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秦腔串词诉相思
果然,我很快就离开了宁寿宫。康熙爷回京的第二日我便被调派到乾清宫饽饽房,当起了点心师傅。这个消息于我而言,亦喜亦忧,喜之是因为太子任是再胆大妄为也不能折腾到他老爹的寝宫去。忧虑的却是伴君如伴虎,生死悬于一线间。或者更可怕的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好在,现实并不如我所想像那般险恶。我并不用日日呆在康熙爷眼皮子底下,除了进乾清宫第一日面圣谢恩之外,我只是呆在饽饽房,跟着大师傅们学手艺。大伙儿在草原上已"共事"过,而我无心插柳的"慷慨之举"也给他们留下不错的印象,再加上王公公的照拂,我的小日子倒也过得挺滋润。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又是冬季。康熙四十二年的第一场冬雪已不期而至,来得悄无声息。"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此时举杯,竟是无人可邀。温了一小壶酒,烫好一碗过桥米线,也算是一顿丰盛的晚餐。
"唰"一声门帘响动,灼灼耀眼的火红,晃得我眼晕。"哟,小酒喝着,小菜吃着哪?"我仔细一瞧,忍不住笑了起来,十阿哥头顶着积雪,一身火红的大袄,只差一把花白的胡子,就是一活生生的圣诞老人。
我笑问:"十阿哥,今儿怎么有功夫进宫了?"十阿哥一咧嘴,道:"今儿接到信儿,皇阿玛他们提前回来,后日就到京城了,我便来宫里通传一声,吩咐这些个人预备着。眼下,又是年关,可有得忙咯!"说着,眉开眼笑盯着那碗过桥米线,道:"顺便瞧瞧你捣鼓出什么新花样没有?八哥他们随驾西巡,剩我一人儿在京城,没人陪着喝酒,可把我憋屈坏了!"我点点头,把过桥米线端到他面前,笑道:"您来得巧,这是我今儿刚做的,您尝尝?"
十阿哥老实不客气,开嘴就吃,(过桥米线汤面封着一层油,所以表面上并不是热气腾腾)我忙喊:"烫!"已然迟了,十阿哥嚎道:"亲娘哎......"我强忍着笑,忙端了茶水给他漱口。十阿哥怒瞪我一眼,看着美食,又不忍放弃,悻悻然,小口小口,斯斯文文吃将开来。
康熙爷塞外回来没几日,便又率众皇子们西巡陕、山诸省,十阿哥在京城留守。十阿哥许是受了八阿哥的嘱托,时不时会来乾清宫瞧瞧我,顺道儿蹭吃的。用他的话来说是"顺便来尝尝鲜"。
十阿哥是个"自来熟",为人豪爽、不拘小节,我也不是唯唯诺诺的主儿,几次下来,我便和他厮混得老友一般。我们谈论的话题是美食与美酒,他常和我提及大江南北的名菜,说到兴起之处,那股子悠然神往的表情,直让我也跟着干咽唾沫。而我随手做些个自己以前爱吃的小菜或点心,也颇能得他欢心。
这边厢,十阿哥吃干抹净,站起身,大大咧咧一笑:"味道美得很啊!我走了,下回进宫给你带云香楼的冰糖肘子,新菜式!"我笑说:"行,您老慢走!"十阿哥一笑,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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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的主人康熙爷王者归来,大家伙儿也都忙活开来。我寻思着,我也该忙忙碌碌应酬着皇子们了,谁知竟没有。疑惑着,又禁不住哑然失笑:还真把自己当根蒜了?
大年三十,康熙爷设宴乾清宫,一时,热闹得没边儿,我们也忙碌得没边儿,单各式饽饽就做了二十种。正忙着装盘,阿猫冒冒失失闯进来,悄声儿说:"姑娘,主子让我告诉您,宴后听戏时,让您也去,他有东西送您!"我点点头,无暇多想。
台上咿咿呀呀唱着《醉打金枝》,我在台下颤颤巍巍地困打呵欠。十三少搞什么鬼?有什么东西非在这儿给我?环视四周,莺歌燕舞,众嫔妃、众阿哥皆在,就是不见十三的人影儿。
一阵尖细清脆的板胡,一段紧慢有致的梆子,我心念一动,秦腔?我素来不爱京剧的字正腔圆,也不喜昆曲的缠绵悱恻,却独爱慷慨高亢、音词宏远的陕西秦腔。
兴致大起,目不转瞬盯着台上。幔布轻展,翩鸿掠影,走出一个人来,竟是白衣十三,一时全场寂然无声。十三昂然而立,气度沉凝,如一株挺拔的白杨,激声唱道:
"漫空烽烟密布,征人有信也难通雁路,对明月心事向谁诉,崖西海州团应共有,却难把两地愁郁舒。(念)义师出征勤王去,转眼之间岁已暮,数尽归帆无捷报,回肠百转绕心绪耳边厢,猛听得波涛澎湃,似千军万马正怒呼!又似那阵中砍杀声喧阗,浴血啸歌御强虏,可惜我未能君随沙场去,挥戈击鼓为君辅!辜负了青锋剑,望断了崖西路,锦衣权当寒夜褥,枕戈且效闻鸡舞......"
端的是"声震林木、响遏行云"!一浪一浪的叫好声,掌声不绝于耳,我亦心潮澎湃,暗自赞叹不已,这十三少着实是满腹才华、一身技艺。难道这就是他送我的礼物?难得的是他居然知道我喜欢秦腔。
琴声骤歇,一阵箫声迎似幽谷清泉,袅袅飘传过来。十三环顾台下,看似不经意却轻易找到了我,那双清亮如月、湛若星辰的眸子笔直、坚定的看着我,清声唱道: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微"阴翳阳景,清风飘我衣。
"我"思肥泉,兹之永叹。
"思"须与漕,我心悠悠。
"念"彼共人,睠睠怀顾。
"尔"羊来思,其角濈濈。
我怔怔的看着他,莫名,他所唱的都是唐宋诗篇、诗经中的名句,每一句都是不同篇章中的,串在一块儿是什么意思?低头苦想,我习惯性地想到古老的文字游戏--藏头诗,在心里默念一遍,"采薇我思念你"。
我心旌摇荡,十三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诉思念之情?看向十三,他却了然微微一笑,收回目光。长揖于地,道:"皇阿玛,儿子在陕西遇见一位擅长秦腔的师傅,特学了一曲,今儿个献上为您助兴。"康熙爷抚掌微笑,道:"好!在西安听秦腔时朕不过赞了一句,你便记在心上,这份心已是难得,更难得的是你曲意贯通,气度宽宏,唱出了这秦腔之妙啊!"十三一笑,起身道:"谢皇阿玛夸赞!"康熙爷点点头,问道:"你最后唱的不似秦腔,是什么?"
我心中一紧,十三少你待怎生作答啊?十三似有若无扫我一眼,笑道:"回皇阿玛,师傅教授时曾说,秦腔曲在豪放,意在自由,只要将心中所思、所喜唱出,便是浑然天成。儿子近日读《诗经尔雅》篇,想起塞外生活,怀念无比,便串了几句词,随意唱来......"
我心中窃笑,这小十三真能忽悠,只怕是忽悠不了有心人。悄悄儿看了看众人,果然,正对上十四半是嘲讽半是讶然的逼人目光。我调转视线,不敢再去"核对"四阿哥、八阿哥的表情。
台上又咿咿呀呀唱起了京剧,我正准备开溜,却见十三大踏步向我走来,我直觉的想逃,却挪不动脚步。
我的小王子,披着一身星光,星星坠落于他的眸中,云朵般柔情的话语,"采薇,我送你的,无他,惟思念耳!"
也想不心动,却是心动尘尘起。我微微欠身,笑得天真无邪:"王子殿下,现在,您愿意与我私奔么?"
十三冁然而笑,说:"正有此意!"牵着我的手,逃离了暄嚣的人群。"奔跑"二字与我为时不长的皇宫生活当真有缘,害怕、愤怒、兴奋时,好像只有狂奔才能宣泄。
我们喘息着停了下来,安静的延禧宫,只有如水的月光为伴。十三轻轻拥着我,喃喃:"采薇,你可知道,和你分别的日子只有思念相伴。"我不语,在心里回应:小王子,我也是。只是,我的思念也许永远只是思念,我不能、不敢再多放一丁点儿别的东西。
我吸着鼻子,在十三的胸前蹭来蹭去,试图干扰他。十三拥着我的手臂紧了一紧,柔声问我:"采薇,你不喜欢我么?"我抬头看着十三,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映着深炯的眸子,直忽闪得我的小心脏也跟着颤悠不止,一个"不"字千斤重般怎么也吐不出口。
心生一计。我嘟着嘴,眨巴着眼睛,勾勾手指,十三果然中计,痴痴迷迷俯下脸来。我把"玉腿"往石凳上一架,"玉手"挑起十三的小下巴,摆出一副淫魔恶霸的表情,轻佻道:"喜欢,当然喜欢!谁让你这小娘子生得是花容月貌、冰肌玉骨、美艳无边呢?"
十三一愣,我已快速挣脱他的怀抱,大笑着跑开。左、右、前、后,乾坤大挪移,被我用到极致,十三始终抓不着我,又气又笑道:"你跑!被我抓住有你好瞧的!"我得意笑道:"后悔给我做靴子了吧?"
慢慢的,我闪到了门边,准备逃之夭夭。十三蓦地脸色一凝,惊道:"四哥,你怎么来了?"我心中一寒,忙回头看去,空无一人,心知中计,已然迟了。十三身高臂长,一步赶上,将我揽入怀中。
"就知道你怕四哥,哈哈,这回被我抓住,看我不......"十三得意洋洋,俯下脸......我推不动他,心里又是急、又是气、又好笑、又好像若有期盼,只想着耍心眼儿可是我的强项,不能就这么轻易输给十三小色狼。
大喝一声:"嘴下留人!"十三一激灵,呆若木鸡看了我半天,喷笑出声,指着我道:"没见过你这么精怪的姑娘!"
我笑着点点头,说:"唉!这是一种无奈、一种悲哀,我也想老实点呢!"十三莞尔,道:"更是一种精彩,我能欣赏,我喜欢!"
我看着他,突然很想和他讲小王子与狐狸的故事,我一直就是等待着被驯养的小狐狸,穿越百年,难道十三就是我的小王子么?十三也会像小王子一样最终离开了狐狸么?犹豫不决间,十三笑吟吟道:"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城门上,阿猫守着一堆烟花已等候多时,十三说:"去年宫里放烟花你没来。平日里怕走水,宫里禁烟花,今年特为你准备这许多,咱们可以瞧上好一阵子了!"我心里很是感动他的体贴入微,扮了个土拨鼠鬼脸逗他开心,说:"谢谢十三少!"十三真是个容易满足的孩子,眉欢眼笑忙活开来。
满天绚烂的烟火闪烁,映照着星空,异常美丽。十三看着我,笑容越来越灿烂,在漫天烟火的映照下,更是散发着夺目的光彩。
其实,我是不喜欢烟火的,因为我不喜欢看到刹那的绚丽终成繁华落尽的虚无。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烟火璀璨的绝美抵不过相视微笑的光辉。
[40] 任是无情也动人
回到乾清宫,已是大年初一的清晨。
清晨的寒露,冷彻了我的眉角。从浪漫无忧的欢悦中慢慢清醒,澄清思绪,想着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儿女情长,怎么着也得"自我救赎"一番。
十三说:"采薇,我要你做我的嫡福晋!"嫡福晋不是独福晋,我自问没有可以与其他女子共事一夫的容人之量,所以嫡或者侧于我而言没有意义,我要的独,十三给不了我。只是这一番话在这个男尊女卑的社会是如此惊世骇俗,不到万不得已,决计不能说出口。只能巧设障碍,令十三知难而退。
我的家世不够高贵,门不当户不对,康熙爷不会允许我成为十三的嫡福晋,这是我可以"利用"的一点。蓦地想到身在关外的阿玛,以皇子们的权力要赏阿玛个一官半职,也是探囊取物般容易,得通知阿玛"转移阵地"。想到做到,当日便找了锁吉通知阿玛。
正月十五闹花灯,宫里张灯结彩、火树银花、一片通明、好生热闹。我带着自己亲制的汤圆,回到宁寿宫,与崔嬷嬷她们小酌小饮一番,很是乐在其中,若说大清皇宫中尚有关采薇的一方乐土,自当是非宁寿宫莫属。
只是欢乐总是短暂如烟花,才吃完,碍着宫里的规矩,崔嬷嬷便一个劲儿催我回去。颇有些依依地别过,独自慢慢往回走。"哟,"省亲"归来啊?"十阿哥的大嗓门儿乍响于前方。
十阿哥与八阿哥缓步向我走来,看样子不是偶遇。我笑着模仿十阿哥的语气,福身请安:"哟,两位阿哥吉祥!"
十阿哥笑骂一句:"怪丫头!"又对八阿哥说:"八哥,我在前面等你!"冲我眨了眨眼,蹬蹬蹬跑了。
对着任何人我都可以言笑自若,却唯独不能对着八阿哥保持一份平常心,只因亏欠他的不是一点、两点。心"哐哐哐"猛跳了一阵,暗暗吸气,暗暗道:稳住、稳住。我的狼狈逃不过他的法眼,八阿哥轻轻笑了起来,说:"随我走走!"
走到"沁绿",八阿哥拣了个石凳坐下,说:"你也坐罢!"我依言坐下,静静看着八阿哥,心想他大概是要问十三的事情,他若问,我该怎么回答呢?据实以告是最好的方法么?会让他们本就平淡的关系更生隔膜么?
八阿哥依然是优游自若的表情,看不出半点儿嗔怒,微笑着问:"喜欢宁寿宫的朋友?"他居然用了"朋友"二字,我有些微动容,在他们心中也有朋友间的情谊么?
我点点头,回答:"是,没有利益、利害关系的朋友,互助友爱,温暖如春的朋友。"
八阿哥微仰着脸看了会儿天空,说:"是令人羡慕的情谊,如风淡云清,水月纯净。"低下头来,他盯住我说:"是因为你的善良无害,也因为他们的情深义重。"
我有些愣住,八阿哥能如此监市履狶、体察此间意味?傻笑了两声,道:"呵呵,我没那么好,他们就是觉着我傻乎乎的,不懂事儿,所以处处照顾我。"
八阿哥闻言笑得颇为灿烂,我这才发现他左边有一颗小虎牙,尖尖、亮亮,煞是可爱、生动,遂也忍不住乐了。于是我们俩相顾无言,傻笑了一小会儿。他继续道:"调你去乾清宫,原是我的想法,可这回却是皇阿玛赶在我替你安排前,下了旨意。"我一怔,康熙爷下的旨?八阿哥认真的瞧着我,眼神中掠过一丝担忧,"你日后得自己小心应付着,若是皇阿玛......"
心中一凛,八阿哥言而不尽,我却能明白他言下之意,这也是我所担忧的。我忙点头,说:"我明白,我会小心谨慎。"八阿哥微微颔首,又说:"小心并不足够,你可知道,你的与众不同,犹如双刃剑。正面是利,反面则是害,若你能善加运用,可助你无忧,若不能,则必陷你于绝险之境地!"
我讶然,八阿哥所言与我近日里苦思冥想才得出来的结果竟是出奇的一致,他可当真是心思莹澈。我微笑着问:"若这份与众不同,是独一无二,独一份儿的,是不是就够了呢?"八阿哥看着我,眼中笑意渐增,澄静如秋月朗空,赞道:"慧心巧思、颖悟绝人!"我有些微的得意,笑而不语,却也自知自己只是三脚猫的小聪明,不堪一提。
八阿哥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微笑着递给我,"年三十没来得及给你,幸而今儿带在身上。"我伸手接过,与他指尖相触,忙轻轻一缩,却被他反手握住。"手凉成这样,怎不多穿点?"八阿哥微皱眉头,嗔怪道。
不露痕迹抽回手,假装翻书,轻声回答:"穿多亦无用,到了冬天即是如此。"说着,却被册中的内容震住了,一首首歌词,配了曲谱,皆是那日我在太子宫中所唱之曲,只唱了一遍,八阿哥竟悉数记下,瞧这柔媚风流的字迹,我识得,亦是他亲手所书。他的聪敏过人倒也罢了,他待我竟如此上心么?
我愣愣地看着八阿哥,心思百转千回,很不是滋味。八阿哥,浅笑如雾,眸中幽幽婉婉,漾着丝丝缕缕的柔情,我心中不由微微一热,他轻轻说道:"只有两首知道名儿,一首《你的眼神》,另一首应是《独上西楼》,其余的等你填上。"
我硬着心肠,迎视着他的目光,无比艰难却清楚的说道:"我忘记如何写字,也忘了音律,我都不记得了。"
八阿哥闻言身子微震,浅笑依旧,可是我看得分明,他那玉色琉璃的眸中,伤痛在静静流淌,他冷声问道:"我应承过你不再提从前的事,一切重新开始,我与你只当初识,你却为何一再提醒我?是要让我为自己的无力保护你不断自责么?"
是啊!八阿哥始终儒雅礼待,待我从不曾逾礼,我为何总是急于撇清?为何总是在他替我救难解危后"弃之如敝"?我低下头,微不可闻说道:"我害怕总是生活在歉疚和报答里,这让我无地自处!"
八阿哥叹了口气,缓缓说:"我不要你的报答与歉疚,我也不会强求于你,你有何不放心?"我心里回答:我不放心我自己,怕自己泥足深陷,怕哪天瓜尔佳采薇附身。已经被十三迷晕了,再加上你,我怕是要万劫不复了。
不语,心里烦乱不已,忍不住又啃起了手指甲,又突然想到四阿哥那番"潘金莲"之语,忙又放下,一时忍不住又想啃,又放下,忙了个天翻地覆!
有轻轻的嘲笑声,我大窘,头垂得更低,八阿哥笑道:"这封面的诗该改一改!"我翻到封面,一瞧,是曹植所作之《闺情诗》。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红颜韡烨,云髻嵯峨。
弹琴抚节,为我弦歌。
清浊齐均,既亮且和。
取乐今日,遑恤其它。
很应景儿的诗,我纳闷问道:"改成什么?"八阿哥黠然一笑,附于我耳边,轻声说:"秦观的《南乡子》。无情,任是无情也动人!"言毕,他起身自顾而去。留下傻怔着的我。
八阿哥竟半点儿没提十三,他是自负?自重?亦或是对我有信心?我想不清楚,只是清楚地认识到一点,康熙爷的儿子们皆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优品男人,即使在"调戏"女人时都是这么的儒雅文气,不露半点粗鄙。
三日后,小德子被调到敬事房(专管皇上夫妻生活之所),而雨枝则是顶替了如意之位,在御茶房当差,如意和几个年纪稍长的宫女到了出宫的年纪,放出宫去自由生活,叫我好生羡慕。而我,收到了一件狐皮夹袄。我想,狐皮大衣,以八阿哥财力定是送得起,而他仅送夹袄,想是怕我穿着大衣太过招摇,木秀于林,引人嫉妒。这般周全,如此细致,堪比十三。
我想,最终,我可能会死于溺毙,溺毙于八阿哥与十三的如海深情中。也许死得甜蜜,却不能"死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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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花如锦的四月,韶光明媚,柳绿吐蕊风正暖,黄莺一向花正娇。我的心情也正好。
而小十三最近却挺郁闷,因为他找不着我阿玛,呵呵,姑姑还就是姑姑,我比他稍微快了那么一丁点儿。
"采薇,你阿玛还没来信么?上哪儿去了?"十三郁闷无比。
我摇摇头,无奈道:"唉,不知道,阿玛玩心甚重,从前就直说要云游四方,这会儿逮着机会,得了空儿,还不狠玩一把?"却在心中窃笑,具体地点我确实不知道,只是让锁吉送了批银子给阿玛,再让阿玛云游四方,当个"野和尚",告诉阿玛最好去云南,现在那儿还是蛮荒之地,不容易被找着。阿玛待我如珠似宝,当然是唯女之命是从。
十三抬手就在我脑袋上敲了个爆栗,气笑道:"难怪你淘得猴儿似的!原来像你阿玛!"
我呲牙咧嘴摸着脑门,正待反驳,却瞥见四阿哥一副燎若观火的表情,两眸清炯炯,直逼射于我,他知道我在撒谎,我也心照不宣,知道他不会拆穿,因为他也并不想我成为十三的嫡福晋。我的家世不足,影响十三在朝中的势力范围,继而影响到四阿哥日后夺嫡。这个人,如果二月河的小说记载的史实是正确的,那么他日后将会陷十三于不义。
我从心底里流露出的轻蔑,映进瞳孔,就这么与他对视着,四阿哥的眸中渐渐多了一层恼意。不可否认,他的眼神很锋利,甚至是赅人,可是,我并不怕。百炼钢有甚可怕?绕指柔才是我的心腹大患!可是被他这么迫视着,总让我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有时甚至会喘不过气来。
方才为了堵住十三诘问的嘴,我灌了他好些"银耳鹌鹑蛋甜汤",这会子他急匆匆跑出去"三急"了。
如此良机,怎能放过。我轻巧地笑问:"四阿哥,研察一个人有趣么?"四阿哥轻蔑地瞟了我一眼,又轻蔑地说:"你?用不着研察,浅薄如斯,胤祥他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我的怒火又成功被燎起,冷声问道:"四阿哥您目不转睛盯着我又是为了哪般?"四阿哥眸中透出丝丝玩味,佯叹了口气,竟笑得轻佻无比,说:"你,虽不赏心,却也算悦目!"
我万没料到会是如此答案,经他冷言冷语这么一说,怔在当下,一时气结,明知他是故意气我,却实实在在着恼不已。眼见十三进屋,灵光一闪,立即换上一副巧笑嫣然的模样,十三果然笑问道:"说什么呢?乐成这样?"
我眼波流转,掠过四阿哥渐青的脸,聪明如他,定然知道我要说什么,只见他的上牙槽骨已狠狠咬住下槽骨,咯咯作响,虽然我并未听见。我笑得很是天真烂漫,"方才四阿哥不眨眼地盯着我瞧,我问其原因,他答:因为我赏心悦目!"
十三一愣,脸现尴尬之色,嗔道:"胡说什么呢?"再看四阿哥,他今儿穿着青衣,脸色儿青紫得没了边儿,我想,他往竹林里一钻,定会被熊猫误以为是竹子给吃了去。屋内一时静默无语......
那日之后,我与十三见面时,四阿哥再也没出现过。至于他如何向十三解释,我就不得而知咯!
子曾经曰过:对待同志要如春天般温暖,对待敌人要像秋天扫落叶般无情。
我,唯子之命是从。
[41] 欢颜侍宴无闲暇
五黄六月,吴牛喘月。
若只是热也便罢了,大汗淋漓一番倒也畅快。最最要人命的是闷热而无汗,临近傍晚,天有些阴沉沉的,一丝风也没有,稠乎乎的空气好像凝住了,知了的叫声一浪高过一浪,更是叫人心烦气燥。
喘息如雷,苦着脸坐着,雨枝拼命给我打着扇子,却仍没有半点儿凉意。我叹口气说:"甭扇了,没用,瞧你自己个儿,倒出了一身汗!"雨枝也叹了口气,说:"心静自然凉!"我禁不住卟哧一笑,说:"打啥时候起你也这么的文绉绉、意深深的?"雨枝近墨者黑,学着我翻了个白眼,笑道:"天天和你呆一块儿,自然是又绉绉、又深深的了!"嗔她一眼,道:"猴精得你,你不说你和小顺子学的?"想了想,又说:"随我去饽饽房,咱捣鼓些凉食吃吃,如何?"
豆粉拌上菱粉,搓成小圆儿,用滚水烫了,便是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珍珠。上好的牛奶、蜂蜜、茶叶,乾清宫自是不缺,最妙的是紫禁城内竟有官窖藏冰。冲好奶茶,以冰淬之,端的是清凉蜜香,口齿生津。
王公公尝着,笑道:"你这孩子心思灵巧,普通的东西到你手上,总能做出别具一格的奇巧花样儿!皇上这两月可是赞了咱饽饽房好几回了,赏赐倒也罢了,这脸面可是......"
王公公言而不尽,我心里明白,这饽饽房不比御膳房地位来得重要,又不比御茶房那般与康熙爷亲密无间,时时伴随左右。实在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所在,点心、点心,只是一点心意,重要的是能不能符合皇上的心意。
我笑回道:"师傅教得好,名师出高徒啊!"王公公满意地点点头,说:"收了你这徒弟,我算是收对了!"想了想,又说:"今儿皇上请了几位阿哥在"浴芳亭"赏荷,你再做些,一会子着人送过去!"我答应着,自去忙活起来。
凭着八阿哥的一番提点,和自己小小的悟性,我也想透彻了一个道理:要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要张显自己独一份儿的与众不同。这样我才能区别于那些深宫红颜,逃离被皇上选中的命运。靠着我对美食独特的见解、广博的见闻(瞎扯,不过是21世纪的文明,与你何干?),努力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巧手厨娘的角色,卓有成效。饽饽房上上下下待我"敬而远之",康熙爷召见过我几回,赏赐了些银子,也只是随口问问点心的来历、名称,闲聊几句,没正眼瞧过我。一切皆如我所料。
赏荷?这两字倒提醒了我,本想着珍珠奶茶用小勺配着即可,那长长的荷茎替代吸管不是更好么?遂着人去采了荷叶,备妥一切,往浴芳亭而去。
浴芳亭早已黑鸦鸦立着一片人,康熙爷与他那一堆各怀心思的儿子们闲适地坐着,风花雪月、吟风咏荷,身后各有一人给打着凉扇,好生惬意。只听康熙爷一声令下:"今儿个朕备了好酒好菜邀你们几个赏荷,你们也不可闲吃着,这么着,春兰、夏荷、秋菊、冬梅,你们轮次以诗咏之,唐诗宋词皆可,若有才,自个儿做也行。接不上的,罚酒三杯,淘汰出局。最后胜了的朕有赏!"
康熙一语既出,势如倚天剑!谁敢不从?阿哥们皆喏喏点头称是,今儿人可真齐!康熙爷左手边坐着太子、四阿哥、五阿哥、八阿哥,右手边坐着九阿哥、十阿哥、十三与十四一对小冤家也在座。
我和珊瑚把奶茶递给随侍的太监,低声交待了几句,欲转身离去,却被康熙爷叫住,他老人家当真是火眼金睛:"采薇,你这丫头方才手里拿的什么?朕瞧着似荷茎?"我忙上前回道:"回皇上,确是荷茎!"康熙爷纳闷儿问道:"做什么用的?"我想了想,吸管这词儿他老人家能听懂不?也没有更合适的词代替啊!遂回道:"用来当吸管,喝珍珠奶茶用的。"
康熙爷笑着,颇感兴趣道:"呈上来,朕瞧瞧,听着新鲜得很!"珊瑚紧着把奶茶摆上了桌子,我接过荷茎,插好。康熙爷狐疑地瞧着,却不动口,又看了我一眼。我明白过来,忙"以身试法",猛吸几口,示范给他老人家看,笑说着:"皇上放心,这荷茎,采薇稍稍用蒸气熏过,再用凉开水净过,干净着呢!"说完,飞给他老人家一个鼓励的眼神。
康熙爷的好奇心战胜了"矜持",遂也有样学样,喝将起来,一会儿,笑赞道:"珍珠奶茶,内有乾坤,珍珠柔韧,劲道十足,奶茶香甜清滑,甚好!"又说:"呈上来,给朕的阿哥们也尝尝!"
十阿哥早已急不可耐,嚷嚷道:"我不要荷茎,麻烦得很!给我勺子!"康熙爷笑瞪他一眼,只说:"你们开始吧,老十,你今儿大概是第一个罚酒的。"十阿哥浑不在意一笑,说:"罚便罚,皇阿玛赏的酒,罚多少杯,儿子也是愿意的!"康熙爷倒也不恼他,笑而不语。
这边厢,太子起头,念了一句"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咏兰之诗。我有心想走,可没得到康熙爷的命令,只得站着。
十阿哥果然是第三轮便败下阵来,我猜他是故意的,因为他是"十公咏诗、意在美食",根本无心恋战。满桌的冰果、瓜藕,香风四绕,凉欲生秋。他饮一口冰茶,吃一块冰果,再吃一块油叽叽的鸡翅,不时发出满足的叹气声。到后来,每喝一口、每吃一块,便有一声叹气,我也在心中每每、暗自替他赞一声:爽!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太子抑扬顿挫地咏着梅,却用淫邪的目光瞟了我一眼。我一愣,想起来这是他赞我梅花妆时曾吟过的,顿觉恶心不已。康熙爷的儿子们是何等聪明之人物,除了正大快朵颐的十阿哥,那日在场的四、八、九、十三、十四,皆是脸色微变,纷纷将目光投向我。
含羞带怯的小女儿状是你们心中所喜、心头所好吧?我偏不!我肃正脸容,目光清冷,恶狠狠、一个一个、逐一盯回去。众阿哥皆避之不及,盯到九阿哥时,他已自发自觉收回目光。我微微一笑,收回"利剑",偷看一眼康熙爷,他老人家正闭目凝神,嘴里慢嚼着珍珠,老神在在,浑不觉身边片片"刀光剑影"。遂放下心来,继续观赏十阿哥精彩绝伦的吃相。
几番较量,这回败下阵来的却是九阿哥与四阿哥,九阿哥我不了解,四阿哥却是输在咏兰诗上,我心中狐疑不已,别的不说,那首韩愈的《猗兰操》他不是滚瓜烂熟么?怎的不用?眼光掠向四阿哥,正对上他清冷无波的眸子,见其神色谦然。怔了一怔,想,他这是守拙么?这个人当真是目光长远,处处小心、事事谨慎、光华内敛、独善其身,也难怪他能笑到最后。
又一轮,小十四一时"才塞",也自饮三杯,出局而观。只余太子、五阿哥、八阿哥、白衣十三,四足鼎立,鏖战浴芳亭。我倒起了几分兴致想看看,谁能脱颖而出?太子已渐失才力,沉吟良久方能接上一句。五阿哥是宫中出名的才子,胸有成足,稳扎稳打。八阿哥也是不甘示弱,才思泉涌,与五阿哥平分秋色。小十三比太子状态好些,却也渐显不支。
三轮过去,太子输得难看,不在于结果,而在于失了风度,他牛饮三杯,面有不忿,酒杯"咣"的一声掷于桌上,声惊四座,气氛一时好生尴尬。康熙爷抬眼一扫太子,面有不豫之色,却是语气平和:"胤礽,明儿上乾清宫来,朕前日里得了一本好书,《众家论词》,朕读着觉得妙不可言,赐了给你,你平日里好生读读!"
我心中竖了大拇指赞:康熙爷您老真高!这一番话,又打又揉,给了太子爷应有的面子,又暗地里批评他不思进取,化尴尬为平和。太子果然受用,躬身笑道:"谢皇阿玛赏赐!"
又两轮,我家小十三眼看着焦思苦虑、祥郎才尽。我这做姑姑的亦颇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感,直替他干着急。其实对诗并不难,只是康熙爷命了固定主题,又无法判断前面的人是否能接得上,故至少得预备两首。这么一来,便难上加难了。
八阿哥忽然眼波轻转,掠我一眼,笑意深深,吟道:"似共东风别有因,绛罗高卷不胜春。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我脸上一热,却强自镇定,目光平视前方。五阿哥笑道:"八弟输了,这是唐代罗隐咏《牡丹》之诗,离题了!"八阿哥拱手笑道:"我智穷才尽,不及五哥与十三弟,甘愿认罚!"说着,连饮三杯,轻放酒杯,唇边带笑,雍容闲雅,不忘再投给我含情一瞥。
我心中苦笑不已,方才被我击退的刀光剑影又扑面袭来,尤以小十三为甚,一双清亮的眸子被妒火烧成了兔子眼。你们这是爱我,还是害我哪?康熙爷一声令下,你们的梅花也好、牡丹也好、荷花也好,都得拦腰而断,一缕香魂渺渺无所寄了。又想,八阿哥此言此行,虽是风度绝佳,却是明里暗里朝着太子爷而去,两相一比,更显太子鸮鸣鼠暴、小鸡肚肠。八阿哥这般锋芒毕露难不成也是他最后失了康熙爷欢心的原因么?
忍不住又偷瞧了一眼康熙爷,好在,康熙爷今儿和珍珠较上劲儿了,正专心嚼着,不得空儿搭理这些无聊的阿哥们。
小十三翩然一笑,站起身来。我心里直发毛,这位爷也不准备饶过我么?听他朗声念道:"谦谦四君迎客至,梅兰荷菊各自天,浩浩乾坤谁识君,代代评说在人间!"好嘛!小十三这家伙最绝!居然把我作的诗改动一字,拿出来"献丑",丢人呀!
谁知五阿哥竟自饮三杯,笑道:"十三弟才思敏捷,一首诗道尽四花之清风峻节,一诗以蔽之,愚兄甘拜下风!"小十三洋洋得意,拱手笑道:"承让,承让!五哥您客气了!"
康熙爷也颔首笑道:"胤祥这首诗,遣词用句倒也罢了,平平无奇,难得的是其中之意境,好一个代代评说在人间的四君子。这梅傲雪、兰溢香、荷洁立、菊淡泊,称做花中之四君子,贴切得很哪!"
十三笑道:"还是皇阿玛归纳得精妙,其实这首诗也非儿子所作,是......"十三睃我一眼,我大惊,忙怒瞪他一眼,你要敢说出来,我就......我就哭给你看。十三收到了我的威胁之意,继续道:"是儿子有一日出门,路过一瓜田,卖瓜的老农所作!"康熙爷来了兴致,问道:"哦?瓜农中也有此等风雅之人?说来朕听听!"
小十三言之凿凿,煞有介事道:"回皇阿玛,那瓜农以前是花匠,生意清淡,便改了种瓜,东瓜、南瓜、西瓜、北瓜,什么季节便种什么瓜,瓜的销路倒好,可他不忘老本儿,依旧爱花,便在庭前院中种了梅兰竹菊四君子,又和了此诗为对联,以志自己卖瓜不忘花的气节!"小十三急智之下,逻辑不清,瓜、花一堆,绕口令似的,说得众人皆晕头转向。
惟我和四阿哥心里亮堂堂的,明白小十三这是绕着弯子又骂我是瓜呢!好在,四阿哥神色自若,没趁机讥笑于我,倒也省了我的尴尬。
康熙爷也是七晕八素,摇摇头只道:"你这糊涂孩子,说的什么?"康熙偏脸看见不发一语的十阿哥,仍自激情迸发地大吃特吃,笑着轻问了一句:"老十,还没饱?"十阿哥浑然不觉,自顾吃着。旁边的九阿哥轻扯他的衣袖,十阿哥反应过来,拍手大嚷:"好诗!好诗!你们继续,继续!甭管我,吃着正得劲儿呢!"众人皆侧目,康熙爷加大声音又问了一句:"老十,你还没食饱哪?"
十阿哥这才恍悟,立起身来,正待回答他老子的话,却因冷热之物杂积腹中,又一紧张,瞬间起了化学反应。说时迟、那时快,一声响彻云霄"噗"声,平地一声雷,横空出世,自十阿哥臀部飘出,端的是铿锵有力、如雷贯耳。我在心中赞叹:果真是P如其人!P声嘹亮!那叫一个爽快!
众人皆强忍笑意,咱们来个忍力大比拼,如何?
ROUND 1:康熙爷:沉思不语(思着,朕该如何接着儿子的屁往下说呢?)。太子爷:掩嘴无声偷乐。四阿哥:冰山一座,稍有融化。五阿哥:略现尴尬、嘴角微搐。八阿哥:淡笑,他一贯如此。九阿哥:一扫阴冷之色,眉眼开始不安分地跳动。十三、十四两个小冤家埋首于桌,看不见表情,只见他俩在桌下的手,你捏我一下,我捶你一下,以痛止笑!
众主子身后扇凉风之宫女,皆是垂首不语,肩膀微晃,扇风的节奏明显加快!李德全:木无表情,眼神空洞,木然正视前方。(放空,是个好方法,只是太过空洞,显出了他的刻意。)
此一局:康熙爷、八阿哥胜出。
再看主角十阿哥脸色涨红,张口结舌,哑然失声。老天爷也不甘寂寞,赶着凑热闹来了。就在十阿哥那"惊天一屁"后不过三十秒,闷了一天的夏雷终于按捺不住激情,以雷霆万钧之势,波澜壮阔之状,轰然而响。与十阿哥之P声遥相呼应,应景得出奇!
闻得雷响,咱们促狭的小十四也按捺不住心中激情澎湃,立起身来,猛一拍桌,环视四方失了颜色的众人,一身凛然正气,扬声念道:"平地一声夏雷起,六宫粉黛无颜色!"好嘛!众人也随之各换了一副神色。
ROUND 2:康熙爷:拈须微笑(心中暗赞,妙句)。太子爷:掩嘴偷乐,有声。四阿哥:端茶自饮,神色不改,手却有些颤抖。五阿哥:清俊的脸上有一处伤疤,开始泛红,微搐不仅局限于嘴角。八阿哥:笑若桃花、又见、又见小虎牙。(超可爱!)九阿哥:眉飞色舞。十三伏于桌上,无声,身子晃动得厉害。李德全:垂首,身形微晃。
此一局:康熙爷独胜。
十四与十阿哥遥遥相望,相顾无言,十四一脸促狭,十阿哥一脸羞色。除了太子低沉的笑声,亭内一片静默,静得可以听见十阿哥......
十阿哥吃一堑长一智,欲强忍着P意,却着实忍不住。只听一稀乎丝竹之声,悠悠、荡荡、绵绵、长长,不绝于耳!我又在心中赞道:好一个悠然之P!
我家小十三又岂是甘落人后之辈?只见他亦心潮澎湃,拍案而起,正色吟道:"天长地久有尽时......"顿了一顿,笑得浑身哆嗦着继续:"此P绵绵无绝期!"
这下可炸了锅了!康熙爷拈须微笑的手猛然一抖,愣是拔下了几根圣须,痛也难当!笑也难当!一脸啼笑皆非!狂妄的太子仰天狂笑,差点没断了气儿!四阿哥顾不得仪态,一口茶水直喷了九阿哥一脸,吭哧吭哧也乐开了花!五阿哥因了那一道伤疤,笑得极其狰狞,又显滑稽。八阿哥终于笑不可仰,大笑出声!(任他怎般文雅之人遇上可笑之事,也是只能遵从本意,付诸大笑)。九阿哥借着擦拭脸上茶水之便,以帕遮面,半晌不取下帕子,不闻笑声,惟见帕子瞬息间起伏如浪!十四离了桌子,又笑又跳,嘴里直嚷道:"亲娘哎!亲娘哎!"--这本是十阿哥的口头禅。小十三则继续哆嗦着。
而李德全大叔则开始筛糠,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很是忙碌。
十阿哥一脸羞愤欲绝、莫可名状的表情,怕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六尺高的汉子,立也不是,坐也不是,手足无措,脖子上的青筋凸起来半尺高。我跟着笑了一会儿,见他这般模样,好生不落忍。康熙爷依然拈须笑着,大概是思索着怎么平息这场闹剧。众人平素拘束惯了,好容易得了个放纵的机会,看样子一时半刻消停不了。
我想了想,清清嗓子,朗声念道:"子曾经曰过:夫屁者,乃五谷杂粮之精气,岂有不放之理?此气游来游去,总会溜达出去!"众人皆停下来,好奇地望着我,我顿了一顿,继续字字清晰念道:"放者洋洋得意,闻者垂头丧气!"
哄堂大笑,只是这一回众人皆不是单单笑十阿哥,也是笑"垂头丧气"的自己。十阿哥冲我感激一乐,我悄悄一眨眼。康熙爷笑着点点头,说:"言之有理!哪位子曰的?"我上前一步,故作昂首挺胸得意之状,笑道:"回皇上,此乃区区不才薇子所曰!"康熙哈哈一笑,取笑道:"薇子?朕觉着"瓜子"更合适!"
康熙爷所说的笑话众人岂有不捧场之理?众人杂然而笑,我也笑道:"皇上说是什么子就是什么子!"康熙笑看我一眼,转头对十阿哥说:"老十,你坐下,你的回答朕明白了!你说"噗",没饱是么?你继续吃吧!"康熙爷竟然如此促狭幽默,我方才不觉好笑,这会子倒吭哧吭哧乐开了,好在,亭内笑声起伏不绝,我的笑声也淹没其中。
好不容易,宴罢,人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我一路笑着,回味着这色、香、"声"、味俱全的赏荷宴,真是别有风味。又直叹皇上的儿子不好当,赴个宴也不能安生吃着,明争暗斗,各怀鬼胎。回到乾清宫,歪了一会儿,准备洗洗睡了,皇上身边的太监小进子却通知我去见驾。
堪堪走至西暖阁门前,却听见康熙爷的声音:"四品典仪凌柱女钮祜禄氏才容出众,胤禛,明日朕便下一道旨,赐予你做妾侍!"我心中一凛,历史上胤禛两位著名的老婆,一位是年氏,一位即是这位钮祜禄氏--乾隆爷的额娘。四阿哥今日这一"守拙",竟得此关键于历史走向的恩典么?而我,只不过随侍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赏荷宴,竟见证了历史时刻么?
一时又冷汗连连,这宫中当真是事无小事,日后不知又有何般奇遇、何种险境等着我。我如何能够"屁声雷声欢笑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不关心"呢?
呆立了一会儿,李德全招手让我进屋,遂进屋,恭敬请安。康熙爷笑着唤我上前,抓了一把东西给我,金黄色的瓜子,份量颇沉。我疑惑着看着康熙爷,他老人家还以"眼色",也学我的样儿,给了我一个鼓励的眼神,我遂安心放入口中,嚼将开来。
"崩"一声,牙齿一阵酸麻,我捂着腮帮子"哎哟"一声。康熙爷开怀大笑,说:""瓜子",这金瓜子是赏给你买好吃的,不是让你吃!"我面上一红,赧颜汗下,当真是没见过世面,金瓜子也识不得!却还得恭敬谢了赏。心里不知是气是笑,我可算是知道这帮皇子们的促狭劲儿打哪儿来的了,全是遗传了康熙爷的基因。
走出西暖阁,慢慢踱着,雨后的夏夜,暑气尽扫,凉爽而静谧。一阵凉泠泠的轻风携裹着青草淡淡的气息拂面而来,给人一种突然脱去铠甲般的一身轻松,月亮在薄薄云层里慢慢穿行,心情涤荡得简单而明亮。
身后轻轻的脚步声扰人清思,回转身去,四阿哥伫足于前,一袭清幽月色轻笼,让他显得不那么冷傲孤绝,墨玉般的眸子,闪烁着难以名状的幽光。
我一阵心悸,他又要寻我什么麻烦?轻轻问道:"四阿哥有事么?"四阿哥淡淡道:"你若还想要你所追求的东西,日后安分守己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可明白么?"我松了一口气,难为他这般好心!谁曾想,四阿哥冷冷补上一句:"你若想当然欲将皇上也收为裙下之臣,如待八弟、十三弟一般若即若离,无疑于自寻死路!"
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再放进蒸锅中大火猛蒸,我的心一凉一热,心火儿一跳一跳,焚心似火。冷笑了两声,趋步上前,低声问道:"安分守己?抱朴守拙?如您一般?输了一场咏花诗会,换取一个美娇娘?"四阿哥眸中冷意凌人,我继续笑道:"真是一门划算的生意,您心里的小算盘打得真地道,真精明!"
四阿哥晒然一笑,问:"你竟自以为了解我?"我拍拍手,回道:"不了解,不屑于了解!"心道:了解倒算不上,不过你的命运、你的暴行,可是昭昭在目,代代评说在人间。
四阿哥冷笑道:"你今日所言所行,他日必有所报!"我耸耸肩,浑不在意,笑说:"悉听尊便!四阿哥报仇,二十年也不算晚!"
对视良久,四阿哥墨黑的眸子,如不见底的深潭,却因着月光的折射,反衬出几许幽光。凝视着,忽然一阵眩晕,模模糊糊想着,梦中的黑眼眸难不成是要了我的小命?心有愧疚,才一直追随于我?
身子蓦然一软,向下一滑,四阿哥一手扶起我,探了探我的额头,淡淡道:"发热了,怕是中了暑气!回屋去歇着吧,一会儿着人给你送些药来!"我轻轻推开他的手,这才觉着身上一阵一阵的热不仅仅是因为怒火,尚有体温升高的缘故。这个莫明其妙的人!我摇摇头,说:"四阿哥不必着人送药,我受不起!"转身自顾而去。
区区中暑怎难得到我?喝些淡盐水,洗个温水澡,睡个安稳觉,一夜无梦也无痕。
[42] 春宵苦短日高起
又逢落花秋时节,四季交替依次更。不因人的意志而转移,就像我,必须随传随到。
第一次去到十三的阿哥所,才知道原来也可以"居如其人"。"揽月阁"为其名,"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为其联。堂中一轴画,朗朗月色下,白衣少年,醉态可掬,举杯独酌。画的便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我细细端视着,心中赞道:好一个"醉邀明月与同游"的白衣十三!
"姑娘,您稍坐坐,主子这便要回来了。"阿猫笑嘻嘻道。我点点头,纳闷儿问:"可知是什么事儿么?"阿猫摇头笑道:"主子吩咐的奴才照做便是,别的可不敢多问!您坐着,奴才给您沏茶去。"我心知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微笑说:"有劳!"
这一坐就是一个半时辰,主人未归,连阿猫也没了人影儿,渐生不耐,暗自、恨恨、哼哼:"我坐在这里看着时间溜过,我怕自己会坐地成佛!"
"哗啦"一声,珠帘脆响,拯救我的佛终于现身了。十三快步上前,歉然而笑:"等很久了么?今儿和四哥他们喝酒,临走之前被老十四强拉着又喝了三巡酒,这便耽搁了时辰。"
我这才闻到十三身上飘来隐隐的酒气,笑说:"好你个小十三,请了姑姑来干坐着,自己个儿在外面"湿喝"着!全无半点待客之道!"
十三斜瞟我一眼,嗔道:"混说什么呢!没大没小的!"转身自顾走到床边一通寻摸,走近我身边时手中多了一根簪子,不待我反应过来,已斜斜插入鬓中。我狐疑地瞧着十三,问:"叫我来,就为的送我这个么?"
十三微微一笑,说:"今儿我生日,想着叫你来陪我说说话。"我大为汗颜,愧色道:"怎不早说?我竟不知道,连份礼物都没预备下。"
十三脉脉望着我,眸意深深,嘴角噙笑:"现下知道了也不晚......"我看着十三那副色不叽叽表情,心中大呼不妙。果然,十三一脸坏笑,说:"今晚你不许走,陪着我!"
我心中一紧,心思转了几转,缓兵之计可用之否?点头笑道:"好!"十三反倒被我的干脆利落吓得一愣,我笑着问:"可有酒菜没有?我再陪你小酌几杯,如何?"
十三嘿然一笑:"也好,有酒、有月、有美相伴,端的是快意平生!"说着,走向门外,唤阿猫备酒。
听得脚步声渐渐远去,此时不溜,更待何时?我脚底下抹油,哧溜儿就往外奔去。将将奔至门边,却被一双大手生生给拽了回来。我定神一看,小十三面有得色,唇角扬起顽皮的笑容,调皮地眨了眨眼,吐出四个字:"守株待兔!"不由分说,一把拦腰抱起我,向床边走去,脚后跟熟练地踢上了门。这一串动作,一气呵成,绝无凝滞!
我的心嘣嘎一声震颤,又嘣嘎一声背脊已着了榻。忙翻身坐起,方寸大乱,小十三咋突然这么激情似火?一时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你、你、你......"
十三笑得蛊蛊惑惑,眼神闪闪烁烁,叹口气道:"苦春宵漏短,梦回晚、酒醒迟!我,我,我,我今儿乏了,这酒改日再喝罢。"一面说着,一面自顾解开衣衫,一层一层,褪至中衣......
我愣愣地瞅着,咬紧唇,内心杂乱无序,怎么办?捏紧拳头,两个字:拼了!四个字:死磕到底!
十三麻利儿、轻巧地上了榻,躺下,一手扯过被子盖上,满足地吁出一口气,笑看一眼呆坐着的我,问:"怕我?"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如何是好,干脆低头不语。
十三坐起身,微叹一声,悠悠道:"你竟以为我也会对你用强么?"轻轻扳过我的脸,盯着我的眼睛道:"采薇,我要你......"我的心又是嘣嘎一声脆响,十三坏笑着继续:"也会等你成为十三福晋之后。"
狂跳的心趋于平缓,十三的人品还是值得信赖的,相处的日子不浅,他待我也算是恪守男女之礼,至多也只是轻吻额角。只是,只是,十三福晋这个名份,我如何消受得起?
我抬眼看着十三,心中酝酿着说词,不能再心软下去,今儿便痛下决心绝了他的念想。十三温暖的指尖轻抚过我的唇边,柔声道:"别咬了,只不过让你陪我说说话,紧张什么?今儿我生日,依我一回,如何?"
无奈地,稍稍坚硬的心又不可遏制地柔软了下来。我微笑着说:"生日快乐,十三少。不祝愿别的,只愿你每一日都健康快乐!"
十三会然一笑,点点头说:"心意收到了,躺下说话罢。我可真是乏了,今儿可真是喝了不少酒!"
躺便躺!WHO 怕 WHO?想当年大学春游时,我们全班男男女女睡大通铺,那可是"睡过"几十号男生啊,偏生我年纪最小,当之无愧地睡在"三八"分界线上。我大咧咧躺下,小十三又开始使坏,戏问道:"不脱衣服么?别污了我的褥子!"我白他一眼,没好气说:"今儿刚换的衫子,你若不乐意,我便陪你坐一宿!"十三抿嘴笑着摇摇头,不再接话茬儿,只取了被子轻轻覆于我身上。
幽寂,惟有呼吸声间或起伏。
粉色团叶丝被上有他三月熏风般的清新味道,耳畔有股淡淡的暖意,吹拂着我,是他的气息。双颊生烫,心跳如鼓,闭目佯睡,十三轻唤:"采薇!"
我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侧过身子,脸重重地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却不由得僵直着背脊,一动也不敢动。呼吸都觉得很困难,只敢小口小口的吸气。
一片"掌风"扫过,发髻一松,几乎及腰的长发散开来,再一片"指风"扫过,长发被轻轻拨到耳后。我屏息敛气,心道:再"风"别地儿,休怪奴家不客气了!
良久,风平浪静。周公公向我招着小手儿,我强忍困意,谢绝了他老人家的好意。可终是架不住他老人家一招再招,一劝再劝,殷勤不已,赴约而去。呀!看前面白毛毛,定是那胖维尼,待俺赶上前去,抱它个山崩地裂!
睁开朦胧的睡眼,思想尚未清醒,正想着身处何方。脑袋上方传来一阵压抑着的嗤嗤笑声,朦胧看过去,十三支着下巴,歪着脑袋眯着眼睛睨着我,似笑非笑:"醒了?"我一激灵,忙坐起身,惊觉自己居然只着中衣,怒瞪他一眼,十三慢条斯理笑道:"你昨晚自个儿不住嚷热,蹬了被子,我一片好心,怕你着凉,便替你轻解罗衫......"
我心知这么纠缠下去于我无益,狠狠咬牙道:"谢谢您了!"十三大笑不惭,"这谢意我受之无愧!"无力之感袭来。听得屋内响动,阿猫端了洗漱用品进屋,我也顾不得阿猫躲避不及的眼神、想笑不敢笑的表情,一步跳下床,老实不客气洗刷刷起来。
收拾停当,看了看沙漏,居然已是巳时,忙又手忙脚乱胡乱梳头穿衣。十三笑吟吟走上前来,"你自个儿会梳妆么?我已着人去叫雨枝了,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的。"我不满白他一眼,问:"怎不早点叫醒我?你今儿也不上朝么?"
十三又是不由分说,一把抱起我,顺势拖着我一起滚到榻上,轻偎耳边低笑道:"没听白居易曰过么?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我又是羞又是恼,心里直犯嘀咕:小十三这是怎么了?撞邪了?欲大力推开他,他却岿然不动。
我急叱道:"你这是做什么?放开!"十三盯着我,摇摇头,叹口气道:"你昨儿晚上的热情跑哪儿去了?手脚并用,紧抓不放,甩都甩不开!"
我怔着,心道:我昨晚做了什么?好似梦见我的维尼抱枕了,莫不是把十三当成维尼了?想着,门外突然传来四阿哥清冷的声音:"阿猫,十三爷呢?怎的今日没上早朝?"阿猫支吾着,四阿哥的脚步声已向这边而来。
我惊慌失措,挣扎着起身,却被十三牢牢压在身下,十三眨巴着眼,眸中隐含贼笑,突然俯下吻我的颊,慢慢下移至颈......我挣扎得满脸涨红,低声怒喊:"你到底要做什么?没听见人来么?"
十三自顾忙着,却倏然收紧手,在我肩头重重一咬,"啊!"我压抑地痛呼出声,与此同时,房门"咣"一声开了,风呼地卷门而入,十三停止动作,我的心跳也仿佛戛然而止。
四阿哥立在门边,一脸铁青,黑眸中闪动着一股冰冷的光芒,就好像是寒冰在他的眼中凝结。我忙避开他的眼神,这会子可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十三笑嘻嘻放开我,说:"四哥,这一觉睡过了头,误了早朝!"一步跃下床,不忘扯了被子劈头盖脸遮住我,我闷在被中,渐渐明白过来,十三这是有意而为之,目的何在呢?
听得他兄弟二人脚步声停在院中,我赶忙起身,飞速穿好衣服,一心只想逃离这乱纷纷的局面。十三折进屋子,神情凝重,认认真真看着我说:"知道你有许多话要问,我也有许多话要告诉你,可现下,我有事得出门了,今晚戌时咱们在延禧宫见。"我点点头,十三又笑着道:"你在这儿待一会儿,梳妆好了同雨枝一道回去吧,你这么走出去,没的教人说闲话。"我恨恨驳道:"你倒真会替人着想!你方才......"我说不下去了,十三笑瞟我一眼,也不语,自出门而去。
雨枝一边替我梳髻,一边从镜中打量我的神色,笑着问我:"姑娘,可是决定了么?"我看着她,无奈不已,她和小德子,一个十三粉,一个八爷粉,没少在我面前唠叨这两人的好。我也明白他们出自好意,可我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绪,却实实在在是无从倾诉、无可排解。
我抿紧嘴摇摇头,说:"雨枝,事情不如你所想的那般,我......我没,你信么?"雨枝疑惑着,却坚定的点点头,说:"我信你,可我瞧着十三爷待你倒是真心实意,你跟了他不好么?"我知道,我知道,可我要的是唯一,若说十三有缺点,只是他的身份,他若不是皇子,我怕是早已深陷情网,不能自拔了。我叹口气,只说:"我配不上呢,你也知道,我的身份地位,皇上怎么会允许呢?"雨枝点点头,愁眉苦脸道:"这倒是,嫡福晋怕是不成。"又一拍手,笑道:"侧福晋没那么多讲究,你......"见我神色一黯,雨枝立刻住了口,讪讪道:"我又多嘴了!"我微笑看着她,说:"不妨,这是事实,咱不说这个了,赶紧替我收拾利落,回乾清宫吧。"雨枝笑应着,也不再多言。
用了晚膳,只是酉时,我却已然坐不住,快步走向延禧宫。门是紧锁着的,自从我试图投井后,十三便唤人加了一把锁,从此出入不便。
秋天的傍晚,总是暮色沉沉,朱墙金顶的殿宇,眨眼间已变成黑魅魅的剪影。我坐于石阶上,看着梧桐树叶落凋零的枝桠,目光空洞地胡乱想着心事。
十三如此怪异行径,倒不难猜其意,大概是想假装做"一锅熟饭",诳他四哥痛下决心,帮他把我娶回家。只是,这其中又有许多想不通的地方,四阿哥一向瞧不上我,待我冷言冷语,话里话外却又透着让我对十三"从一而忠"的意思,而以他的手段,他若是真心替十三打算,早就能把我弄上十三的手,他又偏偏迟疑不决似的。而他和我几次针锋所说的话,又似明悟我的心意--自由。老天!乱成一团麻!想不明白,理不出头绪。
无论如何,不管他们怎么想,我今日必得快刀斩乱麻,把话说明白、说透彻。
"今儿来得这么早?"十三含笑而来。我站起身,微笑着点点头,随十三进了延禧宫。坐定,"你先说!"我和十三异口同声,相视而笑。看着十三笑意春风,我心思恍惚,如此熟悉的场景,想起我与十三第一次相遇,也是心意这般默契,果真是有始有终么?
十三笑说:"还是我先说吧,为你解解惑!今儿早上那一出是特演给四哥看的!"果然如此,十三嗔我一眼,继续道:"那也是因为你,你一直和四哥不对劲儿,又把八哥搅和进来,弄得一团糟!四哥说非得你明确心意,才替我想法子娶你为嫡福晋。"十三叹了口气,故作无奈之状说:"你和八哥依然瓜瓜葛葛的,眼瞅着还有别人也对你上了心,没法子啊!我只得出此下策,逼着四哥尽快偿了我的心愿!"
我心里暗暗想的却是,四阿哥那只不过是个托辞罢了,真正的原因大概还是嫌我身份不够尊贵。
十三目光坚定地看着我,语气亦同样坚定而勿庸置疑,"采薇,我从来没像现在这般渴望得到一样东西,我只想你陪在身边,陪我看日出日落,听风声雨声。我会给你我所能给的一切,我会好好待你,保护你,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心中微微的抽痛似是在抗议,割舍不下又偏要撑起笑容,这到底是一种坚强还是折磨?
我淡淡地笑着,看着十三清亮如月的眸子,温和却坚定地说:"十三阿哥,您看这梧桐,一到秋天便落叶纷飞,不会因为它对枝干的留恋而停下挣扎的脚步。就像我定下的规矩,在这大清皇宫,没人听、没人依,还得定,绝不放弃!"
十三温言相询:"什么规矩?"我微笑着说:"喜欢我有一二三四五个规矩。"十三哈哈一笑,点点头道:"洗耳恭听,请说!"
我偏着脑袋,盯着十三的眸子,巧笑兮兮地说:"第一:我要宽厚的承诺,就像大地之于树根;第二:我要新鲜的空气,就像蓝天之于树枝;第三:我要适当的关心,就像风雨之于树叶;第四:我想要永远,就像春天永远会来;"
我停了下来,十三一直在凝神细听,脸上笑意盎然,点点我的鼻尖说:"你要的还真不少!不过,我都能答应,还有第五条呢?"
我敛了笑容,认真无比、字字顿顿:"第五:我最想要的,是唯一,就像清水之于鱼儿,就像明月之于夜空,独一无二,无可替代,你能给么?"
十三脸上的笑容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认真和冷峻,眼里渐渐出现复杂的内容。虽然明知是这样的结果,心中还是涌起浓浓的惆怅与失落,我深吸了口气,努力用平淡的语气道:"我的话说完了,我先回去了。"
我站起身,才踏出一步,却被十三蓦地用力一拉,跌落他的怀抱,他的怀抱满溢某种脆弱的温情,犹豫不决,举棋不定。就像我们俩此刻的心境。
我一点儿也不愿挣脱,这才发现,我竟然如此贪恋这温暖,如此不舍这柔情。良久,十三似是下定决心,艰难开口:"采薇,你愿意相信我么?"我不语沉默,十三继续说道:"你知道以我的身份,只娶一个福晋怕是不能,可你,愿不愿信我这份诚意?我愿意为你去争取。嗯?"
我低声说:"我信你的这份心意,可我不能信你们皇家不可违抗的规矩,有哪位皇子只娶一个福晋呢?"
十三也沉默下来,良久,他缓缓道:"额娘生前是皇阿玛最喜欢的妃子,皇阿玛虽然待她恩宠万分,却也不能专宠一身。我小时候,总是见到额娘一人独坐于梨树下看着梨花,春如雪、夏青翠、秋零落、冬覆雪,不论花开花败,额娘的神情里总透着一股子寂寞,我以前并不明白这是寂寞,只知道额娘不开心。而我,却直想逃开这种不快乐。于是,我很少回来延禧宫,只整日价跟着四哥、十四弟他们嘻闹。待我长大,渐渐能明白额娘的忧伤寂寞,她却离我而去。"
我看见十三的眸中,浮现一抹幽幽、淡淡的哀寂神伤,心中又是一痛。十三温柔地望着我,"记得咱们第一回遇见么?你给我唱的那支曲儿,当时我正又悔又痛,直想着自己未能对额娘略尽孝意,而你唱的曲意婉转,温暖动听,不知怎的,我的心绪竟平静下来。而你那么淘气,大胆捉弄于我后,逃之夭夭。我直想着抓住你,得狠狠教训你一番。皇宫这么大,我费尽心思,也没找着你。原以为过些时日便会忘记,谁曾想却是对你上了心......"
想起那日捉弄十三的趣事儿,我也禁不住好笑起来,十三嗔我一眼,说:"后来经历了这许多事儿,我渐渐发现你并不如你外表那般娇弱,也不单单只是伶俐淘气的小姑娘,你竟然还有坚强勇敢、豁达明理的一面。你与我见过的女子都不一样,无论遇上怎样的困难,你都会努力去争取,去解决,让我心生佩服。我也知道你不是会任人摆布的姑娘,也曾在心里劝过自个儿放弃,可我竟撂不开手。"
十三的眸子清亮温柔,像两颗浸在深深的、黑色潭水中的星光,褶褶深情,让人心动。我低下头,不敢凝视。耳边传来十三轻柔的话语:"你今日所立的规矩,我能理解。我想,额娘当初心里只怕也是如你这般想的。你为何不愿再一次与我一起努力争取呢?"
十三忽然放开我,走至梨树下,折下一根梨枝,走近前来,将梨枝从中折成两断,说:"一枝如可冀,不负折芳心!若我负你,有如此梨枝。信我一次,如何?"
暖烘,醉客,逼匝的芳心动。
不觉神摇意夺,我呆头呆脑问了一句:"如何争取?"
十三喜而微笑:"你答应了?"我怔怔地望着他眉宇间的喜色盈然,不语,这可算是默认么?十三问:"我送你的簪子呢?"我一愣,问这个做什么,老实答道:"在我屋里,我不爱戴这些个珠光宝气的东西。"
十三点点头,说:"你就不似个女孩儿家!那枝簪是皇阿玛送给额娘的,额娘临终前交给我,说是日后送给我最喜欢的姑娘。皇阿玛也知道此事,他应承过我,日后我的福晋,必得我满意,他才指给我。我估摸着,若我日后坚持着只要一个福晋,而你又合皇阿玛的心意,他也不会强指别的女子给我。"
我愣着,想不到康熙爷居然对十三有过此般承诺,十三叹了口气道:"话虽如此,也得身份地位相当的女子方能得皇阿玛首肯,总得给你阿玛赏些恩典才好,却一直寻不着他。"
我低着头静思了一会儿,为何永远是两难的局面?为何我总是需要选择?只是,是不是也该庆幸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呢?
我抬起头,直视着十三的眼睛,说:"我信你,可我要你两个承诺,一,我不要阿玛牵扯进来,你知道的,太子、八阿哥也许都不会对我罢手,他们也许不会直接对付我,却会对我的家人不利。二,若有一日,你负了我,或是不得不负我,我不要别的,只要你给我自由,休了我也好,杀了我也好,总之不能让我看着你与别的女子......"
十三沉吟半晌,沉声道:"我允你,只是日后一切得听我安排,如何?"
我点点头,十三黠然一笑,"现下,我的安排就是......"红嘟嘟的嘴唇凑了上来,幸而我早有防备,一闪,十三扑了个空,再扑,再闪,再扑空。
我边跑边笑嚷道:"你得遵守三项"非礼原则",否则我今儿说的话都不算数!"小十三从来就拿我没辙儿......
[43] 欲将心事付江湖
“采薇,陕山那儿的路就像笨媳妇纳鞋底——凹凸不平,床底下翻跟斗——碍上碍下,着实难行......”
“采薇,你可知道陕西有“十大怪”:面条象裤带、锅盔如锅盖、辣子是道菜、泡馍大碗卖、碗盆难分开、手帕头上戴、房子半边盖 、姑娘不对外、不坐蹲起来、唱戏吼起来......”
白衣十三妙语连珠、趣味横生,连比带划、引经据典,和我讲述着他随康熙西巡一路以来的见闻。柔和流畅节奏美妙的京腔舒服顺耳。
棱角分明而俊朗的脸,还带着几分男孩子气,笑容明亮如雪,眸子闪闪发光。彼时的他,父兄宠爱,地位尊贵,情场得意,不可不谓之意气风发。而他的未来真的会如小说中那般命运多粲么?而我,是否又是能陪他风雨共济的那个唯一呢?
乌云翻卷,闷雷声从远处滚过来,沉沉地轧过心头。有期盼、不安、犹疑,更多的是畏惧。无知者无畏,有知者无惧,最怕的便是一知半解,而我恰恰便是对这段历史一知半解,心中着实煎熬。
十三伸手在我眼前晃一晃:“又发呆哪?”我恍过神来,忙笑着说:“没哪,我是在想你打哪儿学来这么多有趣的话!”
十三一挑眉,笑哼一声,“还不是为某姑娘爱听?教我秦腔的那位师傅是个言语趣怪的主儿,我可花了不少功夫学呢。你可喜欢么?”
心中暖如阳春三月,我笑着连连点头,“喜欢得紧!”想了一想,问道:“十三少在华山可曾见过令狐少侠?”
十三愣了一会儿,狐疑问道:“令狐少侠?”我微笑道:“听了你那么多故事,该当礼尚往来,我也给你讲一个,可好?”十三顿时起了兴致,点头笑道:“好!”
笑傲江湖,为我生平最喜之书,看了没100遍也有80遍了,虽不能倒背如流,倒也滚瓜烂熟于胸。娓娓道来,把个“孤陋寡闻”的小十三听得心驰神往,直呼精彩。
我拿起茶杯猛地往桌上一砸,拍案道:“只见那曲洋猛地一片掌风扫过,端的是凌厉无比,击退围攻之人,拉着刘正风疾冲而出,一黑一白两道人影儿遁入苍茫夜色之中......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十三被我突来之举惊得一激灵,嗔我一眼,复意犹未尽问道:“你这故事哪儿看来的,听着着实新鲜有趣!”
我微笑道:“你打小在皇宫长大自是不知,市井民间也尽是卧虎藏龙之辈。我打小爱看这些个稀奇古怪的书,我说的这故事名为《笑傲江湖》,是一位名叫老金头的先生所写。”心中暗暗好笑,老金头......十三抚掌笑道:“你这性子的确如此,对凡事都好奇得很。笑傲江湖,好!好!这老金头文思妙趣,他是何方人氏?寻个机会定要上门拜访拜访。”
我摇头道:“能写此书之人,必是心意高洁,不爱追名逐利之人,必是隐居山林,不问世事。咱们可寻他不着!”
十三点点头,若有所思,我笑着说:“你若喜欢,以后得了空儿我便一一说与你听,可好?”十三笑嘻嘻点点头,我想了一想,继续说:“可知道我为何说这故事给你听么?”十三笑看我一眼,问:“也为我喜欢么?”
我点头道:“是,还有一点,我想着......”面上一红,咬牙继续道:“你也知道,我是个奇怪的姑娘,我不愿意只是以色事君,既然你允了我,日后只要我一个福晋,我必得努力让自己不成为一个面目可憎、言语无趣的姑娘。必得让你了解我、欣赏我,咱们有共同语言,有共同的喜好,日子才能过得快乐逍遥......”声音渐弱......
十三闻言大为受用,莞然一笑,打趣道:“哟,采薇姑娘也会有刻意讨好人的一日?”我大为羞恼,狠狠地白他一眼,不语。
十三敛了笑,眼神诚挚而专注地盯着我:“采薇,我也是如此思量,我也愿意和你相知相解。咱们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开始,不是么?”
我信他,已然托付终身,如何不信呢?只是,我说这故事,却另有一层深意,只是眼下尚不能说破,只盼十三自己能领悟,我希望他能繁华看淡轻名利,我希望他不会为了皇位之争吃尽苦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好方法,也不知道是否管用。我只知道事在人为,休言万般皆是命。而我穿越到大清后所经历的一切,也证明了这一点,我始终对自己的命运握有主动权,虽然是那么进退维谷的主动权。
这一日,我循例来到养心殿,自打与十三“私订终身”后,为了避嫌,我们不再相约延禧宫,而是常常由四阿哥着人召我去伺候点心。养心殿书房乃是四阿哥与十三惯常读书、下棋对弈、抚琴弄箫之地。而四阿哥待我虽是淡淡的,神色间却少了几分凌厉之色,我也识趣儿,不再用言语激怒于他,以免十三夹在中间两难。
进得书房,依礼请安,四阿哥却没有如往常一般“回避”,十三却一笑道:“今日你可一饱耳福了,我与四哥欲琴箫合奏一曲予你听。”我笑道:“甚好,甚好,只是我却是不通音律之俗人,只盼您二位不要是对牛弹琴才好!”十三闻言大乐,说:“你倒识得谦虚之礼,难得,难得!”我不语微笑,十三转头对四阿哥道:“四哥,咱们这便开始吧!”
“泠泠......”四阿哥抬手轻拂琴弦,轻拢慢捻,一拨,一挑,一回拢,一首曲子如潺潺流水般从根根弦上传开来。十三唇点玉箫,一缕悠然箫声轻轻缓缓、细细森森,和着琴声而起。十三与四阿哥各自专注于琴箫,偶尔相视一笑,却是透着无比的怡然默契。
琴声古拙,箫声清越,琴箫相和,松透古雅。起初琴箫之声幽怨呜咽,似有无限心事无可倾诉。忽地音调陡然一转,变得抑扬顿挫、高昂慷慨,高至无限,低转无穷,似有金戈铁马之声,肃杀一片,令人叫绝之余,又有些惊心动魄。渐渐地,琴声又变得舒舒缓缓了,如长江流水般倾泻而下,尽显昂扬大气之意,泉泻高崖,日照长河,又最终音沉声消,归于寂落。
我一时听得心神俱醉,呆住,虽是不通音律,亦无法评判他二人的琴箫之技,可这一曲之中三种情绪,弦乐幽然回旋,真个宛如白居易笔下所形容“间关薄语花底滑”一般超然出尘,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十三望着我吃吃笑道:“又发怔了?此曲如何?”我反应过来,拍马笑道:“一曲绕梁,三日贯耳,古人诚不欺我。正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几回闻!”十三面露算你识货的得意之色,问道:“可知是何曲?”说完,特意偷偷朝我挤眉弄眼了一番。
我思忖着,心念一动,难道是?我诧然问道:“是笑傲......不......是《广陵散》么?”十三笑逐颜开连连点头,四阿哥也淡然笑讽道:“你居然识得此曲,倒也算不得一头牛了!”
我顾不得理会四阿哥言语间讥讽之意,心中大吃一惊,疑惑连连,这《广陵散》竟未失传?十三将我讲的故事说与四阿哥听了?他二人何以弹奏此曲?要知道,《广陵散》乃是魏晋名士嵇康藐视圣人经典、痛恨官场仕途,反抗封建帝王统治之经典之作,琴曲是讲述战国时期聂政为父报仇,刺杀韩王的故事.......十三少年轻狂倒也罢了,这位大清朝的下一位皇帝雍正爷居然也如此离经叛道?还是,他洞悉了我的“阴谋”,警示于我?
一时,手心竟沁出冷汗,犹疑地看向四阿哥,他倒似看透我的心意一般,一双黑眸冷漠傲然、凛冽冽,嘴角弯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道:“不过一支曲子罢了,以曲怡情,算不得什么!”
十三微微一笑,道:“你前日里和我说的那故事中,不是曾提及笑傲江湖一曲乃是《广陵散》变幻而来么?笑傲江湖我是不会,《广陵散》却是前年四哥随皇阿玛南巡时机缘巧合之下得来,教授予我。今日一时技痒,便邀了四哥合奏一曲,难得你一点即透,猜出了此曲的来历。”我心中好笑,古曲中我只知道这一首,只是见他二人琴箫相和,偏巧猜对了而已。听得十三笑道:“你那故事当真有趣得紧,我每回听了回去心痒难耐,直想找个人说上一说,便说与四哥听,四哥也是听得神往不已,直叹世间竟有此等大侠大豪之人。怎么着?今日听了一曲,你该当讲一章回为报吧!”
今日讲的乃是江湖群豪为了任大小姐讨好令狐冲之种种乐事,小十三为了桃谷六仙的胡搅蛮缠、滑稽有趣笑得直打跌,指着我说:“可算知道你的嘴不饶人打哪儿学来的了,原来是桃谷六仙的关门弟子!”我一直留意四阿哥的脸色,他虽是不予置评,却是面带微笑,时而颔首,倒像是乐在其中。遂放下心来。
“好一个苍苍儿的人儿!”待我说到莫大先生与令狐冲饮酒谈心之时,四阿哥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我不防,被吓得愣了一愣,十三却唧唧咕咕笑将开来。苍苍儿?我满心疑惑,问道:“什么意思?”
四阿哥神情微变,倒似有几分羞涩,十三快人快语,接上话茬儿答道:“四哥打小就自创了许多形容人或物的言语,常人都听不明白,这苍苍儿是形容人可爱、聪明、豁达,总之就是极得他欢心的意思。”十三停了一停,颇得意地笑道:“这词儿四哥从前只对我说过,今儿倒用在莫大身上,看来你这故事颇合四哥心意啊!”
我喃喃念了几句:“苍苍儿,”笑着说:“有趣得紧!多谢四阿哥赏脸喜欢这故事!”四阿哥端茶饮了一口,微点点头,脸上挂着几分不自在的神情,道:“我还有事儿,先去了!”言毕,起身出得门去。
我心中暗笑,雍正爷还有腼腆的一面么?十三晃着脑袋,斜睨着我道:“这样不是挺好么?日后你便这般与四哥相处,他定不会为难于你!”
我恍然,笑道:“原来你和四阿哥说故事,今日合奏一曲,全是为当和事佬来了?我就那么的别扭么?要你如此煞费苦心帮我讨他欢心?”十三笑而不答,算是默认。我叹口气道:“明白了,日后我敬他如神明可好?”
十三走上前来,握住我的手,道:“那倒不用,你只以礼相待即可,四哥并不是尖酸刻薄之人,他待人虽是冷清清的,心里却是极为古道热肠的。”我心中颇不以为然,精于玩弄权术之人能古道热肠么?淡淡问道:“你很了解四阿哥么?”十三笑道:“是,我和四哥打小就亲密过别的兄弟,他待我如父如师,琴棋书画有许多东西都是他教的,你大概瞧不出来,他那般古板之人居然会喜欢嵇康!”
我点头答道:“万难想像!”十三欲言又止,终是微微一笑,只说:“日子处久了,你便明白了,只是你可得应承我,日后不许由着性子和四哥胡闹,可好?”我起身微施一礼,笑道:“谨遵十三少吩咐!”心中却只是惴惴,四阿哥竟有如斯心计?在十三面前也不以真面目示人?还是我先入为主误会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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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平淡地流淌,像昏睡着的大海没有波澜,晴朗的日子里有十三的笑容和我的故事相伴,一切都很好,不需要我费尽心思去争取什么、防备什么,我要做的只是恪尽职守。
饽饽房的王公公是个极好强的人,处处想着要比人高一等,我又是他的关门弟子,极受他的倚重,年关在眼前,他便和我商量着要在年宴上推陈出新,做些与众不同的新鲜点心,以讨万岁爷欢心。试验了许多次,凭着王公公等一干同仁的高超手艺、在十阿哥鼎力相助之下——他老人家替我在宫外寻巧手铁匠制了一个烤箱,我的披萨终于成功出炉了。
“一马当先、二龙戏珠、三阳开泰、四海昇平、五福临门、六六大顺、七星伴月、八面来风、九九归一、十全十美”以不同食材制成了十种披萨。形态各一、口味不同、菜名儿又带着吉祥如意的意味,果然得到康熙爷嘉许,大赏饽饽房众人,一时众人皆大欢喜,更比往日增几分和睦。
入夜,康熙爷却突然传我见驾,康熙爷看来心情不错,单独又赏了我一把金瓜子,问道:“今儿那些薄饼是你的主意?”我笑回道:“采薇出了些主意,也全靠王公公他们手艺好。”康熙爷点点头,道:“倒是个谦虚孩子!朕看你这薄饼妙在原料不同,适合不同口味,可对?”我笑道:“万岁爷监市履狶 ,确是如此!”康熙爷沉吟片刻道:“你今日再做些全素馅的试试!”我应着跪安后出门而去。
李德全却跟了出来,唤住我,低声道:“采薇,你那薄饼虽是做素馅却是得想法子加些荤腥进去。”我奇道:“为何?”李德全叹了口气,道:“你这姑娘,进宫日子也不短了,却不识规矩,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问,难道心里没个数么?”我脸上一烫,忙福身道:“是。”
回到饽饽房和王公公商量着,决定用鸡汁和面粉,冬菇、冬笋等原材料也用鸡汁浸泡,取其营养与鲜味。做成后,李德全呈上康熙爷亲尝,出得门来,道:“明儿初一,一早万岁爷要去慈宁宫给苏嘛拉姑请安,你一早另做些新鲜的,也一道去,若姑姑问起,你只说是素馅的,明白没有?”
我应着,回到屋中静思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原来因为苏嘛喇姑常年吃素,康熙爷大费周张竟是为了给苏嘛喇姑补充营养。难道真如小说中所写,她是康熙爷最心爱的女人?一时又兴奋不已,明日终得一见这位传奇人物的绝代风华了。
康熙爷率众阿哥们,浩浩荡荡一行人,驾临乾清宫,向太后请安贺岁后,折进偏居一隅的一间佛堂,上书“惭净”,我捧着“锦绣玲珑”薄饼随着众人的脚步进了佛堂,听得康熙爷道:“姑姑,朕领着阿哥们前来给您老人家贺岁请安了,祝您老身体安健,福寿延年!”一干皇子们也依礼请安,却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老奴蒙主子厚恩,托皇上洪福,愿意多活几年,为主子叩头祈祷,以尽奴才的一点心意。”我心知这必是苏麻喇姑,却没曾想她的声音如此苍老。听康熙爷与她闲聊几句家常,笑道:“朕乾清宫的饽饽房前日里新做了一样点心,朕吃着倒好,今日送来给姑姑尝尝,若好,日后便着人供奉着给您用。”苏麻喇姑谦恭道:“老奴谢主子恩典!”
李德全对我一使眼色,我忙越过人群急步上前,将薄饼呈于红木几上,这才得了功夫悄悄打量苏麻喇姑,心中大为惊叹,这位满脸菊花皱纹、苍茫白发的老妇人竟是历史上康熙爷的红颜知己么?
苏麻喇姑尝着,微微笑道:“这味道倒有些似蒙古馅饼,若是能以荞麦面做则更好。”康熙爷点点头,看我一眼,我忙福身回道:“是,采薇回去便重新做些给姑姑用!”苏麻喇姑转头对立于一旁的老嬷嬷道:“吃着有些口干,去把净水取来我饮些才好!”
人群中发出轻微的吸冷气之“嘶”声,我识得这是十阿哥的声音,他若食得美味会发出此般声音。随即有刻意的咳嗽声掩盖了十阿哥的“嘶”声。我疑惑着,却不便回头去看。稍顷,嬷嬷呈上一盏茶水,水质暗沉浑黄、有些不明悬浮物。这是“净水”?我大为惊疑。苏麻喇姑却是甘之若饴,一口饮尽,康熙爷神色自若,复说了些保重身体云云,起身告辞而去。
我随众人之后,出了佛堂,却见十阿哥刻意放慢脚步,落在最后,一脸神秘兮兮,笑着递过来一方帕子,道:“先拿着!”我随手接了过来,诧异地看着他,却听他说:“你可知道姑姑喝的是什么?”我不解摇头,十阿哥的一番话顿时令我五脏六腑绞做一团,直握着帕子干呕不已。端的是“呕吐,呕吐,惊起阿哥无数!”,十三与八阿哥许是留心于我,一个一脸好笑,另一个一脸怜悯,皆回头相顾。
“苏麻喇姑终年不浴,只有到年终最后一天即除夕之日,才用少量的水洗一洗身体,然后再把这些用过的脏水喝掉。”这便是净水?不明悬浮物竟是皮屑之类的?十阿哥满意地看着我的反应,哈哈一笑道:“怪丫头,当初我也如你这般反应......”我啼笑皆非地看着十阿哥,心中却升腾起万般异样的感觉,她何以会有如此不同常人的习惯?必是有原因的。
这大清皇宫中究竟还有多少光怪陆离之事等待我去发现呢?
[44] 江南风月会兴游
乍暖还寒二月天,康熙爷下旨南巡阅河。这一年是康熙四十四年。
将近一个月的舟车劳顿,到南京时正是烟花三月下扬州的好时节。赫赫有名的江宁织造府是此次南巡的行宫。康熙爷命选江南、浙江举、贡、生、监善书者入京修书,故而行宫里每日人流络绎不绝,好生热闹。众随行阿哥们亦每日里忙着迎宾待客,十三亦忙得无暇见我。
我和雨枝坐在偏院的天井中,闲闲地聊着天,懒懒的阳光,懒懒的心情,懒懒的话题,懒懒的语调。一切恰到好处。
"姑娘,您说,这些阿哥们哪位最好看呢?"
"要我说啊,还是十三阿哥最好看,因为我喜欢白色......"
"要我说啊,因为你喜欢十三阿哥,所以才喜欢白色......"
多么无趣又有趣的对话!我禁不住笑了起来,拧了一把雨枝的小圆脸蛋:"你这丫头贫起嘴来,也够厉害的。"雨枝咯咯笑着,躲开了去,青春圆润的脸庞,流动着神采,"姑娘,十三阿哥说了何时娶您过门么?"
我微微笑着,仰头看着那眩目的阳光,眼睛眯了起来,"没呢,不急,我喜欢这种自在的日子。这样不好么?他若得了空儿会来寻我聊聊天,他若忙尽可以顾着自己的事儿。天天呆在一块儿,可腻歪得紧。"心中想的却是:半年过去,十三那儿并没什么动静,他有言在先,会安排一切,却不许我过问,难道是有什么阻力?
片刻的沉默,我偏头看向雨枝,她脸上带着一丝愁容,欲言又止,我笑问道:"替我担心?还是替自己担心?我走了,你便没伴儿了?"
雨枝皱着眉头,不说话。我握着她的手,笑说:"可别操这份闲心。他若真心想娶我,自会娶,若不想,谁也勉强不得他。假若我离了宫,定会讨了你去,咱俩在一处做伴说说笑笑,比什么不好。"
雨枝展颜笑问道:"真的?"
我点头道:"真的,到时候给你也找个合心意的小夫婿,就妥了!哈哈!"
雨枝涨红着脸,笑骂道:"好没正经的姑娘!"
我佯怒道:"难不成你一辈子不嫁人么?"
雨枝红着脸说:"要嫁的,我娘说过: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要找个老实的人过日子,生儿......"雨枝慌忙咽下没说完的话,脸色绯红,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羞怯地瞅着我。
我大乐,却不太忍心再打趣她。只说:"咱来江南也有半个月了,明儿我求了王公公,寻个差使,咱出去逛逛,如何?"雨枝连连点头称好。
谁知王公公竟无权限准我出门,只让我去问问李德全。"李谙达,我想和雨枝出门逛逛,四处看看可有什么可口的新奇点心,学了来,日后好孝敬给万岁爷尝尝。"李德全思索片刻,点头道:"也好,万岁爷倒是挺喜欢你的手艺。你俩个一块儿去也好有个照应。只记着换上男装。"我忙福身谢过。
才一出门,就碰见四阿哥与十三,十三见我一身男装,乐道:"哟,京城小薇少又出来压海棠了?"我笑说:"出去逛逛,回过李谙达的。"十三微笑,"你倒有本事,能自己个儿出门,我先还想着要和李德全说领你去逛逛,现下倒不用费事儿了。"又说:"船都安排好了,这便走吧!"我心中一喜,问:"是要游船么?"十三点点头,自顾与四阿哥头前走了。我忙拉了雨枝快步跟上。
水光潋滟,绿柳轻拂江面,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这繁华,令人眉眼都无处可放了。
坐在精致的画舫中,看着湖光山色,在心中啧啧惊叹,原来江南竟如此之美,为何从前竟从不觉得。难道真是近处无风景?
十三一击掌,立即有人摆上酒茗肴馔。一阵铮铮的清脆音调响起,一位歌伎彩衣长袖翩跹前来,一双纤纤玉手在朱弦上拨动,朱唇轻启:"芳原绿野姿行事,春入遥山碧四围,与逐乱红穿柳巷,困临流水坐苔矶;莫甜盏酒十分劝,唯恐风花一片飞,且是清时好天气,不妨游衍莫忘归......"
我先是愕然,居然召歌伎?复又释然,出人意表的事儿十三可没少做。故也安然享受这美景、美色、美曲。
渐渐地,我开始浑身不自在,身边的雨枝本就别别扭扭,此刻更是深垂了头脸,不敢抬眼。不为别的,只为那歌伎如丝的媚眼,似睁未睁,欲闭未闭,眼风低飞,扑面而来,媚人心魂。我偏过脸去看四阿哥与十三,皆是神色自若却受用无比的表情。
没来由地一阵心烦,站起身拉着雨枝走到船舷边,看着烟波渺渺的江面一阵出神。雨枝扯扯我的手,支吾道:"姑娘,咱回吧!这儿没意思。"我点点头,走近十三身边,轻轻道:"美人恩呢我是无福消受,王公公派的差使我却是责无旁贷,先送我上岸如何?"
十三斜睨了我一眼,一副被人扰了雅兴不甘愿的表情,让人着实着恼。十三微微一笑,挥挥手,歌伎退了下去,他笑问:"咱们去镇江吃鲥鱼可好?一个时辰的水路便到了。"美食诱惑,又碍于四阿哥当前,拒绝不得,我只得点点头,坐于一边。
四阿哥与十三举杯小酌,轻声交谈,我和雨枝则是静坐一旁,颇有些面面相觑。
这时一艘画舫从近前缓缓漂过,驶得近了,看清来人,我不由得大惊失色,忙起身侧立一旁。四阿哥与十三迎上前去,含糊其辞地行着礼:"儿子给父亲请安!"康熙爷笑道:"你两个兴致倒好,想是和我一样,忆起鲥鱼的美味,过江食之?"四阿哥笑道:"是,儿子想起宋人平生五恨第一恨便是恨鲥鱼味美而多刺,着实怀念那般绝美的滋味。"
康熙爷目光凛冽一扫,注意到呆若木鸡的我和雨枝,我赶紧上前请安:"皇......老爷吉祥!"李德全上前低声说了几句,康熙点点头,却听四阿哥道:"儿子出门走得急,身边没带小厮,恰好路上遇见这两丫头,便叫了来伺候着。"康熙爷微微一笑,道:"既是如此,便一道去吧。"目光却若有所思看了我一眼。
当下,换舟而行,康熙爷只带了李德全和两个侍卫,算得上是微服私访了。雨枝一脸惊惶低声问道:"怎么办?"我心中也没了主意,只轻轻道:"没事,横竖有四阿哥顶着呢,他不是已然向皇上解释过了么?"雨枝点点头,却是小手冰凉。我心中无言叹息,这算怎么回事呢?私下里与阿哥结伴出游,康熙爷虽是宽以待人,这般行径怕是也不能见容于他老人家。他隐忍不发,不过是瞧着自己儿子的面上。
舟行似箭,不过一个时辰,已到镇江。舍舟登岸,康熙爷吩咐道:"你们在此处呆着,不必跟了来。"走出数步,又回头唤道:"采薇,你随着来伺候。"
繁华的镇江古镇,舟楫如梭、商贾云集,古镇民居临河而建、傍桥而市,是江南水乡"小桥、流水、人家"的典范。康熙爷颇有兴致地一路瞧着,说着:"比上回来更有一番宛然之府城气象......"
我却心中惴惴,无心流连美景,只一路默默跟随。最是多情江南雨,细细的雨丝不期而至,一行众人也便忙着找个落脚避雨之处。
不远处坐落着一家酒店,门前高悬"不欺"字酒旗,迎风飘展。康熙爷凝神细看一眼,回头笑道:"不欺居,这名儿有意思,便在此处吃吧。"李德全忙应着,头前招呼着进了酒店。几人迈入酒楼,但见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食客纷纭,觥筹交错。
早有店堂伙计迎了出来,拱手笑道:"几位客官,是要用餐么?对不住了,今日已客满,还请去别处用餐,若愿意等要取号排队。"李德全怫然不悦道:"是怕给不起银子么?多给你些银子,你腾出一间雅房来,让他们别地儿吃去!"伙计不卑不亢笑道:"客官,您没看清本店的招牌么?不欺,说的就是店大不欺客!佳肴不欺客!不论银子多少,断没有让人吃到一半让桌子给您之理!"
堂堂李德全大总管何曾吃过这种瘪?一脸羞恼之色,发作不得。四阿哥与十三亦面带尴尬,想是心中颇有微词,康熙爷却是哈哈一笑,道:"好!好!好个不欺,今儿还非得领教领教你这店有何等佳肴美味,竟然生意如此之好!"伙计拱手笑道:"既是如此,客官随我来,备上清茶一杯,您请坐侯着吧。"
好家伙!黑压压坐了一片人,只有凳子,无桌子,我们居然排到五十多号。康熙爷倒是悠然自得地坐着,笑说:"可惜不懂镇江方言,要不也能听听百姓们都聊些什么!"十三笑道:"实在是鸟语花香,不知所云!"瞧康熙爷的意思,今儿是非耗在这儿不可,赖着不走了。可也不能真叫他老人家这么枯坐着等下去,万一天颜一怒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得想个辙儿。我四下里打量了一番,发现店内醒目地贴着一张红榜:"重金换佳肴。"又见一块牌子上写着:"本月推荐特色菜--翡翠水晶球。"心念一动,这酒楼生意如此之好,难不成是因为层出不穷地推出各种新菜式?
我悄声儿和李德全打了个招呼,自去寻店掌柜。掌柜是一位满脸精明之像的中年人,我拱手笑道:"掌柜的,你这酒楼可是要寻新菜式么?"掌柜笑点点头,道:"不错,怎么?客官您有何见教?"我问道:"可曾听说过水晶肴肉?"当下,将做法一一道来,掌柜是行家里手,听得一脸喜色,搓手道:"这法儿不错,新鲜,只是要试做了之后才知道行不行!"我一听有戏,笑道:"行,我可以立马儿做出来您尝尝。您这酬礼我却不要,只想和您打个商量。我们是外乡人,宿在南京,晚上还得赶回去!能不能安排与我一道来的几位爷先入座就餐呢?"掌柜略一沉吟,道:"雅间儿已然全满,我这店不欺客的规矩也不能坏了,若是客官不嫌弃,我让人把我的卧房收拾出来,您几位去那儿用餐,可否?"我大喜过望,拱手笑道:"多谢!"
这酒楼的伙计极为手脚麻利,很快便收拾好房间,领着我们上楼坐下。康熙爷笑道:"既出来了,不讲那些个规矩了,李德全、采薇你们也坐下吧!"李德全别别扭扭坐下,却只坐了一半屁股。我自问以我的资历怕是只能坐1/4屁股,而以这样的坐姿,只能保持不到五分钟,遂笑回道:"您几位慢慢用,采薇去厨房学习学习,这民间菜肴也甚有可取之处呢。"康熙爷瞥我一眼,点头道:"你去吧!"
我出得房门,长出一口气,只盼今日能将功抵过,康熙爷不再追究我的逾礼之举。到得厨房,一阵忙碌,做好水晶肴肉,掌柜颇为满意,他与我也算是同行了,亦是喜爱饕餮美食之人,言谈间极为投机。当下便在厨房内摆一小几,与我推杯换盏起来,果真是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直到李德全来唤我离开之时,竟有依依不舍之感。不舍的是那份纯粹聊天的感觉,不用在意措辞,不用在乎尊卑高低的礼数。这种平等在皇宫难能可贵,在民间却是唾手可得。
看着江面碎碎的星光,静静发呆,这样的江面我曾见过许多回,有一种恍如隔世的熟悉之感,遥远却清晰。那是什么?思乡?可这乡却是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一时惆怅不已。
总算是平安无事回到行宫,康熙爷瞧着一路沉默不语的我,笑道:"李德全说你今儿出门是学手艺去了,既是如此,不论好坏,做一样呈上来朕尝尝!"我愣了一愣,反应过来,康熙爷这是给我台阶下呢,兴高采烈应着而去。
很普通的一道"芋艿煲排骨"。只因为芋艿是圆形,排骨是方形。端着进了康熙爷的寝宫,四阿哥与十三竟在座,未曾离去,许是想替我说情吧。康熙爷象征性地尝了一尝,问道:"此菜叫什么名儿?"我恭敬回道:"规矩!"康熙爷当然会意,不禁莞尔点头笑道:"不以方圆,不成规矩。很好,你去吧!"
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回到厨房稍微收拾一番,准备回屋歇着。蓦地肩膀被人一拍,扭头一看,十三懒洋洋倚在门边,笑意盈盈瞅着我,我心中不知怎的就上来一股别扭气,板着脸从他身边走过。十三也不以为意,笑嘻嘻一把拽我回来,不松手。
我微喝道:"做什么?"
十三笑问:"怎的不高兴了?"
我没好气道:"有什么可高兴的?不知道我担惊受怕了一天么?"
十三摇摇头,叹道:"我瞧着不是担惊受怕,倒像是拈酸吃醋!自打那歌伎唱了曲之后,你便闷闷不语,不是么?"
我一怔,仔细体味了一会儿,好像果真如此,遂垂头默然,心里却颇不是滋味。
十三一手揽我入怀,一手挑起我的下巴,戏道:"你也有今日,让你也尝尝这滋味!"
我拍开他的手,又羞又恼,道:"你故意的?"
十三无辜地眨巴着眼睛,道:"不是,纯属一片好心,想邀你轻歌泛舟江上,她那样......我原是不知的。"
我直恨得牙痒痒的,却无计可施,只瞪大眼睛怒视着他。十三的眼神忽然柔情百转,潋潋动人,他用手覆上我的双眼,抱紧我,柔软的唇轻如羽毛覆盖上我的唇,细柔地轻舔,柔柔地吸吮,温柔而缓慢地纠缠着......我的心跳得飞快,脑子里有种说不出的眩晕感,无力挣扎。
良久。我嘟着嘴嗔道:"你,你做什么啊?"我们都喘着气,十三放开我,脸上挂着一丝奇异的红晕,邪邪一笑,道:"做什么?疼你......"
我简直是自取其辱,一阵脸烫耳热,说不出话来。十三莞然一笑,轻轻叹息,温热的气息吹拂我耳畔的发丝,痒痒的:"你这小模样招人疼得很,我可不能再等了,回京后就向阿玛要你!"
我轻声道:"皇上怕是不会答应呢!"
十三撩起我耳际的发丝,柔声道:"不是告诉你别担心么?四哥已经替我们办妥了,太子那边有四哥照拂着,无碍。方才你走了之后,皇阿玛还赞了你几句呢!说你是个伶俐巧慧的丫头。看来他老人家对你印象亦极好。四哥方才也对我说,要抓紧办这事儿,回京后就安排。"
我哼了一声,扭过脸去,不接话茬儿。十三笑问:"怎么?你还不乐意?"我点头如捣蒜,十三薄怒道:"为何?为八哥么?"
想到八阿哥,我不由得心思一紧,脸上也不由得现了愁容,十三抱着我的胳膊一紧,沉声问道:"你还真惦记着他?"
我摇摇头,有些心虚地说道:"就是觉着对不住他!"
十三咬牙道:"那你就对得住我?"
我不由得白了他一眼,取笑道:"哟,拈酸吃醋的好像不是我,是某少爷!"
十三瞪我一眼,愤恨道:"从此不许想着他!"又顿了一顿,缓缓道:"八哥待你倒真是与众不同!瞧他替你安排的这些事儿就能看出来,既设法让你日子过得舒坦些,又不招人眼红嫉妒,的确是费了心思的。若你拿定主意跟我,他也不会怎生为难于我们。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
唉!我大大叹了一口气,欲吐出胸中的烦闷愁绪,十三盯着我瞧了一会儿,笑道:"此刻也由不得你了。你有承诺于我,方才又......"十三欲故计重施,被我轻巧闪开。一阵猫捉老鼠,我终落入魔爪......十三下颌抵在我的头顶上轻轻摩挲着,幽幽地说道:"采薇,这辈子你都休想离开我。"
我静静依在十三的怀中,心情蓦地沉重起来,一辈子会不会很远?"等闲变却故人心"会不会也是我的结局呢?
十三推离了我一点儿,含笑问道:"你那笑傲江湖还未讲完呢,最后如何?"
我敛了思绪,眨一眨眼,低头含笑道:"我家一贫如洗,没什么陪嫁呢,这故事就做为嫁妆,洞房花烛夜再说与你听。"
十三微一愣神,哈哈一笑,轻佻无比道:"好,我等着!"
夏天来到的时候,我们离开了江南。我想,我会记得,曾披烟雨叩江南,我会记得,那样简单的快乐。
坐在马车里,挑了帘子向外看上去,哗啦啦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平民百姓,山呼万岁。他们是为康熙送行而来,出巡之时,康熙爷吩咐要低调行事,于是这般壮观的场面直到离开时才终得一见。我看了一会儿便对这般歌功颂德的官场气息没了兴趣,遂放下帘子。
扭头看见雨枝小脸苍白,神情黯然,静静发着呆。遂问道:"雨枝,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她看我一眼,摇摇头,却不说话。我想了想,笑问道:"是因为没得机会好好逛逛么?扫兴?可别担心,还有机会呢。"康熙南巡六次,这我是知道的。雨枝神情一呆,兀自出神。
我只当她小孩子心性,遂笑道:"别想了,咱们歪一会儿,今儿可是起得够早的。"说着,阖上眼迷糊睡了过去。一阵刻意压抑的干呕声时断时续地传来,我翻身一瞧,雨枝握着绢子正干呕不止,脸色腊黄,我忙轻拍她的背,嗔道:"你是病了么?怎不早说?晚间到了驿站,我去回李谙达,请个太医来瞧瞧。"雨枝闻言一脸惶急,连连说:"别,别去!"我奇道:"有病不治怎行?你哪儿不舒服呢?"一抹惊慌神色掠过,雨枝摇摇头,复垂头不语。
我疑惑着,蓦然想到了什么,急问道:"雨枝,你......你......"雨枝不答,转过头自顾自的暗自垂泪,她这样是默认了。我握着她的手,急问道:"是谁?你怎么如此大胆呢?"雨枝脸色灰白,仍是不说话。我彻底被她惹急了,怒道:"你倒是说呀,那人是谁?现在出了事儿,得想法子解决,你这么的不言不语,我怎么帮你呢?"雨枝咬着唇,憋出一句话:"你别问了,也别管这事儿!"
我思忖着,雨枝平素是个极腼腆的性子,从不和男人多说半句话,即使是太监们,除了小德子,她也不多肯打交道,会是谁呢?刹那间一个念头闪过,我颤声问道:"难道是......是皇上?"雨枝本就苍白的脸顿时一丝儿血色也无,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透出绝望的光芒。
我顿感绝望无力。我们都清楚,若是皇上宠幸了宫女,按例敬事房会记录,然后至少给个"答应"之类的名号,移居别地儿,不应该像雨枝现在这样,还和我们混居一处。我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儿?"雨枝含糊道:"记不清了,有一个多月了。"我又怜惜又气恼,道:"你怎的如此糊涂,你不会......"话说到一半打住,知道自己说的是气话,皇上"一时性起",谁拒绝得了?谁敢拒绝?更何况雨枝这般胆小怯懦的小宫女。
我算了算时间,1个多月前,替皇上守夜的宫女玲珑到了江南水土不服,一直病病歪歪,李德全便安排我和雨枝暂代了她的差,应该是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我揽过雨枝,柔声安慰道:"莫担心了,我估计应该是因为出行在外,不便册封,回宫后,皇上定会有所安排。"话虽如此,心里却是极没底。雨枝点点头,身子却簌簌发抖。
宫中男女之事最是讳莫如深,更何况是皇上的事儿,我本有心去问问李德全,却怕就此害了雨枝,只得隐忍。只说自己晕车,向十三要了些蜜饯给雨枝止吐。一路上变着法儿哄雨枝开心,许是有人分享了心事,雨枝心情也松快了不少,有我单独给她开小灶,脸色也渐渐红润。我的心情却是日复沉重,我悄悄向小德子打听过,敬事房近日并无皇上宠幸宫女的记录。这么看来,康熙爷竟是想不认帐了么?我不敢去想后果,只反复告诉自己,回宫后必有妥善安排。
回到宫中,已是酷暑难耐的八月天,树上知了不知倦怠的叫声更让人心烦意乱。最初的几日,我和雨枝简直是度日如年,我搬到她的房中,除了当差,便寸步不离守着她。其实,我又何尝有能力保护她?只不过是在这森冷皇宫中互相慰藉而已。
这一日,李德全领着太医来给雨枝诊脉,确定是喜脉。待他们去后,我颇有些喜不自胜,打趣道:"柳娘娘,你可放心了?"雨枝红着脸,也笑道:"你胡说什么哪,还没下旨。"我叹气道:"唉!日后可没人替我梳头,也没人给我抚背睡觉咯。"雨枝笑道:"只要你愿意,我总是乐意替你做这些事儿的。"我心中一暖,微笑道:"待皇上给你指了地儿,我去求了李谙达,随你一道去,咱们互相照顾着!"雨枝点点头,迟疑问道:"十三阿哥不是说回京便娶你么?你......你得上点心,催催他!"我戏道:"怎么着?自己个儿有了归宿,就替我着急么?我多陪陪你不好么?"雨枝摇摇头,又是一副心神恍惚的模样。我无奈地看着她,也不知说什么好。她这般柔弱的性子,日后怎生在这勾心斗角的后宫中立足呢?
入夜,屋内已掌了灯。雨枝倚在桌边,安安静静地绣着花,烛火一明一灭之间,映着她绢秀而未脱稚气的脸庞,有一种恬淡的动人之处。康熙爷也是为此心动么?
我凑上前,一边摇着扇子,笑道:"雨枝,你真好看,我以前都只当你是小姑娘,竟未觉得。"雨枝微红着脸,嗔道:"怪道崔嬷嬷直说你嘴乖舌滑,尽知道讨人欢心!"我吐舌扮个鬼脸,雨枝拿着手上的绣样在我身上比划了一下,微笑说:"你又长高了些,该另给你做几件企鹅肚兜了。"停一停,又带着几分羞涩道:"这会子不做出来,过些日子可不得空儿做了。"我微愣一愣,明白过来,取笑道:"要忙着给宝宝做是不?"雨枝笑点点头,自去忙活。我笑说:"明年肖狗,赶明儿我让小德子画几张可爱的小狗图,我替你描出来,你做几件小衣裳给宝宝穿,可好?"雨枝笑嘻嘻,道:"我也是这么想呢,要做几件不同尺寸的小衫子、小裤子......"此时的雨枝,一脸憧憬幸福的小女人模样,看着让人也觉得幸福无比。
门外由远而近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帘被掀开,李德全一脸沉凝之色立于门前。我喜孜孜迎上前去,笑问:"李谙达,皇上下旨了么?"李德全看我一眼,淡淡道:"你出去!"我一怔,这才注意到李德全手上端着一碗黄褐色的汤汁,散发着刺鼻的药味。
我的心霎那间沉到了谷底,身子一阵阵发冷。想起了莲儿......
历史果真是惊人的相似么?
[45] 忍将绝情斩情丝
小德子此举,实在是符合规矩的。罪不致死,他何等伶俐之人,自会审情度势。
清朝敬事房的制度中有一条,就是为了怕皇帝欢娱时间过长,中风而死。太监们会在窗外提醒"是时候了!"三次后,不管皇帝多有兴致,都得停下。这是祖宗订下的规矩,皇帝必须服从。只是历史上记载,康熙爷比较猛,没有人敢如此对他。而光绪帝最为可怜,第一次提醒,就得乖乖让美人走。
我呆立着不肯挪步,李德全越过我,走到雨枝面前,淡淡道:“听闻你身子不适,万岁爷特赐药一碗,谢恩吧!”
雨枝手上的绣活儿刷地跌落地上,脸色煞白站起身,随即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下,哽咽道:“奴婢谢万岁爷恩典!”接过药碗,颤抖着举到唇边,犹豫着不肯喝下,眼泪如断线之珠纷纷落下。
我心中猛然一阵惊痛,想到莲儿,失去孩子、丢了性命,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样的惨剧发生在我亲近的人身上。我一步抢上前,喊道:“我来喂你!”劈手夺过药碗,却假装失手,将碗掉在地上。“啪!”药汁四溅,碎片纷飞。雨枝怔怔地看着我,李德全瞥了我一眼,冷声道:“药,御药房还有许多!你这是也想讨个恩典么?”
我跪下哀求道:“李谙达,借一步说话。”李德全转身走出门,我赶忙跟上,雨枝凄声喊我:“采薇,别去!”我扭头微笑道:“别担心,不会有事,你好好呆着!”
我看着李德全漠然的脸,只盼他心中尚有一丝未泯的温情,勉强笑道:“李谙达,雨枝和我都是宁寿宫出来的人,崔嬷嬷待我们俩情如母女......”
李德全冷冷打断我:“我知道,否则你现在还有和我说话的机会么?”
我心中一凉,无奈继续道:“您是皇上身边得力的人儿,能不能替雨枝说几句好话,求皇上给她一条生路,我保证雨枝不会是争风吃醋、不识好歹的女子,不会给皇上添麻烦。”
李德全摇摇头:“我再得力,也只不过是个奴才,万岁爷的恩典,你以为人人都似你一般胆敢违抗的么?”
我知道他所言非虚,他曾经亲手了断过自己义妹的性命,他也一定曾经挣扎过,却不得不屈从于森森皇权。我想了一想,说道:“我明白了,李谙达,我只求您瞧在崔嬷嬷面上,容我些时间,如何?”
李德全沉吟片刻,问道:“你是要去求哪位阿哥么?我劝你断了这份心思,即使尊贵如太子也断不敢理会皇上后宫之事。”
我摇摇头,冷然道:“我虽性子鲁莽,却并不至于糊涂到要将这不甚光彩的事到处宣扬,于人于己皆无益!”
李德全面色一变,怒道:“你说话之前最好想清楚再开口,胆敢对皇上的事儿妄加评论?嗯?我只怕你救不了别人,倒会将自己全家人性命赔上!”我自知失言,只轻轻道:“是。”又用百般祈求的眼神望着他。
李德全将目光移向远处,像似自言自语:“方才熬的药太淡,得花上半个时辰再浓浓熬上一服。办完差后好去南庑房向万岁爷复命。”
我心中一喜,他这是宽限我半个时辰,又告诉了我皇上的行踪。我福了一福,不敢称谢,转身便跑。李德全在身后问道:“为什么?”我一怔,停下脚步,淡淡道:“生命何其宝贵,不能重来一次。与我这么亲密的人,我无法漠然置之,哪怕最终不能如愿,至少我心中不会留下永久的遗憾。”李德全闻言身子一震,叹了一口气,挥挥手。我不敢耽搁,急匆匆跑向南庑房。
南庑房清静阴凉,康熙爷夏季常歇在此处,我熟门熟路,很快便到了。院中站着几个侍卫、太监,我走上前福身道:“劳烦您哪位替我通传一声,瓜尔佳采薇有急事求见皇上。”
众人皆摇摇头不说话,却拦着路不让我上前。
我正急得跳脚,“采薇,你怎么来了?”廊下黑影里,转出一个人来,却是小德子。我忙抓着他的手,悄声儿求道:“小德子,快替我通传一声,十万火急的事儿。”小德子为难道:“里面有人。”我恍然,小德子在敬事房当差,他此时出现在这里,证明康熙爷正在宠幸某位妃子。心中顿时涌起悲凉的绝望,皇宫里的男人竟是这么的无情么?自己一面寻欢作乐,一面对旧爱痛下杀手。
我深吸一口气,低声急切道:“小德子,今日你非得帮我不可,人命关天的大事儿,我非得见皇上一面不可!日后有机会,我再向你解释,好不好?”小德子见我一脸惶急,异乎寻常的举止,知道是非办不可的急事。思索了片刻,点点头,走到窗下,高声唱道:“是时候了!”院中的气氛霎时沉凝,哗啦啦侍卫太监们全跪倒在地。我怔着,康熙爷怒斥的声音传了出来:“混帐奴才!拖下去重责二十大板!”立即有人上前拖了小德子下去,小德子却对我摆摆手示意无事。
我悔愤莫名,还没救下雨枝,又搭进去一个小德子,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趁着没人拦我,我一个箭步冲到房门口,朗声道:“皇上,奴婢瓜尔佳采薇有急事求见,求皇上开恩。”屋内一阵悉悉索索穿衣声,片刻,康熙道:“进来!”
我推门进去,跪倒在地,正待开口。康熙爷怒道:“谁叫你进来的?”我一怔,只见四个太监鱼贯而入,扛起床上裹着毛毯的女人出门而去。这才明白不是叫我,忙磕头道:“皇上恕罪,奴婢误会了您的意思!”康熙爷语气稍缓,问道:“你方才说有急事,什么事?”
我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头,乞求道:“求皇上留下雨枝的孩子。”我伏在地上,一直不敢抬头。半晌,却听康熙缓缓道:“有些人是不该来到这人世间的。”不知为何,我突然想到八阿哥,史书上记载康熙爷责骂他是“辛者库贱妇的儿子”,难道雨枝也是因为出身低微的原因才有今日之祸?这并不该是这些女人们的过错,若不是你康熙爷处处留情,怎会有不该来到人世间的“孽种”?
我心里有压抑不住的怒气与不平,可我知道图逞口舌之快只会累人累己。我强捺心绪,挺直腰杆,凝视着康熙爷的眼睛,尽量诚恳地说道:“万岁爷,当您是“朕”的时候,您考虑的问题是家国天下,要顾虑方方面面。可今日采薇斗胆请您以“我”,一位丈夫、一位父亲的身份重新思量雨枝的这件事,好么?”
康熙爷的眸中掠过一丝不可置信,审视地看着我,冷然问道:“谁教你的这些话?谁给你的胆子说这些话?”
我恭敬答道:“没人教采薇说这些话,也没人给采薇壮胆撑腰,如果非要说有,是万岁爷您!采薇曾经过问您:一个人最为可贵的品质是什么?您的回答是凡事诚实无欺!采薇今日所言全是心中的大实话。”
康熙爷微一颔首,道:“朕记得你问过,也记得朕是如此回答于你。你果真能做到凡事闲存其诚么?”我答道:“是!”
康熙爷蓦地脸色一沉,冷声问道:“好!朕问你:太子爷宫中的腊八粥,十三阿哥的鹿皮靴,八阿哥的“诗集”,哪一样更合你的心意呢?”
我只觉“轰”地一声巨响,仿佛有千钧炸药在脑子里炸开,冷汗霎那间就浸透了贴身的小衣。康熙爷竟悉数知道我的这些“风流孽债”?他有什么意图?一时语塞,瞠目结舌说不出半个字。
康熙爷冷哼一声,道:“当日你拒绝朕赏你做格格的恩典,竟是为了今日妄想成为朕的儿媳妇么?”我慌忙回道:“并不是......”正欲从头细细解释一遍,外面忽然传来一片嘈杂之声。“敢拦着爷?混帐奴才,滚开!”“十三爷,万岁爷已歇下了,有事儿明日再回吧!”
是十三!我大吃一惊,他怎么会突然来了?不及细想,十三蹬蹬蹬已闯了进来,长揖于地,“儿子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康熙爷一脸冷若冰霜,道:“吉祥?寝宫可以随意由人擅闯!朕能吉祥到哪儿去?”十三磕了个头,恭敬道:“儿臣失仪,儿臣知错,请皇阿玛息怒!”康熙爷道:“嗯,起来说话。你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十三却不起身,偏头看我一眼,复磕了个头,道:“皇阿玛,您曾答应过儿子,儿子的福晋由儿子自己挑选,今日儿子欲请皇阿玛意旨,娶瓜尔佳采薇为嫡福晋!”
康熙爷冷冷扫我一眼,其眼神之冰冷、之犀利,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隐隐觉得今日之事并不如想像中那么简单。康熙爷淡淡道:“你半夜三更闯进朕的寝宫就为此事?嗯?”
十三回道:“回皇阿玛,儿子听闻采薇大胆妄为冒犯了您,担心您责罚于她,想替她求个情。情急之下,失仪失态,还请您原谅!采薇与我两情相悦,儿子非她不娶,也请您看在儿子的面上,一并宽恕了,行么?”
康熙爷点点头,缓缓道:“朕明白了,你倒是很诚实。你既替她求情,朕便饶了她一回。只是指婚一事,朕虽然允诺过由你自己挑选福晋,可是朕也曾经答应过采薇,待她到了出宫的年龄,放她与家中老父团聚。既然今日她也在,不如问问她自己个儿是怎生想法?”
十三闻言大喜过望,清澈的眸中深情似海,祈盼地望着我。而康熙爷一双看似波澜不惊的眼中,尽含威胁之意,也是目不转瞬直盯着我。
霎那间我心中百转千回,无数个念头此起彼伏。最终只剩下一个确凿无比的事实:康熙爷并不愿意我嫁给十三!而他也并不想言而无信,失信于十三,闹得父子失和,他要我当着他的面亲口拒绝十三。而他给我的交换条件,会是雨枝那一尸两命么?即使我不接受,强势如康熙爷,也定有别的方法不让十三遂愿,最终的结果只不过是父子之间产生隔膜。而十三,也会背负上“为了女人不忠不孝”的罪名。
我是该识时务者为俊杰?亦或是休言万般皆是“朕意”,殊死一搏,困兽之斗?
我握紧拳头,做出一个艰难无比的决定。痛下决心,痛到我无法正常呼吸、无法正常思考。我颤抖着磕了个头,答道:“回万岁爷,奴婢心中的确很喜欢十三阿哥。只是,奴婢对十三阿哥隐瞒了一个事实,奴婢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采薇!”十三急急打断我。我不敢停顿,一口气道:“大夫诊治过后,说奴婢这一生都无法生育,十三福晋这个位置,奴婢担当不起!”
我知道,此言一出,一切都不可挽回,我和十三缘尽于此。我强忍住欲夺眶而出的泪水,淡定地看向康熙爷,他的脸上有震惊,更多的是满意,看来他知道的并不如我想像中的多,看来我也揣测对了他的意图。
康熙爷问道:“胤祥,你果真不知情?”我抢先一步,回道:“的确不知情,知道此事的除了奴婢的阿玛与大夫,世上再无第四个人知道。”我不敢面对十三,只听他无力答道:“儿子确不知情。只是,求皇阿玛开恩饶了她隐瞒之罪,想来,她也是无机会向儿子说明!”十三此刻还在为我求情,一阵心痛,一波一波的撕裂感袭来,我摇摇欲倒,只能以掌心撑着地面,咬紧牙关硬挺。
康熙爷沉吟片刻,淡淡对我说:“你回去吧!”我如获大释般,起身狂奔出屋。
屋外院中立着不应该在此时此地出现的人,更加证实了我的推测,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他此时不是应该在雨枝屋中么?我走到李德全面前,站定,咄咄逼视着他。
李德全与我对视片刻,眼神淡泊无痕,看不出半分情绪,他淡淡道:“你如愿了,还不走?”
我冷笑一声,怒道:“一切都是假的!偏偏那么巧,雨枝有了孩子,也如了你们的愿!”
李德全冷冷道:“你应该高兴才对,若是再过一刻钟我没在此处见到你,你回去便再也见不到她。”
我怔了一怔,却清楚他此刻没有必要骗我,又问道:“为什么?”
李德全盯着我,怒道:“规矩你还没学会么?有些事情你知道了并无半点好处!”顿了一顿,续道:“妄自揣测圣意是死罪!不过,有一句话你应该听过:家和万事兴。”说完,转身不再看我。显然,他只能言尽于此。
果然不出我所料,康熙爷依然是以“朕意”考虑一切问题,为了一个女人兄弟失和、父子失和,不是他所乐见的。只是,我却奇怪,他为何不干脆赐死我?费尽周折设了此局,怕是也瞧在他心爱的儿子十三面上。我只能仰天长叹一声:“朕意”即是天意!天意如此,天意让雨枝成为他们一枚举足轻重的棋子。若是没有雨枝,此事不知该如何收场呢。
只是,我该欣喜感激还是该涕泗横流?欣喜康熙爷替我断情绝爱,让我重新拥有一颗自由的心?感激他们对我了若指掌,放我们一条生路?还是该涕泗横流追悼我死去的爱情?双重的情绪,矛盾的交织在一起,纠结成一团,难以捋清。唯一能分明的只有千般不舍,万般不愿。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我又一次掌握了命运的主动权,只要是我自己选择的,我就有勇气,也应该有勇气去承受一切后果。哪怕是痛彻心扉,哪怕是万劫不复!
我没有回到自己的小屋,而是蹒跚一路到了延禧宫。我知道,白衣十三,他一定会来。我在这儿等他,我会给他一个很充分的理由,充分得让他可以由爱转恨,比单纯的恨还要强烈一百倍,就像在燃烧的火焰加上了酒,足以毁灭他的爱。
夜,静极了,静得让人心里空荡荡的落寞。玉盘似的满月在云中穿行,淡淡的月光,冷冷的清辉,洒在每一个角落,白晃晃一片晶莹。
我仰头看着那轮皎皎明月,想起三年前那个中秋夜,我和十三在这里遇见,彼时他还是个忧郁寂寞的小孩;想起我对他的承诺,有月亮见证,彼时他是个霸道柔情的少年;想起他踏雪披月,抱着我去解毒,彼时他是个坚定温柔的男子;想起江南春月下,我们躺在屋顶上唱歌,彼时他是个沉醉温柔乡的幸福男人......
他会哀求:“采薇,陪我坐一会儿!”
他会霸道:“采薇,你以后只能收我给的东西!”
他会耍赖:“采薇,你那个“心太软”此后不许再做给他人吃!”
他会哄我:“采薇,我穿白衣只为某人爱看!”
他会撒娇:“采薇,你讨厌我么?你不喜欢我么?”
他会使坏:“采薇,我那是在疼你!”
他更会柔情似水:“采薇,我送你的,无他,惟思念尔!”“采薇,我不许你离开我!”“采薇,我会好好照顾你,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我和他有那么多美好的时光与月相伴,多得数不胜数。
而今夜,明月依旧圆满,我和十三竟要散了么?
不知等了多久,直到我满心疲乏,昏昏沉沉,只能瘫坐于地。终于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白衣十三啊,依旧一身出尘白衣,不染尘埃。我失神地看着,以后怕是不能这么肆无忌惮盯着瞧了。十三一把扯起坐得双腿麻木的我,开了门锁,拽着我疾冲进延禧宫。
我木然而立,挤出一个练习了许久的微笑,效果显著。十三的眸中怒火更炽,咬牙切齿问道:“为什么?”
我敛了笑容,板着脸说:“因为我不相信你!不相信你的承诺!我无法为你开枝散叶,身为皇子岂能无后?你最终还是得娶别的女人!与其等你负我让我伤心,不如我负你!你大概不知道,我向来就是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的主儿!”
十三眸中凝着寒冰,炽热的火焰灼灼烧着,水火不交融,表达的却是同一个意思——受伤。他点点头,道:“原来是为这个。你擅闯皇阿玛寝宫只为说此事么?你怎知我不会想法子呢?我不提此事,只不过怕你想起会伤心,会犹豫!我一早便想好.....”他顿了一顿,颇为屈辱说道:“若是皇阿玛问起,我会告诉他问题出在我身上,娶多少福晋都不管用!”
十三握着我的肩头,眼神黯淡的毫无光泽,有的只是无尽的疼痛,愤然道:“可你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你既有疑虑,为何不坦白问我?为何却在皇阿玛面前直言不讳?为何一丁点儿转寰的余地都不留给我?你可知道?我一直求着皇阿玛到现在,皇阿玛一点儿不松口!”
泪水刹那间忽然要涌出,我咬紧嘴唇,握紧拳头,让眼泪流进了心里。事情已然无可挽回,我能做的,只有全了康熙与你的父子之情。只有狠狠伤你,封锁旧日情义。
我一字一顿说道:“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归根结底,我就是不信你!你可还记得在江南之时,一个歌伎都能让你神魂颠倒,我如何能相信你?如何敢把我的终生托付给一个多情浪子?”
“你......”十三高举了巴掌,我凛然正视,他最终放下了手,眸中盈满我从未见过的绝决,冷笑道:“好!极好!瓜尔佳采薇,我居然会喜欢你?你根本就是个无情之极的女人!不对,你根本就没有心!何来有情之说?”
十三一字一顿,狠狠,冷冷,决然说道:“我但愿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我痛极,却只是眨眨眼笑道:“知道就好,现在还不算晚!”十三冷冷转身,背对着我冷冷说:“滚!别在这儿玷污了我额娘清静之地!”
一个滚字,几乎摧毁了我已是强弩之末的坚强。身子禁不住一阵哆嗦,我转身快步逃离,如丧家之犬!
我握紧拳头,倔强的忍着泪水,一滴也不让它掉落。每个人出生时,都是握紧拳头的,我知道:那是在向人生宣战。人,生而为战斗。与困境、与自己做战!直到有一天松开拳头,缴械投降,那是撒手人寰的一天。而今天不是。
十三,人说:最恨生在帝王家!我很想问你一句:你恨么?
[46] 一片伤心画不成
又过三日,皇上对雨枝的册封始终没有下来。
我隐隐不安,更令我不胜其烦的是雨枝的态度。她食不甘味,卧不安席,竟像似揣着轻生的念头。我百般劝导,她却只有四字给我:流泪不语。在一切未尘埃落定之前,此事不能宣扬,我便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心中很是惶惑。
我到底是个急性子,终于,在劝食半日未果之下,火山爆发:"你这是要作死么?白白费了我的心机,小德子也白白替你挨了二十板子!"
相识三年,我从来未曾对她如此疾言厉色过,小德子挨板子之事她也并不知情。闻言,雨枝怔在当下。半晌,取了饭菜狼吞虎咽,囫囵往嘴里猛塞,直噎得涕泪交下,小脸憋得通红,叫人瞧着好生不忍。我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柔声安慰:"雨枝,我一时心急,你别放在心上!我只要你知道一点,活着就有希望,更何况你现在不是一个人。这些道理你自己个儿心里也明白,你好生琢磨琢磨。再者说,万岁爷虽无册封,却也没有"恩典"。你该当宽心才是!嗯?"
雨枝似有所思点点头。见她肯进食,我亦安心落意。遂笑道:"我出去一会儿,你吃完,便歇着吧。"我想着,该当找李德全探听一番,他是"沟通纽带",我别无他法。
将将走至懋勤殿,冤家路窄,正撞上十三与四阿哥从殿内踱出来。我微福一福身,转身欲走。却听十三冷声微喝:"你不识规矩么?见了主子不知请安么?"
我低着头,福身请安道:"四阿哥吉祥,十三阿哥吉祥。"
十三忿道:"错!"我一愣,醒悟过来,低声道:"奴婢给四阿哥、十三阿哥请安!四阿哥吉祥,十三阿哥吉祥!"
十三冷哼一声,斥道:"还是错!进宫三年你这奴婢竟还未学会向主子请安么?"
心中有着茫然的痛楚,这种痛是隐约的,麻木的,更是一种欲哭无泪的屈辱之痛。我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奴婢瓜尔佳采薇给四阿哥、十三阿哥请安!四阿哥吉祥,十三阿哥吉祥!"
十三咄咄逼人:"不够!还要向我贺喜!今日皇阿玛已下旨给我指了婚!我亲自挑选,门当户对,出身高贵,才貌俱佳的嫡福晋!"
我的心里终于有一块地方慢慢地坍塌下来,忧伤地坍塌了。是的,我出身不够高贵,我不是才貌俱佳的大家闺秀,我是乡间粗野野花一朵,我是不配站在延禧宫的无情女子。然,这一切是我所愿么?十三,不求你理解,只盼你对我还有半点怜惜,这也不能么?
我想我的微笑一定惨不忍睹,可那毕竟是微笑。我抬起头,看着十三那俊朗的脸庞上,一双清朗如泉的眸子已不复似水柔情,取而代之的是燃烧着的烈火似的光芒,火烧火燎,灼灼烫人,仇恨、快意、愤怒、悲郁......纷乱交呈。燃烧着他,燃烧着我。
我昂然迎视,微笑道:"奴婢瓜尔佳采薇给十三阿哥您道喜了!祝您与嫡福晋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十三澄澈的眼底闪烁着愤怒的不甘,倔强得令人心悸,"没听清,你再大声说一遍!"一直沉默不语,将目光瞧向别处的四阿哥一扯十三的衣袖,淡淡道:"够了。胤祥。走吧!"十三大力甩开四阿哥的手,咄咄逼视着我的目光却不肯移开半分。
我不由自主用力握紧拳头,心中钝痛不可抑止。十三,你竟要这般互相折磨方能解了心头之恨么?我无可奈何,言不由衷,朗朗道:"奴婢瓜尔佳采薇给十三阿哥您道喜了!祝您与嫡福晋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十三清亮的眸中流光冰冷。似笑非笑说:"这回听清了。承你吉言,必早生贵子!"我再也无法镇定如故地面带微笑,只能呆着脸,木然而立,脑子一片混乱。早生贵子?我为何偏偏挑了这一句于我于他皆不吉祥的吉祥话?
"采薇!"十阿哥的声音。我如获救兵,循声望去,十阿哥与八阿哥也正从屋内走出。我撇下十三迎上前请安,十阿哥笑道:"有些饿了,去饽饽房给我取些点心来。"我心知他是替我解围,遂微笑着点点头,转身走向饽饽房。
"你很高兴么?竟然笑得出来?"十三不依不饶,置众人目光于不顾,一把扯回我。我当然笑不出来,可是,隐藏眼泪最好的方法是笑,不是么?
我急欲挣脱,大力抽回胳膊,十三亦是死死攥住不肯放手,两下里一较劲儿,轻微的喀嚓一声,胳膊竟然脱臼了。钻心的疼痛立刻从胳膊传遍全身,我痛得几欲晕倒,死死咬住唇,才没有痛呼出声。
十三慌忙放开我,又急又痛道:"你......你......"眸中不复愤恨之色,却是透着痛惜多少,无奈多少。
我不禁微笑,这才是白衣十三,我的。
我摇摇头,浅浅一笑,轻声说:"没什么!"又转身对十阿哥道:"十阿哥,才想起王公公差我去办事,一会儿点心让珊瑚给您送来。"十阿哥与八阿哥与我有一段距离,想来并未听到那咯嚓之声,我绝不愿此时节外生枝,再起波折。
十阿哥点点头,道:"嗯,去吧!"八阿哥却是神色微变,震怒之色隐现。难道他看见或是听见了什么?我也顾不得理会,转身便走。
抚着晃晃悠悠的胳膊,慢慢踱回自己的小屋。身体的疼痛让我暂时忘却了心中的伤痛。我也能冷静下来衡量情势,如果我没有猜错,康熙爷是在等十三的决定,今日十三的婚事尘埃落定,不出数日便会对雨枝册封。
康熙爷得到孝顺儿子、中意儿媳,十三得到天成佳偶,雨枝得到生存机会,我得到心灵自由。各取所需,皆大欢喜,我真的应该高兴。为何不呢?
可是心中却那么明显地,有一份冰凉的悲伤,想隐藏,却兀自生长不休。
我蜷缩着身体,卷紧被子,困顿睡去。
"啊!"我惨叫出声,痛切入骨。猛然翻身坐起,一张熟悉而略带歉意的脸出现在眼前,我诧然叫道:"胡太医!做什么?"胡太医笑道:"怕你吃痛挣扎,方才趁你睡梦中已然接上脱臼之处。现在,试一试胳膊能不能举高?"
我又痛又不禁有几分好笑,这样也行?举高胳膊一试,果然已经接好。下榻施礼笑道:"多谢您,总是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胡太医摇摇头,笑道:"受人所托,不必客气!"又从随身药箱中取出一瓶药递给我,叮嘱我:"伤筋动骨一百天。内服之药倒不用,此药外敷,你好生养着。不可提重物,以免复发。"我笑谢过,他自出门而去。
胡太医与四阿哥交情非浅,必是受他所托前来替我治伤,四阿哥对我并无怜惜之意,无非是瞧在十三面上。我这般想着,心中好过许多,女人总是能在独思中自我开解和安慰。放下拿不起的,抛却抱不紧的。这是女人独有的智慧,或者说是一种傻气。
册封比我预想中来得更快。我去给雨枝送晚饭时,她已然不在屋内,问过李德全才知道,皇上册封她为常在,即日起迁往长春宫居住。同时下旨,将尚书马尔汉之女兆佳氏指婚给十三阿哥为嫡福晋,择日完婚。
康熙爷如此高调行事,无非是示意于我:他是言必行,行必果。皇权神圣而不可撼动,"朕意"决断不可违抗。即便是他最心爱的儿子,也只能臣服。
而这两件事同时进行,并不能证明它们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康熙爷册封一位常在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即便十三起疑,求证于我,我也断不会据实以告。只因,我投鼠忌器。忌惮于雨枝的安危,忌惮于十三的深情。顾忌十三会因此与康熙爷产生隔阂,更顾忌十三会因为我的理由对我更生恼恨。我知道,即使不羁如十三,亦是绝不能理解我因为雨枝的安危,而置他的深情于不顾。他毕竟是封建皇朝的皇子,一条奴才的人命于他而言,实在微不足道。
康熙爷拿捏准我的心思,于是,一切尽在掌控。而我,心有旁鹜,牵牵绊绊,事已至此,所以,无力回天。惟有叹息认命?其实也好。
择日,只用半个月。大婚,就在今日。
十三是康熙爷最疼爱的儿子,宫里众人自然识得看康熙爷眼色,于是,大张旗鼓,大肆操办。遍地红灯笼,处处锣鼓声。好不喜庆,好不热闹,好不祥和。
闭户,关窗,盖被,掩耳,依然声声侵耳。或许,不是侵耳,而是沁心。
终于,放弃,出门,伫立,凝望,试图将自己融入这一片极至喧嚣之中。至少,这喜悦的人群,能不让我感觉到一人茕茕,形影相吊。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而今满月依旧,却是人独立。我的满腹伤心事,竟是唯有春风秋月知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不敢置信,会是他么?延禧宫,此刻会有谁来?想见却不敢见,欲走还留,不敢回头,僵直站着。
[47] 暂凭杯酒长精神
"是我。"我想此刻的我一定满脸不由自主的失望。转过身去,看向来人。
十四一脸惫懒笑意,问道:"失望?"
我一脸笑不由衷,反问道:"看戏?"我记起十四曾说过的话,"日后十三哥大婚,可别我被瞅见你哭天抹泪儿的。"
十四不语,不笑。眸中丝丝探究,尚有几分令我恼恨的同情。我不是弃妇。虽然在他们眼中我是。我福下身去,中规中矩,"十四阿哥吉祥,奴婢告退。"
十四一把拉回我,真要命,我的左胳膊。痛吟出声,十四立即松手,问:"还没好?"他那日并不场,居然知道?我有些惊疑。只淡淡道:"好了。只是不能再由人随意扯来扯去!"
十四轻笑一声,说:"想喝酒么?奇货居百年女儿红,上回你做东,今日我请你,如何?"他的神情是平素少见的真诚和坦然。
喝酒,不失为排遣寂郁的好方法,又曾经领教过十四上佳酒品,暂凭杯酒长精神也罢了。我想也不想答道:"好。"又问:"你不参加婚宴么?要不要紧?"
十四晒然道:"那种场合,多我一人不多,少我一人不少,实在是可有可无。我向来如此轻狂,何曾有谁去理会?"我禁不住哑然失笑,十四,他的确放浪形赅如是。
一路无言,默默跟随。原以为是潜出宫去饮酒,不曾想却是来到阿哥所,十四旧居。"傲逸阁"为其名,"傲然歌一曲,一醉濯缨人"为其联。
十四亦微仰头看着匾额,轻轻叹息,道:"许久不来,本不觉什么,今日重游,才知心中其实想念得紧。"
我看着题词,笑道:"这傲字与你再匹配不过,你又爱饮酒,真是居如其人。"
十四对我会然一笑,解释道:"阿哥所每间院落的名字皆由主人自取,于是,阿哥们便各显神通,立意自己心中所喜所想。如此这般当然居如其人了。"原来如此。十四笑问:"你猜猜十哥的屋子叫什么?"
我静思片刻,心念一动,笑问:"可是极难写的那两字?"十四莞然而笑,点头道:"不错,饕餮居。"想到十阿哥饕餮美食的妙样儿,我与十四相顾大笑。
进得屋内,一张水曲柳木几上摆着几样小菜,其中一道是"肉珠脍豌豆",两大坛女儿红,确确实实出自于奇货居。我看向十四,感激道:"有心了!多谢!"十四微微一笑,说:"坐!"
除去十四那一段莫名的少年愁,我本就与他无甚交集,自从去年我生日与他斗酒后,更少往来。偶尔遇见更是带着几许尴尬,几许不自在。此时,亦然。
屋内气氛一片寂静沉闷,十四不语,我亦不言。惟有清脆筷箸声,杯盏声。我只是低着头一杯接一杯的喝酒,有几分醺然,却不肯醉。
十四放下酒杯,叹一口气,道:"酒入愁肠......"
我笑着打断:"放心,不会化做相思泪!"
十四的嘴角漾开一丝轻笑,半眯着眸瞅视着我,黑眸中透出一片深幽。我斜睨着他,学着他惫懒的腔调:"怎么?喝不过我?怕了么?"
十四薄讽道:"你竟真以为酒量好得足以喝倒我?"我点点头,毫不客气地说:"不是较量过一回么?你输了。忘了?"
十四手指一嗒一嗒敲击着桌子,慢慢地道:"上回喝至三十杯你已然不济,三十五杯强弩之末,四十杯是你的极限。不是么?"我静心回想了一下,的确如此。他居然计算得如此精确,以他当时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做到。我心中一凛,除非他是故意输了给我,有心放水?
我讶然道:"你......"十四颔首道:"是。"停顿一下,嘲弄道:"你那么拼了命的喝,为的只是不愿嫁我。我若是和你真枪真刀硬拼赢过你,只怕你也要自寻短见。岂不无趣?更何况,我也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和兄弟起了嫌隙!"
十四的这番话虽大有瞧不起女性的轻蔑之意,在我听来却觉畅快无比,没想到,他竟豁达如此。我端起酒杯,笑着敬他,"承您的情,多谢!这一杯为您的豁达通明。"说完,一口饮尽。十四爽然一笑,亦是一口饮尽杯中酒。
十四放下酒杯,问道:"为什么?"
就知道十四的酒不是这么容易入腹。心思飘远,十四为何会来延禧宫?难道是受十三所托?何不"利用"他一番?
我轻抿一口酒,笑问道:"十四阿哥,您现如今有几位福晋?"十四犹疑道:"你不是知道么?两个侧福晋,一个嫡福晋。"
我点头道:"不算多,可也不算少了。日后也只会多不会少,对不对?"十四面露微讶之色,不答。
我笑道:"她们必是使尽浑身解数讨您欢心,而您也为她们的各自可爱之处心动。今日想起某位的柔媚眼波便爱她,明日记起某位的纤纤素手便宠她,后日忆及某位的玲珑身段便又迷恋她......有了更可爱、更美丽的,这些原本可爱的便又丢到脑后了。"
十四骇然变色,我笑着继续道:"依您的皇子身份,这般行径算不得什么。在这皇宫中的男人们皆是如此,再正常不过。而这些或可爱或不可爱的女人们,亦将"争宠"当做家常便饭。或者可以说,争宠便是她们的生活。若不争,只怕生活也失了趣味。"
我顿了一顿,正色道:"而我,并不愿如此。我不要争,不要夺,我只要一份踏踏实实可以握在手中的情感,只要一个愿意陪我平平常常度日、忠贞不二的夫君。而十三阿哥与您一样,身为皇子,如何能做到忠贞不二?"
十四凛目瞪视于我,暗潮涌动的黑眸尽是惊疑与不可置信,"你怎么敢?"的确,我竟然对"天经地义"的三妻四妾如此置评,狂傲如十四也毕竟是封建社会的大男人,无法接受是情理之中的事。
我微微笑道:"规矩,可以规矩人的行为,不能规矩人的思想。你莫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你那些福晋们个个心中揣着独占你的心思。而我,只不过是敢将心中所想宣之于口而已。"
十四哑然失笑,黑眸中满是调侃笑意,"你不怕我?"
我认真道:"十四阿哥,我心中敬你言而有信,敬你心胸豁达,我也信你不会因为我的诚恳之言,而治罪于我。"
十四点头晒笑道:"你既送我这么多顶高帽子,我再恼你倒显我小肚鸡肠,今日便饶你一回。罚你饮酒一杯也便罢了!"
我会意一笑,自斟一杯饮尽。十四忽而神情严峻问道:"你既有此念头,又怎的与十三哥好上?为何起先不告诉他?弄到如今这个地步?"
我愣住,想了好一会儿,低声道:"此事错全在我。最初意乱情迷,最后鬼迷心窍,全是我的错。"十四不解,问道:"愿意详尽说与我知么?"
我思忖片刻,简略答道:"十三阿哥曾承诺于我,日后只有我一个福晋,我也曾经确信无疑。可是我思前想后,却始终觉得此言不可信。在江南之时十三阿哥曾提及回宫后即向皇上请旨指婚。我心中着急不已,却又不敢与十三阿哥当面说清。回宫后便禀明皇上,我只想伴着老父安度晚年,并不愿嫁给任何人。"
十四听完,半晌不语。良久,长叹一声道:"你真是瞧着聪明,心里糊涂。你与十三哥相识已久,却不解他么?十三哥为人最是说一不二,他承诺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我不由得带着半分讥讽问道:"皇上会由得十三阿哥只娶一位独福晋么?"
十四饮了一口酒,缓缓道:"皇阿玛向来极其疼爱十三哥,待他几乎是有求必应。皇阿玛曾经有一块珐琅珍珠怀表,是皇玛法(顺治帝)的遗物。皇阿玛喜欢得紧,每日寸步不离地带在身上。在十年前怀表还是稀罕物,我们兄弟都眼馋得紧,却因了这怀表的贵重和意义都不敢开口向皇阿玛讨要。这一年,我八岁生日时,十三哥许诺但凭我想要什么他便送什么,我便要了这怀表。十三哥便去求了皇阿玛,皇阿玛起先不答应,只说待西洋传教士回国采办一些任凭他选。十三哥是个拗性子,非不答应,言语间也有些莽撞,惹恼了皇阿玛。皇阿玛便罚他跪在乾清宫外,冰天雪地,他跪了一夜。皇阿玛虽是重罚了他,自己在屋内却也是一夜无眠。第二日,皇阿玛找十三哥身边侍候的小太监问明了情由,知道十三哥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我,不仅立马赏了怀表,且夸赞十三哥友爱兄弟,情义深长。"
说到这儿,十四脸上又浮起了一丝半嘲半嫉的神情。我心中实在好笑,十四明明与十三"情投意合",脾气相仿,却偏偏有时爱犯小心眼吃醋。真真是一对小冤家,离也不离不得,合亦合不得。
我笑道:"你十三哥待你真是不错!"十四恼道:"我和你说这么些,你竟只有这一句话?"我敛了笑意,正色道:"我知道皇上待十三阿哥的疼爱,也了解十三阿哥坚执的性子,我更明白,你今日原本不必和我说这些,无非也是因为与十三阿哥的情谊。只是我这一错,已然终生误。不能回头,只能放手。不可再在心中牵牵绊绊、藕断丝连。这样于他于我皆是最好的选择。"
十四似有所悟,点点头,只道:"放手?十三哥真是白认得了你。"我心下默默黯然,可惜我不是一块怀表,赏便赏了。一个被视为祸水的女人,皇家岂能容得下?
我勉强笑道:"你说的不错,我确实负情负义,不足惜也。"站起身,做了个福:"十四阿哥,多谢您今日盛情款待,奴婢告退。"
十四道:"且慢,有人托我带一样东西给你。"说着,从身后木柜中取出一个包裹递给我。
我接过,不须打开视看,凭触手之感,已知是何物。天下仅此一家,别无分号,十三出品的鹿皮靴。是的,今日是我十六岁生日。十三却挑了今日大婚,他是要我一辈子不忘今日之痛么?我负他如斯,可他却不肯背弃誓言,一如以往。我心中又暖又痛,泪水已泫然欲滴。
十四转身负手背立,道:"你若现在哭,倒不算违背誓言,我也不与你计较。"他这么一说,我真真是啼笑皆非,这个人何以如此刁钻促狭?
我一脸尴尬怔在当下,十四却只装不见,黠然一笑,道:"今日实是十三哥托我前来,你若有心相谢,便谢他吧!"我微微一笑道:"话虽如此,我心中亦是极承您的情。多谢您二位!"
十四面带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道:"你待怎生答谢于我?"我蓦地想到"小企鹅"之事,禁不住面上一红,十四许是亦忆起年少荒唐之事,也是脸露微尬之色,忙的撇开目光。
我忍俊不禁,笑道:"十四阿哥若不嫌弃我手艺粗陋,下回便与十阿哥一道来"试菜"如何?"十四神色复常,微笑道:"十哥确是常提起你做的点心味道奇美,下回倒要尝尝。"缓一缓,道:"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我福了一福,转身出门而去。
"采薇,你胳膊受伤之时,某人的手掌亦是鲜血淋漓。以拳击墙,其下场可想而知了!"十四的声音幽幽飘来。十三他?我心中猝然一痛,不敢停下脚步,不敢追问事由,快步离去。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十四,多谢你,你最后一句话实在给我莫大的安慰。十三,有你与我同痛,这痛再难当,我亦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