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幸福点点
幸福的日子过得快,虽然日日重复,却又能感受每日细微的不同。转眼十月底孟婆子过寿的时候,喜妹提了提孟永良和宋玉竹的事情,孟婆子笑着松了口,嘴巴上说的是“可不能让他们耽误我抱孙子”。大家帮着他们把亲事热热闹闹的办了,正式成为一家人。与此同时,过年时候流窜抢劫的那一小团伙也被县衙差役们捉拿归案,县老爷当堂审案,大快人心。
喜妹跟大家商量给县衙送去了酒肉布帛,慰劳差役们平日辛苦。如今得朝廷巡查大员之力,就算偏院县内都无差役假公济私,明目张胆向商家百姓索要“年贿”的事情。他们的辛苦大家也有目共睹,所以年下了,自然有人愿意犒劳他们以示感谢。知县大人也乐得如此,治内商民敬重那些地位不高的差役,也省得他年底总听人抱怨。至于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负面影响,他们也管不那么多的。
锦绣坊生产计划排得满满的,为了让大家安心工作,喜妹照旧让人置办年货。每个长工十斤肉、一疋布、五斤豆油,五十斤细面。肉从张美凤娘家进,布锦绣坊有的是,豆油和米面便从谢二叔岳父家买,如此一来皆大欢喜。
腊月中上,喜妹便让大家停了活儿,来年正月初九接着开工。如今铺子里有韩大钱帮忙,他经验丰富,管着统筹安排,提前制定了来年的生产规划,跟喜妹谢重阳几个商量定了。如今停了生产,染坊和织房依然需要人手照看。都由他根据染工和织工的家庭状况安排,其他人也不过问。
有了韩大钱和他招来的几个小掌柜以及染坊师傅帮忙,如今大家都能轻松很多,有时间想想向外发展的事情,也能多关注一下自己。
如今谢重阳在家一边读书,一边帮锦绣坊的忙,喜妹轻松自在,这两个月每日只管着照看孩子,有大把的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给婴儿做肚兜。
喜妹如今缝衣裳还能凑活,可绣花却怎么都拿不出手,所以只能背着众媳妇儿们悄悄地绣,一边绣还要拿给谢重阳看。
初始他以为她想要自己中肯的意见,非常委婉地希望她不要再绣了,“娘子,你染出来的肚兜外面抢破头,何苦折磨自己?”她这般专心致志,冷落了女儿,惹得她一个劲地拿他撒气,时时刻刻都要腻在他怀里,他看书的时候她就一定要趴在书案上——不是撕书就是泼墨。
很快他就发现他的妻子根本不是要他的实话,而是要表扬,然而他每说一句有进步,她就变本加厉,夜里都挑灯奋战,害得他孤枕难眠,只能跟小丫头玩,那丫头玩得累了睡得沉,必然会尿被子。他再想把孩子丢给母亲却又不能,苗头一露就会被妻子毫不留情地掐灭。
孤灯如豆,谢重阳睡眼朦胧,下意识地摸了摸女儿的小被子——干爽的。
“娘子,还不睡?三更了。”
喜妹回头笑了笑,“冬夜长着呢,再说天亮得晚。我们又不是那些五更上朝的大人们,还怕打瞌睡被打板子。”
他爬出被窝披了条小被子,张臂从后面将她抱住,“明日再做吧。”
喜妹把自己绣的荷包给他看,并蒂莲花一茎开,实在不怎么美,可远了看红红绿绿自然没什么差别。他欢喜道:“给我的么?”她绣了那么多东西,每次都以难看为由一样也没给他。
喜妹唇角弯上去,扭头看了他一眼,“比起什么千金小姐或者什么的,你带着个可有点丢人呢。”
谢重阳亲了亲她凉凉的耳廓,呼了一口热气,浅笑道:“无妨,为夫随身带一条娘子染的汗巾,谁要是笑话娘子绣花不好,咱就跟她比那个。”
喜妹嗔了一声,反手去拧他的腰,“呀,你还想跟人家那么近乎呢。”
谢重阳连连求饶,“平日自然不会,这不是怕万一呢,娘子事大,一次都不能丢了娘子的脸呢。”说着将她手里的东西扯过去丢在笸箩里,又将灯吹熄了,抱着她滚进被窝里。
第二日一大早,小倾便醒了,张着小嘴打哈欠,乌溜溜的眼珠子四处看。谢重阳正支着头,趴在那里看沉睡的妻子,他目光温柔,唇角浅笑吟吟。这个时候素日喜妹早醒了要给女儿喂奶的,昨夜太累现在睡得正香。
小倾“哇”的一声哭出来。
谢重阳只好把女儿抱过去放在妻子怀里让她吃奶,看她迫不及待的样子,他笑道:“小鬼头,明天就给你断奶。”
喜妹一下子醒了,脸颊通红,待看是女儿在怀里,才笑了笑,翻了个身把孩子抱在臂弯里喂奶。
谢重阳笑得声音朗朗,握着喜妹的手,凝目看着她。喜妹脸颊更红,低头不理睬他。
一室温柔如水波荡漾,暧昧至极,炉火早就熄了,余香袅袅,只有小倾努力的声音。
幸福的感觉,那样鲜明热烈。
[72] 喜讯
“砰砰砰!”又响起了敲后窗的声音,“老三,老三媳妇,起来了没?大嫂要生了。”是二哥的声音。
谢重阳忙应了一声,赶紧穿衣,又伺候妻女更衣洗漱。
喜妹乐道:“看来这孩子也是个急的,原本算着还有点日子呢。”
谢重阳道:“要过年了,小家伙也欢喜。”
小倾吃饱喝足,一脸餍足神情,乌黑的瞳仁盯着谢重阳看。
家里孟婆子、谢婆子都生过好几个孩子,后来又接生过不少孩子,都有经验。大嫂又是第二胎,生产很顺利,阵疼了一早晨,晌午不到,婴儿呱呱坠地,那大嗓门老远都听得见,是个大胖小子。
大哥乐得合不拢嘴,忙着去岳父家报喜。
谢婆子忙活着让人煮鸡汤、杀鸡割肉请客。喜妹让谢远和谢宁帮水奶娘看着小倾跟虎子,她也着手去厨房帮忙。谢二嫂已经熬好了药正要喝,看喜妹进来,便把碗放在锅台上。
喜妹笑道:“二嫂,大冷的天一会药凉了。厨房我和孟家嫂子忙活就好,你跟美凤他们说话去吧。”
谢二嫂心里难受,大嫂生了两个儿子,喜妹也生了个女儿,如今家里不穷,男女不论,都得脸。就单单自己,什么都生不出来。一时间那药味混着自己的嫉妒心酸一股子呛上来,“哇”的一声,转身趴在木桶上吐了一通。
喜妹忙倒了热水给她漱口,关切道:“二嫂,不舒服去屋里歇着吧,我让人去请吴郎中来。”
谢二嫂摆摆手,“没啥,就是那药味太呛,喝不下去。”
喜妹向来怕喝中药,为了不喝药,所以使劲锻炼身体,争取不感冒不生病,否则一天两服药简直要人命。喜妹知道她是为什么,从前她一味要强占高枝,踩着大家。如今她也认清现实,再不把自己的气撒在大家身上,就算撒,也不过是背后拿着自己男人使劲。大多数还是生不出孩子,让她抬不起头来之类的。
喜妹想她压力也大,所以还时常劝婆婆别流露出什么刺激到她。谢婆子的意思倒也明确,如今有钱了,到时候给二哥纳个妾就是,反正香火总是要的。二哥还年轻,等过些年二嫂实在生不出来,给二哥纳妾,别人也不能说什么。
纳妾这主意,只怕比生不出孩子更让谢二嫂难受,只可惜如今谢家也不同以往,不再是让她整日嚣张的时候,可她吃再多药,就是怀不上,也没办法。
喜妹忙让宋玉竹照看着厨房,她扶谢二嫂回房歇着去。
屋子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加上冬天封了窗户,又生着火炉,那味道更是让喜妹呆不下去。她蹙眉道:“二嫂,你这样可不行。”整日闷在这样的环境里,只怕身体不病,精神也不行了。
而且继续这样下去,谢二哥也受不了,谁愿意一回家就一股子浓浓的药味和满屋子的愁绪压抑?天长日久下去,别说婆婆要求纳妾,只怕男人自己也就顶不住了。
谢二嫂懒懒地歪在炕上,无精打采道:“如今,我也不怕你们笑话了。这两年要是怀不上,以后也就不可能了。与其留在这里看人脸色,还不如拿了休书家去。”
喜妹道:“二嫂,拿了休书家去,不是更要看人脸色?”
有几个女人被婆家休回娘家,还能过正常人的生活?就算生活上不会困窘,周围异样的目光和那些如刀的流言也够她受的。
她看谢二嫂脸色很差,便又劝了几句,然后请她好好歇息,吃饭的时候给她送过来。
谢大嫂生产,谢家少不得又里里外外忙了一通,因是腊月年前大家稍微轻快的时候,亲戚们来送汤米的也多,从前不走动自锦绣坊生意赚了钱才开始走动的亲戚也多。哪个大户到时候不附庸个成百上千的穷亲戚,能帮衬的就帮衬,可交的就交,不可交的人就算拿了好处回头还要造谣生事,诋毁人家声誉,这样的人哪里都不缺,避也避不开。
只是喜妹有规矩,家里一时紧张短了的,别人帮衬一二便能缓过去,这样的谢家肯定帮。而有些既不想付出劳动,又好吃懒做的,所谓“帮急不帮贫,帮贫又不帮懒”。凡是游手好闲,不劳而获的,锦绣坊一律不沾惹。来锦绣坊做工可以,不求你手艺娴熟,毕竟这些都可以训练,就算是再笨的人,也有合适的工作,可那些偷奸耍滑,好吃懒做的人,却什么活儿都不适合。
这两年,锦绣坊因为这个帮助了不少人,也得罪了不少人,而其中就有很多都是谢家里里外外的亲戚。开始谢婆子还老大不乐意,觉得媳妇不给自己面子,让自己在亲戚面前掉架子。
后来喜妹跟她陈述了利害,讲明不是不要亲戚,而是亲戚也要能做实事。如果真的有本事,来锦绣坊做事情那自然是好的。只是什么位置有什么位置的待遇,跟别人一样,不能搞特殊。
后来谢婆子想通了,在谢家亲戚里放了话,如果那些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就别来给她丢人,有本事的,他们非常稀罕。这情况才好了些。
最近趁着谢大嫂生孩子,有些年轻手巧的媳妇姑娘们也来走动走动,想在锦绣坊谋个差事做做。
谢婆子有个姨家表姊,家里叫白妞的孙女,今年十六岁。模样一般,还没定婆家,生得白净,织得一手好布,趁着送汤米的时候说了说,便留下来。
喜妹觉得她确实不错,便引荐给韩大钱,让他看着安排。过完年上元节后,她便住进锦绣坊,在织房干活。韩大钱看她手巧,脑子也灵活,让她管着玄字号三号织房。
她一个人在谢家住着,为人勤快乖巧,很讨大家喜欢,空的时候常找喜妹说说话,帮她看孩子做做针线。谢婆子也因为终于有个亲戚能给自己媳妇们面前长长脸,格外高看她,家里做好饭都喊她来吃,时不时也让人给她送点。
转眼二月,乍暖还寒,杏花冷香绽放,锦绣坊一片繁忙景象。除了生意,张美凤又刚生了个丫头,其他又有人成亲,亲戚间红白喜事不断,所以老的小的没有什么闲人。
谢远和谢宁县考,两人都没能进入府试,只能照旧回家读书。谢婆子和老七老婆怕俩孩子贪玩儿,不许他们再去学堂,让他们在家跟着谢重阳念书,每日由谢重阳检查他们课业,要是做不好,就狠狠打手板。
喜妹这些日子正准备着要请远近的中等布商来锦绣坊吃春酒赏桃花,开一个小型的“客商见面会”,一方面宣传一下锦绣坊,另一方面也让他们展示一下自己的独特产品,如何合适的,到时候大家可以合作。
原本她不是很想经商,但是如今韩知鱼领着和韩家李家那一块的生意,谢重阳也说韩知鱼还是有经商本事的,只不过是磨练太少,经验少,多历练一下或者栽几个跟头,从和韩知琛的对战中自然能成长起来。她便想着帮他打打基础,把锦绣坊的名声做出去,韩知鱼要起步也容易得多。
喜妹怕二嫂一个人闷着,再想整点什么事儿,不管是闹大家还是她自己都不怎么好,所以带着她一起商量三月的桃花酒宴。谢二嫂从前喜欢热闹,一直想做主置办什么酒宴,总嫌谢婆子弄得太俗气。如今为了宴请生意朋友,喜妹也想别致点,但是自己既不想把孩子推给婆婆,还得应付谢重阳,也不能全心准备。所以让谢二嫂和宋玉竹几人商量画几幅样子出来,把需要的细节都罗列清楚,届时事半功倍。
夜风清凉,喜妹好不容易把女儿哄睡了,然后歪在窗台上看她们画的样子。这些女人识字不多,可半字半画,弄出来的样子也很好看,井然有序,细节分明。
谢重阳要参加今年的秋闱,夜里带着谢远几个孩子读书,夜饭后到二更末回房,洗漱更衣,放下纱帐。见喜妹披着春柳杏花的素淡围肩歪在窗台上,秀发如瀑,面庞恬静,浅浅的笑意若隐若现。他心头泛上温暖之意,笑了笑,先去亲了亲小丫头,将她往一旁挪了挪。小丫头夜里睡觉打拳,向来是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睡到,早晨再归位的那种。
“秀财刚得了闺女,你们不会还让他去安州吧?”他上了炕,坐在她旁边看她手里的纸板。
喜妹笑了笑,“什么我们?是他自己坚持好不好。我们都劝他在家呆着好好陪陪美凤和丫头呢,他非说什么跑惯了不放心。如今韩知鱼……嗯嗯,韩少爷在安州也需要他常去跑着点,他说交代别人不如自己做来得顺手,等韩少爷那边顺手了,他也就不用这么累了。”
谢重阳嗯了一声,把纸板放在窗台上,伸手撩了撩她肩头的发丝,帮她捏肩膀。喜妹顺势倒在他怀里,懒懒地跟他说话,“谢远的课业怎么样?”县考落榜之后,这俩孩子就没得空,被谢婆子威逼着读书。
“不太好,谢宁倒是不错。努力一点考秀才不成问题。”
喜妹笑了笑,“谢远那小子肯定不听你的,让娘知道了又少不得要揍他。”
他收紧了手臂,声音微微低沉,混着夜风是他独有的魅惑,在她耳边轻轻低语,让她有一种就这样沉醉不想醒的幸福感。
“韩少爷答应跟你一起去考试吗?”她窝在他怀里,他身上有着淡淡的墨香,想是日日与书墨为伍浸染的气息。
谢重阳摩挲着她柔软的长发,轻声道:“估计他不想去呢。上一次见面聊起来,他说一直读书,没什么兴趣。有个秀才功名就够了。读书这事情,自己不想也没办法。不过我看虎子倒是喜欢读书,我念书的时候,他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喜妹笑起来,“才不是呢,虎子是喜欢听你的声音,跟你念书可无关。”他的声音清澈动听,读书的时候又抑扬顿挫。别说虎子,她也爱听。
[73] 断奶赶考
如今锦绣坊又添了几个孩子,大院里孩子哭声从早到晚不断,小倾和虎子俩孩子时常大眼瞪大眼,一脸好奇地张望哭闹不停地小娃儿们。甚至在他们睡着不哭的时候,小倾会爬过去用小手按他们的脸,再把他们弄哭,看他们张着大嘴“哇哇”的样子,她拍着小手嘎嘎大笑。
“这鬼丫头,从小就会欺负人。”喜妹每每看到都会训她,捧着她的小手咬一口,虽然想教育她不许欺负弟弟妹妹,可又舍不得真咬。一来二去,小倾和虎子倒以为是鼓励,欺负了小娃儿们自动地把粉嫩的小手递到喜妹跟前请她咬,让喜妹苦笑不得。
最近忙着准备三月桃花酒宴的事情,喜妹顺便给女儿断奶。小丫头凶得狠,到了时间不给喂奶先是哭,开始喜妹和谢重阳都顶不住,没一会儿就向她妥协。第二日便把她送到奶奶那里,饿了喂喂米汤和鸡蛋羹米糊糊什么的,她手脚一起踢腾,打了碗挠了奶奶的脸,气得奶奶拍她屁股。等回到喜妹那里,撕心裂肺地哭,哭完了憋着小嘴一副委屈得不能再委屈的样子。
喜妹有点没辙了,瞪谢重阳,“小丫头指定随你,才这么点就恁能作。”
谢重阳一边哄着女儿,笑道:“娘说抹辣椒、生油、苦菜汁什么的,她就不吃了。”
喜妹嗔道:“你折腾她呢还是折腾我?”她总觉得一下子给孩子断了奶,或者是弄些不好的味道会让孩子郁闷,不过不断奶也不好,虎子到现在夜里睡觉还要跟着奶娘吃奶呢。
喜妹只好自己制定了断奶计划,每日减少喂奶次数,增加婴儿食物,断奶期间让谢重阳带着孩子。原本可以由谢婆子带,但是她发现婆婆对孩子的方式有点粗鲁,孩子不听话的时候便会呵斥。从前孩子多,她一个人看不过来养成的习惯,喜妹自己又忍不住不看女儿,所以夜里喂了奶照旧让谢重阳带,哄睡了她再过去。
原本她还想女儿跟自己亲,白天还好,夜里肯定要闹得厉害,谁知道也没几天,女儿晚上看不见她也不哭闹,反而让她有点失落。
她把玩着谢重阳自己做的哄孩子用的小短笛,抱怨道:“让她跟嬷嬷睡两天,看那惊天动地的样儿。”早几个月没什么记性还不要紧,最近好像知道自己要给她断奶似的,那个能折腾。早知道跟她爹这般安静,何必那么折腾。
谢重阳放下手里的书,“她倒是安静了,我一整天都得哄她呢,她可没虎子那么好打发读两页书就开心。这小姑奶奶在书案上翻滚打拳的……”最近她力气大了,跟以往不同,撕书泼墨都会挑地方,专撕他看的书,越撕越碎,害得他只能把自己要看的书高高地挂着,看一页然后拿起一本无字的假装诵读,只怕再过些日子,小鬼头连这个也能识破。
喜妹腻进他怀里,“呀,我们当家的抱怨了,耽误您读书上进的时间咯。”
他双手环在她腰上,摸索着解她的腰带,“真要是乡试落榜,我倒没关系,娘子以后出门做生意,可抬不起头了。人家肯定会说连个举人都中不了呢……”
喜妹嘟嘴嗔道:“他们凭啥跟我说呀,要说也得说你。”
他抵着她的脑门,轻笑道:“为夫躲在家里看女儿呢,才不会出门。”
喜妹想他虽然未必很想做官,可中举终归也是证明他的能力。可以不取,却不能无力取,这是男人的尊严吧。况且虽然他没有跟她细说过安州的事情,什么柳大人陈大人的,只怕在他心里也是很重要的。从他回家,除了帮她的忙就是看孩子,倒真有点对不住他。
“要不,你回榆树村去读书?……”她犹豫了一下。
谢重阳抱着她滚在被子上,他家娘子怎么就不懂呢?他专心做自己想做的,没有接话。喜妹还在想怎么才能两全其美,既照顾女儿,又……“啊……”
“娘子,脑子不能太累,用一点少一点,乖,不要想没用的。为夫看孩子其乐融融呢,只是想娘子平日好好补偿就是。”
他贴在她耳边低低的说,温润的热气顺着耳底,虽然老夫老妻,她还是几乎半边身子麻了。
“那……”她有点纳闷,他要怎么补偿?如今他哄着女儿睡了,哪次不是为所欲为?恨恨地咬他的肩头,惹得他痛且笑着。
接下来一连几日,锦绣坊招待前来赴宴的客商,大家交换名帖记录在册,在宴会之前先熟悉一下。来的早的都是想跟锦绣坊合作可一直被李家、韩家压着的布商,一得了消息他们快马加鞭往这里赶。甚至还有从西域来的异族商人,他们想用自己的药材、香料、宝石等货物交换锦绣坊各种布帛。喜妹不知道西域货物的价格,既不想吃亏也不想太赚人家便宜,所以请他们暂住。
一时间黄花镇非常热闹,客栈食肆酒肆客商云集,就连他们在榆树村开的客栈都住满了人。
喜妹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原本她计划着来个三五十人,结果来了很多没有请帖的,但人家盛意拳拳,他们也不能拒之门外,只好把原本计划在锦绣坊举行的桃花酒宴改在黄花镇南边的荷花塘周围。
荷花塘那边是一片场地,跟榆树村一样,中间荷塘,四周是各家打场的地方。荷塘周围桃榴杏梅,榆柳梧桐,如今正是杏花纷落桃花初绽的时节,映着蓝天绿水,别有一番风味。
这么多客人,要想雇人专门做饭也不可能,锦绣坊采用的喜妹的办法——办流水宴。所谓流水宴其实就是喜妹引用的“现代自助餐”。他们指定老张家供肉,然后特意从县里请了手艺好的烤肉师父现场烤。另外还有东南西北各地风味的甜点以及小吃。还有人支起大锅炒菜炖肉,煮面条蒸馒头……
韩知琛得到消息提早回家,还请了县里有名的戏班子杂耍班子等来黄花镇表演给锦绣坊助兴。他这般做,喜妹也不能拒绝,顺势邀请他参加酒宴。
整个黄花镇挤满了外地来的客商,还有本地看热闹的。
锦绣坊还把许多新花样摆出来,价格比平日便宜四成到两成不等,这样附近来凑热闹的人也可以买点布匹回去,皆大欢喜。
喜妹被几个大客商围着不断地问东问西,还有几个人为了抢生意红了脸,尤其几个带着花娘舞姬来赴宴的不被喜妹待见,反而是带着夫人来散心的几乎是有求必应。那些原本请了花娘装门面的又后悔不迭,只得临时打发走了她们,再去谈生意。
喜妹看韩知鱼陪着韩知琛过来,便让韩大钱陪客商们看看货样,她过去招呼。
“苗掌柜越来越能干,真是了不起的酒宴。”韩知琛赞不绝口。
喜妹看了韩知鱼一眼,这几个月他在安州管理几家铺子,很用心,但是跟韩知琛打交道也很吃力,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不过目光更加沉静,脸上也不再有乖戾之气,沉稳了许多。
喜妹领他们去找谢重阳说话。这几天风清日丽,谢家人白天都在这里,老人孩子跟着出来玩儿,谢重阳用自家做的手推婴儿车推着小倾和虎子,俩小孩儿一人抱着一个奶葫芦吸吮着。
奶葫芦是谢重阳自己做的,葫芦嘴打磨的很是光滑,当奶嘴很像样儿。
谢重阳正跟谢远谢宁几个边讲书边吃东西,见他们来笑着迎起身。互相见了礼,韩知琛笑道:“重阳把娃儿们哄得这般逗趣,难不成想留在家里做奶爹?”
谢重阳淡笑:“宝宝可是咱们的将来,最纯洁的宝贝了,做娃儿奶爹可是最幸福的事情。”
韩知琛道:“重阳可是我们黄花镇乃至桃源县的将来,黄大人他们可是甚为关切呢,只是这等场合他们不适合来,特意代为问好。”
谢重阳谢了,请他们一旁喝茶。
韩知琛便趁机跟他谈扩大和锦绣坊的合作。虽然喜妹让韩知鱼专管跟韩家的生意,可要做到什么程度,韩知琛自然知道该着谁谈。
如今锦绣坊和韩家老大几户是不走动的,韩知琛却又往来密切。这一次锦绣坊没有给韩李两家下请帖,李彦宏在家里大发脾气,怒骂锦绣坊目中无人,最终也没来,而韩知琛却不管,反而主动约了韩知鱼同来。
李彦宏觉得锦绣坊是故意不给面子,其实喜妹想的是和一些中小户见面,大户本就有生意往来,打个招呼就罢,没必要让人家百忙中跑过来。至于人家怎么想,她却不管。
而喜妹和谢重阳也乐于扩大跟韩知琛的合作,有他的带动,韩知鱼成长很快。该会的不该会的,一气都学了,至于能不能消化就看时间和他的天分了。
大家正说着,有人在一旁吵吵起来,几个人说买了布结果在韩家发现更便宜的。
“哎,大家听我说,锦绣坊真是坑人啊,一样的布,人家韩大少爷家只要一半钱就够了……”
“谁说不是呢,怎么能这样,什么破布呀,坑钱呢。”
“看着花色,忒难看。”
“还掉色呢!”
“哎呀,干啥啥不行呢。”
又有人推着韩家的布来便宜兜售,喜妹听了听,就算再偷工减料也要亏本钱的。
很明显是故意捣乱。
韩家自从分了家之后,韩知琛把自己家产一半给了韩知鱼,把另外几个兄弟气得差点造反。韩知琛不管,于是老大韩知敏一起伙同几个兄弟勾结韩二包霸占了家里的染坊,把韩知琛也排挤出去。
韩知琛倒是无所谓的,让刘妍玉和几个染布师傅在他其他的庄子上开染坊继续染布,而韩知敏因为不善经营,又赶走韩大钱刘妍玉几个,如今整一个赔钱装门面的。平日为了跟锦绣坊对着干,不断地压低价格,锦绣坊从不接招,大家的布不一样没什么好比的。一段时间下来,买布的人自然看出好坏,韩家生意一落千丈,门可罗雀了。
韩知敏见喜妹摆了这么一场桃花酒宴,便打了这么个主意,在人最多的时候便宜卖自己家的布。一边雇了人见缝插针地败坏锦绣坊的名声,逢人便说锦绣坊是靠韩家起来的,结果忘恩负义,如今处处打压韩家云云。
锦绣坊从不主动辟谣,所谓清者自清,韩家如今四分五裂,明眼人自然知道怎么回事儿,跟一群疯狗争论,只会累到自己,他们根本不讲道理。
韩知琛看着入口处闹哄哄地,蹙眉道:“我大哥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我数次劝他诚心做生意,他只是不听。”
谢重阳一边摇着风车逗孩子,笑道:“韩大少爷也是心里苦。”
不管他怎么叫嚣,锦绣坊就是不接招,韩知敏既无趣又有一种被羞辱感,这说明人家锦绣坊根本不拿他当回事,就当他是疯狗咬街。而之前他还能花钱雇人给锦绣坊使坏什么的,现下锦绣坊一直做善事,广结善缘,县里的差役都跟他们关系不错,处处罩着。连四外村的混混们都不敢寻衅滋事,所以他也只能干生气。眼看着锦绣坊越来越大,生意红火,土地买了一片又一片,甚至很多都是他韩家的肥沃农田,韩知敏那颗生来就容易嫉妒的心,便跟被强酸水泡过一样,火烧火燎得疼。
锦绣坊和韩知琛都有办法收拾这个没脑子的韩家大少,可是谁也不出手。锦绣坊想风平浪静的,哪里有每天看免费戏好,而且让一个没脑子的敌人天天弄幺蛾子,比那些有脑子隐忍地狼容易对付一千倍。谢重阳总觉得韩知琛是韩家实际的当家人,出于家族名声利益也不能看韩知敏天天出那些丑态。可韩知琛是生意人,从他被韩家算计的那天起,韩家对他来说早就退位于自己的利益。况且韩知敏就算闹,也没有闹出什么大事儿,又不根本影响韩家在外面的声誉。
看着韩知敏派来的那群人卖力地表演,韩知琛跟谢重阳像看戏一样,两人还时不时地说句笑话。韩知鱼受不了,说推着孩子去转转。
喜妹和女人们一起吃各种小点心,孟永良孙秀财韩大钱等人跟想签文契的客商去另一边细谈。
她们见韩知鱼过来,都招呼他过去吃东西。如今韩夫人跟苗婆子俩人倒是常在一起。说来也怪,她俩一起,韩夫人也不闹,苗婆子也不傻。韩夫人在彩霞的悉心照料下,如今能说话吃东西,身体好了一些。喜妹也从吴郎中那里学了方子,按时给她针灸,效果很明显。
大家给韩知鱼让了地方,让他坐到韩夫人旁边去,小倾和虎子看着满桌子花花绿绿的点心,挥舞着小手就要爬上去。喜妹赶紧给他们推开,看了一圈,她问:“二嫂呢?”
张美凤起身望了望,“咦,头会儿还看到了呢,可能去找谢二哥了吧。”
谢大嫂道:“二叔不是回家了吗?说回去帮我们小墒拿尿布呢。刚跟白妞一块回去的。”
桃花流水宴一连摆了七天方歇,虽然每日只管着吃饭看戏聊天,大家还是很累。锦绣坊又要紧锣密鼓地招募染工、织工,跟农户签订中桑养蚕收蚕收丝以及棉花的文契,生意滚滚而来。此后看的有些人越来越眼红,一时间桃源县又开了几十家染坊织房竞争生意。
农户家里也都开始家家户户置办织机,打算织了粗布卖给锦绣坊。
而锦绣坊也将每年三月的桃花流水宴一年年的办下去,推陈出新,为后人津津乐道,成为一种惯例。
《魏史.农书》记载了这一盛况,从此民间染坊织房百花齐放,这是后话。
四月初上,谢重阳接到州学学正的信儿。要求他们四月中到省府。学正的意思,让学子们提前到省府,他们一起安排学员们食宿功课,免得很多人在家忙得没时间温习功课,把他最得意的学生弄得落榜丢人。
喜妹一边给他收拾箱子,一边瞅他,“我怎么觉得你们学正在说我呢?就怕我拖你后腿。”
谢重阳扛着女儿表演飞人,立刻申明,“我可没跟学正大人说过什么。一定是学正大人听到什么风声。”
喜妹想着他这一走就是小半年,心里又不得劲儿。
“学正大人没女儿吧?”那老头子那么看中谢重阳,别不怀好意。
谢重阳笑,“有啊,挺好看的。”
“嗯?”
“呵呵,小姑娘才八岁呢。”
“哦。”
喜妹帮他收拾了换洗的衣物,看他竟然有少半的衣衫都被小倾派上了黑手印,那上好的松油墨,洗都洗不掉。
她叹了口气,瞪了女儿一眼,这小鬼头已经会模模糊糊地叫“得得”了,却不会叫娘。小东西长牙的时候吃奶别提弄得自己多难过,这会儿哄着她叫娘,死活不肯叫,就知道冲她吐泡泡。
小倾趴在谢重阳的肩上,冲着喜妹呲牙笑,因为长牙难过,口水便溜进他的脖子里。
“呀,现在不尿炕,改尿爹了。”谢重阳把她放在炕上,拿围兜给她兜住下巴,现在他肩膀和怀里常常一个圈一个圈的,一不小心忘记了穿着出门,别提多尴尬。
喜妹跟他爷俩儿逗了一会儿,听外面二嫂喊她,忙应了一声。
谢二嫂看起来脸上不好,眼睛还肿着。要是以前,喜妹可怎么都想象不出二嫂还有这样一副神情。忙请她屋子里。
谢重阳问了好,忙带女儿出去找虎子玩儿。
喜妹从小藤筐里拎出茶壶,给二嫂倒了杯温茶,“二嫂,怎么啦?”
谢二嫂吸了吸鼻子,“我跟你说,你二伯他,他……他外面可能有人了。”
喜妹心里一惊,此前她也听了点风言风语,可没真见着,而且怕家里人都在一起,弄不好就出事儿,所以让人别胡说。
“二嫂,还真没听说呢,不会吧。二伯可不是那样的人。”
谢二嫂哼了一声,“你也甭替他瞒着,前些天我们办酒宴,我就看他不对劲,天天不知道瞎忙活什么。那白妞见天儿就往我们院儿跑,她不是很忙吗?”
喜妹想了想,“白妞那几天管着看布来着。”
谢二嫂气道:“快撵她家去吧。我看她留在这里迟早出事儿。那丫头长得不怎么的,倒是生了一双勾魂眼儿。一天到晚就知道抛媚眼耍骚。我就看到好几回,她跟三叔嬉皮笑脸的。”
喜妹知道她一时着急了就会口不择言,也不好说她,劝了几句。谢二嫂道:“老三家的,你别不信。那丫头不刚对老三,对咱大伯,我们你二伯,秀财,孟家,哪个没勾搭过?”
喜妹微微蹙眉,“二嫂。”
谢二嫂看喜妹的神态,便知道她不信,“哇”的一声哭起来,便把实话说了。她那天看二哥偷偷买了几支簪子和头花,原本等他送给自己的。谁知道他一直没拿出来,结果才刚发现在白妞头上呢。她本想着冲上去四个稀巴烂,大家都别想快活。只是按着最后一点理智才没发作,拐过来跟喜妹商量个主意。
喜妹庆幸二嫂如今体谅别人了,否则那么一闹,又是一场笑话。忙安慰了一通,让二嫂先回去呆着,她帮着观察两天看看,要是真有那苗条,大家在商量怎么办,要是没,正好释疑。
因谢重阳初三启程去省府,喜妹让他走前帮着试探试探二哥,他也没发现什么,说二哥挺正常。只不过对白妞倒是比别个上心些,可没觉得有私情。
喜妹也问过跟白妞一起的织娘,也不觉得哪里不妥。
可谢二嫂却一口咬定他们肯定有点不对劲,让喜妹把白妞抓起来审审,给她两巴掌她肯定就招了。喜妹让她暂时先冷静冷静,等谢重阳走了再说。
初三那日谢重阳叩别父母,然后孟永良几个把谢重阳送到黄花镇外的草亭子给他摆酒饯行,祝他高中。喜妹仔细检查他的行李,又叮嘱同去的两个小厮别吃酒,路上警醒点,免得丢三落四的,吃喝住宿不用太省着,别委屈了自个儿。
俩小厮要出门见世面都兴高采烈的,连连应着。
谢重阳临走的时候亲了亲女儿,贴着喜妹耳边笑道:“娘子越来越有当家主母的架势了。”说完笑了笑,招呼启程。
孙秀财乐呵呵地道:“等重阳考了举人老爷,来年再中进士,哎呀呀,不得了呢,以后见了妹子俺可是要磕头的。”
喜妹白了他一眼,“让丫头娘给你把嘴缝了吧。”
一行人刚到家门口,就听谢婆子喊,“快去请郎中,快请郎中。哎呀,二嫂,二嫂,你醒醒哇。”
几人忙跑回去,就见院子里一片狼藉,白妞脸上一个巴掌印,二哥发髻歪斜脸上还有血痕,谢二嫂昏迷不醒。大家赶紧把二嫂抬进房去。
谢婆子说她在大嫂那边呢,听着这里闹腾,过来看看,就见二嫂撕打两人,说什么奸夫淫妇的,然后就昏倒了。
喜妹想二嫂定然是压力太大,她让美凤先去安慰白妞问问怎么回事儿,又让人去请郎中,叫孙秀财跟二哥说说话,问问到底干什么。
谈话的人还没完,吴郎中来了一看,说谢二嫂是有喜脉,动了气才晕倒的,没大碍。
谢婆子一听乐得傻了眼,顾不得礼节,抓着吴郎中一个劲地问:“老神医,真的呀?”
吴郎中点头笑个不住,“老嫂子,是真的,你好福气啊。”
[74] 困境
待谢婆子请吴郎中去喝茶,屋里就剩下娘们几个,二嫂委屈地直哭。
大嫂道:“你也别哭了,你看你把白妞和二伯打的。说穿了,如果男人真的要纳妾,我们又能怎么样?闹开了最后吃亏不还是自己?”不管是闹到族里还是三老会还是县里州府的,到最后都会以七出之条把女人休掉。
二嫂不管,只一个劲儿地哭,骂谢二哥没良心。喜妹劝道:“到底怎么回事?”
二嫂抽抽噎噎地说了大概,他们送谢重阳出门回转,结果她就发现谢二哥跟白妞在院子里的榆树底下亲嘴儿呢。
“你们说,青天白日的,他们……真是不要脸,不要脸!”
喜妹捅了捅大嫂,让她看着二嫂,“我去问问,我怎么觉得不可能呢。”
二嫂哼道:“我看臭男人巴不得就是了,想好事儿呢,偏不让他如意。”喜妹立刻明白了,估摸着俩人亲密了点,但不是真有什么,二嫂可能怕二哥真的开这个口,先下手为强,闹得撕破脸了,如果二哥再开口,就真的没脸了。
喜妹去南房问了问孙秀财,其实当时还真没啥,白妞眼里进了沙子,二哥帮她吹了吹。喜妹哼了一声,看来这眼里进沙子还真是培养感情的好机会,古今中外,生活剧、狗血剧可都不缺呢。要说现代也就罢了,这时候男女之间大防还是有的,大家一处的时候说说笑笑没什么,可已婚的跟未婚的就怎么都有点暧昧不清的。
她从窗子看了看谢二哥,他耷拉着头,一脸木然。喜妹问孙秀财,“他是不是真有那意思?”
孙秀财点了点头,“我瞧着像。”
喜妹啐了一口,“还真是人不可貌相。”要说谢二嫂从前凶一点,可能对男人也管得多,可他自己乐意不是,整天屁颠屁颠的,结果说动歪心思就动。
如今二嫂怀孕,谢婆子倒是吃了定心丸,坚决不同意老二纳妾了。她道:“娶什么小老婆,就算二嫂真不能生,也得等他上四十岁呢。”谢二哥自己倒是想通了,进屋给二嫂赔罪,说自己真的跟白妞没什么,她就是迷了眼睛,自己一点都没动那心思,只拿她当妹子那样。
谢二嫂达到了目的,便真个不闹了,也体谅喜妹的难处,不让她把白妞赶走。如果真的赶走,白妞这一辈子就算完了。
喜妹怕白妞想不开,叫她家去作伴,“你三哥走了,一下子空得慌,你来跟嫂子作伴,帮我看看丫头。”
白妞犹豫了一下,答应了,白天做工,晚上来跟喜妹作伴。
喜妹想她可能情窦初开,谢二哥又会哄女孩子开心,有点情愫也是正常的。
过了几日,白妞终于肯主动开口,“嫂子,其实,我真没想要……嫁给二表哥什么的。平日里他跟我说话多些,也比别人多照顾我一点。我,我也跟他比较亲近。虽然也挺喜欢他的,可我根本就没想那么多。二哥也没跟我说什么过分的话儿,是二表嫂那么一闹,倒好像真有那么回事儿一样。”
喜妹道:“你也别怪你二表嫂,女人对自己的男人,向来是格外敏感的。宁愿防患于未然。”只不过没有确凿的证据就大吵大闹,一次就罢,多了谁也受不了。
夜深人静,听着白妞和小倾的呼吸声,她想着远在途中的谢重阳。那样一个优秀的男人,只怕会有更多的女子爱慕,如果真的这样,她该如何自处?也许真实中的小三,并不会想女人们自己想的那样,贪财恶毒,也许她们也为这所谓的爱情。如果这样,她该怎么办?
或许有一天,她年华老去,她的丈夫却意气风发,魅力超然。年轻的女孩子,聪明伶俐,善解人意。
那时候,她该如何?
那些文人总是给自己编排什么才子佳人的故事,这说明,他们内心深处,向往那种知书达理,温柔娴淑,出得厅堂进的厨房的女人吧。
他走出了家门,周围不再是孟永良谢大哥这些朴实的庄户人,身处那样繁华奢靡的环境,他会不会变?
生活永远是现实的,不是脑子里想出来的故事,每个人只是自己的主角,别人的过客。
她睡不着了,披衣坐起来,开始仔细地想今后的打算。
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四月里锦绣坊比以往更忙,生意更多,需要扩大生产。不但人手不够还有几个帮工家里死了父母要回家守孝的,两个犯了旧疾的要回家休养等等。锦绣坊多给他们发了两个月的工钱,让他们好好休息,如果有困难尽管开口。另一方面又抓紧时间招收新的帮工。锦绣坊的招工直接导致了黄花镇劳动力价格的上涨,引得其他需要帮工的店铺老板们发牢骚。
喜妹跟孟永良他们商量,派人去外县招工,不跟本地老板们抢人,免得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因为最近有不少新开起来的染坊织房,招工并不是很容易,不过锦绣坊待遇好,而且口碑不错,所以行事稍微便宜些。有些小染坊打着工钱高伙食好的旗号,结果招了去全不是那么回事儿,只是已经逼着帮工们早把文契签好按了手印,所以不能反悔,很多人叫苦不迭。
一段时间之后,其他人了解了行情,便主动地来锦绣坊找活儿干。锦绣坊除了需要常工,还需要大量季节性短工,所以基本只要是上门的,都能找到点儿活干。有些人家兄弟多,家口大,家里的地不够,要想吃饱吃好,还得给每个儿子娶媳妇,闺女找婆家,就需要找活儿干。如今有锦绣坊,他们男人有着落,女人也能找到活儿干,就算在家种地看孩子的女人,也能抽空纺纱织布,卖给锦绣坊换钱。
扩大了生产,很多商户更大量的订货,一时间锦绣坊的生意忙不过来。资金便都投入进去,家里没多少闲钱。原本喜妹想帮着镇上修学校,修庙就没有那么多钱了,只能盘算着酌情增减。忙几年,等资金积累到一定程度了,再去做那些修桥铺路的大事。
世事无常,六月转眼到来,往年一直比较干旱的桃源县雷阵雨一阵接一阵,很快不少地方接连受灾。黄花镇因为原本蓄水就多,大坝决堤,淹坏了了不少农田。三老会一边号召各家出人修堤,一边募捐钱财。县里也各处告急,听说黄河泄洪,大水会直接灌过来。
一时间黄花镇又人心惶惶。
好在上游疏导有力,加上州府下令保全赋税大县,改道淹了两个比较小又贫瘠的县,算是解决了最大的水患。
锦绣坊也加紧休整房屋,免得因为漏雨增加损失。喜妹临时让锦绣坊停止生产。因为大雨阻隔,很多商家不能来提货,只能堆在锦绣坊的仓库里。除了仓库甚至连睡觉的屋子都堆满了布,加上潮湿溽热,很多都开始发霉。为了减少损失,只能停下来。
她想,届时各商户会理解。合作本来就是个理解的过程。
终于六月底才晴了天。
天气一晴锦绣坊进进出出全是提货的。有些地方道路被大雨冲毁不能通马车,他们雇了脚夫肩挑马托。锦绣坊跟大家通报了情况,因为大雨各家数量都有所减少,而且存货可能一部分发霉,要求清点晾晒。他们也没有按时提货,如果损失那么双方共同承担。大家都表示理解,因为大雨,自己家铺子里还有存货,而且道路难走,他们往返运货也需要时间,只怕恢复正常都要年底了。
不过有体谅人的便有不体谅人的。
联州克州等地几十家商铺堵在锦绣坊门口让他们赔偿损失,因为他们那里灾情较轻,生意一直没有间断,如今已经断了货。
为首的胡老板愤愤道:“不管怎么说我们是签了文契,付了定钱的。当初答应的好好的,结果又做不到,这不是坑人吗?你们锦绣坊一直说讲信誉,今天,我们就看看你们怎么给我们一个信字。”
韩大少爷等人便跟着看热闹,煽风点火。暴雨来的时候韩知敏让人偷偷把锦绣坊后头的河道掘了,想一气淹了他们,谁知道锦绣坊房子盖得讲究,水没有淹到锦绣坊,倒是把韩知敏在那附近的一大片果园冲了个干干净净。后面接着暴雨连绵,到现在哪里几十亩地颗粒无收。他老婆被气死,结果家里忙得都没时间出殡,韩知敏还是让人给锦绣坊报丧,锦绣坊跟本没人有时间搭理他们。韩知敏便又多了一桩编排锦绣坊的事情,说他们不尊敬死者,不去吊唁,除了他自己的狗腿子,也没有人回应他,弄得他灰突突的。加上因为管理不善,大雨来时,韩家的财产,生生被冲走了一半。他又气又痛,看锦绣坊不但没被冲毁,生意也没受多少损失,气得寝食难安。一见有人闹事,便立刻指使了人去围观挑衅,挑拨离间。
喜妹笼着袖子,死死地抠着自己的掌心,镇定道:“胡掌柜,我们锦绣坊只有一个问题要问,请问大家是想长期合作,还是想就此为止。”
有人喊道:“这都做不下去了,还说什么长期合作?我们没有货,生意都被其他家抢去,我们都要倒闭了。难道锦绣坊就是这么跟我们长期合作的?”
“就是啊,要是不肯赔那就只能对薄公堂了。”
喜妹知道,这个时候的合同并不完善,对薄公堂之后,也是锦绣坊输。他们拿了定钱,没有交出货来,平日也会有这样的情况,但是大家都是长期合作,自然互相体谅。很显然,这些人不是那个意思,他们就是要撕破脸。
她突然想起来,胡老板他们以往货量很小,单单今年四月定了大匹货,说是要扩大生产。
看起来,有人早就算计好了,不过能预先知道天文,也算他们厉害,就算输,自己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只是这人能联络这么一大批中等商户,本事倒是很大。只怕一般人做不到。
她立刻想到了韩知琛,只是据说他去了川都并不在本地。
“如果是这样,我们锦绣坊赔。”
胡老板没想到喜妹会这么干脆,他们原本想着要闹大,然后最好去见官,一边让锦绣坊输官司,一边搞臭他们的名声,至少让远道的不明真相的商人,不敢再跟他们打交道。
“苗掌柜,三倍赔下来,可是几万两银子。”他笃定锦绣坊没有这么多现钱。
喜妹冷笑一声,“胡老板,你放心,万把两银子,还压不死我们锦绣坊。其实你们还真是蠢,不怕告诉你们。就凭着锦绣坊的招牌,都不止十万两。”
之前找她想合作的大商多的是,有些人总是比别的人脑子多一些,能想到别人头里去。
虽然卖掉锦绣坊赔钱很容易,可真要卖掉喜妹又万分舍不得。很多关系好的商户都愿意出钱帮锦绣坊渡过难关,可喜妹知道,他们很多都是中小商号,要凑上万两银子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他们的钱,跟她一样,都是一个铜板一个铜板赚来的。而那些实力雄厚的大商号,可都盯着锦绣坊这块肥肉呢,绝对不可能轻易出手帮忙,若出手,那就是插足锦绣坊的时候。
孟永良说卖掉一些铺子筹钱,但是算了算,其实铺子根本不值钱,是铺子里的货值钱,可一时间也根本卖不掉。
如果没有那笔钱,锦绣坊就要变成姓胡的或者什么。
喜妹宁可烧了也不想给他。
大家一筹莫展,时间却是越来越近的。
锦绣坊有染工受韩家等人的挑唆打压,有些顶不住了,就要求离开。喜妹让账房结账给他们,去留自愿。锦绣坊没有那几万两银子,发工钱的那几个却绰绰有余。
大多数帮工还是肯留下来,有一部分人犹豫着观望,既怕被人说落井下石,又怕真的亏了,到时候发不下工钱来。
谢婆子气得收拾包袱,“我们照旧家去种地。反正我攒了不少钱,一家子吃吃喝喝还跟从前一样,省的管别人吃不吃得饱。他们忘恩负义的,我们也不用管他们了。”
如今各家都是有钱的,那些钱对于过普通日子来说足够,可对于整个生意却是杯水车薪。所以喜妹根本没想过要让大家凑钱。
原本还可以找周管家帮个忙,可他年初去京城了,一直没回来。
除了上门要债的一些商户,各地也传来消息,很多作坊都压低价格,打压锦绣坊。甚至还出了跟锦绣坊一模一样的布。很快消息传来,竟然是从锦绣坊回家守孝和修养的几个染工,他们被人收买了。
于是有不少布商便转而去做其他家的生意,中断了跟锦绣坊的合作。
这使得锦绣坊要靠后续生意来回暖,难上加难。
[75] 自作虐
大家正想办法的时候,李宏言和几个大商都表示愿意提供帮助,不过条件也苛刻,之后锦绣坊就是他们的了。
喜妹明确表示不卖锦绣坊,要是他们肯,大家可以合作。原本有不少人愿意跟锦绣坊合作,四六分。结果第二天都变了卦,直接离开黄花镇,最后只剩下了李宏言。
“苗掌柜,我们也是老交情了。李某不能见死不救。”李宏言白胖的脸上洋溢着难以言表的兴奋,就好像肖想已久的肥肉终于要到嘴边了一样。
看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喜妹指甲抠进自己掌心里。她一直提防着李宏言,跟他的合同向来最仔细,对他合作的商户也是清清楚楚,没想到还是着了他的道。
谁会知道,他那么用心良苦,找那些一点关系也没有的商户,只怕也是层层转折。
还有……难道他认识钦天监的人?会看天象?
“畜生,你这个畜生!”身体略有好转的韩夫人得知消息,让苗婆子推着她进来,连声啐他。
李宏言皱了皱眉头,躲开,“表姐,你这就不对了。生意归生意。”
喜妹没想到韩夫人会来,怕再把她气出个好歹来,忙让大家把她送回去。
“苗掌柜,还请三思呀。时不我待呀。”
喜妹笑了笑,“李老板,多行不义啊。您怎么知道六月会暴雨连绵”
李宏言嘿嘿一笑,“不巧,在下恰好认识一位能看天象的朋友。她可比钦天监厉害百倍。”
李宏言搓了搓手,“苗掌柜,这样吧,你们再商量商量,李某五天后来听答复。”说完得意都扬长而去。
因谢重阳要忙着考试,她一直没告诉他家里的事情,只说遭了灾,但是在大家努力下没什么损失,让他好好考试,中个举人回来,来年再中个进士,她要做夫人。
彻夜难眠。
喜妹做了个决定,她想跟钱庄借贷。以锦绣坊的实力,借几万两银子,应该不成问题。利息高一点就高一点,大不了以后自己开作坊拿工资给钱庄打工罢了。
夜深,草虫在窗外啾鸣。
喜妹看着女儿纠结的睡颜,笑了起来。这鬼丫头,似乎也知道大家不开心,白天也不闹,夜里睡觉都紧蹙着眉头,嘟着小小的嘴巴,跟受了多大气一样。
她亲了亲女儿的脸蛋,这时有人敲后窗。
最近事多,她跟大家约好,如果有事叫她就敲门外的铜铃,她听得见。这人似乎不知道啊。
“谁呀,是大哥大嫂吗?”她喊了一声。
外面没动静,却传来几声猫叫。
喜妹气恼,装得一点都不像。她立刻提了门闩悄悄下了炕,锦绣坊都是自己人,这人只怕是爬墙进来的。只是狗怎么没叫?难道被一块带毒的牛肉贿赂了?
她嘀咕着,站在窗下听了听,感觉有人往上爬,便猛地一拉窗户,抡着棍子就敲上去。
“娘子,是我!”
谢重阳急急地按住她的手,把棍子抢下来,真悬,本来想逗逗她,结果差点做了冤魂。
喜妹愣了下,巨大的幸福瞬间灌进身体里,让她有点不知所措,他怎么突然回来了?路上道路冲毁了,他还要考试,他这是干什么?
他坐在窗台上,借着屋里的灯光贪婪地看着他心爱的妻子,她瘦了,哭了。他笑了笑,抬手帮她擦了擦眼泪,顺势亲她的唇,安慰道:“乖,别哭鼻子了,让人家笑话。”
喜妹无意识地流泪,想笑却扑进他怀里呜呜地哭。
外面传来巡夜长工的声音,“谢秀才家去了吧?”
谢重阳忙应了一声,俯身将她抱起来,进了里间。女儿醒了,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朝他笑。
喜妹这才看清,他脸上灰突突的,还沾着泥巴,想是急着赶夜路,不知道摔了多少跟头。心头发紧,忙去打水给他洗洗,又找了干净的衣裳让他换了。
等谢重阳快速地洗了洗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端来两盘点心给他垫垫。
因为天气关系,很多地方道路冲毁,行不通了,朝廷下令乡试推迟到八月去。他从包裹里拿出给女儿和妻子买的礼物,又递给她一小捆用帕子绑着的什么。
喜妹哭笑不得,他肯定是听见什么消息所以赶着回来的,这都不忘给老婆孩子买礼物。
谢重阳吃了两口点心,笑道:“你还想瞒着我呢,千里之外都传遍了。你不知道,我们锦绣坊名声在外呢。也亏了三月你办的桃花酒宴的功劳。现在大家都知道黄花镇有座锦绣坊。当家的是个老板娘。”
喜妹解开那帕子,吓了一跳,里面整整齐齐一捆银票。
“啊,你哪里那么多钱?”她惊讶地看着他,“你,你不会卖身了吗?”
谢重阳被一小块点心呛住,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娘子,山洪都没要我命呢,差点被你……”他猛地打住了话头,讪讪地低头喝水。原本打定主意的,路上的一切危险都要轻描淡写,要让他们什么都感觉不到,就跟平日一样的。
喜妹却心痛地无以复加,仔仔细细地检查他。
谢重阳被她弄得没法,将她紧紧地抱住,哄道:“其实没你想的那样啦,只不过是路过。还有,我不是一人回来的,有朋友相陪,送到家门口的。”他当时怕两个小厮随行反而会拖累,所以自己独自上路的,谁知道几个朋友提前等他,拗不过,便一路来了。
喜妹擦了擦眼泪,“你怎么不让人家来家里呀,我好谢谢他们。”
谢重阳故意把嘴角的点心屑蹭到她脸颊上,笑道:“人家还有事儿呢,说等雨过天晴了再聚聚。”
原来他知道锦绣坊的事情,便跟韩知鱼联系,结果安州的人说韩知鱼已经离开安州了,说是去筹钱,估计去密州。因为他后来在那里重新买过庄子,还认识几个朋友。
谢重阳没想着管自己同学借钱的,他一直觉得他们都是穷读书人,平日里都是他关照他们。他出门喜妹给他带了不少钱,他自己也没什么花销,多半是帮助几个穷学生。谁知道这次,有个看着邋里邋遢,时常跟着他蹭饭蹭衣服穿的学生,突然就给他一大卷银票。当时以为那人去打劫了,结果他说了实话,其实他家是开钱庄的。
谢重阳那个朋友喜欢读书要参加科考去做官,他父亲却想让他接管家业让大哥家的孩子出去做官。结果那朋友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自己赶考。现在看谢重阳需要用钱,就去省府自己家的钱庄亮了身份,要了四万两银票,给他们签了个文契,答应如果考中了举人,就回去学管钱庄。老爷子给各地钱庄发了话的,如果谁能把儿子劝回来,那个分号就可以直接升为当地的地方总号,整个商号的人都跟着连升三级的。那些人自然乐不得。
这些是他们不知道的。
喜妹愣住了,还真有这样的好人?又庆幸多亏谢重阳大方,要是她整天有个人烦人巴拉地跟着她蹭吃蹭喝,还穿她的衣服用她的胭脂水粉的,她早烦了。
“走吧,去跟大家伙儿报告好消息。”喜妹去抱了女儿。
大家知道了之后欢喜至极,纷纷感谢谢重阳那朋友,都感慨世间还是好人多。大家一阵轻松,保住了锦绣坊,保住了生意,跟着锦绣坊打工赚钱的人也不会再失去这么好的机会。
这时候走了的人惭愧至极,犹豫着要走的人庆幸没有冲动,开了口要走还没动身的,一时间尴尬万分。喜妹让大家不要给帮工任何压力,却要想办法防止泄密的事情发生。一边稳定人心,让大家相信锦绣坊不会垮掉,不会被任何人打垮。一边重新跟那些紧要的染工和织工签订新的雇工保密文契,一旦触犯,锦绣坊便可以将他们告到官府。
喜妹又着手完善锦绣坊的生意合同,让谢重阳帮忙拟定了标准文契,加入了不可抗力等因素导致合同无法如约的情况。
锦绣坊摆酒庆祝,把胡老板等人请来,将账目一一算清。有谢重阳亲自出马,原本胡老板说的四万多两银子一来二去就只剩下了不到两万两。胡老板想当然的以为锦绣坊应该三倍返还他们的货款,而谢重阳强调的是三倍定金。
之后谢重阳又把跟李宏言以及跟锦绣坊作对的一群人的生意进行清算,除去未发的货,李宏言要给锦绣坊三千两银子的货款。因为不知道韩知琛有没有跟李宏言勾搭,韩知琛去了川都,他的商号也没有对锦绣坊施加压力,所以只能暂时不管。
只是李宏言这里,是怎么都要断了。
李宏言看着谢重阳噼里啪啦地拨打算盘,完事儿之后就成了自己欠钱,他有些不知所措,一时间回不过神来。原本想装糊涂仗着跟锦绣坊的人情赚便宜,而锦绣坊也看在交情上很多时候不计较,他的货款,欠的比别家多,也欠得心安理得。他以为锦绣坊不讨就是没了呢。
谢重阳把笔一扔,起身双手撑在案桌上,居高临下看着李宏言额头的汗,他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以后失去了锦绣坊这么一块大肥肉而心焦吧。
“李老板,如果我们有证据你在背后捣鬼,此生,我谢重阳与你都是敌人。”
李宏言打了个哆嗦,眼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他以为这事情如此机密,不会有人知道。难道错在自己太心急?自己不该跳出来的,应该一直让胡老板在前面,这样如果锦绣坊有钱还账,那就不会撕破脸。
如今……
他汗如雨下。
大家纷纷指责斥骂李宏言,让他滚出黄花镇,以后也不要再进来。
李宏言强撑着笑了笑,“谢兄误会啊误会,你说,李某不过是想帮助锦绣坊,怎么反而里外不是人了呢?李某和胡老板也不认识,是看他对锦绣坊落井下石,看不惯,所以才想买了他那些债,好帮助锦绣渡过难关的。”
正说着,门外有人冲进来,“李宏言,你真是不要脸。”只见韩知鱼大步冲进来,将手里一个包裹往桌子上一扔,“这些是你跟人勾结的证据,顺便的,本少爷不辞辛苦,把你倒卖私盐、霸占良民田地的证据也一并搜集了,是杀你的头还是砍你的头,哼!”
李宏言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不可能,不可能,不……”
韩知鱼冷笑,上前一步逼视着他,“表舅,人为财死。有人看你不顺眼,嫌你花花肠子太多,想让你自食其果呢。”
紧接着后面上来几名州府差役,铁链子一抖,就往李宏言头上套。
李宏言看了一眼包袱里的东西,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抽搐着旧疾复发。
[76] 蔷薇花开
差役领头儿的跟韩知鱼几个招呼了一下,便押解李宏言去州府审案。胡老板等人灰溜溜想跑,也被孟永良等人拦住,没等挨揍,便老老实实交代了李宏言收买他们的过程,又一个劲地磕头求饶,痛哭流涕地来了一套上有老下有小的说辞。
看他们声泪俱下懊悔不迭的样子,大家一点都不同情,纷纷表示送去官府。
胡老板膝行爬到喜妹跟前,“苗掌柜,杀人不过头点地,我们没杀人放火,不必见官。我们……我们愿私了。”
大家一碰头,商量了下,见官拖拖拉拉,还要被上头刁难一下,倒不如私了,拿了银子刚好渡过眼前的坎儿。最后喜妹想了想,笑微微对胡掌柜道:“胡掌柜,我们都知道,你是愿罚不愿打。这样,你们呢原本想讹锦绣坊三万两银子,我们就也三倍好了。你们还我们九万两……”
胡掌柜一听差点瘫了,求饶道:“苗掌柜,我们,我们都是小本生意,哪里,哪里有那么多银子?就是把我们,都杀了也拿不出来呀。”
喜妹笑了笑,看谢重阳在门口给她使眼色,便也不想跟胡掌柜耗,李宏言一倒,只怕他们也没了主心骨。
“胡掌柜,那就把你们的铺子交给锦绣坊管吧。锦绣坊会雇你们继续做掌柜,按照季节提供货物,平日里你们的工钱照旧,年底锦绣坊跟你们二八开。”
胡掌柜懵了一下,有点不敢置信。
喜妹扬了扬眉,起身,“胡掌柜,可是你胡掌柜二。”
胡掌柜欣喜若狂,没想到会有这等好事,立刻拱手道谢,忙不迭点头道:“我二,我二,多谢苗掌柜,是我们二。”
喜妹笑了笑,这些人不过是喽啰,谁有本事就可以利用他们。如今锦绣坊以极低地成本完成了扩张,也算是误打误撞因祸得福。这样联州、安州等地连起来,再跟济州、密州形成网络,那以后本省就是锦绣坊的天下。韩知鱼要做生意,也就有了制高点。
以后谢重阳做了官,她跟着去享福,锦绣坊就交给孟永良和孙秀财几人,为他们打下这样的基础,她走得也放心。
处置完了一摊子事儿,喜妹去净手擦脸,去院子问什么事儿。
谢重阳拿帕子给她擦了擦鬓边的水渍,轻笑道:“娘子猜,谁来做客。”
喜妹想了想,委实想不到,随口才了几个,他都摇头笑。喜妹撇到韩知鱼的衣角恍然大悟,“唐薇和宝儿?”
谢重阳握着她的手,“一半一半。”
却是唐二哥唐景椿和唐薇两个。方才锦绣坊处理外务,他们没有进来,一行车马便去了周家大院,顺便在染坊和织房转了转。
大家见了面,互道离情,寒暄了一下进屋落座喝茶,通一通信息。
原本韩知鱼打算去密州把自己新买的庄子卖掉凑钱的,顺便跟唐家借点。在密州的那段时间,得蔷薇打打闹闹的关系,认识了他们家人。
只是没想到唐家竟然也得了消息,说是周管家送的信,已经安排人在联州一带明察暗访。
后来无意中又知道唐薇三姐家一表嫂在桃源县那里贱买了一片地,想问问种什么庄稼好。蔷薇三姐顺口说了句那里可能会暴雨连连,让她暂时什么都不要种的好。因为唐家开农场常年看天吃饭,若是有持续干旱或者大雨,她都能预测得差不多,未雨绸缪,不至于会遭受太大损失。所以他们都相信她看天没错,那表嫂又恰好是李宏言一个姨家表妹,时常来往,自然就告诉了他。
想必是李宏言心生歹计,急着想吞并锦绣坊。只是他自己没料到结果会这样。
唐二哥带了钱跟韩知鱼来解决问题,唐薇便一定要跟着来玩儿,说看看这里的朋友。她任性惯了,家里人也不舍得太约束,又常跟着二哥出门,便由着她来了。
唐薇出落的更加美丽,娇俏可人,眉梢眼角少了几分嚣张多了两分温柔。
唐景椿说是来跟锦绣坊合作的,以后唐家直接跟锦绣坊合作,想让他们去密州开染坊和织房。唐家张罗地盘和人手,锦绣坊只要派人教授手艺就好,到时候两家四六分,锦绣坊六。
喜妹挺开心,她提议让韩知鱼以独立的身份入伙,跟唐家管生意,锦绣坊管生产,至于分成,可以到时候看效果再定。
唐薇瞥了韩知鱼一眼,小声道:“你真能做生意啦。”
众人面前,韩知鱼不习惯交头接耳,感觉大家没看自己,才点了点头。
喜妹问唐薇,“唐姑娘跟韩少爷一路来的,他没欺负你吧?”
唐薇脸红了,急忙摆手辩解道:“哪里的话,我不是跟他一起来的。我是为了那个,美凤姐姐来的。我找到死老头子了,他说过些时候会过来,要帮美凤姐姐治腿呢,顺便……嗯,给韩夫人看看病。”
大家很是欢喜。
喜妹几个女人们去张罗着让厨房置办酒席,请男人们去南房凉快喝茶。走的时候喜妹回头看到唐二哥跟谢重阳说什么,两人表情看起来很严肃,她犹豫了一下便没管。
饭后大家闲聊,喜妹悄悄问谢重阳跟人家嘀咕什么呢。
谢重阳笑了笑,低头把玩着茶杯的盖盅,“没什么。”
喜妹哼了一声,“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
谢重阳抬头,“怎么会呢,是好事儿。他打听韩少爷的亲事呢。”
三年前唐家原本就要给唐薇定亲的,可唐薇死活不同意,后来加上跟着二哥东奔西走地游玩儿,又遇见了韩知鱼。回家之后更是不同意嫁给那人,好在两家只是露出那么点意思,也还没正式提亲,也只能这么算了。等韩知鱼去了密州,大家看她跟韩知鱼的样子,也知道点事儿。
通过后来的了解,他们觉得韩知鱼人品不错,只是自从家逢变故之后,便有点躲着唐薇。唐薇一难过,不大不小的闹了一场,虽然俩当事人事后装作若无其事,大人们却看在眼里。这次说穿了,唐二哥主要为此事而来。
喜妹听了窃笑不已,这么一说她也觉得,那俩人明明都有意思,却一个矜持一个假模架势装作啥也没有的样子。怪不得方才吃饭的时候,她叫唐薇帮忙给韩知鱼递饭她脸有点红,还故意把饭递给了谢重阳,让韩知鱼伸出去的手尴尬了那么一瞬,幸亏美凤端着饭破落进去,递给他一个面鱼。
喜妹和宋玉竹几个悄悄地跟韩夫人一说,问问她的意思。韩夫人很高兴,呜呜地哭。原本觉得一定是连累儿子了,谁知道还有人不在乎这个,怎么不让她喜极而泣,感慨自己活了大半辈子,却一直没活明白。
双方家长都同意,喜妹和谢重阳便把韩知鱼请来问,结果他支支吾吾地,脸涨得要撑破一样,喜妹再问,他一转身抱着她家的茶壶跑了。
谢重阳憋不住,失手把茶杯打碎。喜妹一边心疼,“岁岁平安,”一边拍着他赶紧去追自己家茶壶。那可是她好不容易淘来的青瓷。
夫妻俩各个击破,喜妹去跟唐薇说。唐薇美丽的大眼一转,神情竟然带上几分茫然,“啊?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我可没想过要嫁给他。”
喜妹听她声音越来越低,一眼便识破她的伪装,笑道:“你们在密州的时候,你怎么还总去找他?你俩人还同乘一匹马?”这些都是唐景椿告诉他们的。
唐薇脸涨得通红,“那,那次我脚崴了……而且他,他也没说要娶我不是。”
喜妹笑起来,“他嘴上不说,心里想得很呢。”否则也不可能有事没事就在安州和密州两地跑了,还跑得那么勤。虽然他什么都不说,可大家都看着呢,开始还不理解,只以为他喜欢密州那里。韩夫人当时三座庄子,他凭什么专去密州?
唐薇泼辣惯了,一时间因为韩知鱼,倒被大家弄得跟小媳妇儿一样,一羞窘,转身跑了,“我去挖蘑菇。”
因为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唐薇不太自在,躲着韩知鱼。而韩知鱼一边紧张一边又难为情,更是躲着唐薇。唐二哥于这上面没什么办法,只能求助于喜妹。他和谢重阳躲清闲。
谢重阳过几日要回去省里,喜妹也不难为他,自己想办法劝唐薇。
她想了想,既然撮合不成,就让他们紧张好了。挑了一个大清早,看唐薇在院子里舒展拳脚便请她去外面小树林挖几棵蘑菇来,做个野菌汤喝。
待唐薇走了,喜妹又让谢远把她的马牵走,去小树林外面啃草。然后又打发谢宁去叫韩知鱼。
韩知鱼不知道什么事儿,胳膊底下夹着虎子匆匆过来。
喜妹看他那么提溜着虎子,那娃儿还乐滋滋地啃他胳膊,便忙把孩子接过去,装作气恼地道:“我们想帮你提亲的,结果人家唐姑娘不乐意,说你都不主动开口,还让她大老远来说,一生气,她跑了。”
韩知鱼没想到喜妹会骗她,脱口道:“跑了?去哪里了?”这些天他虽然别扭,可一得空又不受控制地会想。想来想去,想得自己心惊肉跳,坐立难安。
但是要是主动去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要是给他一刀和这事儿想比,他倒宁愿人家给一刀,然后事情自动解决。
喜妹瞥了他一眼,给虎子把衣服抻了抻,装作无所谓道:“那我们可就不知道了。看着倒是挺伤心的,你说一个女孩子家的,你要是对人家有意思你就说,你要是没意思你也说。你让人家跟着来了,你跑前跑后的也那么长时间了,你不开口,人家又害羞又伤心,自然就……哎,你干嘛去?我还有事儿呢。”
韩知鱼喊了一声,匆匆跑出去了。
喜妹笑嘻嘻地逗虎子,“我们虎子可比爹聪明,对吧。”抱过去把他放在炕上,让他跟小倾一起玩儿。
唐薇挖了一会儿蘑菇,一扭头看到自己马开了,竟然溜达过林子这边吃草,忙去牵马。牵了马想去拴起来,就看韩知鱼跑过来,她一着急,牵着马转身就走。
韩知鱼出门没看到唐薇的马,想去问谢远——那是个小眼线儿,就看到她的马在林子边上,追过来又看她牵着马就走。韩知鱼急了,一时间忘了难为情那会事儿了一口气追上去,一把就兜住了马头。
唐薇被他吓了一跳,看他白皙的脸涨红起来,惊道:“你干嘛?”
韩知鱼把马缰绳拽过去,“我帮你放马。”
唐薇撇嘴,“我的马不用放。”
韩知鱼:“……”
唐薇:“没事儿我走了。”
韩知鱼:“我送你”
……
“不是,我说你要去哪里?”
唐薇哼了一声,“要你管吗?我老大不小了,自然是家去。”
老大不小跟家去可没啥关系,韩知鱼自动续了一句,她是说要家去嫁人,但是女孩子脸皮嫩,又不好意思说。
“你不是说要嫁给我的吗?”他背过身去,看旁边一地的蘑菇。
唐薇恼了,“韩知鱼,你以为你是宝呢?我什么时候说要嫁给你了?谁稀罕呀!”
他没有说要娶她,倒成了她要嫁给他。
韩知鱼挠了挠头,“那次,那次在山里……”
“闭嘴!”唐薇脸红了,“你不是答应回去就忘了的吗?”
韩知鱼盯着她嫣红的脸颊,“我觉得我忘了,可我总梦见。”
唐薇脸颊更红。
韩知鱼舌头有点打结,支吾了半天,才道:“蔷薇,我,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你,你那话还算吗?”
唐薇笑起来,把手里捏着的一朵草菇扔在他怀里,“那你怎么骗我你在安州玩呢?”明明是学着做生意。
韩知鱼捏着那朵草菇,低头看了半晌,小声道:“我,我想娶你……”后面的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说完那脸红得跟熟透的柿子。
唐薇抿唇浅笑,假装没听见,指挥他,“我的篮子在那头呢,帮我拎回来吧。我先回去了。”
等韩知鱼拎了篮子回去送给喜妹,却没找到唐薇,而且喜妹和俩孩子也不在,他又去找谢重阳和唐二哥,都不在,他只好回去自己院内。走到门口就听见几个女人在屋里说什么,他傻笑了一会儿,转身便走,谁知道一脚踩在某人脚上。
“哎呀,自己家门口就不用看路呀!”一人老大不乐意地瞪他。
韩知鱼定睛一看,惊讶地差点跳起来,“老神头?你是人是鬼呀!”
荆神医白了他一眼,嘿嘿一笑,“我正跟人喝酒呢,就接到臭丫头的信。”
周诺那死小子非让他出来溜达溜达,冒着大雨赶路,现在可算到了。
“快给我整治好吃的,饿得我神医都成了神丐了!”
[77] 结局(上)
荆神医的到来,又给锦绣坊增添了诸多欢乐。他给韩夫人诊断了病情,开了各个阶段的药方,又单独写了一本针对她这种病情的针灸治疗手法,自然比吴郎中的要效果显著。
他并不亲自给韩夫人施针,而是让喜妹动手,期间又点拨了她不少,趁机教了她更多的医理知识,送她基本自己的心得看。
喜妹欢喜不尽,答应一定好好学习,绝对不给神医丢脸,一定把韩夫人治好。
张美凤的腿就没有那么好治了,时间已久,如今再想折断重新矫正是不可能的。但是好在她一直用蔷薇告诉的药方泡着,也不是全无希望。荆神医教了她一套气功修炼法,让她每日早晚一次,一次半个时辰即可。又教了孙秀财一套按摩手法,让他每天给媳妇儿按摩腿脚。假以时日,她的脚即使不能像正常人,却也不会这么明显。更重要的是,能治好美凤时常隐痛的毛病。
趁着荆神医在,锦绣坊请了桃源县最有名的冰人,带着韩知鱼去密州提了亲,定了腊月的婚期。原本喜妹建议来年三月,可韩知鱼的意思来年二月谢重阳肯定要去京城礼部参加科考,他不想谢重阳缺席自己的婚仪,便改为腊月的一个黄道吉日。
之后谢重阳照旧去省府考试,韩知鱼照旧去安州做生意,如今锦绣坊各地商号增多,这些都归韩知鱼总体管理,他忙得根本没有时间想什么。
八月初喜妹收到谢重阳的信,乡试从初九开始考,要到中秋日才完,考完等十余日才能放榜。如果得中要参加鹿鸣宴、拜会主考官、副主考官、房师等人,之后还得参加同年会,差不多也要十月初的样子才能回家。若不中便能九月中到家。
喜妹看他写的那般,倒是暗暗祈祷他得中举人,再不像从前那般无所谓,考不中便来家做生意也没什么。想他定然也是心有忐忑的,只是向来镇静惯了,字里行间云淡风轻的样子。
大家都笃定他会高中,只准备着九月里报喜的人来家,吃酒打赏之用。
荆神医又等不得,他向来自由散漫惯了,在锦绣坊呆到八月中上,喝了桂花酒,吃了螃蟹宴,第二日用石头块在锦绣坊墙角写了几个大字“吾去也,勿念”,便又不知所踪。
大家也没法,只能默默地祝福他,希望有生之年,他还能再现。
九月初上,锦绣坊接到从省里一道道传下来的捷报,报喜之人带了鼓乐队,在门外吹吹打打,唱了捷报,谢老爷得中经魁第四名。
喜妹早让人置办了酒宴,请他们喝了,又送上丰厚的谢钱,将他们送走,然后专心等谢重阳回来。
谢重阳中举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得风快。接下来的日子,锦绣坊既要忙生意,还要接待前来贺喜的人。除了熟人,还有从未谋面的谢姓人希望联宗以后当一家人走动。又有外地中小地主带了田契房契前来拜访,自愿入门为仆。
一时间事情多而纷乱,喜妹他们也没有什么经验,还真有点慌手慌脚。遇到一些事儿也不知道怎么处置,只能跟大家商量着,然后按照常理先应付着,等谢重阳回来再具体说。韩知鱼几个弟兄都背着大房偷偷到锦绣坊串门,希望恢复走动,皆被韩夫人骂了回去。
十月里谢重阳还未回家,喜妹有点着急,又怕谢重阳在路上出了什么事儿。这时候交通不便,信息过慢让她这个曾享受过现代快捷的通讯技术的人非常不习惯,尤其是心有担忧的时候。
喜妹想去找她。大家都劝她别着急,“上一次来信,说的是在省府会同年呢。过后还得去州里。说不得月底就能回来。这样你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万一他在回来的路上,要是走岔了,就可惜了。”
喜妹只得耐着性子,到了月底终于没了耐心,而且谢重阳都没信儿回来,让她怎么都忍不住了。
她个大家商量,“我先去州里看看,如果他没去,我就在那里等。若是他去过了已经回家,那我就回来。”
因为孙秀财常去安州找韩知鱼,照旧由他带人护送喜妹。锦绣坊名声日壮,从前路上押货的时候出现过抢劫的事情,谢重阳便请朋友帮忙介绍了几名武师,报酬丰厚,只管着押货陪家人出远门等事宜。
一行人先到了州学馆,结果谢重阳根本不在。孙秀财只好先送喜妹去安州锦绣坊铺子。韩知鱼有事出去了,米掌柜负责接待了喜妹他们,又安排了住处饭菜,让他们稍稍休息,他派人去打探消息。
喜妹诧异道:“我们当家的回来安州,没到铺子里来过?”
米掌柜笑道:“来过的,九月里带了几个朋友来找韩东家喝酒的,只是后来说有事儿要做,再没来过。我寻思着,他应该是住在学馆,跟同年们叙旧喝酒的吧。”
喜妹又打听随谢重阳去赶考的两个小伙计可曾来过,米掌柜想了想,说跟着谢老爷走了便不曾回来。
喜妹听两个小伙计跟着他,又稍微松了口气。
待到晌后打探消息的伙计回来,同回来的还有一个细长眼的俊秀青年,气质不俗,只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米掌柜立刻起身介绍:“这位是陆老爷,谢老爷的同年,两人一个学舍吃住,又一个考棚考试,一同录取。”
白净青年无所谓地撇撇嘴,“米掌柜抬举了,以后咱俩是同行,我可不是什么老爷官人的,哈哈。”然后跟喜妹抱拳见礼,“嫂子,你就叫我无为好了。在下不过一碌碌无为之人。”
喜妹立刻知道他就是借钱给谢重阳的那人,忙敛衽施礼,郑重道谢。
慌得陆无为没了先前的懒散样儿,忙不迭回礼,连声道:“嫂子,嫂子,惭愧,真的惭愧。”
喜妹抿唇浅笑,请他重新落座,问他可有谢重阳的消息。
陆无为呵呵一笑,“小弟正为此事来的。大哥有事儿先去办了,临行前嘱咐小弟,如果嫂子来寻,就让小弟先送嫂子回去,他过些日子便直接回家。小弟已经在此等了一些时候了,没想到嫂子真的来了。”
喜妹觉得有点奇怪,问道:“陆兄弟,若是如此,他怎的不给家里捎信儿也省得我们担心,跑这一趟了。”
陆无为眉心跳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犹疑,随即笑道:“嫂子,想是大哥那边事情急了点,没来得及写。”
喜妹感觉他的躲闪,越发疑惑,也不拐弯抹角,问道:“陆兄弟,嫂子知道你是个侠骨柔肠的人,虽然跟我们不认识,却拿了那么一大笔钱帮忙。我们全锦绣坊都感激你,记着你的好呢,都盼着你大哥带你家去做客。嫂子知道你和你大哥感情好,你也知道你大哥是个顾家的男人,心里头时刻都惦记着爹娘老婆孩子。他绝对不会长时间不回家又不去信儿的。要是有急事儿,也不差写封信说一声的时间。陆兄弟,有什么事情,你但说无妨。嫂子顶得住。”
陆无为没想到喜妹一下子就抓住了破绽,对上她明澈的眼,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
权衡之下,还是一五一十把事情告诉了喜妹。谢重阳在省里跟大家聚了之后,与陆无为等人一同回了安州,他们找韩知鱼喝过酒。原本大家约好跟他去锦绣坊拜访的,谁知道第二天他临时说有急事儿,让大家先各自忙,等他回来便请他们家去做客。
虽然谢重阳不说去了哪里,可陆无为知道,他犹豫了一下,“其实他去了陈知府家。”
喜妹诧异道:“既然去陈知府家,为何瞒着你们?且一去几日也不给我们铺子个消息?”
陆无为道:“其实早些时候,大哥就去陈家过。陈大人请他做西席,给小公子授课。”
喜妹蹙眉,紧着问:“既是给陈公子做西席,又有什么好瞒着的?他不是这样的人。”
陆无为见她步步紧逼,没办法了才道:“那个……陈家有位五小姐,才貌双全,人称女诸葛。”
喜妹“呀”了一声,站起来问道:“这位五小姐和外子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不可能,他不是这样的人。
喜妹顿时没了力气,扶着桌子,慢慢地坐回去。
陆无为不敢看喜妹的眼睛,低着头看着手边的青花瓷茶盏。
喜妹想了一瞬,立刻道:“能否请陆兄弟引路,我们去拜会陈夫人和这位五小姐,顺便见见外子,若真有要事,我们也不打扰,嫂子这就家去。”
陆无为点了点头,“如此甚好,小弟先去探探,回来接嫂子同去。”
喜妹道了谢,请他小心。
没多久韩知鱼从外面回来,得知喜妹他们过来,忙前来相见。听喜妹说谢重阳去陈家做西席的事情,他蹙眉道:“我怎的不曾听说?”谢重阳既没说过,别人也不曾议论。随即一想,如果其中有什么猫腻,谁敢议论知府大家人家什么?陆无为是陆家钱庄少东家,消息广,又跟谢重阳一起吃住读书,蛛丝马迹的自然知道多些。
喜妹问韩知鱼,“你可曾听说过那位五小姐?”
韩知鱼摇摇头,“我听她作甚?”
平日里就算有人说,他也不上心听,自然什么都不往心里去,喜妹便没多问。韩知鱼让人备了饭菜,叫米掌柜的老婆过来伺候喜妹吃了,然后一起等陆无为回来。
夜幕时分,陆无为从外面回来,匆忙喝了口茶,喘了口气道:“门子竟然说大哥不曾去。我绕到后院墙外呆了会儿,里面传来弹琴的声音,分明是他。”
喜妹死死地攥着自己的手指,恍惚了一下,才回过神来道谢。
韩知鱼一脸不相信的表情,“你单凭声音怎么判断?不要乱猜。”
陆无为扬眉,“韩掌柜,在下可是过耳不忘的本事。各人弹琴的手法不同,出来的声音感觉就有差异。”
韩知鱼一听,转身就走,“我去找他。”
喜妹忙追上去,“你站住,别冲动。”
一开始她气得要命,突然之间却念头一闪。假若谢重阳背着自己出轨,那也该提前往家去一封信,安抚了自己,免得自己怀疑或者来找他。
而且她和谢重阳向来感情深厚,相处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得他有什么其他的心思,更没有思念其他女人的苗头。要说他发呆,倒是有,可也是为了什么柳大人的事情,她也断定,他当时说的绝对不是假话。他的眼睛清澈温和,没有一丝躲闪和异样情绪。
如果这样闹上去,可不好。
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甚至有一丝抓不住的什么想法忽隐忽现。
韩知鱼道:“我去打探一下消息。”喜妹待要阻拦他,他扭头看了她一眼,“平日我们与知府的管家有来往,不会有事。”说完匆忙去了。
喜妹想他如今历练了一番,人成熟稳重了许多,自然不会冲动惹事,便也不那么担心。
陆无为也说回去找钱庄的人去打探消息,回头来跟她说,匆忙去了。喜妹送他出了铺子二门,再三道谢,还要往外送的时候,陆无为慌忙拦住她,“嫂子,便到此处吧。请嫂子放宽心,有小弟在,自不会让大哥有什么意外。小弟这就去找人帮忙。”
等消息的时候是最焦急的,心怎么都静不下来,坐立难安,万般念头纷沓而来,一时间喜妹觉得脑子要炸掉一样。
米掌柜的老婆一脸富态,脸上永远挂着温和的笑,眼睛里透出一种经历了人世风雨洗炼的淡然光芒。她看喜妹走来走去,笑着起身倒了杯茶,端给她:“大东家,咱家小姐该会叫娘了吧。”
喜妹随口道:“小丫头笨着呢,叫不清楚,倒是会叫自个儿,对着镜子叫妹妹。”
米家的笑起来,“虽然没见,肯定很是稀罕人儿。下一次可要带她来走走。”
说起女儿,喜妹一下子像是活了过来一样,跟她讲小倾的趣事儿,又想她夜里跟着水奶娘睡会不会欺负虎子。不知不觉时间倒是过得快。
冬日天黑得早,满天繁星,空气冷冽,地上霜白得明晃晃像下了场小学。树上鸟儿早早的栖息了,发出咕咕的叫声。
喜妹听见门响立刻迎出去,米家的立刻借口下去看看宵夜好了没。
韩知鱼从外面回来,呵着白气道:“陈大人找他是别的事儿。不为教书。他让我先送你家去。他过些日子才能得空。”
喜妹目不转睛地盯着韩知鱼,他不会撒谎,他黑亮的眸子里深藏着愤怒,她看得出来。
她轻声问道:“你从来不撒谎的,也不会撒谎。”
韩知鱼垂下眼,不看她,“天色不早了,不如你先去休息,明儿我送你家去。”
喜妹摇摇头,“我不走。明儿我去见他。”既然韩知鱼能见到他,就说明他既没有躲起来,也没有被人挟持,只是在陈府做客而已。
韩知鱼早就知道她表面柔和内心倔强,而且他也向来不会劝人,便道:“那我陪你去。”
喜妹一夜未眠,第二日天还黑着便早早起身。她不敢睡,总怕做什么不想要的噩梦。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心有些慌,便起来点了灯。
她一亮灯,米家的立刻上来问候,进屋陪她,又给她倒了温水洗脸。
“大东家,谢先生是聪明人,不会有事儿的。”
喜妹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他自然不会有事,做了知府大人的座上宾,好吃好喝好玩的,能有何事?”
米家的道:“大东家,要说先生对您有二心,我们可真不信。先生平日除了读书,就是跟陆少爷几个人一起聊读书的正经事。其他的时候可就是吃饭睡觉了。先生吃饭睡觉的时候都想着您呢。”
喜妹脸皮终究还是薄,听她如此说不尽有些羞赧,她自也不信谢重阳会背叛自己。不管怎么说,明日且见了他,听他如何说。
她只是担心他,既然不回家怎么不先往家里送信?又联想到之前被人换过信的事情,她越想越有些担心。
天亮了的时候,陆无为还未登门,倒是有陈府的小厮送了封谢重阳的信来,又转述了几句话,无非是问好,说他有要事,让她先家去之类的。
待小厮走后,喜妹急忙打开信看了,看完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韩知鱼看她神情,关切道:“他说什么?”
喜妹摇摇头,把信递给他。韩知鱼看了看,信上跟自己去的时候他说的话差不多,只是看着有点奇怪。
喜妹给他解惑,“他给我写信,从来都不会这么一本正经的。”这哪里是写给妻子的书信,敬重有余,亲切不足,她一眼就看出破绽。
韩知鱼纳闷道:“不是他写的?”
喜妹倒不是很会辨认字迹,只觉得跟谢重阳的字看不出差别,流畅秀美,又不失风骨。不禁又想起从前那封信,字迹也是一样的。
喜妹想了想,对韩知鱼道:“我们收拾一下,我这便跟秀财家去了。相公这里就托付给韩少爷了。”
韩知鱼惊讶道:“你这就要走?”
喜妹微微颔首:“相公想我回去,自然有他的道理,我这便家去就是,免得他担心。我走后,你再去送个信儿,好让他放心。”
韩知鱼见她说得坚决,只得去安排。
[78] 结局(中)
春夏间灿烂繁华的花园如今萧瑟苍凉,即便是常春藤也收敛了欲滴的翠色,苍郁得没有一点活力。露水洗过枯黄的叶子,白霜满地,日出了还顾自不肯离去。
陈燕蓉一双妙目盯着那盆盛开的白山茶,以往清晰的脑子却有那么瞬间的纷乱,那道清俊的背影像是乌黑的墨泼在雪白的雪上一样,悸动心神。
贴身丫鬟小茹递上一盏燕窝甜品,“小姐,临窗风露大,身体刚好一点。”
陈燕蓉瞄了她一眼,却不接那描着翠边的白瓷盅,“去问问招募新厨娘的事情怎么样了,先生胃口不好,我们不能太失礼。”
小茹应了,忙打发小丫头去前面问,过了一会儿回来说已经选了五个年轻妇人,小丫头把去看的都告诉小茹。
“小姐,其中一个格外厉害,那刀功看着倒有几十年火候呢。”小茹抿唇笑道。
陈燕蓉哦了一声,“当真有那么厉害?”一个年轻妇人,怎么可能?
小茹道:“前头二管家问过,她说年轻时候家里是杀猪的,她卖猪肉练出来了。”
陈燕蓉扯了扯唇角,小茹便知道她有点厌恶,立刻笑道:“小姐,让她们都做道菜吃吃试试,合口的便留下,反正她们是厨娘,也不能到跟前来冲撞您。”
晌午时分,小茹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又派人去请谢先生。回头跟陈燕蓉禀告:“小姐,奴婢让人把酒宴摆在东花园的临霜阁,您看可好。”
陈燕蓉点了点头,此丫头自小跟着她,总归能体味自己心意,现下冬风肃杀,临霜阁那边红叶照水,枯藤上红果灼灼,又由暖棚培育的碗口大山茶花,自然是极美的景致。
谁知过了片刻,小丫头来回:“小姐,谢先生说要给小公子讲书,在那边用饭,不肯……过来。”
陈燕蓉柳眉微蹙,嘴角抿起来,随即却笑,只是不达眼底,眸光冷冽起来。
小茹吓得不敢吱声。
陈燕蓉淡淡道:“那就把酒宴摆到六弟书房去。”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人高的西洋穿衣镜前默立了片刻,镜中美人眉目如画,气质优雅,曾无数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再刚烈的男人都化作绕指柔。她不信,他区区一介书生,便真的那么食古不化!
满满一桌子的精美菜肴,陈家六公子陈琦乐得大快朵颐,一边吃一边招呼谢重阳,“先生,你快吃呀,比以前的厨子做的好吃多了。”
谢重阳的视线落在其中一道冬笋爆山鸡上,旁边是冬笋火腿汤。喜妹每次吃笋的时候,都特别快乐,不断地跟他说这时候的笋真好吃真鲜美,是她吃过最好的笋。
陈燕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给小茹递了个眼色。小茹忙轻手轻脚利索地帮他夹了菜,放在眼前的白瓷碟中。
谢重阳道了谢,尝了尝,蓦地呆住。
陈燕蓉看他神色微变,关切道:“可有不对劲的?”又转首吩咐小茹:“这道菜是哪个厨子做的?”
小茹忙去问,回来道:“是新来的厨娘。”
谢重阳眉心紧了紧,淡淡道:“陈小姐太紧张了,重阳不过是觉得非常好吃,有点惊讶罢了。”
听他这般说,陈琦立刻来夹,一边吃一边说好。陈燕蓉尝了尝,浅浅一笑,“原来先生喜欢这般朴素的。”满桌子山珍海味,他瞧都不瞧,单来尝这么一味平日里在陈府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菜,真是怪人。
陈燕蓉见他喜欢吃,便亲自殷勤布菜,“先生不是外人,不要拘束才好。家父平日太忙,兄长们又不在,多亏先生辛苦,代为约束小弟。否则他那骄纵的性子,我们可都头疼得紧。”
谢重阳谦虚了两句,便放下碗筷,意欲让陈琦回去念书。
陈燕蓉忙道:“先生,饭后小憩一下,这也是先生说的养生之道。不若去临霜阁歇息一下,喝杯茶如何?”
谢重阳举目看向她,她浅浅地笑着,姿容美丽,艳而不俗,气质出尘。似乎就是凭着这个,让她那般自信,以为无往而不利?
他笑了笑,又看了一眼那道菜,对陈燕蓉道:“能否将这两道菜送到书房茶水房帮忙温着。”
陈燕蓉掩口轻笑:“先生何必客气,只要喜欢,自然顿顿都有,不必如此小气。这么好的菜,剩下的也让他们尝尝不是。”
谢重阳却似是不舍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陈燕蓉虽不解,却也不违逆,吩咐小茹去办。
临霜阁修建的别有洞天,墙壁并不是单单的砖石,而是混着香料的糯米等码成的砖块,室内温暖生香。窗外红枫漫漫,阳光映水,是个绝美的所在。
陈燕蓉净手焚香,让人捧了自己最爱的焦尾琴,轻轻放于谢重阳桌前,浅浅一笑:“先生那曲风波定,绕梁三日不觉,让燕容日夜……回味,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如此直白的暗示,谢重阳不是不懂,他敛袖,也不调音,修长的手指拂过琴弦,铮铮切切,声声沉吟。他学琴并不久,也不过是同学们怂恿,要说好,比他好的多太多,而她这般崇拜的样子,也不过……他笑了笑,弯翘的长睫遮去眼中的讥诮。
陈燕蓉眼神有些迷茫,美丽的眸子如水雾荡漾,声音动听至极,如汩汩泉水流入人的心底,“先生定然是嫌弃燕容笨拙的。也定然听说过些什么。”
谢重阳没否认,而是坦诚地笑了笑。
陈燕蓉泫然欲泣,脸颊泛红,垂首拿帕子拭了拭眼底,凄然道:“先生可又曾公正地想过要知道真相?一个没有什么才能的父亲,为了让他在官场上安安全全地,该有多难?官场倾轧,上级的压迫,下面的驱使,而他,又不过是个没什么头脑的人。当初也不过是靠着几千两银子坐上这个位子。为了让父亲不要继续往上爬,为了让他安安稳稳,踏实地呆着,我……”
她终于哭了出来,初始的假戏竟然真做,眼泪是真的,委屈心酸,不为人理解的痛楚,让她终于想找一个人倾诉。又或许眼前这个男人,真的让她动了心?
她心口一紧,忙收了泪,歉然道:“真是对不住,让先生笑话。先生,可否当做不曾听过?”
谢重阳轻轻地抚弄着琴弦,目光专注,缓缓道:“陈小姐是聪明人,如果陈小姐想要,陈大人只怕早就能进京了,又何苦固守着这么一个小小的安州?”
陈燕蓉委屈恼怒地看着他,恨恨道:“先生,便是这般看待我吗?就算我为父亲出过主意,也不过是想他安守本分,怎么会……”她说不下去,掩面轻泣。
她低垂了首,双手捧着脸,宽大的衣袖垂下去,露出晶莹粉白的皓腕,精致漂亮的耳珠上挂着的紫宝坠子轻轻晃动,惹人怜爱。
这般的娇弱不胜,楚楚可怜,饶是无情也动人,就算再冷的人也会软了心肠,想要揽她入怀,细细呵护。
她不信,不信,会有人不一样。
就算是那些冷酷的杀手,都不能抵得过她盈盈一泪。
她不信,谢重阳是铁石心肠,除非他不喜欢女人!
谢重阳没有看她,反而专注地抚琴,琴声低低而起,悠远绵长,他不是冷酷无情的人,不是粗鲁的人,反而是细腻得不能在细腻的男人。
冷酷的男人可能会被她打动。
可一个心头已经满满都是爱的男人,已经没有缝隙,再容许别人的入侵。
就算她美得惊天动地,柔情刻骨,也不是他的那抹悸动。
一曲终了,她泪流满面,惨笑,“先生,如果早些年相遇,如果燕蓉比她早遇见你。结果是不是不一样?”
谢重阳看着她的眼泪坠落,晶莹的泪珠滑过完美无瑕的脸颊,他摇头轻笑,“小姐言重了。世间花有很多种。有的花适合养在家里,有的花就爱日晒雨淋,还有一种花,适合欣赏。”
陈燕蓉就那样将自己狼狈的样子给他看,她相信,带泪的自己比平日少了几分冷傲,更多的是让人心痛的柔怯,“先生家里的花,想必是美而不俗,世间珍品了。”
谢重阳笑了笑,脑海中浮现妻子的给女儿哺乳时候的样子,洁白的脸上是幸福而满足的神情,温柔得让他感觉到一种力量——融化一切的力量。
他没有回答,只是道:“世间有一种人,不管隔着千山万水,彼此也会见到。陈小姐会找到那样一个人。”
陈燕蓉见他如此,反而真的放下了种顾虑尴尬,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在演戏,幽幽道:“先生真残忍。那种被人欣赏的花真可怜。”
花示人而被人赏,他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陈燕蓉也不管他,又顾自地讲自己童年的事情,家庭的艰辛,父亲的愚蠢,后院的争斗。谢重阳端坐对面,认真地听着。
末了,陈燕蓉回过神来,痴痴地看着他,“先生,我父亲就算很蠢,可他根本没做过什么坏事。我一直尽量地帮他,让他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就冲着这个,先生觉得我们是不是无辜的?”
谢重阳脸上一直挂着温柔的笑,“这些,陈小姐应该等着说给以后到来的巡察御史听。重阳也只能一听便罢。”
陈燕蓉笑了笑,“先生的心总是藏着,难道怕我绑了他不成?”她抬手想去抚琴,不想谢重阳的手还在,她的手便按住了他的手。
她专注地凝视他的眼,等着他仓皇失措地抽手,慌乱,躲闪,然后愤然离去。
谢重阳轻轻叹了口气,看了她一眼,“既然小姐想学那首曲子,相信以小姐之才,已经会了。请试一下吧。”说完,他微微用力,把琴推到她面前。抽手,脱离她的掌心。
她不撕破脸皮,他自然不能那般没有涵养。
如今他有一半筹码,她有剩下一半,彼此都想得到另一半。
陈燕蓉不愧是众多男人爱慕的才貌双绝的女子,一曲《凤求凰》是谢重阳听过最动人的琴声。
他起身一拜,“陈小姐,休憩时间已到,重阳告辞。”说完,转身便走。
陈燕蓉美艳的脸有些扭曲,声音也急切地失了章法,“先生猜尊夫人可曾平安到家?”
谢重阳猛地转身,死死地盯着她。
陈燕蓉无奈地垂首,“先生,我只想与先生做知己,不想为敌。”
谢重阳瞬间恢复镇定,“她在哪里?”
陈燕蓉也恢复如初,笑道:“先生紧张了。我不过是一时难受,吓吓你罢了。先生脸都白了,看来真的是十分地爱着她呀。”
谢重阳微微扬眉,“陈小姐,陈大人不曾言明还有这等玩笑。”
看着他走远的身影,陈燕蓉恨恨地跺了跺脚,踱着步子想了一会儿,招了小茹安排了一下。最后,又吩咐道:“那新来的厨娘做菜不错,以后每顿饭都让她送几个菜给先生。过一会儿带来来给我看看。”
小茹答应了下去安排。
没多久小茹来说厨娘在偏厅等了。陈燕蓉带着丫鬟们过去,一进屋便看到个身穿深青色厨娘衣裙包着头的厨娘站在当中,身量苗条,除了耳朵上一对小巧的银葫芦坠子,没有其他装饰。
陈燕蓉打量了她两眼,上前主位坐定,“叫什么名字?”
那厨娘声音软中透着股子干练,“回小姐话,叫秋菊。”
陈燕蓉看她长着一张标致俊俏的脸,一双眼睛透着股灵气,和气道:“你做的饭菜我们先生很喜欢,劳驾以后多上心,把我们先生招待好了。”
厨娘赶忙福了福,“小姐但请吩咐,不过当初二管家可没说这么多。原来只说每天做一顿饭的,要是多做……”
陈燕蓉扬了扬眉,淡淡道:“钱么,没什么,以后你一天做三顿外加两顿间食、点心、甜汤,五天一两银子。”
一听这么多钱,那厨娘乐得立刻眉眼带笑,忙不迭地道谢。
陈燕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让人领她下去,小茹立刻上前帮她捏肩膀。
“这些个粗鄙的乡下妇人,都是些见钱眼开的主儿。”
谢重阳给陈琦布置好了功课之后,陈琦的小厮从外面回来,“先生,小的去贵铺子问过了,贵府孙掌柜已经陪着夫人家去了。”
谢重阳道了谢,若有所思地望着院子出了一会儿神,可能自己太敏感了?
这时候管着送饭的小丫头从月洞门处进来,福了福,“先生,小姐让厨房给先生炖了汤,小姐说先生每日授课太累,要多注意补养。”
说着招呼人把汤端上来。
另一个眉清目秀干净利索的粉衣丫头把小巧的砂锅用红木托盘端上来,放在案桌上。
给谢重阳盛汤的时候,粉衣丫头愣了一下,小姐吩咐的明明是做虫草汤,怎么就变成鲫鱼豆腐汤了,不过乳白色的汤上飘着翠绿的香葱和香菜,还真是漂亮。
她笑了笑,油然生出一种自豪优越感来——这个季节,除了陈府,哪里还有这么鲜绿的蔬菜?
她用青花瓷小碗帮谢重阳盛了汤,很清香。抬眼见谢重阳正盯着她胸口发呆,不禁脸红了一下,“先生!”
谢重阳这才把视线从她手里的碗移到她脸上去,笑了笑,接过去,喝了一口,他微微蹙眉,随即又苦笑。
他把汤喝完,又将碗递过去,“小灵,再来一碗。”
小灵笑道:“原来先生喜欢喝鱼汤呀,还让我们小姐猜得跟什么似的。”
谢重阳笑了笑,跟小灵说了两句话,便说出去走走。陈府很大,前院是陈知府办公务会客的地方,中间是男人休息的地方,后院是小姐的绣楼。对于陈府他已经轻车熟路,拐了几拐,便到了西北角的厨房小院。
那里几个年轻的厨娘正在忙碌着,有个婆子看见他却并不认识,粗鲁地打断他,“这是厨房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要是老爷小姐的吃坏了肚子,你替我们挨打扣工钱呐?”一把将他推出去,哗啦一声把小门关上。
他站在门前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走到回书房院的时候,被陈燕蓉迎上。
她穿了一身粉色织锦衣裙,在萧瑟的冬天里娇艳得像最美的山茶花。
“先生哪里去了,让我们好找。”
两人见了礼,谢重阳道:“陈大人何时回来?重阳该告辞了。”
陈燕蓉立刻俏面一板,“先生怎的说这话。当时答应家父多呆些时日的。没想到家父还未归,先生就说走。”
谢重阳垂下眼没接话。
陈燕蓉笑道:“先生一定觉得闷,怪我们怠慢了先生。家父书房有的是书,先生尽管去借阅就是了。”
谢重阳抱拳一礼,“多谢了。小姐见笑。”
陈燕蓉福了福回礼,“燕蓉这边陪先生去如何?”
谢重阳知道陈知府有两处书房,一处是装样子的,另一处却是他处理要务的地方。那一处除了心腹之人,外人很难进入。
里面果然很多书,四面靠前都是高大到顶的书架,需要梯子才能上去翻阅。
陈燕蓉吩咐两个小厮跟着谢重阳,帮他搬梯子捧书。
谢重阳随手抽了两本,发现很多竟然都是孤本,顿时惊讶道:“陈小姐果然不愧为才女。”
要说那个草包陈知府,定然不会看这些书的。
陈燕蓉微微歪着头,笑吟吟地看着他,门口斜射进来的阳光洒在她粉白的颈上,像是最无暇精致的瓷器一般,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抚摸。
她抬手摸了摸鬓角,笑道:“先生看书,定然不喜欢人打扰,燕蓉且回去。待先生累了,可去临霜阁一叙。”
谢重阳朝她施了一礼,陈燕蓉笑了笑,带着丫鬟们退出去,并把门关上。
他想要什么,她知道。
她想要什么,他也知道。
可惜,他要的东西,不会在这座所谓的密室中。
陈府很大,喜妹来了几日也没机会出去转转,厨房里管事的看得很严,除非主人有召唤,个个必须呆在厨房的院子里,不经过请示随便行动一步乱说一句话都不成。
那天她跟孙秀财他们表面家去,她却说服秀财掩护她,从南门出去,又悄悄地从东门进来。她断定韩知鱼他们有事儿瞒着她,她甚至不知道谢重阳怎么样,好不好。
结果来了第一天,就听人说谢先生是陈家上宾,让她们拿出浑身解数来做好吃的。这一下又怕她气得够呛,他明明没被人抓起来,也行动自由,还是什么上宾,知道她来怎么就不能去说一声?
她一生气,就做了两道冬笋给他,免得他肾虚,使劲补补。
回头心里又忐忑,总想出去看看他,问问到底什么情况,结果又被陈小姐叫了去。那陈小姐可真是名门闺秀,那气派衣着,特别是那堪称完美的脸蛋,连喜妹这个女人都看得移不开眼睛。
他竟然是留恋这里,连写信的时间都没么?
她越想越气,都想冲过去质问他,又被一种莫名的感觉压下去。陈小姐的丫头来吩咐她给炖虫草汤的时候,她便自作主张,做了鲫鱼豆腐汤。她想试探试探他,结果过了些时候果真听一个老妈子对人大呼小叫,她探头看了看,虽然没看见人,可那背影分明就是他。
想是他吃了自己的汤,记得那味道,要来证实一下。
过了几夜,她差不多熟悉了院子里巡夜的家丁,又假意说给院里送银耳红枣汤过去,骗开厨房的管事。因她一来就比较得主人喜欢,每顿都要她做饭,每天让她给做糖水甜品,管事也习惯了。虽然陈小姐的丫头没亲自过来,但是想也没大碍,就让喜妹去了。
喜妹端着汤出了厨房小院,便一路直奔陈琦的院子去,路上遇到巡夜的家丁还笑着打了招呼,从兜里掏了一大把炉火里煨熟的松子榛子等零嘴儿给他们。
谁知道她端着汤进了院,守门上夜的小厮却说谢重阳被小姐叫去下棋了。喜妹心里暗骂,下棋下什么破棋,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虽然现在也就是差不多七八点钟,可大冬天的,要不要这么近乎?她气得有点昏了头,端着那碗汤转了一圈。
这时候陈琦从后院溜出来恰好撞见,见喜妹端着汤,笑道:“正好,送进来给我喝。”
喜妹只好端进去,帮他盛了,然后打量他的房间,标准的富贵温柔乡,不知道谢重阳房间是不是也越来越没谱了。
心里泛起酸水,恨不得揪着他的耳朵大声吼他。
她发着呆,脸上露出恨恨的表情。
陈琦看了她一眼,哼道:“喂,你不必如此吧。我不过是喝碗汤,你看你心疼样儿?难不成这汤只能给先生喝?我说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少爷?知不知道谁才是当家的?别以为我姐姐看上他你们就见风使舵的。一个个拿他当正经主子了。”
喜妹没理他,上前要收拾碗盘回去。
陈琦一把抓住她的手,嘻嘻道:“你是新来的厨娘吗?长得怪好看的。都说厨娘粗手大脚的,你细皮嫩肉就跟娇娇小姐似的,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喜妹一蹙眉,啪得甩开他,“少爷你要自重,别以为小姐不在跟前就耍疯。”
鬼也知道这家是小姐在当,这小公子怕他姐姐怕得厉害。
陈琦一听她抬出姐姐来,顿时讪讪无趣,“真是的,白天上课读书,晚上也不让人消停,他们快活去了,难不成不许我快活?”
喜妹心头酸得能泡下一坛子酸梅,一生气讥讽道:“你们不是名门大家么,怎么说这么不着调的难听话?”
陈琦哈哈大笑,几乎要流出泪来,指着喜妹道:“这你就不懂了吧,真是个乡下女人。哪个大户人家不是对外面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里面跟那粪坑的石头一样臭?”他抛开了白日的顾忌,加上喝了酒,越发肆无忌惮,扯开衣服露出白皙的胸膛,往暖榻上一歪,“给本公子倒酒!”
说完又拿眼盯着喜妹瞧,喜妹见他一副放浪的样子不想理睬,起身便走。
陈琦急了,趁着姐姐在后院不来管他,加上刚才偷喝了几杯,胆子越发大了,他一下子跳下榻张臂将喜妹抱了个满怀。
喜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屈肘顶了他一下,她力气大,情急之下出手,陈琦“哎呀”一声惨叫,一跤跌在地上。
喜妹刚要走,却见他脸色发青,不禁也吓了一跳,忙蹲下看他。见他捂着心口,想是自己用力太过,伤了他五脏。她没好气道:“自己一个娇娇少爷,偏讨打。”又见他虽然被自己打了却没扯开嗓子喊人,也不好意思不管他,把他扶起来送到榻上。
陈琦笑嘻嘻地看着她,“好姐姐,你给揉揉。”
喜妹给了他一巴掌,转身就走。
陈琦忍着痛,又姐姐妹妹地胡乱叫,喜妹见他死不了转身就走。
她拉开门就往外走,不曾想有人站在门口外,一下子撞进他怀里。
[79] 结局(下)
她刚要道歉,便被人紧紧抱住,熟悉的怀抱,想念的气息,让她差点哭出来。
谢重阳拉着她躲在无人处,急得声音都发颤,“你怎么这般胡闹?不是回家了吗?”
喜妹哼了一声,“你在这里好吃好喝好玩,好艳福的,难道就不许我来看看?”
谢重阳一阵头疼,顾不得跟她细说,压低了声音道:“趁着他们还不知道,你赶紧回去,明天找个借口离开陈府,找韩少爷他们去。”
有些话想说明白了,又怕她担心,吓坏她反而不好。
喜妹不肯,“你在这里悠哉悠哉的,我干嘛像见不得人一样?”
谢重阳急了,听了听动静,拖着她快步去自己房间。所幸他住在陈琦的小偏院里,他又不喜欢人伺候,夜里小厮早早的就去找相好的说悄悄话去。
一进门他将她压在门上,喘着粗气,胸口起起伏伏,想说两句重话又张不开口,见她一脸的无所谓,眉梢眼角都是酸意,他心下一软,低头吻过去。
喜妹侧首避开,“这位陈小姐美得紧呐,也不止八岁。”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酒香,还有说不出的一股子清香,想必是陈燕蓉那里熏得。
她哼了一声,推了他一把,气呼呼道:“我再不来,你是不是就把休书送家去,要琵琶别抱了呀!”
谢重阳苦笑,“瞎说什么?”
喜妹瞪了他一眼,“我瞎说?守着那么一个大美人,谁不动心啊?搁我,我……唔……”
良久,他才道:“这样可相信吗?”他所有的思念,所有对女色的爱恋,所有刻骨的爱,深沉的,肤浅的,灵魂的,肉欲的……都在她这里。
“你怎么不写信回家?”喜妹伏在他怀里,搂紧了他。
他俯首亲她,“写了的,不过看来是路上丢了,你没收到。”
喜妹道:“以前被人换过信,所以我不放心,一定要来看看。韩知鱼和你那陆兄弟说来打探消息,谁知道回去脸色都不太好。韩知鱼更是要杀人一样,我就料着不太好。原想着第二天他陪我来找你的,结果又收到你的信,我看着那字倒像你的,可语气又不像,就觉得不对劲。所以跟秀财说好,让他帮我打掩护,我们出了南门,又从东门进来。他在陈府外面的人家住着等我的信儿。我若是能出门便跟他碰个头,传递一下消息。”
谢重阳又爱又恨,只得紧紧地搂住她,“我家娘子越来越胆大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危险就闯进来。若是危险之地,人家拿了你就绑了,你待如何?”
喜妹道:“他们又不认识我,绑我做什么?是他们招厨娘的么,我就来试试。给他们耍了一招片豆腐,他们就要我了。”
闻着他身上萦绕不去的香气,她又生气,恨恨道:“谢重阳,你要是真的对她没那意思,那你厚脸皮的赖在人家家干嘛?难道我们家没吃没喝?没人要你教书不成?”
谢重阳忙又捧着她的脸颊哄她,“来安州的时候,欠了陈大人一个人情,如今他不在家,那六公子又骄纵不服管束,他请我来帮他看几天孩子,过些天就回来了。”
喜妹听他说的煞有介事却又不信,不过看他这么卖力地撒谎,便觉得他肯定是有什么事儿瞒着自己,可能是很危险的,怕自己担心怕自己跟着涉险。
“那你不能跟那个陈小姐太近乎呀,这么晚了还去下什么棋?”喜妹哼了一声。
谢重阳揽着她进内室去,把炉火拨旺了,“自然不是下棋的。”
喜妹又急了,不是下棋,这么晚那做什么如果他和陈燕蓉真的没奸情,那他肯定有事儿瞒着自己。
“你要是不跟我说,我就不走。我还要去找陈燕蓉闹,你自己斟酌着办吧。”喜妹大喇喇往灯挂椅上一坐,示意谢重阳倒茶给他喝。
谢重阳趁着倒茶的时候,略一思索,便道:“有一样东西,我怀疑在陈小姐那里,我必须拿到。而她可能警觉,会有一定危险。你在这里,我怕她会对你不利。”
喜妹哼了一声,“她又不知道我是你妻子,怕什么?”
谢重阳苦笑,他对她的紧张,谁会看不出?再者说,她不在的时候,他还能跟陈燕蓉扯葫芦,她一在,给他一种他就算跟陈燕蓉说话,都算是在做背叛她的事情一样,看她咬牙切齿一副酸溜溜的样子,要是让她看到陈燕蓉那副做戏的模样,岂不是他下半辈子都别想过好日子了?
“哈,我知道了,你想设美男计?”喜妹惊了一下,一下子跳起来,立刻拽着他的衣襟狠狠道:“谢重阳,我告诉你,没门。你敢拿我的男人去讨好别的女人,我……我灭了你!”
谢重阳看她由温柔的贤妻良母变身母老虎的样子,笑起来,握住她的小手放在怀里暖和,“别那么肤浅,一副小家子气。”
喜妹哼哼道:“我可告诉你,我男人,我女儿的爹要是不纯洁了,我们是不会让他进家门的。”
谢重阳只好讨好求饶,“我发誓,我至今纯洁无比,毫无瑕疵。”
喜妹这才笑了笑,又推开他溜到门口听了听,外面没动静,便又溜回来,低声问:“那你说,你到底要拿什么东西?是柳大人要你拿的?”
谢重阳知道她迟早会猜到,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把实话告诉她,“一本真正的账册。如今他们知道我掌握了陈大人一部分罪证,但是那些罪证他都能逃脱,不至于判他的罪,至多不过是罢官。可他贪污了差不多有上千万两银子,只要定了他的罪就能抄没家产,这些钱用来做安州救灾足够还有剩余。如今边境有些吃紧,多处灾荒,朝中势力争斗也有些激化,柳大人很难做。要救百姓,只能从贪官身上下手,既解决了赈灾问题,又能拿到京城后台的把柄。”
喜妹一听竟然是这么错综复杂的事情,而且肯定是危机四伏,她急了,“那你一个书生能干啥?万一陈大人撕破脸,先把你……不行,咱这就逃走。”她说着就要去收拾。
谢重阳一把抱住她,“喜妹你听我说。你一来我就知道出事儿了。我原本让李叔和吴房回家送信的,他俩肯定是路上被人劫了。另外我那天早上让小厮送的信本来让你呆在韩少爷那里的,信却被换成了让你家去。我想肯定是有人想在路上劫你们的,恰好你们悄悄折回来,让他们计划落空。趁着他们还不知道,你明日赶紧离开这里。”
喜妹急道:“那你呢?”原本她还想来看看,发现他很自由,一副座上宾客的模样,半点危险也没,憋了一肚子气的,现下听他一说,又着急起来,生怕他有任何危险。
谢重阳忙安慰她,“别怕,别怕,我没事。我来陈家柳大人是知道的,另外,他们没有拿到我手里的东西,也不敢动我。就算她要撕破脸,也只能把我赶出去,绝对不敢动我一下。可你不一样,他们若是拿你……”他不敢想下去,如果这事儿给她带来伤害,他会恨死自己。
喜妹看着他,“谢重阳,你发誓,发誓你真的一点危险都没有。”
谢重阳笑起来,点了点头。
喜妹妥协道:“那我明儿一早就找个借口离开这里。去韩知鱼那里等你。”
谢重阳嗯了一声,又亲她,然后拉着她悄悄地出去。
“厨房要是问你,照旧说给六公子和谢先生送汤了,陈公子留你问了一会儿话儿。”
喜妹点了点头,便溜出去。
谢重阳终归不放心,悄悄地跟在后面送她,眼见着她顺利进了厨房小院,才折回去。见陈琦屋里的等还亮着,便推门进去。
陈琦看他进来,立刻端坐,笑着道:“先生,怎么还没睡?”
谢重阳冷眼看他,陈家的人别的本事没有,个个都会演戏,否则草包陈也不能安稳地做知府这么多年,从川都到晋中,从江南到安州,做了多少年就捞了多少年的钱。
有那位八面玲珑的陈小姐打点,陈大人的仕途顺风顺水,捞遍全国,家里的银子,银子存遍各地钱庄。江南富庶地的隐匿铺子、田庄等等更是不计其数。
挖出了陈大人,就能在那个牢固的同盟上打一个缺口。
柳大人动用各方力量,挡住此同盟其他势力的干扰,不过也只有这些日子,如果再拿不到账册,他就必须离开陈家,否则就算陈燕蓉不动手别人只怕也不会容下他。好在柳大人处事有方,能保锦绣坊不受那些势力报复,事到如今,他谢家锦绣坊,已经跟柳大人在同一条船上。做就全力以赴,否则留下隐患,到时候柳大人顶不住,就是他们锦绣坊倒霉的时候。
他原本是怕喜妹担心他,所以不说实话。可看她竟然这么大胆的溜进来,知道不说实话她是不会相信自己,更不会离开的。
第二日他特意照旧起身叫陈琦一起散步,晨起散步蓄养精气,是他给陈琦授课的一部分。陈琦虽然背后散漫骄纵,可在他面前又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尊师有礼,一副良好家教的样子。
谢重阳才不管他真实的样子如此,只要他不给自己添乱就好。
两人在前,一边走路一边问答,几个小厮跟在后面。
谢重阳看到喜妹跟两个厨娘出去,然后朝她们方向去,看到孙秀财和两个陆无为的人从拐角出来,跟着她,他才松了口气,和陈琦往别处去了。
白霜映着陈燕蓉闺房窗纸柔和的灯光,也透出几分旖旎来。
窗下一对玉一样的人对弈,女的美丽出尘,男的风姿俊逸,赏心悦目的像画儿一样。
陈燕蓉素手纤纤,举手投足动作优美至极,带起淡淡幽弱似无的香尘,“先生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呢。”她笑吟吟地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进她闺房。
谢重阳凝目看了她一瞬,她目光一转,脸颊泛起一抹红晕,浅笑道:“都说什么书香门第,高门大族。先生这样的人才是天生贵族。”
谢重阳淡淡道:“多谢小姐谬赞,若重阳真有几分贵族的样子,那也是得自先祖。祖上在前朝是第二大望族,因躲避宫廷之争,后来隐居,让后世改了姓名。”
陈燕蓉惊讶道:“先生祖上可是姓姜?”
谢重阳钦佩道:“陈小姐果然博学多知。”
陈燕蓉唏嘘道:“一将功成万古枯。兴,都作了古,败,也都作了古。想想也不过是让后人凭吊罢了。”
谢重阳垂眼看着指尖的一枚白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陈燕蓉不无感慨道:“知不知道百年后,是否会有人来凭吊我们。”
谢重阳落子,淡淡道:“百年后,一切皆过往烟云。其实人生在世,大部分都是身外之物。物为吾之奴,吾取用之,欣悦之。若吾身为物累,则吾为物之奴,何故?皆因贪念太盛,不悟取舍。不舍得,不舍得,不舍也不会有得。”
陈燕蓉起身敛衽行大礼拜谢,“先生教诲,令人受益无穷,当如醍醐灌顶,引为吾族警醒。”
谢重阳看着她拜下去,看着她一脸的真诚信服。
待她坐定,他又道:“陈小姐冰雪聪明,以重阳所识人,自当是第一智慧。承蒙这些年关照,一直无以为报,重阳只有一句话奉送。”
陈燕蓉肃容以待,“请先生指教。”
谢重阳一字一顿道:“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陈燕蓉一阵窒息,深深地望着他,“燕蓉相信,先生这话发自肺腑。”
谢重阳点了点头,“陈小姐是举世少有的聪明人,自然懂。在下叨扰多日,明日便想告辞。”
陈燕蓉不再阻拦,挥手招呼小茹上前,“去摆酒,我要向先生致谢。”说完看向谢重阳,“先生可会拒绝否?”
谢重阳拜谢。
相处这些日子,他已经有了一些眉目,就算拿不到账册,也有了从旁出击,各个击破的构思。
酒清而冽,入喉火辣,竟然是上好的竹叶青,不适宜女子饮,可她偏要用这酒。
她向来自负自信,自比世间那些男人更有手腕,她一直将他们踩在脚下,虽然有一部分得力于自己的美貌,可她自负自己根本没有用过什么美人计,这算是第一次,却铩羽而归。一步步试探的过程中,他没有陷落,她却有些无以自拔。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自己输了。
“三哥,我是不是没有嫂子好看?”几杯下肚,她有些醉了,星眸迷离,水波欲流。
“内子没有陈小姐美貌。”
“三哥,那我是不是没有嫂子温柔?”她伏在桌上,双目灼灼地盯着他。
谢重阳手执酒盏,“内子很少温柔。”
“那,我是不是没有她聪明?否则她怎么能把三哥攒得死死的?让人一点机会都没?”
谢重阳笑了笑,温柔无限,让她有点恍惚,让她觉得他是爱她的,只是迫于现实,他无法再迈出那一步。
他说:“内子虽然不傻,可多半是小聪明,不能与陈小姐的大智慧比。”
陈燕蓉醉得更厉害,她端不住自己的酒杯,无限悲伤地看着她,眼里的明亮像两汪泉水,柔软伤感,能沉入任何男人心底,生根发芽。
“三哥,那你说,我到底哪里输了?是时间吗?我们相识太晚,命运于我太过不公。如果能够重来,我真的愿意倾其所有,换取一个与三哥早日相见的机会。三哥,你,你……”她醉了,撞进他怀里,眼泪湿了他的衣衫。
谢重阳扶住她,却觉得头有些沉,肢体乏力,不知不觉自己也喝多了。他无力推开她,只能低低道:“陈小姐,你喝醉了。”
陈燕蓉抬手勾住他的颈,酒杯落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响,“三哥,我不求你今生如何,只求你,能不能许我一个来生?来生,让我先遇到你?”
谢重阳没了力气,“陈小姐,我曾听过一个故事。佛说,世间的灵魂一对对的出现,每一世,不管是人是兽或者花木,两个灵魂都会彼此吸引。这跟先遇到还是后遇到,没有关系。”
陈燕蓉凄然道:“三哥,你真残忍。我真的,真的好嫉妒她。凭什么,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让你对她这般死心塌地。凭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你忠心耿耿?三哥,她可曾像我这般夜夜想你肝肠寸断?她可曾像我这样日日为你祈祷?她可曾,愿意为了来生与你相遇,自愿放弃今生百年?”
谢重阳道:“陈小姐,我真的喝醉了,扶不住你了。你自己坐下可好。”
身上的力气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他的眼睛没有看她,那个角度微仰了头,刚好能看到墙壁上那些个字画。醒着的时候,总是觉得那画古怪,却又看不出哪里不对劲,如今浑身懒洋洋的,眼睛都没有了力气,看见的东西都有点模模糊糊的,反而……他挣了下想起身,竟然像梦魇一样除了意识其他的都动不了。
陈燕蓉却不管,腻在他的怀里,“三哥,她若有别的男人,你会不会放开她。”
谢重阳叹了口气,“不会。”
陈燕蓉伏在他耳边,轻轻问:“三哥,你知道什么叫刻骨铭心?”
谢重阳想回答,他想说,风雨飘摇里,不为贫穷分开。富贵温柔里,不为骄奢淫逸成仇。分离的日子,日日为她祝福,相处的日子,贪恋她的每一丝气息,就是他对她的刻骨铭心。
可他醉了,意识陷入了黑暗中。
不管多好的酒,是不是上头,宿醉都会让人头疼欲裂。
而谢重阳确定自己没喝太多,比起醉,起码还差很大一截。可他就是醉了,然后几乎没有一点印象。他只记得喜妹来看他,很生气,他去追,她转身就跑,她一直跑,他一直追,追了足足一夜。
他有些懊悔,做个梦为什么这么费劲,她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地趴在他怀里呢?
胸口微沉,有人伏在他胸口酣睡。
他睁开眼,入目是满头乌黑发丝,内衫半褪,春光明媚。
他猛然惊醒,匆忙起身,系腰带的时候手都哆嗦起来。
陈燕蓉慌乱地掩住身体,嘤嘤啜泣,“三哥?”
谢重阳叹了口气,举步欲走。
陈燕蓉哭泣着喊他,“三哥,你,你真的这样狠心?”
谢重阳顿住脚步,冷冷道:“陈小姐,在下觉得你是聪明人,所以才说那番话。既然陈小姐丝毫不顾忌,非要破坏那种默契,要把脸皮撕破,我想我真的没有理由一个人演戏。”
陈燕蓉裹着身体,雪白的肩膀露在空气中,恨恨道:“谢重阳,你,你当真要吃干抹净,来个死不认账吗?”
谢重阳蹙眉,回过神去,毫无顾忌地盯着她,认认真真地道:“陈小姐,你错了。我谢重阳向来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劣迹。我是男人,你是女人。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情,不可能一点感觉没有。陈小姐是聪明人,难道就要把在下当傻子不成?”
陈燕蓉脸色阴沉,目光狠辣地盯着他,不复先前的温柔,“难道先生以为燕蓉在做戏?先生,可真会伤人。”
谢重阳毫不领情,冷冷道:“陈小姐,你既然要破坏我们之前的默契,在下实在找不出什么理由来继续,又以何种身份心态继续。难道陈小姐只是想多要一个裙下之臣,入幕之宾么?”
他终是低估了她,以为她真的是一个靠智慧赢得所需之人,不是靠美色,至少不会对自己用美人计。
陈燕蓉起身下床,雪白的床单松松地裹着曼妙的胴体,高耸的酥胸若隐若现,曲线玲珑,完美呈现。
“三哥就这样走,若是家父知道,一定会打死我们两个。”
谢重阳反唇相讥,“只怕陈大人到时候都要瞧陈小姐眼神下菜了。陈小姐出身名门,向来目下无尘,如今这般光景,即便外人当真,只怕也要落一个陈小姐深闺寂寞,勾引家中西席的罪名了。”
陈燕蓉笑道:“三哥真是残忍,说翻脸就翻脸。难道三哥素日里就不存了觊觎之心吗?难说半推半就了。”
谢重阳定定地看着她,“陈小姐是不承认在酒中下药了。”
陈燕蓉欢沁的笑起来,“三哥别急,燕容自然认账。就算全天下的人知道咱俩的事儿,燕蓉也一口应承,是燕蓉看上三哥,想委身于三哥。三哥觉得可好。”
谢重阳矢口拒绝,“不好。”
陈燕蓉脸色一冷,“三哥当真是铜墙铁壁了。”她靠在他身边,替他理了理袍衫上的褶痕,“三哥风流倜傥,是无数女孩子的梦,燕蓉也是女人,自然也有梦。可三哥是神仙,不是男人,竟然能对燕蓉丝毫不动心,就算燕蓉这般委屈求全,都狠了心冷冷地打击。燕蓉知道,三哥之所以如此,是怕嫂子伤心,怕对不起嫂子,怕自己忍不住会留下。三哥,燕蓉懂你,燕蓉不求天长地久的相守,也不求什么名份,三哥,你就真的不懂?”
谢重阳垂首看着她,她美丽的身体洁白无暇,如一尊精美的玉像在清晨残余的灯光里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他道:“陈小姐,在下从来没有对你动过心。你也不是能让在下心动的那个女人。”
陈燕蓉冷哼一声,“男人总是这样。害怕不如女人的时候,就会用冷漠来伪装。或者燕蓉该理解为,三哥是那种事后不想提的人”
谢重阳笑了笑,“陈小姐,有时候过分聪明就是自负。原本在下以为陈小姐冰雪聪明,一定懂在下那番话。今日一早在下告辞,陈小姐也好打算一番。只是没想到……呵呵,在下高看了陈小姐。颠倒黑白,也是陈小姐擅长的。”
陈燕蓉柳眉高挑,“先生觉得事已至此,还能安然无恙地走出去吗?”
谢重阳呵呵一笑,“谢某来此之时,着人给柳先生送过信,若在下出意外,请他按照书信下面做。在下觉得陈小姐还是杀了我的好,如果不杀我,又要拿我大胆侵犯官员子女来定我的罪,那反而让天下人羡慕佩服重阳好胆色好艳福,也不禁要质疑陈大人的家规门风。”
陈燕蓉气得粉面煞白,“谢重阳,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谢重阳淡然一笑,“陈小姐,想谁家西席是能随意出入女儿后花园的?又有哪家的知府不是戒备森严,家丁武师巡逻的?重阳若自己这般顺利的走进了小姐闺房,睡在了小姐的床上,那可真是笑掉天下人的大牙了!”
陈燕蓉扬手一巴掌,谢重阳退了一步闪开,面色冷寒道:“陈小姐还是速速抉择的好。在下若离开这里,出于清白顾虑,自然不会对人言语半个字。我们便还退回昨夜,大家各走各的,各凭手段。”
他甚至不确信,陈燕蓉走出这一步,还会不会给他活路,如果她拼着鱼死网破杀了他,就算让柳大人扳倒陈知府,也不能定他抄家问斩的罪名,到时候他们还是能回家逍遥快活。
可他又赌,赌他们时至今日,已经脱不出身去,不管是对权力的占有欲还是对钱财的无限贪念,甚至是纠根错节的连带关系,都让他们无法抽身退步。
如此,她只能放他走,大家继续做自己的事情,表面上依然是友爱如昔,暗地里刀光剑影罢了。
陈燕蓉直视着他,尽量保持着自己的高傲,就仿佛身处华丽的宫殿,下面是匍匐的奴仆,而不是这般自己衣裳半褪,肌肤尽显,而那个男人优雅自若,谈笑风声,看都不看她一眼。
这样的无视,让她更加愤怒,觉得受到了轻贱。
她笑起来,媚光满室,神态狷狂,“哈哈哈,三哥,你猜猜,如果嫂子看到我们俩这样衣衫不整,神情暧昧的样子,会不会吃醋?你猜她如果知道我们昨夜雨狂风骤,被翻红浪,会不会嫉妒得眼珠子要凸出来?”
谢重阳静静地看着她,他不是没有自制的人,也不是没有喝醉过,他醉酒的时候从不会没有意识,也绝对不会张狂失态。至于酒后乱性,他只会在家里。前些日子同年赴宴,那一次他们不是灌得他站不起来,可就算把他扔在那些花娘堆里,他也只当是摆设了。
他不是什么坐怀不乱,只是懂得爱惜感情,爱惜身体,除了她,别的女人只是女人,跟男人一样,对他来说没什么两样。
第一次那样的时候,他还有点抑郁,以为自己是不是病了,面对着就算再漂亮的女人也是提不起兴致的,反而是深沉的内疚和无限厌恶。
到这一刻他便真的感觉出来,她们对他没有吸引力,就算她们花容月貌,可对他来说,不过是欣赏一盆山茶花的样子。难道看到一盆美艳的山茶花,他也要欲望□。他笑,笑得无比自嘲,黑亮的眸子里有欣喜流露,神情也变得温柔。
陈燕蓉以为他心软了,没有男人面对她能说出狠绝的话,他们的狠和冷,不过是伪装,不想被她操控罢了。
她慢慢地走到他跟前,抬手勾住他的颈,吐气如兰,“三哥,我知道你的心思。自然不会让你为难。我把一切都给你,自然保你官运亨通,三哥……”媚声细语,叫得人浑身发麻。
谢重阳淡淡地看着她,笑了笑,“陈小姐,对不住,谢某实在不能对一株看似珍品的茶花有什么肖想欲望。”
陈燕蓉一愣,随即猛然爆发,飞快都给了他一个巴掌,歇斯底里地喊道:“谢重阳,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本姑娘给你这么多机会,到时候你不要后悔,就算你跪下求,本姑娘也不会看你一眼。”她声音阴冷毒辣,指着谢重阳后面的紫檀木花隔,恶毒地道:“你要不要推开那里看看?”
谢重阳一怔,回身望去,陈燕蓉房间开阔,寝室便由形状各异的紫檀木花隔隔开的,有的做成多宝格,有的做成书架,也有的变成花架。他面对的是一副雕成大鹏出水的样子,雕工细密精致,堪称绝世。
陈燕蓉笑得妩媚至极,眉梢眼角的乖戾狠毒却完全流露出来,“三哥不想看看那后面有什么?三哥那么口口声声地说爱她,怎么就没有感应她会有危险?”
谢重阳胸口一阵发闷,疾步过去。
陈燕蓉笑道:“三哥,你可要小心。这紫檀木很重。还有啊,三哥是读书人,不知道一些江湖的伎俩。三哥听说过一种火蚕丝吗?其实是透明的,可是却坚硬锋利,那么轻轻一拉,瞬间便能割下人的头颅……”
谢重阳心口绞痛,指尖顿时颤抖起来。
陈燕蓉继续笑,“三哥,你说如果这样密密麻麻地布下来,一个人的身体有多少地方?到时候血肉……怎么,三哥也会怕?燕蓉还以为三哥虽然是读书人,可却是坐怀不乱,临危不惧呢。”
她举手勾着他的颈,深情地看着他,纤细地手指在花隔几处按了按,那沉重的花隔便发出扎扎的声音。
屋内火笼里发出白霜炭轻轻爆裂的声音,“噼啪,噼啪”,谢重阳感觉耳朵盲了一样,只能听见自己脑袋两侧血液汩汩地流,她坐在那里,浑身僵直,身体被几根木棍支撑着。
她脸上一片愠怒,却没有惊惧,对上他的眼,她恼怒更盛,狠狠地剜着陈燕蓉。
陈燕蓉偎在谢重阳怀里,娇笑道:“三哥,我对嫂子好吧。如果没有那几根棍子,她一乱动,那可就见阎王去咯。”
她咯咯地一阵笑,似是娇弱不胜力一般,伏在他怀里。
谢重阳深深地盯着喜妹,却怎么都看不到她周围有什么丝,炉火啪地一爆,火光顿起,便在她颈下果真看到一丝光华飞泻。
他顿时如被人搅住了心脏般透不过气,喉头火辣辣的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只知道会有危险,但是陈燕蓉向来一副娇弱的样子,不曾施展什么手段,虽然他听说过很多关于暗暗调查她的或者想杀她的或者跟她合作的男人,不计其数地消失在她的手下。他竟然一直没有当真的,竟然……
他宁愿坐在那里的是他自己。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陈小姐,冀州矿难,玉州大火,厥州瘟疫,泰州大水……你从中贪墨多少银子,害死了多少条命,你还算得清吗?”
陈燕蓉娇羞一笑,“三哥,你说这些做什么,吓着嫂子。我的手干干净净,没有杀过一个人。”她环住他的腰,仰头小鸟依人般深情地望着他,“三哥,你把那些东西给我,燕蓉不计较名分,此后跟着三哥和嫂子,给你们做牛做马,伺候你们可好?”
谢重阳看向喜妹,她的眸子里愤怒在燃烧,他不怀疑,如果他敢说好,她会什么都不管地冲起来。
他叹了口气,“不好,我妻子不会答应的。”
陈燕蓉撒娇般在他胸口扭动着,“我要三哥说自己的想法嘛。”
谢重阳浅浅一笑,“如果我不死,想让你坐在那里。”
陈燕蓉一愣,随即娇笑起来,浑身乱颤,“三哥,三哥真是诚实得可爱,所以,我才爱你。连哄女孩子开心都不肯。哎,真是个狠心的男人。”
谢重阳仰头看了看屋顶,陈燕蓉的房间跟南方反而比较像,房梁露在外面,层层叠叠,没有承尘。
“这屋顶好高,我才发现。”
陈燕蓉下意识地仰头去看,谢重阳抬手捂住了她的嘴巴,拖着她往后一退。
电光石火间,杀机四起,发出几声清脆悦耳的叮叮声,随即噗噗数声刀刃入肉的声音,传来几声闷哼。
喜妹还没来得及想什么,周身一片剑光霍霍,有人将她往下一按,又在她腰上轻轻踢了一脚,她便骨碌碌滚出了那片所谓的什么丝网。
她手脚被缚住,嘴巴里又麻又苦,舌头动都动不了,急得只能用力挣扎。
谢重阳忙推开陈燕蓉跑过去把喜妹抱起来,解她手上的绳子,喜妹怒视着他。他飞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娘子,有气回家发。”
墙壁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弄塌,窗外刀光剑影,一条黑影风一样翻飞。
喜妹看到头晕目眩,药性还没散尽,身上的力气还没有全部恢复,只等倒在谢重阳怀里。
“谢重阳,你,你好卑鄙!”陈燕蓉狠毒地看着他。
谢重阳帮喜妹解开手脚的绳子,轻轻地按摩着她被勒得泛白的手脚,看她没了危险,突然有了开玩笑的兴致,“陈小姐,众目睽睽之下,哪个男人也没那胆子。”
屋子里隐藏着她的杀手,还有柳大人派来保护他的。他不会功夫,一直感觉不到,还以为他们说着玩儿的。
他专心地帮喜妹揉手,喜妹嘟着嘴,又不能说话,气得脸色通红。他只好亲她,安慰她,“我保证,回家什么都老老实实地交代。”
陈燕蓉尖叫了一声,朝喜妹扑过来,谢重阳下意识地侧身一挡,便感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进自己左肋。
喜妹一时愤怒焦急交加,突然之间力气恢复,她扬手“啪”的一声,狠狠地扇在陈燕蓉脸上,将她打得转了一下“扑通”跌在地上。
一只手也掉在地上。
“啊!”喜妹吓得愣住,她虽然剁过无数猪蹄,自己力气也大,可没想过一巴掌能把人家的手给扇下来。
谢重阳忙挡住她,忍着疼道:“不是你,别怕。”
喜妹这才回过神来,忙要看他的伤势,脑子里一阵抽痛,一下子又昏死过去。
[80] 最终结局
等她醒来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辰,屋子里灯光柔和,火炉熊熊,温暖如春。
睁开眼对上一张清俊雅致的脸,温柔而淡然,她开口就要叫,定了定眼,才发现不是谢重阳。他比谢重阳大一点,温润的眸子里是历经风霜洗礼才有的清透与沉稳。
她眨了眨眼,咽了口唾沫。
那人笑了笑,温柔道:“不要怕,你只是被人用麻核桃麻的,药效很长,再过两个时辰就能自如说话了。”
喜妹眨了眨眼表示感谢,身体却还是不能动。
他自发给她释疑,甚至笑得有点揶揄的意思,“陈燕蓉对你可没子焱那么心慈手软,用的是最恶的麻药。期间你强行冲了一次,药力恶性侵入你的经脉,需要多躺两天。别怕,不会有任何危险,也不会让你瘫在床上的。”
他一边帮她施针,她虽然不能动,却又感觉得痛,越发恨陈燕蓉。
那人似乎能感觉她的心思,笑道:“你也不必恨她。她被自己的火蚕丝切断了手,又被你一巴掌打得掉了半口牙,脸颊骨碎裂……呵呵,子焱媳妇真的不会武功吗?真是天生神力。”
喜妹无法抑制地脸红了,这男人,真会转移病人注意力,竟然没感觉到后面施针疼痛。
“哦,想必你最关心子焱,他没事。那一刀往下刺,只伤了皮肉。”
喜妹眨了眨眼表示感谢,眼珠子四处看,寻思只伤了皮肉怎么不来看她?岂有此理!
那人继续道:“子焱这一行,加上你的危险,换来了一方百姓安宁,一个罪恶滔天毒瘤的铲除。能为无数人伸冤,你还会怪他吗?”
他的声音柔和动听,带着一种安慰人心的力量,喜妹眨了眨眼,神情已经平静下来。
他笑道:“如果以后我们请他去做官,你会反对吗?”
他一直跟她说你我,我们,没有用谢家娘子之类的称呼,倒像是跟她很亲近,自己人一样。她心口的那丝怨气,便也消失了,眨了眨眼。
事后很多年想起来,她都觉得他是存心的,肯定学过催眠术,用这法子搞定下属的女人,再把男人牢牢地绑在自己家的船上。他虽然温润清雅,其实是最奸猾的一个!
他笑了笑,扭头道:“子焱,你进来吧,你媳妇儿不怪你了。”
喜妹一听顿觉上当,这时候谢重阳已经到了炕前,笑嘻嘻地看着她,左臂拿白布吊着。
她有点疑惑。谢重阳忙道:“没什么,幸亏左臂挡了一下,那一刀没戳进去。”
这时候一到性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喂,子焱,你那天晚上到底得没得手?怎么说她也是公认的美人哦。”
谢重阳立刻看喜妹,使劲摇头。
那声音继续笑道:“我才不信你忍得住,要不是怕流云剑当场要了你的命,你肯定忍不住。”
一道冷冷的女声插进来,“我的流云剑在翠云阁,周诺你没见到吗?”
那声音立刻闭了嘴,片刻不服气地道:“表哥,你说,她怎么总针对我?不就带你去了一趟翠云阁吗?你抢了我的风头不说,事后我还一直被人冷嘲热讽,拿剑压脖子……”
喜妹好奇地看着他们。
先前那人依然温柔带笑,“不许胡说,冉姑娘不会因为这个生你气。”
接下来一声冷的不能再冷的轻哼,屋子里顿时陷入沉寂,气氛也尴尬起来。
喜妹眨巴着眼睛,谢重阳立刻给她介绍,“这位是柳大人,门口的是周大人,女的是冉姑娘,嗯,就是背着刀的刀客。”
柳大人笑了笑,起身,拍了拍谢重阳的肩膀,“上一次你说想看川都风光,恰好有个知县的名额,要不要去玩玩。”
谢重阳愣了下,“来年二月不是要去京城会试么?”
柳大人摇摇头,“你还年轻,不必急着朝见天子,先去历练历练。”
谢重阳立刻扭头看喜妹,见她没有恼才笑道:“柳大人,能否提个要求?”
柳大人笑,“但说无妨。”
谢重阳看了看喜妹,“能否带家眷?”
那周大人又插话,“你傻了不是,带什么家眷,川妹子个个水灵灵的,去了三房五妾的,还不是你想怎么就怎么。”
冉姑娘冷冷道:“周诺,安杏姑娘在你府上可还好?周夫人没有难为她吧。”
周诺立刻闭了嘴。
冉姑娘道:“你不就是怪我不让你去对付陈燕蓉吗?虽然你自诩俊美翩翩,可陈燕蓉不吃你这一套。”
周诺道:“你这叫公报私仇。我久仰陈小姐艳名,早就想拜会的。”
冉姑娘讥讽道:“她如今在后巷子关着呢,你随时去。”
周诺撇撇嘴,“她现在还是陈燕蓉吗?”
柳无暇回头看向周诺,“这几日你先给子焱讲讲那边的情况,然后收拾一下家去吧。娇妻美妾地扔在家里天天这么晃荡也不事儿。”
周诺哀嚎一声,飞也似逃走了,“你饶了我吧。”
喜妹一听娇妻美妾,什么川妹子,立刻瞪着谢重阳。谢重阳忙安慰她,“其实周大人是嘴上逞能,他最怕女人了。走到哪里都被女人追着跑,只能跟着柳大人寻求保护。”
柳无暇帮喜妹都起了针,对谢重阳道,“我们先出去,让她休息一会儿。”
喜妹想说自己不能动不能说的,呆着多无聊啊,结果他在她头上按了两下,她又觉得昏沉沉地,便睡了过去。
看到周诺的时候,喜妹已经知道他就是周管家的那位公子,她第一反应就是,这个男人是真正的“面如桃花”,有他在,别人都不当此言。
那种美中带妖,妖中又透着一种纯的感觉,无法描述。
等他一开口笑嘻嘻叫她“妹子”的时候,她就恼了,又觉得他就是朵“烂桃花”。
“妹子以后我们就是亲家了,你不要总是对我有成见,我没想教坏你男人。”他整天没有副正形,跟谢重阳说几句正事,就要跟喜妹调笑两句。
喜妹诧异,“什么时候我们是亲家啦?”
周诺道:“小蔷薇嫁给韩小子了吧我是小蔷薇的表哥,你是韩知鱼的表姐喽”
“喂,这是什么跟什么?韩知鱼是我表舅。”
周诺一听立刻乐了,等了半日终于道:“呀,原来这样呀,那可好办了,以后你就管我叫表舅好了。”
喜妹一生气扭头不理他,跟他在一起,自己这孩子娘都成孩子了。
她看冉姑娘在一边发呆,想过去说话,又有点害怕。冉姑娘其实对人很和气,只有对周诺凶巴巴的。冉姑娘很美,是她见过最美的女人,就算陈燕蓉也比不上。可冉姑娘很冷,像是雪山的雪莲花一样。她黑衣黑发白面,鲜明的对比,让人觉得更美。喜妹没见到她背上的刀,只看过她一手刀劈开了一块石头,在周诺耳边上,她都替他耳朵震得慌。
柳大人待人最好,亲和随意,没有一点架子,他对冉姑娘极其尊重,尊重得让人觉得还不如对她来的亲切。不过冉姑娘这样冷艳的高手,就是要尊重地吧,任谁见过她出手的样子,都心有余悸的,虽然没做过什么坏事。
喜妹问周诺,“表舅,年底腊月唐薇和韩知鱼成亲,你会去吗?顺便去你那座宅子看看,你总不去,周管家寂寞,连他也走了。现在我们替你看家呢,你可一直没给钱。”
周诺笑微微地看着她,在阳光里歪着头,修长白皙的手托着下颌,一副大度的样子,“送给你做见面礼啦。”说着他跳起来,蹭到喜妹跟前,喜妹吓得退了一步,他进一步,将她夹在自己和假山中间,笑道:“回头给你介绍朋友认识。你会喜欢她的。”
喜妹撇嘴,“是你的千百个情人中的一个吗?”
周诺笑嘻嘻地问:“你也想做吗?”
谢重阳终于忍不住了,起身把喜妹拖进怀里,“周大人,兔子不吃窝边草。”
周诺笑道:“你才兔子呢。专门吃窝边草。我是觉得妹子好玩儿,跟我妹子很像。”
喜妹便想起来那首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
周诺对喜妹道:“你还不行,你得管住你男人,争取让他做妻奴。回头让我妹子教教你,她男人是天底下最妻奴的妻奴。”
喜妹一脸冷汗。
这时候在一旁跟冉姑娘说话的柳无暇扭头看过来,眼神依然温和,却含着一丝暗暗的警告,“周诺!”
周诺扬眉浅笑,“爱屋及乌,好,我不说他的坏话好了吧。”
柳无暇有些头痛,过去那么多年,本该忘记的,可不知道是谁不想忘记,又生怕他也忘记,时不时地就拿出来翻炒一番。
他想记住的是那段轻松美丽的岁月,柳无暇一直这么觉得,至少在入仕之后,每个人都没有了那么轻松,真心也会越来越少。
喜妹趴在谢重阳怀里,低声道:“他们有点阴阳怪气。”
谢重阳低声道:“你放心,为夫一定把他的秘密挖出来,到时候告诉你,他自然就不敢再戏弄你了。”
周诺突然正色道:“这次你去川都,介绍两个朋友给你认识,当然他们都是妻奴。跟你差不多。”
喜妹忽然觉得,他是不是婚姻不幸福,所以天底下夫妻和睦的都是妻奴。
柳无暇跟冉姑娘说完正事,转首看向周诺,“陈爆这次有谁秘密押解?”
周诺算了算,“蔡家军有一支驻扎此地,薛维刚好过两天到,让他不就好了。”说完还对喜妹道:“又一个妻奴,你别看他凶巴巴的,其实他最妻奴,老大不小了还以为自己很嫩,整天肉麻兮兮的。当然还有更妻奴的,以后介绍你认识。”
柳无暇颇感头疼,“周诺,你知道你今天格外怨夫吗?”
周诺笑着跌坐进椅子里,翘着二郎腿,执起酒壶痛饮了一大口,笑道:“表哥,你可好了,不管千里万里,总有我陪着你。你比我幸福。”
喜妹腹诽他,点了点谢重阳胸口,“是铺床叠被呀,还是陪吃陪睡呀。”
谢重阳捏了捏她的手,做了个噤声的表情。
喜妹看着他半明半暗的俊容,突然觉得,他是不是当不成妻奴,所以心怀怨恨,报复社会来着。
周诺突然跳起来,一本正经道:“该做正事了。”
喜妹差点跌倒。
虽然周诺说自己是唐薇表哥,可韩知鱼来找喜妹和谢重阳的时候他又躲着不见。韩知鱼的家底品行,行事作风,他比谁个都了解,又不能像跟喜妹那样开玩笑,自然没什么好见的。
喜妹身体好了,便铺子和周家别院两头跑,等谢重阳那边的事情差不多了,两人便告辞回家。
分别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有些依依不舍。虽然认识没多久,可她感觉,大家是朋友了。
周诺为了应景竟然还挤出两滴眼泪,又送给喜妹一块玉佩,让她好好戴着,千万别丢了,丢了他可心痛死了。看着喜妹挂在脖子上,放进衣服内,他才笑得一脸得意,拿眼瞟谢重阳。
柳无暇交给喜妹一只小匣子,让他们以后再打开看。谢重阳知道是说好的密信以及发密信的路径等等,此去蜀中,自然不是游玩的。
喜妹眉开眼笑,一一道谢,又把自己这两日做的帕子送他们。
谢重阳看得直擦汗,就差伸手抢回来。
柳无暇笑了笑,交给自己的小厮收好,周诺却一副怕谢重阳真会抢的样子,当时就塞进怀里,还示威般拍了拍胸口。
回家的路上,谢重阳拐弯抹角地,最后终于说到了帕子的事情上,“娘子,怎么能给别的男人送手帕呢?”
喜妹自然知道送手帕的意思,可有什么关系呢,她笑道:“柳大人光明磊落,自然没啥。周诺可不一样,他家里妻妾成群的,他虽然为人散漫,可也是个重情义的人,自然不会丢了我们的礼物。到时候他那些妻妾看见,自然跟他闹,嘿嘿。”
谢重阳一头冷汗。
“相公,无为兄弟帮了很多忙,我们得去感谢人家。”
谢重阳道是。他之前拜托陆无为,如果喜妹来到安州,就请他送她回家的,那就说明路上的信被人劫了去。陈燕蓉不能去桃源县生事儿,自然想让喜妹来此地好下手。
虽然他知道喜妹被抓的时候柳大人派了极少离开他身边的冉姑娘暗中保护,可心里还是一阵阵地后怕。事后他问冉姑娘,那火蚕丝真那么厉害?
冉姑娘竟然跟他一笑,“听陈燕蓉瞎说,她知道什么江湖?不过是吓唬你的,火蚕丝注入内力,才叫可怕呢。”
他想起了陈燕蓉那只手,禁不住打了个激灵。
喜妹忙抱住他,“你很冷吗?”
谢重阳摇摇头,“没,我很快活。”
喜妹把脸一板,“是啊,自然很快活啦,什么被翻红浪……”
谢重阳忙咬住了舌头,顾左右而言他,“娘子,快点回家吧,女儿想我们呢。”
喜妹伏在他怀里偷偷地笑,他看不见她,可当时她能看见他们的,他一直在唤她的名字,让她等等他,只可惜她说不出话。
“相公,我很开心,很幸福。”她在他怀里蹭了蹭,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幸福无比。
他们的路,没有结束,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下一个路口,会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