。还是我抱着吧,别再累得你膀子疼。”
    谢婆子常年劳作有点肩周炎,喜妹知道她闲不住让她监督厨房,别的活儿都不要做,可她见孟婆子管织布坊,自己只管个厨房有点不服气,平日里还要东转西转,去染坊帮帮忙。
    孙婆子和孟婆子过来叫谢婆子,喜妹便抱着孩子过去见亲戚。大家说笑了一阵子,酒席也摆得差不多,男女分屋,热热闹闹。
    喜妹正被孙婆子拽着说回娘家的事情。孙婆子的意思她是喜妹的干娘,女人做了月子要带孩子回娘家,自然去她家合适。
    “小倾娘,你秀财哥多亏了你们,否则一辈子都是个卖豆腐的,还卖不出个啥名堂。如今可好,他出息了,小才卖豆腐也卖得好。”
    喜妹一有了孩子自己就变成小倾娘,知道他们表示对母亲的尊重,听着还是有点别扭顺不过来。
    她笑了笑,“娘,行,过几天我跟秀财哥回去。”
    孙婆子乐了,“呃,我早把你娘俩那屋收拾好了。”
    这时候小亩跑进来,挥着小手,嘴里塞得满满的,“啊啊……老狼来了!”
    大家一愣,谢大嫂斥他,“你个熊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呢?谁来了?”
    这时候谢远拉着谢宁跑进来,“小河村三嫂的娘来了。”
    孟婆子一听立刻按住了要跳起来的谢婆子,瞅了她一眼,小声道:“你呀,差不多就行了。她怎么也是喜妹的娘。不亲吧,也是亲娘。”
    喜妹偶尔也听来进货的小布贩们说起苗婆子,原本家里还很富足,只是这两年娶媳妇嫁女儿的,再加上生病,家里也困难起来。
    喜妹对她没半点感情,自然听了也不往心里去。没想今日她竟然又上门来。
    谢婆子嘟着脸,老大不乐意的。
    喜妹笑了笑,“大娘嫂子们先喝酒,我去看看。”
    孟婆子道:“小倾娘,这么些年,我看也算了。请她来喝两盅吧,以后大家也当个亲戚走动走动。”
    孟婆子说话,在作坊里比谢婆子可好使,喜妹对谢婆子还有左挡右支的,在孟婆子这里基本是有求必应。
    她想了想,师父可能是因为和宋玉竹的事情,如今心性平了很多。她笑了笑,这时候上菜的宋玉竹和张美凤进来,拉着喜妹,“我们陪你去看看。”然后让谢大嫂帮着去看看厨房,安排人上菜。
    谢大嫂也有身孕,大家也不让她干什么活儿。谢二嫂没身孕,看大家整日乐呵呵的总觉得人家嘲弄自己,跟大家打了声招呼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况且就算她在,大家也鲜少吩咐她做什么,免得自讨没趣。
    喜妹没让苗婆子进自己的正房,而是请她去铺子谈生意的地方坐坐,喝茶。苗婆子如今见老,原本油光水滑的头发也见干涩,脸上皱纹更深,皮肤干巴巴的没了以往的光泽。
    她见了喜妹就笑,连说恭喜恭喜,“我寻思着,再怎么不对,也得来看看孙女。”她的声音不像从前那般有底气。
    喜妹冷眼看着她,如若时至今日,自己还是穷得叮当响,好不容易有个孩子,不知道这位姥娘会不会想着来看看孙女。
    “婶子喝茶。”喜妹招呼她坐。
    苗婆子脸色有些发白,想豁出脸皮去跟闺女认错,求她原谅,又实在开不了口。可要是不张口,此番来的目的就达不成,回家又难以交代。
    她咽了口唾沫,把给外孙女的礼物,一对小银手镯从灰布帕子里拿出来,放在黑漆桌面上,“这是我这个做姥娘的一点心意,让我那孙女出落成个白白嫩嫩的大姑娘。一生没病没灾,平安喜乐。”
    听她说得真诚,喜妹的心渐渐软了,可想起从前傻妹受的罪,她又无法原谅眼前这个曾经那么令人厌恶的婆子。
    她笑了笑,“谢谢婶子,这么远过来,破费了。您是自己来的,还是家里大哥送来的?叫进来吃了饭再走吧。”
    苗婆子摆了摆手,眼眶红了,扯袖子擦了擦眼睛,“我一个人走来的。”
    喜妹看她脚上的泥也知道,不过是随口一问。她看向宋玉竹,“麻烦嫂子去盛些菜来与婶子吃吧,她回去还得半日的路程呢。”
    她起身对着苗婆子福了福,“婶子歇歇脚,我那边还有客人要招呼,先过去了。”
    苗婆子忙抓起桌上的银手镯塞进喜妹怀里,“我知道你恨我,可我是来看我孙女的,这是给她的。你不能不要。”
    喜妹看她急红了脸,一双眼睛也混浊起来,原本心里的恨意早就被谢重阳的柔情磨平,今番再看到苗婆子,便真的一点都不怨什么了。再多的怨恨,岁月也会慢慢地抹平伤痕,再多的恩怨,也抵不过岁月的消磨。
    从前那样一个嚣张乖戾的婆子,被岁月侵蚀下来,也日渐腐朽老死,不必别人报复,她也已经大半截身子埋进了土里。
    她庆幸自己有谢重阳,所以不管什么时候,心里总是揣着满满的爱,那些加诸于她的痛苦,便慢慢地淡忘,让她没有受愤怒和仇恨的侵蚀,没有做恨的奴隶。
    她把礼物接过去,又福了福,“多谢。”然后便告辞走了。
    苗婆子看着她的背影,喃喃道:“我错了,我错了……”她眼里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女儿,娇嫩的脸庞挂着乖巧的笑,举着一把野菜,一脸期盼地看着她,“娘,娘,我挖了荠菜……”
    她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听着声音的张美凤和宋玉竹忙过来劝她,“婶子,今天可是我们家的好日子,你可别来捣乱。吃了饭赶紧走吧。”
    苗婆子呜咽了两声,胡乱地拉着谁的袖子,“我老婆子瞎了眼啊,我真是该天打雷劈啊,她是我亲闺女,亲闺女呀……”
    张美凤劝了她几句,扶起她坐在椅子上吃饭。
    苗婆子看着盘子里的大鱼大肉,虽然饿得前胸贴后背,却也没了食欲,勉强吃了两口。
    她如今年纪大了,媳妇们也强横起来,把男人管得服服帖帖的。日子紧巴,她手头也没了钱,眼神耳朵也差劲起来,处处不受待见。这次是被逼着来跟女儿和好,让家里那一窝子跟着沾光的,否则只怕自己的日子就真的难熬了。
    她长吁短叹了一番,放下筷子起身就走。张美凤看她忘了小包袱,忙追上去送还她。苗婆子神情呆滞,眼神发愣,看了张美凤一眼,“哎,这人,可不能鬼迷心窍,走错了一步,就错一辈子。这老天呀,都在头顶上看着呢。”
    说完踉踉跄跄地往西南去了。
    没一会谢远和谢宁追出来,看见张美凤道:“嫂子,苗婶子呢?”
    张美凤指了指远处,“走了。”
    谢远啊了一声,“三嫂让我把这个给她呢。”他举了举手里的银袋子,里面大约有二十两银子。
    张美凤忙让他们去追。谢远和谢宁跑过去,顺着大道一口气跑到镇子西头也没看见苗婆子的影子。
    “宁子,你说她一个老婆子,咋跑得那么快?”
    谢宁想了想,叫了一声,“不好!”然后拉着谢远就跑。
    谢远不明所以,“哎,哎,宁子,你干嘛呢?”
    谢宁来了也有些日子,对镇子很熟悉,没一会儿拉着谢远朝南边的池塘跑去。他寻思苗婆子回家就走方才那条路,既然没走,只怕也要出什么事儿。他知道谢家和苗家的事情,从谢婆子那里也知道两家恩怨挺重的,如今苗婆子来道喜,只怕也别有所图。他不似谢远那样直心眼什么也不想,这一揣测便觉得苗婆子可能会寻短见,立刻拉着谢远来到池塘边。
    一堆人围在池塘边指指点点,议论那老婆子可能想寻短见,说不得是个疯子。
    有人认出她,跟她打招呼,问她怎么回事,她也不理睬,跟木头桩子一样杵在河边上,面如死灰。
    谢宁暗叫不好,大喊一声,“啊,苗大娘,你钱袋子掉啦!里面好些钱呀!”
    人们纷纷回头看他。
    谢宁生得眉清目秀,站在阳光里笑起来真诚可爱,眯着一双眼睛笑嘻嘻的,举着手里的钱袋朝苗婆子晃。
    苗婆子慢慢地扭头看向他,木然的脸上有了一丝异样。谢远忙跑过去,“婶子,你站在这里做什么?等人还是想抓鱼?”
    谢宁过去扯了扯他的袖子,把银袋子塞给苗婆子,“这是三嫂给你的。”
    苗婆子伸手却在接到钱袋的时候一缩手,钱袋掉在地上,她呆愣地看着他们,一副不知所以的样子。
    谢远忙解释了一番,苗婆子却一个劲地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边上有人知道他们的事情,议论道:“怕不是得了失心疯?”
    都说像。
    谢远一听愣了,问谢宁,“宁子,怎么办?”
    谢宁摇摇头,“我哪里知道呀。回去跟大人说说吧。你在这里看着她,我回去说。”
    谢远嗯了一声。结果等喜妹等人赶过来,苗婆子不见了,谢远正挽了裤腿子在河边捞小鱼呢,玩得不亦乐乎。
    “苗婶子回家了,他们村有个人赶着驴车的,顺路把她捎回去了。”
    喜妹又问了问周围的人,说没事儿了。
    第二日孙秀财和孙小才赶着马车接喜妹和小倾去姥娘家住几日。如今孙家靠着孙秀财拿回家的钱,扩展了豆腐坊的规模,又雇了同村的几个姑娘媳妇的帮着做豆腐,生意也不错。他们在豆腐坊旁边新盖了一座院子,如今只有正房没有东西厢和南屋,孙婆子跟喜妹娘俩住那里。
    榆树村如今赋闲的人有不少人都在锦绣坊做工,所以娘俩一回来就受到大家的热情招待。
    孙秀财还陪着喜妹去榆树村西北的地方看孟家正在盖的房子。
    今年一开春孟婆子让儿子把自己家村后头靠近东西大道的那几亩地拿出来盖房子。她想着在镇上可以住在染坊,但是家里也要有宅子。原本喜妹劝她在镇上盖,可谢婆子想的是镇上以韩家为首十几家大户,他们再去也不觉得有什么新鲜,倒不如在自己村里盖来得气派。她还有个想法,榆树村是千户大村,地处南北东西大道的交叉口上,到时候盖上一片房儿,还可以开家客栈,来往打尖的多,自然也是好的。不为自己儿子,孟旺儿爹娘不在,怎么也是自家的侄儿,她不能不管。
    如今孟旺儿跟着在铺子里跑前跑后,可因为他力气小,加上总想偷懒耍滑,长久跟着混也不是个事儿。不如给他娶个媳妇,再找几个帮工,也算是拴住他。她如此想,喜妹自然赞同,让师父有需要尽管开口。孟婆子便要她一起入伙,算是三家分成。喜妹跟谢重阳商量了一下,两人也入了伙。
    孟婆子虽然年纪大,可眼光很好,她让盖的客栈是两层的小木楼。如今只搭了框架,来来往往都是忙碌的身影。喜妹也不去打扰他们,只看了看便又去看那些桑园。
    在周家的带动下,黄花镇和附近的镇上新年有不少人增种桑树,学养蚕的农户也越来越多,今年锦绣坊也可以增加很多丝制品。
    逛了两个时辰,孙秀财道:“妹子,只怕丫头醒来找娘呢,我们家去吧。”
    喜妹看走出来挺远的,便上了马车一路回去。刚到家,就见村里的邱大奶奶正跟孙婆子说什么,“是啊,真是可怜,也没曾想,竟然是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