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9-05

桃花露: 穿越锦绣田园 41-50

[41] 神医如斯

    韩家在县里的别院是韩太太的陪嫁,宅子三进三出带着两座小偏院。小白带人将喜妹和谢重阳住安顿在西偏院,又拨了四五个丫头小厮随侍。
    喜妹不确定到底是韩太太突然改变主意还是韩知鱼苦求才出现这番转折,她每每想给韩知鱼道歉,小白都说少爷从不会计较这个。谢重阳想和她去向韩太太道谢,小白劝他们放宽心,“我们太太最疼少爷,从小到大,凡少爷所求无不应允的。太太觉得耽误了这些日子,很是怜惜两位,所以特让小的带人伺候,请小哥和嫂子放心住着,其他一概由小的去打理。”
    喜妹和谢重阳再三道谢,又捧了钱袋与他方便,小白悉数拒绝。
    两人独处的时候,喜妹和谢重阳都很平静,眼里有着渴望却又不敢尽情地欢喜,生怕到时候又生什么变故。他握着她的手道:“韩少爷帮我们是天大的人情,若不帮那也是人家自愿。你不可有任何怨怼。”虽然她不曾跟他说起那日在韩家的事情,可他自能猜度一二。
    喜妹笑道:“是我错了。之前我怪他晃点我们说神医到了。我,我改天给他磕头赔罪就是。”
    第二日一大早小白便来接二人去李府,谁知李府正一团忙乱,阖府上下找不到神医影子。
    小白脸上开始冒汗,这神医真是古怪到家,这边人命关天,他倒好一大早失了踪。
    谢重阳倒是镇定,反劝小白莫慌,又让喜妹不要着急。
    傍晚时分,仆人无功而返,个个垂头丧气,生怕表少爷给他们骂个狗血淋头,连连求小白说说情。自家老爷向来疼这位刁蛮的表少爷,如今办不好他交付的事情,那可是谁都别想过好日子。
    谢重阳见神医未归,便先告辞,说明日再来。
    小白讪讪道:“小哥莫要担心,今夜找到荆神医,我们一定好好看着他,明一早就请小哥前来。”说着又让人备马车,他照旧亲自送他们回别院。
    上车的时候喜妹发现自己帕子丢了,想是落在偏厅里,忙让他们等一下。小白打发小丫头陪她过去。喜妹匆忙跑回方才偏厅,却见韩知鱼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自己的帕子。
    似是未料到她回转,他有些尴尬,忙将帕子递还她,“我想是你掉的,收起来打算改天还你。”
    喜妹不想短短几天不见,他竟然像变了个人一样,原本飞扬跋扈的神情不见,反而懂礼安静,只是脸颊消瘦,眼底盘桓着似悲似冷的光芒,整个人笼罩着一种阴沉气息。让那张原本如晴天丽日般俊俏的脸染上莫名的阴柔冷意。
    她惊讶地看着他,怔了怔,下意识退后一步“你……”没说下去忙福了福道歉,“韩少爷,对不住,上一次我太难过,说了……”
    “算了,”他飞快打断她,哈哈笑起来,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芒揶揄她道:“我有那么小气吗?你再提一次,我就真恼。”
    喜妹抬头看他,依然是明净清丽的眼,神情张扬,眉飞色舞,干净得像是初春正午的阳光。她松了口气,笑了笑,向他道谢,“多谢韩太太和少爷帮忙,才能找到荆神医。少爷歇在哪里?别院还是此处?”
    韩知鱼笑微微地看着她,“别院。”
    喜妹又拜了拜,再三致谢,方告辞。
    喜妹上了车请小白启程回去,路上谢重阳也不问她为何耽搁,只握着她的手。
    一行人回到小院,还没进门小厮忙迎出来道:“神医已经来了一会儿,小的们想去通报,他老人家却不许。”
    小白连声叫苦,这神医还真是性子怪异,也不计较他怎么来的,立刻请谢重阳和喜妹先进去,他打发人去李府通报一声。
    喜妹和谢重阳进院子的时候,只见一树白玉兰下立着位淡青色衣袍的中年男子,身形颀长,正伏在树上不知道捣鼓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谢重阳携了喜妹的手上前拜见。
    那男子哈哈一笑,“可算逮着了!”手腕一翻,金光一晃,一只白虫已经被他从树干中挑出扔在地上,随即男子霍的一声,拿脚把虫子踩烂。
    喜妹这才看清他的脸,相貌儒雅,颌下三缕长须,很是飘逸,只是与方才的行径怎么都不搭调。
    他举步走到喜妹跟前,捻须叹道,“像!真像!”歪着头左瞧右看,沉思片刻,颔首道:“还真有点麻烦呢。”
    喜妹咳嗽了一声,“荆神医,病的是我相公。”
    荆神医细长的眼梢微微一抬,“咄,蠢材,自己病得要死还管别人。”
    谢重阳一听大是吃惊忙施礼道:“请先生屋里喝茶,慢慢珍视。”
    喜妹瞥了神医一眼,总觉得他像虚有其表的走方郎中,说他是神医,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模样好看点,气质优雅点,身上却没有什么草药的味道。心里腹诽忙又亲自沏茶捧了过去。
    荆神医指了指旁边让她坐,示意她伸手号脉。喜妹索性坐下,撸起袖子给他看。荆神医也不像别的郎中那般管男女之别,竖起两指点在她手腕上,一点点延伸至肘部。片刻她只觉得脑子里鼓鼓得胀痛,不禁啊的叫了一声。
    荆神医哈哈笑道:“无妨,你别怕,你脑子里虽有点淤血却也不会死得太快。待我给你诊治自保你长命百岁。”
    谢重阳忙道:“先生,内子确实撞过头,先生真是神医。”
    荆神医捋着胡须颔首微笑,看了谢重阳一眼,道:“可惜,老夫有个规矩,你们两个只能救一个。”
    喜妹立刻道:“神医还是赶紧帮我相公看看吧。我们原是求了神医来给他治病的。”她倒是怀疑这厮不会看病,假装说她有病,又想起人家说这神医古怪,却没见过这样怪的。请他来看病,正经病人没看,先说她这个好人有病,
    谢重阳却很笃信,说让先生先给喜妹看病,至于他反正病了这些年倒无大碍。
    荆神医朝他笑了笑,察言观色片刻,笑道:“庸医害人,施针方式不对,又让你乱补一气,还吃什么大补丹,没死算你造化。”
    喜妹诧异,看向谢重阳,“小九哥,你何时吃什么大补丹了?”
    谢重阳摇头,“不曾。”
    荆神医重新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你们也别忙,我除了一时间只救一人,还有一个要求,诊金不能不收。”
    谢重阳忙问他所需为何。
    荆神医手指敲着桌面,笑道:“你小子倒是对老夫脾气,没问我收多少钱。不过呢,我怕你们付不起。”
    两人说自当尽力。
    荆神医点了点头,“好,我要一只眼睛。”
    喜妹气道:“我给你两只眼睛,你把我俩都治好吧。”这是什么破医生,还神医,一看就是哗众取宠骗人的。
    荆神医摆手道:“不必不必,我只要一只,救一个人。”
    回来的小白在廊下听见,现身施礼,跪下道:“神医,您就别为难耍弄小哥了,他都够可怜的。”
    荆神医笑道:“他有啥可怜,我又不要他的眼睛,我要她的。她的眼睛跟我一位故友很像,我那好友眼睛瞎了,拿她的换刚好。”
    “呸,什么悬壶济世,誉满天下,我看不过是满口疯话的神棍庸医。就算她的眼像你那朋友的,相似的不过是外型,眼珠子谁家还有方的不成?”韩知鱼从外面大步流星进来,进了屋狠狠地瞪着荆神医,“亏我表舅说你是天下第一等神医第一等心善之人呢。”
    荆神医却不恼,起身走到韩知鱼身旁,笑道:“现在可又加了你,你们三个我只能救一个了。”
    韩知鱼冷哼道:“满口疯话,还神医呢。怕不是根本治不了谢重阳的病,所以胡乱说这个病那个病吧。”
    荆神医却也不恼,盯着韩知鱼道:“你说我疯话,我且问你,最近是否经常恶心呕吐?翻江倒海得吐,彻夜难眠?”
    韩知鱼神色一滞,立刻反驳道:“可笑,我好吃好喝,夜夜一觉到天亮,你说的真是没影子的疯话。”
    一旁的小白却神情紧张。
    荆神医捋髯哈哈大笑,举步便走。
    几人第一反应立刻追上去,求他留步。
    荆神医为难地看着他们,“老夫只能救一人,你们说救谁?我看你们还是好生商量一下。这位小哥自然想救他娘子,可他娘子自然想救小哥。如今又怕韩少爷真个有病,韩太太和李老爷自然是要救他,是也不是?你们还是好生商量,再来说与老夫听吧。”
    说完举步就走。
    韩知鱼一把拉住他,“我们原本请你来救谢重阳,如今你还没给他看一眼呢。”
    荆神医笑道:“他有何难治。倒是你最难治。”
    韩知鱼瓷白的脸立刻通红,恨声道:“只怕你不会治吧。”
    荆神医笑了笑,“老夫还怕激将法不成?”阔袖一展,将韩知鱼推开,负手飘然而去。
    韩知鱼气得直跺脚,吩咐小白,“快走,去把这厮截住。他要是敢走就绑了他。”
    谢重阳想上前劝解,他们主仆却一溜烟追了出去。
    喜妹苦笑不得,拉着谢重阳道:“小九哥,这样倒好,我们也不要治了,便一起等死吧。”荆神医说得没错,如果他说韩知鱼有病,只能救一人,那么谢重阳自然没机会。
    想来真是好笑,好笑至极,带人求医,反被人说自己病得要死。
    谢重阳将她抱进怀里,轻轻地吻着她,“喜妹,若能同生共死,是不是我太自私。”
    喜妹张臂抱住他,“别信那个庸医,我好着呢,我既没觉得头痛也没觉得迷糊。要说死,谁个不死呢?青年不死,老年也要死的吧?”
    过了两日小夫妻俩收拾了想要回镇上去的时候,韩知鱼又带了荆神医来,说给谢重阳治病。
    谢重阳握着喜妹的手,“要眼睛不给。如果神医定要,重阳可以给。”
    荆神医嘿嘿道:“算了,先记着吧,你们的眼睛虽然不错,可我打量他的眼睛最漂亮。”
    两人一惊立刻阻止。韩知鱼烦躁道:“荆老头儿,你有完没完?”
    荆神医竟然很纵容他的样子,一点不恼,跟他们商量给谢重阳施针。让喜妹惊讶的是神医既不要眼睛,还答应为他们治病,她不敢相信,却是真的。她第一眼看到神医,觉得他儒雅倜傥,没想到竟是个老顽童,说话做事丝毫没有一点神医的派头。
    谢重阳却不肯,定要神医明说要了韩知鱼什么东西,直到荆神医恼了说反正不是眼睛才答应治病。
    荆神医哼哼道:“好你个臭小子,给你治病,倒是我求着你。”
    谢重阳又连连致歉道谢,又求他先给喜妹治。
    荆神医眼睛一斜,“她么,没那么急。”
    荆神医为谢重阳治病并不困难,轻车熟路,第一日施针两次,三日后再两次。到二月中上县试的时候谢重阳已经感觉好了很多。按照神医要求每日跑大半个时辰,脸红气喘,却没有半点异样。
    喜妹则每日变着法儿给神医做菜,前世今生吃过的见过的凡是想得出又能弄来材料的都给他做,韩知鱼也跟着天天吃喝,很是惬意。过了几日韩太太来县里跟表弟李老板李宏言一起照料儿子参加县试。有荆神医发话,喜妹便也让谢重阳去考。
    小白已经派人给镇上传话,告诉他们谢重阳得神医救治,如今好了许多,正参加县试,让他们不必挂念,只是让他们闲杂人等别来添乱,届时谢重阳康复自会家去。


[42]否极泰来

    谢重阳考试,喜妹比他紧张,不但照顾衣食还要做陪读。想当年自己和同学们高考的时候个个紧张异常的样子便觉得谢重阳和韩知鱼太不拿考试当回事儿。被她追着问考得如何有几分把握烦得韩知鱼也不再蹭饭吃,带着小黑躲她远远的。谢重阳没处可躲,笑微微地一遍遍地跟她说一般……还成,……不赖……挺好的,又担心她这么用脑过度会不会影响脑子里的那个“病”。
    这日县考最后一天,喜妹提篮拎箱的陪到县学门前,回去的路上沿着河边散步,顺便挖了一堆野菜,又在清澈凉凉的河水中洗干净。
    回到小院门口碰到韩夫人的丫头,说太太请喜妹过去叙话。喜妹将小藤篮放在墙外,又去小院的防火大缸里洗了手在腰裙上蹭干了去拜谢韩太太。
    如今韩太太又恢复了往日慈祥和气和神态,对喜妹和谢重阳极是客套热忱,绝口不提那件事。她能如此,喜妹巴不得永远都不要再提,大家像从前那样和和气气才好。
    厅上还坐着一四十来岁仪表堂堂的男人,双目炯炯,笑容可掬,正是李宏言。李老板从一开始对喜妹和谢重阳就非常和气尊重,让她如沐春风,对他很是好感。又加之他帮忙联系神医,喜妹对他非常感激,用神医的揶揄就是有些“诚惶诚恐”。
    喜妹问好见礼,寒暄了两句,坐在下手的椅子上,彩霞上了茶。
    几人随便聊了几句考试、天气、住不住得惯的客套话,便绕到了喜妹的染坊上。李宏言双目越发明亮,兴致勃勃地跟喜妹聊了一番染布经商的事情,表示对她的印花布很感兴趣。他甚至八九不离十地算了算喜妹的成本,丰厚利润以及发展前景,连连赞她好头脑。
    “谢家娘子真是能干,让李某这样经商多年的男人都汗颜,有机会可不吝合作才是。”
    喜妹忙起身福了福,“如果李老板喜欢,回头我请孟家哥哥来铺子里商量,李老板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我们能做到的一定全力帮忙。价钱方面我们会给李老板和韩太太最实惠的。”
    李宏言与韩太太对视了一眼,哈哈笑道:“谢家娘子可误会了。生意是要做的,但一切得按规矩来,你们染坊刚起步,我们自然要尽量提携合作,哪里能让你们吃亏,小娘子尽管放心就是。”
    韩太太看了喜妹一眼,“谢家媳妇,李老板是自家人,他待我那不肖子如亲儿,你和重阳是知鱼最好的朋友,你们不亏待他,我们拿你们也当自己孩子一样,切不要再客气。”
    喜妹忙又道谢。
    听韩太太和李老板说了一番谢重阳好出息,以后大家互相帮衬亲如一家之类的话,喜妹估摸时辰便告辞回偏院帮荆神医做饭。一回来却见那神医又在抠树上的虫子,不禁觉得好笑。相处这些日子,她发现这神医表面正经实际很孩子气。明明善良得走到哪里都要替花草树木捉虫子,却还说那种要人眼珠子的话。
    她上前帮忙,又问他晌饭要吃什么。荆神医笑呵呵地说她做的他都爱吃,好久没吃得这么顺心畅意了,别人招待他总是大鱼大肉殊不知他最喜欢精致家常小菜。
    荆神医拍了拍树干,笑道:“这树跟丫头像,结实!”探头看了看她的气色,“你倒是老夫见过最奇特的病人,虽然有病却半点病态不显。”说着捋髯思索,沉吟片刻,抚掌欢喜道:“有了。”
    喜妹又笑,进屋给他沏茶,然后考虑做什么饭给他吃。荆神医口味并不刁,只是喜妹感激他,所以为他饮食颇费脑子,知道他不喜大鱼大肉,只爱家常小菜,她想尽办法伺候他。新摘回来的野菜鲜嫩无比,正好包大虾仁野菜饺子。
    喜妹请了两个丫头帮自己剁馅儿和面,先包好了两碗给神医煮了,剩下的等傍晚谢重阳和韩知鱼回来吃。韩太太在李老板家住,韩知鱼却呆在别院不肯去,一直跟着他们吃喝,只是这两日她不知道为何他总躲着她。
    荆神医吃着鲜美荠菜水饺,连声夸赞,又对喜妹道:“从现在起你跟我学学施针,等我走了你自己给他扎针。”
    喜妹一听他要走,急道:“荆先生,你要去哪里?你答应过治好我家相公再走的。”
    荆神医吃着滚烫的水饺,嘻嘻溜溜地却不肯放慢速度,“南京有朋友等我。你自然能行,说不得你扎针,他还不怕疼呢。”他笑得暧昧。
    喜妹一直觉得针灸不痛,每次谢重阳都是安安静静地,脸上时常出汗,却不曾听他呻吟过一声。
    荆神医白了她一眼,“他呀就跟挖你眼珠子差不多!”说完哈哈大笑。
    喜妹一愣,每次问他,他都说不疼的,她还寻思就算疼也不过是针扎穴位罢了,不曾想竟然这般疼。她又想起荆神医开始要的眼睛来,好奇道:“先生,那后来韩少爷允了您什么?”
    荆神医笑道:“不可说不可说。”
    喜妹见他如此也没办法,又问他韩知鱼到底有没有病。荆神医捋髯笑道:“有,病入膏肓,却无生命之虞。”喜妹着急地问他怎么治,要吃什么药,他可不能只管看病不管治。
    荆神医哈哈大笑,“就算老夫,难道就能逃脱死地不成?心病还须心药医,他的药呀……”他又笑,神秘兮兮地道:“他没事儿,我确实是吓唬你们的。”
    喜妹嗔他耍人,他却催着她赶紧拿针包来学扎针,早学会早脱身。
    傍晚谢重阳跟韩知鱼一同归来,韩知鱼一见她立刻喝道:“不许问考试的事儿。”
    喜妹哼了一声,“真小气,我有那么婆妈吗?”说着去厨房让人帮忙盛饺子出来。
    韩知鱼扬了扬眉,颇同情地看了谢重阳一眼,“怪不得你耳朵不太好使。”(谢重阳耳朵被喜妹磨出茧子了。)
    谢重阳无奈地笑了笑,跟荆神医聊了两句然后回房换衣服。
    韩知鱼匆忙洗了手,上桌便开始吃。
    喜妹连声让他慢点,没有荆神医的铁舌头就别学人家吃那么快,然后转身去里屋。
    她先问谢重阳身体有没有不适,然后去柜子里帮他找了袍子出来。
    谢重阳欢喜道:“倒是真好了。虽然费心费力,一点不觉疲累,浑身上下竟没一点不舒服。”
    喜妹开心不已,又将荆神医的话说与他听。谢重阳笑道:“那你算神医记名弟子呢。那么多郎中慕名来拜,神医都不见。”
    自从荆神医给谢重阳治病一来,不少郎中前来拜访,荆神医嫌烦,一个不见。因为住在深院之中,别人也不得近前,大家都无法,才断了念头。
    喜妹帮他披了件青色外袍,双手环过他的腰身,“身体见好,怎的还是那么瘦。”又想施针的时候,他那般疼痛却咬牙不哼一声,越发心疼。
    谢重阳笑了笑,系好腰带,“哪那么快?你这般费心地做饭做菜,只怕没多久要嫌我大腹便便了。”揽着她的腰顺手将她抱起来转了一圈,亲了亲她的鼻尖才将她放下。
    病着的时候他没有颓废,病日渐好起来,他也没有狂喜。可心底里的欢喜还是常常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从前压制自己不敢碰她,如今却又上瘾一般总想亲近她。
    喜妹红了脸,“快去吃饭吧,再晚一会儿,保管韩知鱼一个不给你剩。”
    谢重阳轻笑道:“他是我们恩人,还是表舅舅,不可直呼名讳。”
    喜妹吐了吐舌头,“知道了。”说完任由他牵了她的手出去。
    厅上一满头珠翠的少妇,衣饰华美,喜妹看了半日才认出来是韩太太身边的彩云。怪不得这些日子没见她,原来是嫁了人。
    她正跟韩知鱼说什么,他却一脸不耐,挥手让她赶紧走开。彩云转身的时候,恰好跟喜妹二人迎面对上,她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哼了一声带廊下的丫头离去。
    喜妹见桌上还有很多水饺,便打趣道:“韩少爷今儿胃口不好,竟然留了这么多。”
    荆神医边吃边道:“他恶心呢,吃不下,你们快来吃吧。”
    韩知鱼顿时脸色十二分难看,起身拂袖而去,外面随侍的小黑立刻飞奔跟上。
    喜妹惊讶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一旁的小白,“你家少爷怎么啦?你也来一起吃吧。”
    小白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默默地出了屋子立在廊下望着自家少爷的背影发呆。
   荆神医浑不在意,吃得开怀,见谢重阳吃得少,便把一旁的那碗也吃掉。喜妹好心劝他不要吃撑。荆神医胡子一翘,“老夫是神医,还怕吃撑?”
    接下来的日子喜妹跟着荆神医学针灸,她会运巧劲,神医说出要点,她便能掌握要领,进步很快。神医也不求她会看病,只是学葫芦画瓢,以后可以定期给谢重阳施针。喜妹怕自己不行,几次说让他找个郎中来,神医立刻吹胡子瞪眼道:“恁啰嗦,这就跟你学染布一样。熟能生巧,以后在被窝里都扎不错地方呢。”
    喜妹看他越说越离谱便不再接话,这神医第一次见觉得他气质优雅仙风道骨,接触多了发现他最大的特点就是心血来潮,从不按理出牌。
    谢重阳记挂着神医说喜妹脑子里的淤血,时不时地便请求一番,神医找了时间煞有介事地传授他几招手法,让他每日早晚给喜妹按摩头部穴位,如此有个十年八年的自然就能痊愈。
    谢重阳却依旧不放心,生怕喜妹不知道何时犯病。
    荆神医笑道:“她这病也难说。不过既然这两年没发作,可能一般不会发作,要想散尽淤血除非开颅。”
    谢重阳犹豫了一瞬又问:“先生,有其他法子吗?”
    精神在笑了笑,“呶,不是早就教于你吗?早晚两刻钟。虽然见效慢,却可痊愈又无风险。”
    谢重阳欢喜不尽忙起而拜谢。
    月底县试放榜,谢重阳和韩知鱼虽然成绩相差不少,却均在列,大家很开心。特别是韩家和李老板几个,特意宴请了知县老爷和夫人,还让谢重阳却作陪。为了让他们专心准备考试,韩太太发话让谢重阳和喜妹呆在小院哪里都不必去,也不要让家人来打扰,等病好了自然回去。
    转眼等到四月府试,喜妹和荆神医跟随前去,考试依旧顺利,月底放榜,谢重阳依然位列前三,韩知鱼却将将抓了尾巴。韩太太激动得眼含热泪,连连说老天开眼,委托表弟李宏言一定要好好打点,过了府试就是童生身份,这已经换了韩家门庭,若是能得中秀才,那才真的长了脸,再不会被人说什么有钱没礼的话来。想当年自己男人想尽办法买个秀才都不能,这番儿子若得了秀才,整个韩家莫不要仰头看?那几个兄弟虽然自诩有头脑,可除了经商,不也没挣半点脸面回来?
    知府王大人亲自宴请被录取的学子们,为他们互相引荐联络感情。李老板因为独生女拜了知府太太为干娘,得了个替大人出资办酒并能列席相陪的美事儿。他力邀荆神医去,荆神医却半点兴致也无,领着喜妹逛了安州繁华的东西大街,听了曲儿吃了茶,时不时给喜妹讲点医理,针灸的手法。
    “也算你们造化,我受朋友邀请恰好往这里来,否则现在你小男人坟头都长草了。”荆神医时刻不忘打趣她。
    她摸着他一点脾气也不计较,“先生,难道不是李老板请您来的?”
    荆神医捋髯临风,哼道:“老夫是那么容易请的吗?老夫往黄花镇去拜会朋友,‘红眼儿’去拜访,又求老夫下榻小住说有个小哥与他当年病症相类,请老夫出手相救我才来的。否则八抬大轿岂能抬动老夫?看你们小两口见了那‘红眼’倒比我这个救命恩人还像救命恩人,真是迂腐!老夫不是因为他才给你们治病的。他看上你的生意,你就正经地跟他做,不要总觉得欠他的。”
    这两个月,李老板每见喜妹一次都必要说她那小染坊的事情,表明自己想跟她合作的意思,可细节却不说。喜妹不曾想神医平日除了吃喝其余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竟然还能考虑到这个。只是她跟神医熟了,知道他不喜欢客套,更不喜欢人家把谢字挂在嘴边,便也笑道:“亲人好友给的恩惠,我们都觉理所当然,不曾想如何回报。可外人给一点恩惠那都是坐卧不安的,何况李老板为我们引荐了您这么一位世间少见的大神医呢!”
    荆神医倍觉受用,笑呵呵地点头说她确实好福气。
    过了些日子喜妹已经能独自帮谢重阳针灸,即使缚了她的眼睛也能力道穴位分毫不差,荆神医对她连连赞许,留给她一本自画针灸医册之后飘然而去。大家皆唏嘘一阵却也无法,李宏言猜他定然是去了南京,因为他本来就打算南下,是他死缠烂打好求歹求神医才来安州的。
    李老板笑道:“荆神医最不喜欢人家客套,既然谢公子病体痊愈,可喜可贺,我们朝南方拜拜便是。”
    大家便都随他向南方拜了三拜。
    李宏言又携了谢重阳的手道:“谢公子大喜,知县大人已在县中备下丰盛酒宴,为各小友接风道喜,顺便引荐朋友给大家认识。来年院试,彼此也有个照应。”又扭头对喜妹道:“回头我让大掌柜去跟谢家娘子详谈生意细节。”


[43] 全才男人

    早在二月间喜妹见李宏言与韩太太对自己的豆面印花感兴趣,便想着从这上面还点人情。这一次一如既往,虽然李老板嘴上说生意归生意,让她不要给便宜,可只说做生意又不谈价格,一切让她自己做主。若她按照市场通行价格又不好意思,所以她仔细合计下,给李老板一个尽可能低的价格。反正这种布料在贵族间也不会很流行,李家也不过是拿一点货摆摆,就算各地的铺子都摆上货,也不至于太过分。她早就写信给孟永良等人,说明了李老板的身份也关系,让孟永良心里也有个数。
    按照本朝惯例,府试三年两考,要待来年五月底举行,剩下的日子便是温习功课,交学会友。转眼五月上一行人在县里羁绊了几日,谢重阳每日被李老板邀请赴宴会友,他几次推却不得只能随了去应酬。几日下来,谢重阳还忍得过去,韩知鱼已经十分不耐,冲着李家请人的管家大发一阵脾气之后,不管李老板再三挽留让谢重阳夫妻随他们回黄花镇。
    小院里张灯结彩,还有鼓乐手吹吹打打,院子里摆了满满当当几大桌子酒席。喜妹见都是熏鸡烤鸭尺长的大鱼,往年供奉祖宗也没这般排场。谢婆子头上插了排红绸花,穿了件新做的绛色绸衫,笑得前仰后合,忙着跟来赴宴的宾客寒暄。
    附近人家得知谢重阳不但病好还考取童生身份,纷纷前来道贺,王先生张先生直说自己眼光不错,早就知道他定然有出息。另外也有同乡慕名前来的学子,趁机认识一下谢重阳,以便之后彼此有个照应。
    刘妍玉陪着刘师傅上门,两人送了很重的贺礼。刘妍玉更是精心打扮,粉罗衣白绫裙,美人如玉声如酥。喜妹撇撇嘴忙着跟谢重阳招呼客人,连坐下喝杯茶的时间都没。
    谢婆子只感扬眉吐气,被人恭维奉承得飘飘若飞,整个大院数她笑声响亮。
    “谢嫂子,您可有福气了,媳妇能干开了这么大个铺子,儿子好出息,回头中了秀才中举人,不出三年,您可要做诰命夫人了。”
    “是的呀,大妹子真是十里八乡少有的眼亮人,谁曾想买个傻媳妇竟然有这样的大福气了!”
    谢婆子呵呵笑着,连说哪里哪里。
    “这媳妇命也真好,要是去了别家,还不被打死也得累死,在大嫂家,不但治好了病,还跟着男人享福,真是天大的造化儿呀!”
    “大妹子,以后你们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姊妹,我外甥听说你家布好,一见就爱上了,说要跟着他大娘发财呢。”
    “就是就是,大嫂子可得把住了,我看这染坊都是孟老太婆管事儿呢,到时候可别让她把归你管的家财都占了去。”
    谢婆子“砰”的一声,把酒杯顿在桌上,扭头找了一圈,看喜妹正俯身给孟婆子斟酒,不知道说什么,笑得小脸红扑扑的,被身后一丛蜀葵映得娇艳若花,竟然也俊俏起来。她哼了一声,唤道:“三嫂,过来给你两个婶子大娘斟酒。”
    喜妹听得婆婆叫唤,心下不悦,装作没听见悄悄去找谢重阳,见他跟张先生几个正在窗外石榴树下说笑。似是感觉她的目光,他抬头朝她笑了笑,他替她簪在鬓发的石榴花灼灼耀目,让他心神荡漾。
    喜妹给他使了个眼色,他便跟朋友说了声起身走到她身边。
    孟婆子扭头对他道:“重阳陪着你媳妇过去吧。”
    谢重阳笑了笑,执起酒壶为孟婆子斟酒,“大娘,您可要多喝几杯。”
    谢婆子又叫。谢重阳才跟喜妹过去,帮几个婆子斟了酒。几个婆子拉着他的手左左右右地瞧,东扯西问,从神医到知府大人,再到县老爷、李老板、韩太太等人都问遍,一个快似一个,唾沫星子横飞。喜妹听他们那么无礼地问韩太太等人的隐私,顿时尴尬万分,若是被人听了去无意中说给韩太太知道,真是……
    谢重阳见她们问得快,便也不正经回答,捡无足轻重地几个说了,又不露痕迹地将手抽回来帮她们斟酒。
    “大妹子,神医真是神,如今大侄子可比那从小的好人儿还要好几分呢,可得介绍神医给我们认识认识,我闺女家的小孩子也有那么点毛病,若是能治好了,我们可真要烧高香的。”
    谢婆子笑道:“不忙不忙,那还不是家门口晒棒子,轻省得很。”
    喜妹看了谢重阳一眼,谢婆子这番应允下,神医早去了南京,到时候谁个去给她看病?谢重阳又转身回答了旁边一桌几个问题,然后回头遗憾道:“大娘,如今神医可去了南京呢,当日他老人家走得急,我们都没机会为他践行,连个他落脚下处也不知道。”
    又有人说神医自然是云游四方,跟那神仙似的,让婆子们别那么想好事儿。
    大家正吃喝说笑着热闹,听外面有人笑着进来,“呀,我是来晚了,姑爷和我们闺女回来我竟没接上。”
    大家扭头看过去,只见苗婆子打扮得干净整齐,梳着油光的纂儿,洗得锃亮的银簪在阳光里熠熠生辉,衬着那亲热的笑容简直像是灶王奶奶一般。
    喜妹一直没当面认识苗婆子,集市上冷不丁打个照面,因为孙秀财每每拉着她逃开,苗婆子也没机会跟她叙旧。近来喜妹虽然开了染坊,可谢重阳身体没好,苗婆子也没敢来。最近知道谢重阳不但治好了病,还考了童生,她便实在等不及,打听好了谢婆子摆酒让儿子赶着驴驮她来串门。
    喜妹蹙了蹙眉,总算见着亲娘了,真是百梦不如一见。从傻妹出生她就一直梦着那些事情,自然也晓得苗婆子对自己这个傻姑娘的所作所为。
    谢重阳看她抿直了唇线纤眉微挑,便握了她的手,将她紧攒的拳头一点点地掰开握进自己掌心里,然后笑着上前招呼。
    谁知道谢婆子比他们更快,她冷笑一声,蹭得到了跟前迎着苗婆子道:“哟,这是哪里来的贵客呀!”
    苗婆子笑容里浮出几分谄媚,“亲家母,说笑,说笑。”然后朝喜妹和谢重阳道:“闺女,姑爷,都大好啦!”
    谢婆子立刻打断她,得意得晃着头道:“自然好得紧呀,我媳妇儿病好了,儿子也好了。如今儿子得了功名,还开了染坊,你说好不好?”当年向苗婆子求亲,不嫌她闺女傻子,她倒嫌自己儿子病秧子,假惺惺地说什么那不是将女儿往火坑里送?她倒是好算盘,一个傻闺女卖了三十两银子,把谢家三代人的家底都折腾进去。
    苗婆子笑得越发和气,蹭上前笑道:“亲家母,好就好呀。闺女好姑爷好,早点让我抱上外孙。”
    “啊呸!”谢婆子叉着腰啐了她一口,“什么你外孙,你抱得着吗?那是我孙子!”
    苗婆子一张白净脸立刻涨红,她大儿子也忙上前要理论。
    谢重阳见母亲越来越过分,忙上去劝解,一边让喜妹招呼苗婆子和大舅子,一边低声劝谢婆子,“娘,今日大喜的日子,这么多亲朋看着,您这样让喜妹多难堪。”
    谢婆子拉着他的手,低声道:“我跟你说,你从今儿开始要硬气点儿,把她给我管住了。你看她娘那个德性,保不齐女儿就随娘。”
    谢重阳忙求她别再说了,又请大嫂大哥来扶她回去喝酒。
    苗婆子拉着喜妹的手问长问短,说到动情处眼泪都出来了,“我知道你们都恼我,所以亲家啐我我也不跟她一般见识。闺女是娘十月怀胎下来的,哪个娘不心疼自己孩子?”
    苗大哥也在一边瓮声瓮气道:“妹子,咱娘没少为你操心。知道你们好了,好几天就想着来看看。”
    如果只是卖傻妹这么一桩事,她也未必就会计较,毕竟自己既然穿过来,不管和傻妹有什么渊源,都不会记恨苗婆子。可这个老婆子几次三番想把女儿当做本钱取悦几个好色之徒,若不是人家那时候嫌她痴傻又有不定期发作的疯病,只怕她早被作践死了。
    她丝毫不假辞色,淡淡地道:“傻妹早就死了,如今的喜妹也不再记得以前的事情。苗大娘不必再说什么旧事,免得大家为难。”
    苗婆子一张脸一阵白一阵红,讪讪地似是要恼,想破口大骂,可不知道为什么,愣是有东西卡住了喉咙让她怎么都骂不出,反而赔了笑,对一旁关切望着喜妹的谢重阳道:“姑爷,我们喜妹多亏了姑爷照顾。其实她出嫁之前我们花钱给她治了两年,原本也快要好了的。不过也是姑爷细心,将喜妹照顾……”
    谢婆子又站起来插话道:“可别说的那么好听,去小河村打听打听,让在座的亲朋好友们也品评品评,从小到大,你舍得给傻妹花一个铜子治病?她初嫁入我们谢家,那是什么样子?话也说不清楚,蓬头垢面脏兮兮的,连穿衣梳头都不会,邋里邋遢……”
    孟婆子实在忍不过了,把茶杯一顿,“重阳娘快喝杯茶润润喉咙吧。”
    谢婆子一时得意哪里顾忌那么多,说得唾沫横飞,把个苗婆子贬得面红耳赤,羞愧得只欲转身逃走,却也说了不少傻妹当日的痴傻之事。喜妹冷着脸一言不发。
    满座宾客或说笑或议论,大部分倒是跟着谢婆子指责苗婆子。
    谢重阳听着母亲得意地谈论揭短,心中暗暗叹气,歉然地看着喜妹,“喜妹,你还没吃饭呢,去吃饭吧,我送送苗大娘。”
    苗婆子见谢重阳对她和颜悦色,又肯给台阶下,知道一时间没法认了女儿走成亲戚,想撒泼耍赖也只能自取其辱,便顺势告辞了。
    傍晚时分宾客散尽,喜妹只觉得疲倦,加之谢婆子当着满座宾客那般对苗婆子叫嚣让她委实气闷,便一个人躲在屋里歪着休息。虽然她对苗婆子没什么感情,可毕竟也是表面的娘,谢婆子竟是一点面子都不顾只要自己说得痛快,她心里怎么都不得劲。正迷迷糊糊间,听得谢婆子叫她,“喜妹,你躲这里偷懒呢。让你男人下厨房也不害臊,还不快去收拾一下碗筷,刷洗干净了给邻居们送去。”
    喜妹见她一脸得意不想惹大家不快,应了声起身出去。厨房里大嫂和谢重阳孟永良几个忙着收拾,都让她去休息。
    喜妹待别人看不见的时候悄悄问谢重阳,“身体可有不舒服?”
    谢重阳笑了笑,不让她插手,“好着呢,从荆先生离开的时候就完全好了。你坐着,帮我把碗盘分一分,粉花的是刘婶子家的,蓝花的是隔壁李大娘家……”
    听他说得分毫不差,喜妹歪了头笑眯眯地望着他,虽说他是个标准的读书人,一身的书卷文气,可锅碗瓢盆间却也别有一番看头呢。原本他病着她心疼他觉得他柔弱,现在再看他实在是个外秀内强的男人,出得官场入得田乡,伏在锅台上的样子也没半点违和感,她算是找了个全才男人?她吃吃地笑。
    谢重阳瞄了一眼门口刷箅子的大嫂,朝喜妹笑了笑,小声提醒她,“喂,傻笑什么呢。”笑得那般荡漾,让他都要脸红。
    喜妹忙垂首念叨:“粉刘婶子,蓝李大娘……”
    等收拾利索,喜妹终于得了一点空去跟师父和孟永良几个商量染坊的事情,沟通一下这几个月的运作情况。结果她进了孟婆子屋刚要上炕,谢婆子在外面喊她,“喜妹,喜妹,怎么一转身人就不见啦?”
    孟婆子给喜妹使眼色,“甭理她,你没看她那得意样儿,都要上天了。从知道重阳得了童生时候,就恨不得翘上天去……”她学着谢婆子的样子,叉着腰,歪着头,挑着眼儿,鼓着嘴儿,“啊……重阳治好了病,又考了功名,老天爷有眼,知道我日日夜夜地祷告,可得好好摆几桌,大摆几桌,让邻里们都知道知道。别舍不得花钱,把柜上的钱,匣子里的钱,都拿出来,狠狠地摆几桌,置办最好的酒菜,可不能比人家差半分……”她学得忍不住笑,压低了声音道:“你是没见着,让人又气又好笑。”
    孟永良忙求道:“好老娘,快好了吧,跟喜妹说这个干嘛。重阳身体好了,又得了功名,别说谢婶子高兴,连我和秀财都高兴坏了,乐得要大摆几桌。头前儿你也说重阳治好了病不管考试如何都要回来热闹热闹呢。”说着出去招呼谢婆子进来。
    谢婆子看孟永良接她,不乐意地道:“喜妹呢?”
    孟永良笑道:“婶子,喜妹刚得空坐下跟俺娘说句话儿。重阳呢?”
    谢婆子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算了,“跟秀财算账呢。我想说拿些钱,我们回榆树村摆上个十几桌,那里都是亲朋好友的,不能吝啬。”
    孟永良道:“该当的。婶子进去坐,我去找重阳秀财说话。”
    谢婆子进了屋看喜妹大喇喇地坐在炕头上,正对着头跟孟婆子说话,看一块蓝底白花的布,不禁哼了一声,“媳妇儿现在倒是学会溜缝了,转眼就不见。”
    喜妹忙起身让她上炕,“娘你坐,我来帮师父看看布。”
    谢婆子又说要回榆树村办酒席的事情。
    孟婆子一听哼了一声,没说话。


[44] 两情缱绻

    喜妹略一沉吟,道:“娘,我看先算了吧。等来年小九哥考上秀才一起摆就好了,现在都忙着收麦子呢,也没那么多功夫。”
    谢婆子冷笑道:“没功夫?谁没功夫?我倒看看谁不来呢。别看你二嫂子娘家天天牛哄哄的,这个时候我请客,只怕他们来得不要太快呢!你给我支几两银子,我们回家办,不能太寒酸。毕竟现在开了染坊,又治好了病,重阳考了小老爷,这是三喜临门,怎么能不请?”
    她犹豫了一下,“娘,我看还是先缓缓,跟爹和大哥大嫂他们商量下,现在这么忙,他们也得忙家里的活儿。”
    谢婆子一听立刻不乐意了,扯开了嗓门道:“媳妇儿,你这是啥意思?怎么,不舍的给重阳花钱?难道你有别的想法?”
    喜妹也有点恼了,谢重阳不在跟前她便忍不住火气,“婆婆是说媳妇舍不得花钱给相公穿衣吃饭,还是舍不得钱给相公读书治病?之前婆婆不也总恼二嫂娘家仗着有一点钱不把谢家放在眼里,三天两头摆个什么酒宴让人厌烦吗?自己有点好事儿非逼着别人也三番四次的大肆庆贺,人家生不出羡慕心来,倒是嫉恨了说穷抖擞呢。”
    谢婆子张了张嘴,没想到会被喜妹噎回来,她正如那扶摇直上的青烟,蹲在兴奋头上原寻思着这下子可以扬眉吐气,大家都得另眼相看,羡慕不迭地,不曾想竟然也会被人说穷抖擞不成?
    她只觉得受了轻视羞辱,扬声道:“我自然知道你为重阳好,可有些人就未必。这家还是我儿子的吧。”
    孟婆子听她最后那句哼了一声,把布收起来对喜妹道:“喜妹,天不早了,你也累得慌,回去休息吧。明儿还得忙活生意呢。我们染坊虽不像庄稼活靠天吃饭,可赶不出货也是要赔人家的。”
    谢婆子气哼哼地站起来,“这么说,我今儿摆酒,你们是不乐意的啦?好,你就算算,花了你多少钱,我老婆子把钱算给你。”
    喜妹看她又开始不讲理,便不理睬,收拾一下打算去找谢重阳劝她,免得自己跟她呛起来,到时候落个媳妇不孝敬婆婆的罪名。
    孟婆子原本看在喜妹面上不跟她计较,不曾想她越发得势,扬眉道:“哟,这样好呢,你从我这里支了五两银子去,平日里自己置办一桌好酒席撑死两钱银子,你今日用了多少?起码有一两了吧。哪个不是泥腿子滚出来的,弄得好像自己是大家夫人一样,今儿请了这样的客,等重阳真得了秀才,再怎么请,海参鲍鱼不成?”
    谢婆子没了理说不过,又气媳妇和孟婆子好,一跺脚,“我不跟你说,我只跟儿子说。”转身呼呼地夺门而去。
    喜妹安慰了孟婆子两句,让她别生气。孟婆子叮嘱她道:“丫头,今儿我还就把这钱匣子把住喽,暂时不还给你。她做妖儿,你让她跟我说。”
    喜妹笑了笑,“师父拿着是天经地义的,你不拿我还非要给你拿呢。”告辞了师父她先去找了谢重阳,悄悄地把谢婆子的意思跟他说了。
    “小九哥,你是啥想法儿?”
    谢重阳笑了笑,“自然跟你一样。如今大家都忙,再说赚钱也不易,就这么吃吃喝喝总是不划算。我刚跟秀财和大勇商量说应该去外镇开间铺子,专门帮忙调度存货呢。那些零散布贩子拿货不方便,一次卖不掉,花样又想多要的。要是去夹沟镇开家铺子,能解决大半小布贩的问题。”
    喜妹没想到他一回来倒是先关心自己的生意,心里高兴,挽了他的手臂往回去,“到时候让秀财去,他能多赚些钱,张老爹说不定会为这个对他改改看法,同意他和张妹妹的亲事呢。”
    谢重阳握住她的指尖,“你呀,总是替别人想。”
    喜妹俏皮道:“才不呢,我最喜欢为你想。”
    谢重阳笑起来,“我们先解决了这桩小烦事儿。”
    喜妹凑近他低声道:“看吧,不只是我烦,你是不是也烦。”
    谢重阳苦笑,认真道:“喜妹,你平日尽量别跟娘冲突,免得她发火你受委屈。”
    喜妹嘟了嘟嘴,“我知道的。”谢婆子再不好,也比苗婆子好,而且她那么心疼谢重阳,自己自然不跟她一般见识。
    谢重阳又道:“娘苦日子熬惯了,以前做人处处低声下气,为了给我治病既要借钱,又要借粮,没少受罪。如今你帮着家里赚了钱我的病又治好了,她去了心头忧,一下子轻松起来,行事作风难免会怪异些。我好好劝劝她,时间一长,她冷静一下也就好了。”
    喜妹撇嘴道:“咱天天穷得没啥吃的时候我去割草捡柴火她都很开心,如今顿顿吃肉有钱干点啥了,她倒是又紧张得防贼一样,真不知道想啥呢。”
    谢重阳握了握她的手。喜妹立刻笑道:“我知道了,做儿女的不能背后议论父母是非么。”谢婆子的大嗓门又响起来,两人急忙进了屋。
    谢婆子急匆匆把自己家人召集起来,说要回榆树村摆酒。
    谢重阳趁母亲不注意挪到父亲身边,小声把自己意见说了。谢婆子眼睛一瞪,“怎么都没话,没话那就这样办了啊。”
    老谢头今日因为接儿子才大早赶过来,明儿一早还得回去收庄稼。这些日子老婆子疯疯癫癫得让他觉得丢人,一直体谅她苦日子出头来高兴所以没撅她,酒宴上听她罗里吧嗦地揭亲家短,还拔出萝卜带出泥的说了很多傻妹的糗事让他倍觉内疚,现下见她继续摆活,不禁厌烦道:“啰嗦什么,今儿摆过就成。好日子过得人家眼热,又不是靠显摆的。先忙收成,来年再说。”
    大哥也说是,“染坊赚钱也不容易,家里处处要钱,小四眼瞅着也得去赶考了,重阳来年中了秀才,少不得还得打点花钱……”
    “哼,你们知道啥?这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人要脸,树要皮。我们老谢家在榆树村,多少年没脸啦,一直夹着尾巴过日子。这个时候不长长脸,啥时候长?难道都让老孟家长去?我看她倒是想把喜妹和染坊变成她家的。”
    老谢头火了,“看你说嘲巴话,这些日子你是恣儿糊涂了,说话稀里糊涂的。快别啰嗦了,大家累了一天,明儿还得回去收庄稼,老二和他媳妇儿在家也顶不了什么。”
    谢婆子听老头子骂她没敢再接下去,只气呼呼道:“你们先回去,我留下来照看照看染坊,这染坊也不能没有人盯着。重阳是个好说话的,喜妹又没啥头脑算计。”
    谢重阳一直没插话,这时候他总算弄明白母亲的心思,他知道母亲必然会心疼自己便道:“娘,家里麦收忙得很。哪一年不是打仗一样?我看今年我一块儿回去,你怎么也要回家做做饭,再说小亩也得人看着,大嫂一个人忙活不过来。”
    大哥立刻道:“重阳就算了。这才刚回来,不说病刚好身子禁不起粗活,再者说这读书的相公,哪里能下地干粗活?爹,我看还是让重阳呆在这里,帮着染坊收收帐。”
    老谢头点了点头,“行,就这么着吧。都赶紧睡觉,明儿一早吃两口饭就走。除了喜妹和重阳,都家去忙麦收,赶紧把棒子种上,老大还继续来染坊给帮忙。”
    喜妹忙道:“我们不回家帮忙,出两吊钱大嫂拿回去买点好吃的给大家改善改善,平日干活怪累的。”
    谢婆子还想坚持,老谢头趁人不备扯了扯她的袖子,嘟囔道:“这么大年纪的老脸了,还要不要了,逼着我在儿子媳妇跟前收拾你呢?要是我娘还在着,有你苦头吃呢。”
    谢婆子老脸唰得红了,忙扭头看了看,见喜妹拿了钱给大嫂,老大跟重阳说话,大家都没注意这里,她才气呼呼地拐了拐老头子,两人连忙走了。
    喜妹把钱给大嫂,两人说了会儿话,大嫂让她别和婆婆置气便告辞了。喜妹打水跟谢重阳洗漱之后下了门闩上炕。
    喜妹携了钗环,边梳头发,想着公公数落婆婆的样子,笑道:“小九哥,看起来婆婆还是挺怕公公的。”
    谢重阳笑了笑:“咱爹平日轻易不管事,也不发火,都是娘做主。可他要是发火,咱娘必然害怕。”
    喜妹吃吃地笑,这老两口还怪有意思的。
    月上中天,明晃晃地映在炕上,朦胧似幻,紫茉莉香气幽幽袭人。
    喜妹放下蚊帐又让谢重阳把另一边掖好,熄了灯就着月亮影嘻嘻笑道:“小九哥如今距荆神医走了有些日子了吧。”
    谢重阳以为她想荆先生,点了点头,“将近半月光景。”他侧身面对她,看她笑得双眸亮晶晶的,充满了狡黠之色,不禁好笑,“打什么主意?”
    喜妹支起身子,笑眯眯道:“神医走的生活就说,可以那啥的。”
    谢重阳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心跳加速,却淡笑道:“那啥?”
    喜妹抿着嘴唇,瞧他清眸湛湛,心头热躁躁的闭了眼飞快地亲过去。
    谢重阳抱住她,感觉她柔软的唇压在自己唇上继而吃糖一般舔了舔,他心神一颤顺势吮住她的舌尖,温柔地亲着她,看她紧闭了眼,月光里几乎能看清弯翘的长睫。他将她压在身下,深深浅浅地吻,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喜妹只觉得身体滚烫,他的唇沁凉湿润,让她无限贪恋那美好的触觉。
    ……
    “砰砰!”传来急而轻的敲门声,“喜妹,喜妹,娘跟你说两句话。”
    激情如退去的潮水。喜妹睁开眼,烦躁地呼了口气。谢重阳吻了吻她的唇角,柔声道:“别吱声,我替你应。”他支起身子道:“娘,喜妹睡着了。”
    谢婆子嘟囔道:“你少哄我,才多大功夫她就睡着了?”
    喜妹咬着唇,小手从他里衣探进去摸他精瘦的腰肢。
    谢重阳忙按住她,“娘,让她睡吧,有事儿明儿再说。”
    谢婆子却蹑手蹑脚到了窗根,隔着窗户叮嘱儿子,“九儿,娘问你个事儿。你俩到现在还没圆房呢?”
    谢重阳原以为她嫌喜妹给的少想来要钱的,不曾想是这个,他窘得脸顿时发烫,“娘,你问这个干嘛呀。”
    谢婆子哼了一声,“别骗我,今儿你王大娘看了一眼,说保管你们没圆房,喜妹还是个姑娘呢。”
    谢重阳胡乱敷衍道:“娘,你听她们瞎说,我和喜妹早一个月就圆房了。你快去睡吧,这么晚……”下面的话没说出来,他咬到了舌头,慌忙探手按住喜妹不规矩的手。她却似报复一样,小手在他里衣里慢慢地摸索。
    谢婆子后面又絮絮叨叨地叮嘱,谢重阳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脑子里打糨糊一样什么也听不见,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喜妹身上,直要听见她细细的喘息,咚咚的心跳,还有那滚烫的指尖一点点在他肌肤上游走的敏感……
    谢婆子唠叨了半晌见儿子没回音,轻斥道:“九儿,娘说话你听着没。把媳妇儿管住了,家里的钱你也管住了。别到时候都让外人得了去,你这个正经男人什么都落下。”
    谢重阳真是后悔莫及,不该给喜妹挡这番,她的手带着无限魔力,微微的愤怒,坏坏地挑逗撩拨着他。他实在无法,只能装作打呵欠,谢婆子看他如此,便又叮嘱两声急忙回去了。
    婆婆一走,喜妹便咯咯地笑。谢重阳恼了,将她按在炕上抓住她的双手压在头顶,又压住她的双腿开始一点点地摸索回去。
    “坏小九哥,小心眼儿。”喜妹被他摸得浑身发颤,敏感处在他指尖如花一样绽放。
    她的声音软绵绵里带着蜜一样的尾音,让他心窝酥软,他俯首衔住她的唇,稍微用力地吸吮她,“小坏蛋,总想让你相公出丑。”
    喜妹被他吻得晕头转向,身子轻飘飘得仿佛要飞起来,她嘻嘻笑道:“你可管住我了,顺便把染坊也都管住了,免得到时候……唔……”
    “呀,还敢拿话呛你相公……”他不轻不重地咬着她的颈子,留下一枚枚石榴色的印记,“为夫处处为你想,你倒是拿我做法子,现在咱俩算算账……”
    喜妹被他缠得浑身无力,嗔道:“聪明的小九哥也笨了,连人家撒娇都不懂……”似是觉得自己这番说辞不够力,便勾着他的颈将唇凑上去……
    她这番动作,将他体内的欲火烧到了最旺,平日的冷静自持瞬间焚为灰烬,双眼如酒醉般清亮逼人,深幽幽地似无底漩涡要将人吸进去。
    喜妹被他吻得浑身酥软,眸光迷离,声音像是浸在蜜里抽了丝,细细地将他缠绕。
    “喜妹……”情潮翻涌让他声音低哑,滚热的身体紧紧相贴,爱到极致便是占有。
    他慢慢嵌入她的身体,痛得两人发颤,却又幸福无比。他隐忍得眉头蹙起,滚烫的汗水从下颌滴落在她雪白的胸口,在月光里晕成一汪清泉。
    ……
    月影移到窗台,夜风渺渺,窗外花香遥遥。
    两情缱绻,恩爱无限。道是情深不寿,只愿情深意浓。
    ……
    擦洗过后,他抱她回炕上,将她拥在怀里。正午炎炎,夜里却凉风习习,激情过后他的怀抱更是清凉舒爽。喜妹将脸颊贴在他胸口,贪恋他身上的气息。
    听她绵长匀称的呼吸声,他却无法入眠,这些日子他一直做梦,梦见自己依然病重,又恍惚是被治好,有时候梦里醒着都分不清,恍恍惚惚不知所措。若不是看到她在身侧,真的要疯掉才甘心。
    二十年来如梦,今日方得重生。他欠世间太多,唯有她最重还也还不清。让她受尽委屈,她却不离不弃,就算昏迷之中也让他保持一份与她长相思守的奢望,对着明月默默盟誓:余生、来世,换他照顾她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45] 第四五章

    孟家将庄稼托付给互保人家,收了粮食除了交租税由两家分,孟永良便可以专心照顾染坊。喜妹不在家的日子,他将染坊打理得井井有条半点差错也无。喜妹感觉非常轻松,如今孟永良和孙秀财找足了帮手,让喜妹只管跟孟婆子做大掌柜不必干活。喜妹便专心地开发一点新产品,自己调料试验,等成熟了再考虑发展其他的。
    夏日天长燥热,喜妹让孟永良中午给帮工们一个时辰的休憩时间,又抽空去黄花镇南边的瓜园转悠,看西瓜丰收,价钱便宜,便跟附近的瓜农商量好,让他每日送十几个黑皮沙瓤的大西瓜来,用冰凉的井水湃着,三人分一个给他们祛暑。她还寻思谢婆子就算拿了钱回家,也未必舍得买,请瓜农帮忙往谢家送一车去,让家里人跟孙家张家等邻居分了吃。
    原本麦收有几个人还寻思着要告假回家帮帮忙,看喜妹这般为他们着想便不好意思张口,又想孟掌柜本就跟他们签了长年帮工的文契,便彻底不提回家的事情,只呆在染坊专心干活。
    如今除了供应韩家等几个大布商的货,孟永良还要小批量地发给那些小布贩。那些小布贩除了老生意有的是他朋友,还有走谢婆子门路的。前头的铺子主要为了招待布商,并不为做零售,价格也不会太便宜,但是附近的人家总觉得来这里挑合心,所以零散生意也做,里里外外都忙得很。
    大布商的商批量多,花色连贯,只要保证出货的时间、数量、质量基本没什么问题。那些小商贩大部分也明白规矩,每个花色至少要几匹,若是不喜欢或者卖不掉要在多少天来换货。可通过谢婆子门路新入伙的几个年轻人,既不想排队等又嫌给的花色少,还嫌价钱不够便宜、服务不够好等等。
    开始孙秀财招待,他耐着性子给他们解释,后来烦了便让小伙计招呼。他们却把小伙计骂了一顿,非吵吵着让孟永良给他们个说法。一来二去,大家不待见他们,但都碍于是谢婆子的关系尽量应付着。
    谢重阳又被邀请去韩家读书,韩太太说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以每月三两银子的价格请,不再是陪读而是半个先生,除了韩知鱼,还有十几个韩家的少年一同读书。谢重阳希望能减低一半薪酬,韩太太却戏言他是不是不想去,他便只得接受。
    喜妹让谢重阳不必不安,他的学识本就值那些钱,如果他不要,人家会觉得他不用心帮韩知鱼呢,他若觉得过意不起,平日多花钱请王先生几个吃酒就是了。
    这日喜妹找韩大钱谈生意的事情,跟谢重阳一起去了,办完事儿又买了枣泥点心和糖果去二婶家。摆酒那日因为太忙,她和谢重阳没顾得上跟二叔二婶说什么,那两口子不是很高兴。
    一些平日不太看得起谢婆子的女人这个时候巴结她,谢二婶往日对大哥一家高傲惯了,一时间只嫌他们怠慢了自己并不去巴结半点。
    见喜妹上门,二婶不冷不热地应了声,也不让刘妈上茶。
    珠儿见喜妹来,立刻扑进她怀里,喜妹抓了糖果给她吃,将她抱在膝上坐着说话。
    谢二婶瞄了她一眼,“我说侄媳妇,虽然你们如今好了,用不上二婶什么,不过我也得嘱咐你几句。”
    喜妹一边往珠儿嘴里塞糖果,笑道:“二婶说什么话,我们是一家人,怎么会用不上二婶呢?”
    谢二婶神色稍霁,“人道是月满则亏,你们如今三喜临门,也要小心乐极生悲才是。你看看你婆婆那副咋咋呼呼的样子,真是有失体统啊。”
    喜妹垂了眼,看着珠儿娇嫩的小脸,扬了扬眉,自己婆婆虽然不那么好,咋咋呼呼也确实让人有点反感,可还轮不到她来说吧。什么叫乐极生悲?他们这不过是否极泰来罢了。
    她便也敛了笑容,淡淡道:“二婶教训得是。我婆婆担惊受怕这么些年,乍一知道小九哥身体好了,自然高兴至极,一时间得意忘形也是有的。至于悲,可就是没影子的事情了。我们行事说话都对得住天地鬼神,想必神灵也不会因为一个欢喜的母亲有一点点的失礼降罪吧。”
    谢二婶见她虽软却实地顶回来,冷笑一声,“如今你们好了,我们也替你们欢喜。我们原就盼着大家都好起来,这样我们也省了一份心,大家以后各自过日子,不用总惦记别人就是。”
    喜妹缓缓起身,笑了笑,“我们原想请二婶帮忙呢,二婶这般说倒让侄媳妇我没脸开口。”叹了口气,原本是打算让二婶出几两银子入个伙,不必她出力干活,白给她赚点脂粉钱回报她当日帮忙留住谢重阳的人情,不曾想她竟然急着撇清。
    告辞走了两步,喜妹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要做大事,就不该跟人算计这些鸡毛蒜皮的东西。他们终归是谢家的亲戚,是谢重阳的二叔二婶,至亲的人。如果他们说谢家的坏话,不与本家同心交好,就算他们的不是,外人也要看热闹,议论谢家霸道,儿子出息了便不认亲戚。
    她回头笑了笑,“二婶,小九哥跟我商量,二叔二婶对我们家没少照顾,里里外外帮我们操了很多心。我们寻思着,二婶要是不嫌烦,也从染坊拿点布。姥爷家是开杂货铺的,放几匹布在这里,有人来顺便扯了去,我们虽然不多,可婶子也能赚点头油钱。”
    谢韩氏一听两眼放光,蹭得站了起来。说起来她早就想拿布放在父亲铺子里卖,可之前因为谢重阳发病没顾得上,后来喜妹不在她跟谢婆子那么露了一句,谢婆子却装作没听见,她顿时觉得受了轻贱再没提,对大哥家意见更深。如今见喜妹主动提出来,倒是欢喜得很,忙问价钱。喜妹说给他韩老板家的价格。
    为了照顾大宗买卖的顾客,喜妹让孟永良合计着把零售的价格提高了一些,至少不会比那些大客户批发给小布贩的价格低,基本介于两者之间。这样买布的人合计了脚程路费,也宁愿在自己家门前买而不必专程跑来染坊。谢韩氏以大宗货批发的价格拿了布,然后按照正常的价格卖出去,自然有的赚。
    喜妹见她脸上堆笑,也不多说,只让她得空去跟孙秀财商量即可。她回到家便见到几个男人挥舞着胳膊吵吵嚷嚷。
    “一样来拿货的,你们凭啥对俺们这么冷待,俺们也是给钱的。”
    “就是,俺们是看在谢大娘面子上呢,大家一起做生意一起赚钱,你们对别个那么热情,给货又快又好,怎么俺们就不成?”
    一时间又推搡起来,孙秀财忙让伙计们拦着,看喜妹回来忙迎上来,“当时说得明明白白,谁知道越来越啰嗦,动不动就拿谢大娘压人。现在打着谢大娘名头来进货的人可越来越多了,真是让人招架不住。我让大勇哥跟重阳说说,他又不肯,说不让你们难做。可这样,生意都没法做了。”
    二叔二婶是本家亲戚,喜妹不能不交际,这些见风就是雨,有便宜就上凑的人她却不想多搭理,扫了他们一眼,大声问孙秀财,“这铺子是做生意的,吵吵嚷嚷像什么?怎么进货不是有清清楚楚的规矩吗?谁符合哪个框框,就按哪个框框的来。”她故作愤怒地转身看墙上,“那规矩呢?怎么没挂出来,你们怎么做事的?”
    孙秀财跟她搭伙久了,与她最是默契,立刻愁眉苦脸地道:“都是自己家亲戚,我,我就没好意思挂。”
    喜妹睨了他一眼,“你不好意思挂,别人可好意思蘑菇你,天天这样还要不要做生意了?从今儿起,生意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文契怎么签的就怎么拿货,哪个不想做生意的大门开着,谁个也没拦着谁。”说完她气哼哼地往后院去了,连看都没正眼看那几个一直吵嚷的人。
    那几人被她的气势镇住,一时间面面相觑。
    孙秀财抱怨道:“你们说我怠慢你们,你们就拿那么几吊钱的货,挑三拣四,换来换去,还想什么花样都带上,这下好,我们老板生气了。这生意没法做了,再做我都要被扫地出门。”
    有人嚷嚷,“俺们去找谢大娘说话。”
    孙秀财冷笑道:“请便吧。”
    另外几个人又不舍得这便宜,偃旗息鼓,再不罗嗦过分的要求,拿了布赶紧走。
    喜妹去后院看了看,进染坊找孟永良。近来货单越多,孟永良说夏天夜里凉快,他时常带人忙活到三更末,五更便又起来。喜妹让他不必这么拼命,多请几个帮工就是,反正钱赚多赚少够用就好。他却只是不听,说自己不盯着也不踏实,万一出一点差错那货就有问题。
    见喜妹进来,孟永良扯下手巾擦了把汗,请她外面说话,亲自去水桶里挑了个大西瓜切了,又招呼忙活的人过来吃块西瓜休息一下。几个干活的男人见喜妹穿得干净俏丽,乌黑的青丝梳得水滑漂亮,都夸了几句老板越来越好看便拿了西瓜去一边啃。孟永良趁机把西瓜切了小块盛在盘子里,让喜妹拿她银三事上的牙签插了吃。
    喜妹的银三事是谢重阳在安州买了送她的,她还买了几样送给孙秀财和孟永良,让他们以后留着送自己媳妇。
    喜妹因为婆婆肆意揽事儿给染坊带来不少麻烦觉得愧疚,让孟永良以后不必事事忍耐,若有不合理的定要说出来,免得这类事越生越多。
    孟永良笑道:“这不打紧的。他们要不了多少,价钱上稍微便宜点我们还是赚。就是秀财多费点口舌。人家求了谢婶子一会,我们也不能就那么拒绝。再说这不都有朋友亲戚的来沾点光,回了哪一个都不好。谢婶子如今刚在兴头上,我们也别撅了她,过几个月就好了。”
    喜妹知道孟永良的朋友虽然来拿货,却个个守规矩,一点都不罗嗦,给钱也痛快从不赊账。她感激他体谅,便越发觉得当日跟他合伙是对的,甚至想把染坊给他,也免得到时候有人拿人情生事儿。有了染坊他和师父也有个凭靠,娶媳妇也更稳妥。近来因为染坊,孟永良身价倍涨,如今十里八乡的闺女,只有孟婆子挑人的份儿,她乐呵呵地说幸亏之前没急着给儿子订下,否则就错过更好的了。
    喜妹吃了一会西瓜,笑道:“大勇哥,师父给你验亲的事儿到底怎么样啦?”
    孟永良憨憨地笑,挠了挠头,“还说着呢。你吃西瓜,我忙去啊。有事儿叫我。”
    后晌小白来传话说韩少爷请几个学子吃酒,谢重阳便留在那里吃饭。谢重阳从回来,基本应酬不断,不是有人来拜访,就是韩知鱼找他去,除了睡觉倒不怎么在家。她也没办法只叮嘱他跟韩知鱼好好说说,这临近院考,不是应该好好温习吗。哪有他们这样见天聚堆闲聊的,就算不是闲聊也肯定是商量怎么走门子,跟学政攀关系,要么就是猜考什么,或者谁从哪里打听一丁点消息……
    不管她说什么谢重阳都笑微微地点头,然后说他们也没聚堆闲扯,互相交换思路共同进步,又给她举例子,比如她和刘姑娘一起互相交换染布经验那样。喜妹只哼哼,刘姑娘问她染布的事情,可没跟她说半点经验。
    饭后喜妹出去散了步,在巷子口碰到谢重阳和小白。小白笑着施礼,“小的将谢公子还给嫂子,嫂子可放宽心了。”
    谢重阳喝得有点多,喜妹扶着他回了屋。看他脸颊潮红,一双眸子越发清亮逼人,笑容像那六月的热风灼人心神。她哼了一声,帮他更衣,刚一靠近被他紧紧抱住。
    他抱着她顺势倒在炕上,埋首在她颈窝里,软而醇的声音嘟囔道:“娘子,我保证,就算得了功名也会本本分分,绝对不是为了改个号娶个小,养花逗鸟,遛狗跑。”
    喜妹在县里和安州的时候也听人说从前很多人考取功名不过是为了改个号娶个小,贪图享乐。她也曾想既然如此考个屁功名?开染坊也能赚钱吃饭,要那个花头干什么?好好的男人白白学坏了。谢重阳却说这五年来政气清和,虽然吏治改革困难,但毕竟涌入了新气象。当年圣上如此重视科举,也就是想吸收新鲜血液,洗涤从前晦暗之气。所以她才支持他去考试的。
    她抬手捏着他两颊,将他一张俊脸扯得有些滑稽,也让他清醒了一些,质问道:“你们今天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鬼混了?”
    谢重阳脸颊有些疼,晃了晃脑袋,想亲她却被戳着下巴,他微微蹙眉道:“有两个在省府提学道任职的前辈回来,韩少爷请他们消暑,得礼部传来的消息可能提前九月里要院试,过两日就有公文下来。”
    她讥讽道:“便是这样,你们还整日聚三凑五的吃吃喝喝呢?看到时候韩知鱼落榜,有他丢人的。”
    谢重阳终于亲到她,得意地笑了笑,“若是我落榜,你便要笑话我?”
    喜妹白了他一眼,“那是自然,十几年就背那么几本书,做几篇文章,结果还考不上,不丢死人才怪。让我们女人去,学个几年保管也成了。”
    谢重阳松开她,仰面躺在炕上,笑个不住。
    喜妹又埋怨他,“身子刚好便喝那么多酒。虽然这酒力道不大,也不待这样灌的。”
    谢重阳却因为多喝了酒,没了素日的矜持,缠着她求欢。喜妹推了他一把,他喝成这样万一有了孩子,岂不是要受影响,孩子一出生就是酒鬼可不行。
    他力道这会又不小,将她箍在怀里,两人都出了一身汗。他虽然浑身燥热,皮肤依然凉丝丝的,喜妹蹭在他怀里拧巴了半日,见他受不了了却坏笑着给他踢开,笑眯眯地盯着他。
    他咬着唇目光柔软似水地乜斜着她,喜妹便又扑过去咬他,待他受不了哄他去冲凉,想着冲了凉安静下来就可以睡觉。
    喜妹哄他先去冲了凉,两人纠缠在一起的时候她想起那句“每个书生表面仁义礼智,内心风骚无比,真真正正的人面兽心。”


[46]

    翌日鸡叫了好半天喜妹才睁开眼,看他以手支头,身上搭着件凉衫正笑微微地看她。她白了他一眼,“相公一大早就这么风骚。”她急忙起身穿衣,又去帮他找了干净的外衫。
    她窈窕的身影在朦胧的晨光里划出优美的弧线,肌肤上盛开的红梅色泽黯淡,他眸光沉了沉,暗暗自责酒后乱性,竟然那般不节制。
    他忙起身穿衣,“明天王先生家眷过来,要宴请朋友,娘子随我同去吧。王先生有位年方及笄的小姐,容貌娟秀,知书达理,你去见见。”
    喜妹撇撇嘴,“人家知书达理相貌好看我就得去见见,我又不知书达理。”
    谢重阳笑着下了地,“孟大娘不是一直忙着给大勇哥娶媳妇吗?以前是看资财相貌秉性脾气,至今没定下来。王先生我们也都熟识的,他女儿自然差不哪里去。大勇哥虽不是读书人,却敦厚懂礼能干,不是挺好的吗?我听王先生话里话外,倒是想在黄花镇落户,让女儿就近嫁呢。平日他问了不少大勇哥的事情。我琢磨他可能早就中意了。”
    喜妹一听欢喜道:“小九哥,你说真的呢?那我先去看看,如果好,回来跟师父说说,跟她同去拜访,请她们来家里看布喝绿豆汤,让大勇哥也看看。”
    第二日喜妹跟谢重阳去王先生院做客,见了王家婶子和那位知书达理的王小姐,果然是温柔娴淑,谈吐不俗。喜妹有点吃不准师父会不会喜欢,王小姐看起来窈窕淑女,读书人娶了红袖添香倒是极好的,大勇哥每日干活,与这位娘子要怎么磨合?
    她想了想,按下心头的想法,嘱咐谢重阳如果王先生明白地问也先不要应承,只说回家悄悄问问看。待她回了家,孟婆子却由一个小伙计陪着去了大孟家庄她兄弟家,她兄弟病了托人带信来说想她。孟永良因为走不开就托一个伙计去的。
    喜妹去染坊一边跟孟永良帮忙,旁敲侧击问他喜欢什么样的。
    “大勇哥,昨儿师父跟我说验了好几个闺女,有文静温柔的,有娇俏可爱的,你喜欢啥样的?”
    孟永良又闹了个大红脸,讪讪道:“妹子,你问这个干啥。娘说什么样的,就什么样的呗。娶媳妇本来就是孝顺老娘的。”
    喜妹帮他提起布架控水,又道:“可如果都孝顺师父,师父都满意,让你选个呢?”
    孟永良看水嘀嗒得差不多,便开始将布一圈圈解下来,翻了面又用竹夹子夹住,再度放下染池,“那就温柔的吧,大家都好相处。”
    喜妹扑哧笑起来,这时候孙秀财从外面进来,“妹子,宋嫂子来进货了。”
    喜妹一听忙应了声解了围裙过去。孟永良往外看了眼又继续干活。
    喜妹忙着开染坊、给谢重阳治病,到现在跟宋寡妇都没好好说过话,每次碰头都打个照面。今儿她有空便想好好招待一番。
    喜妹请她内室喝茶,又让孙秀财把最好的花样都搬进来随她挑。
    宋寡妇跟她说了一会儿话,挑了两块花样便有点心不在焉,问孟大娘怎么不在。喜妹告诉她去大孟家庄探病了。宋寡妇扶了扶发间的银钗,笑道,“孟永良也去了?上次还说这会有几个新花样要帮我挑的,没留下话吗?”
    喜妹道:“大勇哥在染坊呢,他没说……啊,”她忽然有点明白,看了宋寡妇一眼,穿着藕荷色薄衫白绫绣花裙子,头上插着比目鱼簪头的银钗,别着石榴花样的花钿,一对紫玉坠子衬着白嫩嫩的皮肤甚是俊俏。
    “嫂子,你稍等,我去叫大勇哥来。”她忙起身去找孟永良,他却说忙着让她招待就好。喜妹笑着将他推出去,自己接手他的活儿。
    她有点好奇,看起来宋寡妇倒是对大勇哥有点意思,难不成大勇哥也想的?要是这样只怕又是对难缠的,师父那一关就难过,只怕比老张家难对付。张老爹不过是嫌秀财没男人气,不够壮实,只要他能独当一面,挣钱养家,只怕张老爹会越看越顺眼呢。
    因为孟大娘不在,宋寡妇便留下吃饭。喜妹自从上了心,便处处都能留意到她那晃悠悠地小眼神时不时地去瞅孟永良。孟永良倒是安分,被瞅个七八回才若无其事地回扫一眼。喜妹觉得好笑,索性让孟永良停了手里的活儿,又让他帮忙去给婆婆送点东西,过些日子又是二嫂父亲生日又是哪个亲戚需要回礼的,只怕需要钱。她和谢重阳不回家帮忙,便及时把钱送上,让家里也宽裕些。
    孟永良似是体会到喜妹的意思,脸有些涨红。喜妹装作混不在意,“大勇哥,大热天的,我家小九哥不能晒日头,你帮我走一趟吧。顺便给宋嫂子把货送回去。”
    孟永良虽然脸红得厉害,却没有拒绝,喜妹便知道他是有意思的,为他们欢喜的时候也有点担心。
    夜里谢重阳回来,喜妹让他帮着孙秀财算账。孟大娘不在,孙秀财的帐头就没那么利索。孙秀财扒拉半天算盘没理明白的,谢重阳看了一遍便帮他理顺,又教他心算的法子。孙秀财愁眉苦脸道:“喜妹,还是请个账房先生吧。”
    喜妹啐他,“你自己读过书,好意思说请账房先生。你下次再出错,我就告诉美凤,让她不来镇上看你。”
    孙秀财委屈地看着谢重阳,“看看你家的,专会捏人短处。”
    谢重阳笑道:“秀财算账慢点,可是打理铺子很用心,也很有成效。不过要去夹沟镇开铺子,你还是得学会算账。就算请账房,你一个老板看不顺账面,到时候被人拐了还乐呵呢。”
    孙秀财叹气道:“那你还考什么试呢。不如回来给喜妹做账房好了。”
    谢重阳笑了笑,看着喜妹道:“我自然也想的,可有时候总想去试试。自己放弃的和得不到的终归不同。”
    孙秀财笑道:“这就是聪明人的苦恼。像我,才不操心那些。我只想着攒钱,讨好一下张老爹,让他把美凤嫁给我。前两天我去他家,他对我没那么凶了呢,甚至还说了句‘铺子挺累的哈,越发干瘦难看!’你们说老爹是不是关心我?”
    众人笑起来。
    夜里喜妹跟谢重阳说了孟永良和宋寡妇的事情。他有点惊讶,“真的?倒是没看出来呢。”
    喜妹嗔他,“病着的时候,你没心思看,如今好了,你只怕连我都没心思看了。”
    谢重阳也内疚自己整日出门不能在家陪她,看她的样子也有点不满,张臂将她揽进怀里,唇贴在她耳底亲了亲,低笑道:“娘子,明儿帮我告假,让为夫在炕上仔仔细细看你一天。”手便拂过她的胸口去解腋下的衣带,
    喜妹被他撩拨的浑身燥热,“啪”得拍他的手,“你日日读书,书里有没有说洁身自好,节制这个?”
    谢重阳躺下,双手枕在脑后,软软道:“房中术里有记,明儿好好瞧瞧。不过新婚燕尔,当不受节制吧?”
    喜妹在他腰上拧了一把,将自己热热的脑袋拱在他胸口纳凉,畅然酣睡。
    果然六月雨狂风骤的日子,省里下发了各府公函,州府又向各县出牌告示,定于八月二十开始院考。本次又不同以往,不必童生们往省府去,各人只在家等,届时学政诸官按临各县专考。大县单考,小县几并一,桃源县为安州四大县之首,排在第一场。
    听闻时间提前,平日刻苦攻读的学子们纷纷额手相庆,只苦了那些想靠走关系又还没安顿妥当的叫苦不迭。来往奔走传递消息,聚众请先生猜拟试题者更加忙乱。
    就连谢重阳与韩知鱼也被动卷入,每日都要做几份题目,写几篇文章。王先生得韩太太授意偏不恭维韩知鱼,只说他做的不够,时常拿谢重阳的来说他,每每出两个题目,谢重阳一个韩知鱼一个,末了让两人再换了做,又互相看各人写的卷子,让他们自己品评优劣。韩知鱼初始怠于如此,可每每谢重阳都认认真真点评他的文章题目,他耳濡目染便也耐了性子去做,不同的是学习谢重阳文章的优点。
    韩太太悄悄找了王先生和谢重阳,请他们全力帮忙,一定让韩知鱼这次得以入泮资格。本朝虽然能捐官,可秀才虽低却半个也不许捐,而实官又须秀才出身,所以就算花了钱也不过是买个虚名,反而让人嗤笑。近几年朝廷整顿吏治,院试怀挟作弊者处罚极严,县试府试时候还能钱可通神走走关系,这时候却是无论如何也没的机会。再者这院试学政诸官都是礼部派出来的,许多是圣上跟前红人,别说通融,就算知县私下拜见都是不能的。原本她想让谢重阳代儿子考试,以谢重阳的本事,来年再考必然也十足把握,可自己儿子却未必,若不趁着他有点兴趣一鼓作气,过一年谁知道再生什么事端。
    她想的很周全,虽然考生有廪保,还要画下面相让主考官辨认,但也无非是有无胡须,面色黑白,脸型方圆罢了。谢重阳和自己儿子都是面色俊俏之人,画出来反而差不多,她再请画师微一通融,重金请知县提前在诸考生之间打点一二,在整个桃源县,谁又敢跟韩家和李家过不去?
    谁知谢重阳却不同意。
    韩太太很是着恼,面上却依然笑得和气,“重阳聪明博学,这秀才晚考一年也没什么,况且并不耽误乡试,多学一年把握不是更大?你若帮了忙,我们怎么会亏待你,以后你的读书赶考费用自然是我韩家全力承担。”
    谢重阳起身施礼,朗声道:“太太误会。重阳拒绝并不是因为这个。若小舅舅真个是愚笨不开化之人,重阳就算自己终生不得赴考也必然鼎力相助。可小舅舅天资聪颖,从前不过是贪玩不上进,如今肯用功读书,就算今年稍微差点火候不能考中,那么来年也必能位列前茅。若让重阳****,重阳无所谓,可小舅舅必然心生不满,我们这样看轻于他,反而让他寒心,到时候只怕又生事端。倒不如考试前扎扎实实地做做文章,我们打听新来的学政喜欢年轻锐气,朝气蓬勃,见识与众不同的学子,注重内在而并不像从前那般看中匠气。太太该放宽心才是。”
    韩太太挑了挑眉,看向王先生。王先生忙起身,拱手道:“太太,在下觉得子炎说得有理。少爷历经县府两大考试之后突然悟了一般,这文章越来越有灵气,躁气越来越少了。”
    韩太太这才笑起来,“多谢两位费心。先生且说,小儿来年确有把握得中?可不要哄我。”
    王先生笑道:“太太紧张了。只怕今年也能有大半希望未为可知呢。”
    韩太太松了口气,又道了谢,让丫头捧了谢礼出来。王先生知道她的脾气,示意谢重阳也不要虚套,两人接了礼物告辞出去。
    王先生对邀请谢重阳家去坐坐,路上笑道:“子炎年轻,不了解韩太太脾气。就算为她好,也不可断然拒绝。韩太太虽为女子,实际比有些男人更有见识手段,以后切记才是。”
    谢重阳忙道谢。
    王先生又问他孟永良的事情。谢重阳委婉地将事情略说了说,又请他保密,因为那事只怕还有的磨。王先生点了点头,“我爱孟小哥那般好人品,虽不是读书人,可进退有度,敦厚有余,却也不失智慧。若是真的没这个缘分,也真是可惜。走,家去说话。”


[47]

    麦收夏种之后,农家忙着除草保墒、追肥捉虫。老谢头怕老婆子去染坊生事儿,只让大哥大嫂去帮忙,留其他人等在家干活。他考虑染坊人多,又不独独喜妹管事儿,二嫂要是去了,那也是个惹是生非的主,便不许老二两口子随便去镇上,天天在家侍弄土地。
    谢二哥倒是无所谓,原本也要干活,如今大哥大嫂去镇上帮忙,赚了钱家里好吃好喝。媳妇儿想看郎中买药弄怀孩子的方子也有了钱,他在家守着心甘情愿。二嫂和谢婆子的心思却活动得厉害,一个总想着也去镇上住着多赚钱好好打扮,一个就生怕孟婆子在染坊做大把老谢家的钱物都弄成老孟家的。无奈平日老谢头闷闷地不管事儿,到这会儿功夫却又强硬得很,让她在家看孩子做饭,别总想些不着边的事情让人笑话。
    谢婆子有心事不自在,隔三差五就跟老头子干架,晌饭菜里没放盐,老头子念叨了两句她立刻翻脸,“你越来越充老爷了。好吃好喝的挑三拣四。昨儿说我放盐多了,今儿又说没放盐,我看你是大鱼大肉的吃麻了嘴。嚼两天干粮就省得了。”
    老谢头闷闷地吃着白面卷子,“你也知道现在大鱼大肉,要不是三嫂在镇上跟人开染坊,去年那收成今年喝西北风吧。哪里能治病读书大鱼大肉?你做梦吧。”
    谢婆子叉着腰顾自生气。谢二哥早拽着二嫂躲去房内,免得母亲心情不好殃及池鱼。
    老谢头就着芥菜疙瘩吃饱了饭,喝了一大碗蘑菇蛋花汤,抹了抹嘴巴道:“你也甭那么多心思,这人心思多了就不舒服。如今儿子病好了,又要考个功名回来给你挣脸,你倒是拿起把式来了。”
    谢婆子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给我挣脸,我看是给你老谢家挣脸。”
    老谢头笑着跟她杠上了,“嗯,给我老谢家。你不是我老谢家人呀。回头跟外甥说说,给你接……”
    “好你个死老头子!”谢婆子嗷的一声怒了,“咱儿子做了秀才都没嫌弃他那个傻媳妇,你这还没当太爷子呢就敢嫌弃老妻,我看你……唉哟!”她胳膊一伸,腰间嘎巴一声,竟是闪了腰。
    老谢头一见忙扶了她进屋坐下,要给她揉,谢婆子只是闪了下呆了会便没事儿,一把推开他,“别碰我,这老骨头让你个死老头子气得散架了。快送去我吴郎中那里看看。”
    老谢头要给她揉揉,她死活不用。老谢头揶揄她,“终于得着油头能去镇上了。你们都去吧,我和小亩爷俩在家里种地,供应你们吃喝就好。”说着出了门招呼老二下地去了。
    谢婆子趁老头子下地便收拾了一下让二嫂帮她拎着包袱,她自己抱着小亩,去南屋谢老七家搭驴车。谢老七家的昨天跟谢婆子说今儿要去镇上办点事儿,她记住了,今天故意跟老头子闹好去镇上。谢婆子和二嫂在街口碰见刘槐树,她哼了一声加快步子。
    刘槐树笑眯眯地迎上,热情地道:“嫂子,这是去哪里串门啊?”
    谢婆子嗯了声,不太热情,“镇上去。”
    刘槐树趁机靠近了,恭维了一番,专挑谢婆子爱听的,将她捧得脸上带了笑,“大嫂子可是好福气。别看王甲长家找了个好姑爷,那也没咱家这得力。重阳侄子……啧啧,真是没的说!”他竖起大拇指,一副羡慕不已的样子。
    谢婆子急着去老七家,让二嫂先去说一声,她跟刘槐树告辞。
    刘槐树神秘兮兮地道:“嫂子,上一次兄弟对不住,那是十二万分的后悔呀。一直想给嫂子当面磕头赔不是,又怕你嫌我烦。不过今儿有个事儿,兄弟可真得告诉你,否则可是我做兄弟的太不对了。”
    谢婆子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问是啥事。
    刘槐树低声道:“嫂子,你可得小心,如今你家开了个染坊,盯着的人多着呢。不说孟家孙家,就连那个都盯上了。”他摆手扭腰地比划了比划。
    谢婆子立刻知道他说宋寡妇,冷笑道:“说你这人嚼舌头你不信,她惦记什么?”
    刘槐树看她不信急得直叹气,“嫂子,你还不知道呢吧,小狐狸精勾搭上了孟大勇,这会儿正火热呢,估计到时候都要一个灶上吃饭了。我还跟你说呀,你还得小心你那个媳妇呢,你看她以前傻,她才不傻呢。大嫂子你想想,她嫁过来脑子才好了,好了之后就会干活,卖豆腐织布开染坊,这自然是大侄子的功劳不是?可她呢,跟孟家好,我还听说呀,孟永良对她有那个意思呢,原等着你家侄子没了俩人……”
    “啊呸!”谢婆子啐了他一口,“我当你说什么要紧的,你打量我糊涂呢,胡诌烂咧地来哄我?我跟你说,你要是说我那媳妇想把钱给孟永良我还信,你他娘这是扒瞎话儿呢,我还告诉你了,你闺女改嫁了我媳妇都不会有半点不正经的。”她又连连啐了两声。
    刘槐树没想到她骤然翻脸,顿时也沉了脸,直说谢婆子经不起事,跟她说点实话她就翻脸,以后都不会再跟她说了。
    谢婆子将孙子放下,气得从地上摸石头就扔他,“你个鳖蛋,嚼老婆舌头,别再撞我老婆子跟前来。”犹不解气地扔了几块石头。
    几个邻居听见出来笑问什么事儿,谢婆子哼哼道,“除了刘坏水还有谁。”
    谢老七和他女人也出来问,又请她家里去,等会儿一同去县里。
    两口子问起怎么吵起来,谢婆子将方才的事情说了。老七道:“嫂子,可别听他胡说八道,要说别人我们不知道,重阳和他媳妇那是眼前守着的,别说你不能信,俺们都不信呢。”
    谢婆子道:“他打量我糊涂呢,看我们过上好日子就来挑拨,指不定存着什么坏方子。我那个媳妇她亲娘都没我了解,他还来胡说八道。”
    几个人又劝了她几句。谢婆子让二嫂回家,给男人做饭,她去镇上。
    老七家的道:“嫂子,你问问染坊还缺人不,我看看让你七弟农闲的时候也去帮忙赚点钱。咱家宁子和你们远小子眼瞅着也都要考试,到时候得花钱,去年今年的收成不怎么样,没攒下几个。”
    谢婆子道:“这算什么事儿。我们今天就去问问我家媳妇,指定需要人的。”
    两人到了镇上,因为韩知鱼过生日,谢重阳和喜妹去吃酒不在,谢婆子便找了孟永良问问,让他给谢老七安排一下。
    孟永良为了让染坊不受农忙影响,雇了几个长工,如今染坊重要的活计都有人做,并不需要人。可看谢婆子领了人来,他想了想,让谢老七在前面铺子帮着孙秀财搬货发货之类。他寻思到时候还需要库房,得有专人守着发货进货,谢老七是谢家人,且素日人品很正,他也相信。
    谢老七倒也不计较多少工钱,暂时有个活儿打发农闲就好,谈好了他便去办事儿,回家跟婆娘说好再回来。
    孟婆子被媒婆和几个婆子请了去说话,回来见了谢婆子有点不高兴,等去铺子转了圈听孙秀财说谢婆子又给染坊带了个人来,她不满更盛。这谢婆子如今越发得意忘形,开始他们体谅她儿子病好了,一时欢喜过了头也就是了,大摆筵席,大吹大擂,大包大揽给人张罗生意,如今又给染坊找帮工,她还真能!
    染坊主要在前面两座院子,后面是喜妹和谢重阳的小窄院,其他人都集中在前面住。前面除了铺子,西院的正房当成了客厅,招待贵客,东院正房归孟婆子、孟永良和孙秀财住。谢婆子来就要住东院的东厢,谢大哥大嫂住西厢,南房和西院的房子除了染坊就是长工们的住处。
    如今的地方稍微有点挤,喜妹和孟永良商量想买座大院子,只是如今镇上除了韩家和孟永良东家周家都没那么大的地方。又商量攒钱盖,只是没定好在是回榆树村盖好还是在镇上好。他们户籍都属于黄花镇,不能随便搬去县里。暂时也没什么头绪,只能零散地住在刘家。
    日头毒辣,谢婆子将凉席擦洗了晾在檐下,看孟婆子从外面端着一小盆沙瓤西瓜进来,笑着道:“嫂子,你们在这里真方便,天天吃西瓜。”
    孟婆子道:“你这不是也来了吗?”
    谢婆子去她盆里拿了两块西瓜递给趴在花台上玩的小孙子,笑道:“我大儿三儿都在,我不来照看照看,他们也忙不过来。”
    孟婆子讥笑了一声,将木盆端到花台上洗衣服,“小亩嬷嬷,你也不用担心,这该怎么着的就是怎么着的,跑不了。”
    谢婆子提溜了只小板凳来坐着啃西瓜,“那是,大嫂子,我听说你们大勇要成亲啦?”
    孟婆子瞥了她一眼,“我怎么没听说?”
    谢婆子笑道:“哎呀,你还不好意思呢,我听人说大侄子和宋狐狸不是都订好了,还商量要关了货栈都搬来镇上呢。”
    孟婆子蹭得火了,“他婶子,西瓜可以乱吃,话不能胡乱说。”
    谢婆子又啃了一块西瓜,嘟囔道:“我乱说,我可真没乱说。我听人说两人自镇上坐着一辆驴车,说说笑笑可亲热了呢。对了,这事儿喜妹肯定知道,不信你问她。”
    孟婆子哼了一声,将衣服一摔起身出去了。
    谢婆子得意地悠哉悠哉地啃着西瓜。这些日子她算想明白了,喜妹是她儿媳妇,怎么就跟孟婆子好?要想让喜妹对谢家好,那就得让她跟孟婆子坏一点。自己以前想着是对喜妹使劲,逼着她这样那样,其实是错的,得奔着孟婆子使劲。
    她偷偷地乐,吃了一会西瓜便抱着孙子出去巡视一番。
    喜妹和谢重阳去韩家吃酒回来,一进门小伙计便立刻悄悄告诉她,“老板,你家婆婆可来了呢。”
    喜妹立刻警惕起来,跟谢重阳赶紧回家。进了院子没看到谢婆子,她便拉着谢重阳去东院找,门却从里面关着,隐约听着孟婆子在训斥什么。喜妹忙又转到屋后去听,一听之下吓了一跳,竟然是师父知道了孟永良和宋寡妇的事情,正凶巴巴地教训呢。
    师父跟张老爹可不一样,老爹是看着凶,实际对孙秀财是有期望的。师父对宋寡妇可是向来没好感,虽然没说过宋寡妇的坏话,可是平日都一副谈也不想谈的架势。
    喜妹忙跑去跟谢重阳说了,“这可怎么办?师父发火呢。”
    谢重阳想了想,“去敲门吧,把韩少爷给的回礼放下,然后我们陪着说说话,谈谈师父口风。”
    喜妹觉得在理,敲了半天门孟永良才出来应,他微垂了头,无精打采的样子。喜妹朝里看了一眼,借着院子里晾着的衣服遮挡问孟永良怎么回事。
    孟永良摇摇头,“我娘也不知道哪里听来两句话,逼着我发毒誓呢,没有的事儿,我怎么说,妹子,你去劝劝她吧,再逼我,我要回东家去了。”
    喜妹忙留住他,“大勇哥你先去忙,我和小九哥去看看师父。”
    孟婆子正在屋里生气,鼻子一鼓一鼓的,胸脯起伏不定。喜妹笑着上前给她顺气,“师父,这是怎么啦?大勇哥那么孝顺也会被训?”
    孟婆子瞪着她,“丫头,你跟师父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和宋寡妇有一腿?”
    喜妹诧异道:“师父,你说啥呢,什么一腿两腿?”
    孟婆子哼道:“你甭跟我打马虎眼,说实话。要不你可别怪师父说不好听的来。”
    喜妹忙道:“师父,你是不是听人家嚼舌头啦?你去大孟家庄那两天,宋嫂子来进货。我正好有话儿要捎给我婆婆和美凤妹子。恰好小九哥那边有事儿,韩少爷打发人叫我,我没空回去,就让大勇哥帮忙。他顺路和宋嫂子一道。师父,你说同村的,一道不能不说话吧?再说人家宋嫂子还有王婆子和她老头子跟着呢,这是谁呀,这么吃饱了撑的,净嚼舌头。”
    孟婆子也不拐弯抹角,气呼呼道:“还有谁,你那个好婆婆呗。真是得了好不知道见好就收,自己无事忙还要管人家闲事。”
    喜妹忙宽慰她,又怕谢重阳不舒服,便道:“小九哥,你去看看娘在哪里,让她来跟师父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呀,说开了大家没误会。”
    谢重阳忙劝了孟婆子两句,又出去找谢婆子。


[48]

    谢婆子从染坊转去铺子,知道孟婆子训了儿子,暗自得意,领着小孙子去喜妹小院,恰好被谢重阳截住。
    谢重阳道:“娘,你到底跟孟大娘说什么了,快去解释解释,别让人家不踏实。”
    谢婆子嘿嘿道:“儿子,别管他们,让他们自己闹去。我不治治她,她越发得意呢。”
    谢重阳蹙眉,正色道:“娘,若你这般想法,那儿子可没脸呆下去,我们这就家去吧。”说着拉着谢婆子就走。谢婆子挣扎了两下,“九儿,你别拉我,我不走。这是我家,我去哪里?”
    谢重阳看着她,“娘,你当真不走?"
    谢婆子扬了扬头,“不走。”
    谢重阳笑道:“好,那你呆着吧。我回家去。以后都不来,也不去考试了。”说着转身便走。
    谢婆子一听急了,抱着小孙子追上去,将门关了,又把孩子放在院子里让他玩儿,自己追进屋,“九儿,你说啥话呢,气娘是不是?”
    谢重阳进了屋作势收拾东西,“娘,早先你只想着若儿子能多活几年,这就烧了高香。如今我们媳妇也娶了,病又治好,还能参加考试给祖宗挣几分荣耀。娘怎么反而不知足了呢?我要死的时候,你怪我赶喜妹走,逼着她要给我留后。如今我病好了,孩子都是顺其自然的,你反而又不稀罕了。”
    谢婆子按住他的包袱,气道:“九儿,你说啥呢,娘怎么不稀罕。娘可天天盼着给你看孩子呢。”
    谢重阳看着她,正肃道:“娘,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总想把喜妹从我身边逼走?”
    谢婆子连呼冤枉,“我的小老爷,你是娘的大老爷成不?娘何曾有这个想法?虽然她以前是个傻子,可对你有情有义,娘若这样想,天打五雷轰。”
    谢重阳扶着她坐下,又倒了杯凉茶与她,“娘,既如此,你为何要随口答应人家什么治病,拿布做生意?他们吵吵嚷嚷给铺子惹事,这也就罢了,有大勇哥镇着。可对孟大娘,你不觉得有点过分吗?喜妹是对大娘更亲近些,可为什么呢?娘你想想,喜妹跟她学了织布的技术,孟大娘也是全心全意支持喜妹做事情,为了喜妹开染坊凑钱给儿子治病,那是出钱出力,操心费力地帮忙。可以说如果没有孟大娘,喜妹不会这么顺利地开了染坊,儿子的病也不能这么快就好了。孟大娘当喜妹是亲闺女,喜妹做人有情有义,这我们切身体会,她就算真的把染坊给孟大娘,自己拿工钱我们也无话好说。娘,你觉得呢?”
    谢婆子转不过弯来,扭着头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事情是这么个事情,可我就是不得劲。喜妹是我家媳妇,怎么还跟她亲,赚了家业给他呢?”
    谢重阳笑道:“娘,以我对孟大娘和大勇哥的了解,就算喜妹想给,人家也不会要,自然还是两家合伙。您呐,就把心放肚子里。”
    谢婆子摇头,“不行,我还是不得劲。媳妇得跟我亲才成。”
    谢重阳揽着她的肩头,笑道:“娘,你说儿子跟孟大娘亲还是跟娘亲?”
    谢婆子嗔道:“去你的,我儿子要是跟别人亲,那我还不得去死?”
    谢重阳朗朗笑道:“娘,这不就得了。娘对儿子最好,儿子自然跟娘亲,娘以后对喜妹最好,慢慢的,不怕她不跟娘好呢。您还怕啥?”
    谢婆子“啪”地拍掌,大声道:“对呀,真是一时糊涂了。刚想着她应该跟我好,忘记她是苗婆子那瞎婆子的闺女了,自然跟瞎婆子像,我得好好调教调教她。”
    谢重阳叹了口气。谢婆子笑道:“你就甭操那咸淡的心了,娘我几十岁的人了还不知道这个?我好好地巴结巴结她,成了吧。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从前是媳妇夹着尾巴伺候婆婆,如今倒要婆婆陪着笑脸巴结媳妇。”
    谢重阳笑了笑,“娘,您就像平日一样不就结了,你若巴结她,只怕给她吓着。”
    谢婆子哼了一声,“不用你教。娘走的路比你睡得觉多。”说着匆匆出去了。谢婆子习惯说“我走得路比你走的桥多,我打瞌睡比你睡觉多,”每次急了就连起来说。
    吃饭的时候喜妹份外疑惑,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婆婆对她简直像换了个人,不但和颜悦色,笑脸相对,还不断给她夹菜,一个劲地让她多吃饭好好休息。
    喜妹探寻地看向谢重阳,他微笑着摇头,她又看大嫂,大嫂憋着笑,摇了摇头。
    饭后喜妹因为不帮着染坊干活,便要刷碗。谢婆子立刻凑上前,“三嫂,你放着把,我来刷。”大嫂立刻道:“娘,还是我来吧。”
    谢婆子推开她,“你忙活染坊的活挺累的,去休息一下,夜里接着忙呢。我来就是伺候你们吃喝的呢。”
    闻言喜妹吓了一大跳,这婆婆莫不是也穿越了,立刻由古代的家长婆婆变成了现代的买菜做饭的全勤婆婆?
    她忙溜进房内找着正在按她要求画新花样的谢重阳,凑近他耳边低声道:“小九哥,娘怎么啦?”
    谢重阳停了笔,一手搭在椅背上看着她笑,“挺正常啊,怎么啦?”
    喜妹摇了摇头,“不对劲,我嗅到了阴谋的味道,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谢重阳笑道:“别疑神疑鬼的了,去找大娘说说话吧,好好劝劝她。”
    喜妹点了点头,却有点不放心,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谢婆子见她要出去,立刻在围裙上擦了手,把旁边洗好的一小盆青枣端起来追上喜妹,“三嫂,来,端去跟你孟大娘一起吃。”
    喜妹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接过小盆,对上婆婆亮晶晶的眼,疑惑道:“娘,您,您要不要一起去?”
    谢婆子笑道:“我不去了,还得哄孩子睡呢。”暧昧地朝喜妹笑了笑,“小亩眼瞅着不要人看了,回头你们有了孩子,正是好时候呢。”
    喜妹忙转身走了,一路心神不宁地去了孟婆子屋,跟她说自己婆婆的怪异之举。
    孟大娘如今已经不气,刚吃完饭在给儿子补袜子,“你婆婆那人,不坏,就是心眼多,心眼小。比我老婆子还小。她呀,我算看明白了。怕我们占了你们便宜,总想住我这个正屋,管着整个染坊呢。”
    喜妹想了想也是,笑道:“师父,您别跟我婆婆一般见识。她就是这么想,其实现在钱少不了她花的,只是她都攒着一个子不舍的。就算让她管她也不知道怎么管,不过是无事忙罢了。不信回头我们把大家合作的事情跟她说说,然后让她捧着钱匣子,往后管着给大家发工钱,拿钱过生活,她保管不出两天要来求你的。”
    孟婆子道:“能?”
    喜妹笑道,“师父,我婆婆可没你那么好的脑子。她算不过帐来呢,而且还得避嫌她贪墨啥的,自然怕闲言碎语,到时候要撇清的。”
    孟婆子道:“其实我也不怕她拿着钱匣子,我也知道你婆婆是什么人,最疼你家重阳,她就算把钱自己拿了也不会舍得花,多半还是攒起来。可你婆婆现在有坏心眼儿了。她不明着管我要钱匣子,她使坏让我不舒坦。明知道我最在乎儿子的亲事,非要给我添堵。”
    看她主动说孟大勇的亲事,喜妹便笑道:“师父,我倒觉得这说不定就是缘分呢。其实宋嫂子人挺好的,没有我们以为的那么样子。”
    孟婆子哼了一声,“我可没以为她啥。她是个啥样子,她自己清楚。”
    喜妹劝道:“师父,她一个寡妇,过得艰难。男人想占她便宜,女人瞧不上她,她想开着货栈糊口,少不得会敷衍敷衍。”
    孟婆子道:“丫头,你甭我劝我这个。别家闺女都成,独独她不行。她若是再敢有那样的心思,可别怪我老婆子不给她脸子。过去的我没在跟前就算了,下一次她若敢再找我大勇,看我怎么啐她。”
    喜妹看她坚持,也不好再说什么,感觉孟婆子跟宋寡妇似乎有点过节,但孟婆子从不说宋寡妇,所以别人也不能知道的。
    “师父,那你还找宋嫂子给大勇哥做衣服呢?”
    孟婆子冷笑道:“那时候我是想你给我大勇做媳妇,自然去刺激刺激她,免得她做春梦做差了对象。”
    喜妹无奈地笑了笑,便不再说这个话题,帮她穿了线,两人说些家长里短,还有谢重阳九月考试的事情。
    孟婆子道:“喜妹,虽然重阳跟你感情好,可男人总归是男人。男人不像女人这么恋家,有了男人孩子就没了自己。男人有抱负,有前途,想的比女人多,见的比女人多。外头的女人总比家里的年轻俊俏,勾栏里头的粉头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风骚得很。就算他不好这口,可他周围的朋友喜欢,一来二去,难保不会被人教坏。他这样干净的人儿,被人教坏了一点儿,就够我们伤心的。”
    喜妹笑道:“师父,你放心,小九哥都明白呢。他自然不是这样的人,若他真个以后变坏了,我们就打棍子打他出去。”
    孟婆子笑起来,“咱可不能到那一步。这平日里你也打扮打扮,别总是灰突突的,如今又不比那时候,咱们也有钱,别不舍得花。”
    喜妹抹了抹头上的银簪花钿的,“师父,你们给我买的这些我都不会戴呢。”她极喜欢师父和谢重阳买给她的首饰,可总觉得戴在头上不得劲,沉甸甸的既怕掉,又脖子酸,反而喜欢放在那雕花的榆木匣子里每日看上一会。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听得谢婆子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喜妹,家去吧,重阳等你呢。我来陪大嫂子说说话。”
    喜妹怕婆婆又弄什么事儿来气师父,有点不放心。孟婆子看了喜妹一眼,“回去吧,我跟你婆婆唠叨唠叨。”
    喜妹扶谢婆子上了炕,看两人和和气气的确定没什么事儿便告辞了,出了门又去屋后听了听,屋里两人笑声朗朗,没见吵架的迹象,她便放心地回去了。
    谢重阳已经描好了一张花样,正跟孟永良孙秀财几个商议细节,由孟永良抽空雕成新的花版。喜妹立刻知道婆婆故意支开自己。
    孟永良几个见她回来,又说了几句便拿了花样告辞忙活去了。
    谢重阳去洗了手,朝喜妹笑道:“娘去喊你啦?”
    喜妹嘟嘴,“你知道啦?”
    谢重阳笑了笑,“你和师父多担待点。”
    喜妹道:“不过我发现她今儿突然变好了,你知道为啥吗?”
    谢重阳摇头,“咱娘原本就是安分守己的农家妇,前些日子是高兴坏了,现在恢复过来了吧。”
    喜妹说也是,闩上门然后洗漱更衣。她摘下头上的银簪和花钿,拿了把厚实的黄杨木梳子梳头,觉得头发有点痒。谢重阳见了便从妆奁匣子里找出铜箍篦子帮她篦一篦。
    喜妹想起师父的话来,打趣道:“让未来老爷给小村妇梳头,那可不敢。说不得以后这双手可是写重要文书的手呢。”
    谢重阳笑起来,按着她的肩头,轻轻地帮她将头发梳顺了,又拿篦子一下下地篦,“娘子替为夫铺纸磨墨,红袖添香,为夫做的却少呢,也不过是宽衣解带,绾发梳头了。”
    喜妹听他又开始说不正经的,歪头嗔了他一眼,“平日里你比谁个都正经,没人的时候就爱占便宜。”
    谢重阳突然神色一凝,“啊,有只虱子。”
    喜妹吓了一跳,“哪里哪里,惨了,快帮我抓到,它会不会在我头上安家抱一窝小虱子?”现代她没机会看见什么虱子,可来这里以后发现有些人头上,或者牲口头上都会有,所以她平日一直很注意,五冬六夏的都要勤洗头勤换衣,免得生了虱子。
    这两天她觉得头有点痒,还寻思是新买那个头油用的,以前没用过,如今也时髦起来,开始却有点不习惯。
    谢重阳看她紧张的样子,将她抱住了,脑袋顶着她的脑袋笑道:“好啦,若是有让它跑到我头上,绝对不敢去亵渎你的。”
    喜妹认真道:“小九哥,人家没跟你说笑呢。”
    谢重阳笑了笑,“我骗你呢,没有。如今别说你没我没,只怕这染坊的狗都不敢有。你怕那东西,他们生怕狗会长,一天给它洗一遍,还禁止别家狗来串门。”
    喜妹这才拍着胸口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谢重阳便又给她篦头,末了帮她松松地辫了一条辫子,睡觉放在一侧,不会被压到揪得头皮疼。
    谢重阳记得过几日是她月事的日子也不纠缠她,只并排躺着说话。喜妹却觉得浑身软绵绵的燥热,不知道是因为夏天还是别的,只想那羞人的事情,想起他隐忍而动情的样子便心窝酥软,忍不住趴在胸口撩拨他。
    谢重阳慌忙按住她的手,喘息道:“……不累吗?”
    在韩府做客,刘妍玉找她去女宾房喝酒,又有韩家几个小姐各怀了不知道什么心思,跟她们凑一堆没少生事儿。她本就不能喝,他怕她受罪便请韩少爷打发人将她带走。谁知道韩家几位小姐竟说他是亲戚不必那么虚套,将他叫了去害他被别人灌之后还要替她挡,那几个小姐个个都是难缠的,只要他持礼推拒,不管什么理由都不好使的,还是多亏韩知鱼吼了一嗓子才救了他们。他陪她去书房待了一会儿才好点。
    喜妹窝在他怀里扭了扭,趴在他耳边吹气,软软哝哝地说了句话,谢重阳顿时如星火燎原,内外火交攻,差点将自己烧焦。
    喜妹便咯咯地笑,趴在他胸口拿手指戳他的下颌,“我就喜欢看你想要又硬撑着装正经的模样,倒是可爱得紧……”


[49]

    这些日子喜妹总觉得不对劲,谢婆子对她好得有点过分。原本应该媳妇对婆婆每日三请六问安的,如今谢婆子每日早起做饭,空里时不时地炖汤给喜妹喝,还不断给喜妹做小衣裳。
    说到小衣裳,喜妹更是有点尴尬。谢婆子不知道为什么,给她做五颜六色的,就是不做浅绿色,送了之后第二日就要盯着她看个不停,冷不丁冒出一句,“你咋不穿娘给你做的小衣裳?”喜妹有点无奈,自己每次都是批量做,她针线活一般,但是内衣也不好意思麻烦别人,基本都是跟谢重阳一样的料子,一律浅淡的蓝色绿色月白色,很少会大红大绿。可婆婆送自己的都是大红大绿大紫,她那次夜里看不清随便摸了一条穿上,第二天早上谢重阳多看了她两眼,那眼神儿……况且夏日天热,那浓烈的颜色怕是要透出来……
    她既不是深阁闺秀,又不是倚门卖笑……她内心排斥,基本是不穿的。她一直坚持自己是内里风骚者,跟书生是一样的,不必在打扮上表现出来,否则就成外骚者,不合她的本性。
    谢婆子却不懂她的心思,只觉得她对自己有意见,跟孟婆子好与自己疏远,心里有火却又记着儿子叮咛的越发卯了劲对喜妹好。
    如此一来,弄得喜妹白日也不敢呆在家里,说是出去看看哪里有合适的地段盖座新的大院子,虽然钱不够却可以先买地,一点点地盖。
    这日她溜达了一圈,转到黄花镇西北角的周家去,那里一大片鱼塘,是孟永良之前东家的。这户人家为人亲厚,却也挺神秘的,孟永良说他至今没见过东家的模样,偌大的家业只有一位管家操持。
    周家大宅子门户紧锁,绿树掩映,与黄花镇倒似剥离的一般。她随意地走了走,一路景致不错,看到鱼塘也不觉得累。天光云影,那片鱼塘里红莲万点,岸上树木苍翠,周围是大片的果园桑林。
    喜妹纳闷,黄花镇不曾有人养蚕,怎的会有人种桑?好奇之下便走过去看,因为不想绕远路,便顺着桑园旁边花生地里的小路穿过去。小路未到河边又消失了,一大片空地未种庄稼,可能刚撒了粪,有种奇怪的味道。她想也没想就要穿过那片黑黝黝的粪田,刚走了两步脚下一软,吓得她慌忙倒蹦回去,发现鞋上已经沾了烂泥。却原来是一片沤肥池子,如今看上去倒像是普通田地,第一步没感觉,走两步就会陷下去。可能周家人都明白,一般也没外人来,所以竟没标志一下。她惊魂未定,拍了拍胸口,顺着小路回去,打算绕到周家附近去看看。
    一阵清脆的铜铃声音在天地间份外悠长,喜妹知道有人骑马过来,便暂时让了让路。
    片刻拐角处果然出现两匹马,一红一白,马上的人也是一红一白,在蓝天之下绿树之间,份外好看。到了跟前喜妹见那红衣服的竟然是个女孩子,十五六岁年纪,容貌娇美,衣饰精致,马镫上露出红色绣蔷薇花的锦缎小软靴。
    “这里好美呀,我们家可没有这么一大片水。”白衣少年勒马站起来,极目远眺,赞叹声声。
    女孩子嗤了一声,“说你见识短就是见识短。当年我大哥做官的水城,一大半都是水。”
    少年哈哈笑道:“我可听说淮城更是座水城呢。”
    女孩子哼了一声,“要是我二姐知道你去他家看还理睬你,连三姐都不敢得罪她专让二哥跟他谈生意呢,二姐可最讨厌这姓周的呢。”
    少年笑道:“我才不怕呢,如今谁怕谁知道呢。对了,他们这次来你家该是定亲的吧,你这样跑了,只怕我四姥娘想拿鞭子抽你吧。”
    女孩子被戳了痛楚,剜了他一眼,“你闭上嘴我不会当你是哑巴的,没大没小。我要在这里休息一下喂喂马,你去探路。”说着打马往小路拐下去,抬头见喜妹站在一棵榆树下看他们,便对少年道:“这里的人都灰头土脸的吗?”
    少年不好意思地道:“你小点声,让人家听见,我看着倒是挺好看的。”
    女孩子轻磕马腹,去近处看那片荷花。
    少年却停了马,问喜妹:“这位姐姐,请问黄花镇怎么走?”
    喜妹笑道:“你不就在黄花镇么。”
    少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想问黄花镇周家,我们路上贪玩,怕大人拘束走了小路,谁知竟然找不到他们,又不想回头走。”
    喜妹见他温文有礼,又是个干净俊俏的少年,便有几分好感,回头往林深处指了指,“那里有片大宅子就是。你顺着那条路过去,见弯往左拐一直下去就是了。”
    少年道了谢,扬声道:“刺猬,快走吧。二舅找不到我们肯定会吓死的。”
    女孩子却不肯兀自驱马往前去。
    喜妹看她去的方向忙喊道:“喂,那边不能过去。”
    正喊着,听得女孩子哎呀一声惊叫起来,少年慌忙驱马追过去,“你没事儿吧?”
    却见那马前蹄没入泥中,后腿挣扎了两下也滑下去,它挣扎着想退回来,却只能越陷越深。少年吓了一跳忙跃下马喊道:“你快跳上来!”
    女孩子见马还在沉,它虽挣扎却不能随心所欲,急得嘶嘶长啸,只得先借力脱离了马背。虽然有少年接着她,还是大半条腿搭在了烂泥里,眼瞅着那马要沉下去。
    女孩子心疼得也顾不得什么,“宝儿,你快去喊人,喊人把我的马拖上来!快啊!”正喊着,见一人飞快地抱过来一根树枝一探便勾住了马尾巴,正是方才路边自己说灰头土脸的女人。只见她双手挽着马尾巴,“啊”的一声,那马竟然被她拖得往后滑动两步。那红马吃疼也得了助力立刻往后挣扎,后蹄碰到了初始踏过的硬块,四蹄交错施力加上喜妹的大力气,后蹄和屁股终于上了岸,马头也呛了下去,幸亏喜妹力气大,那马最后终于捡了条命。
    少年忘记了安慰女孩子,惊讶地看着喜妹,“这位……姐姐?”
    女孩子见马得救,欢喜得哭起来,听少年不确定的语气,嗔道:“她明明是位嫂子,你看不见呢?”
    少年嘟了嘟嘴,扭头小声道:“我怕她是位大哥。”
    喜妹见他越说越不靠谱,看他们一身泥,自己也是脏兮兮的,也不跟他们啰嗦让他们赶紧走吧,她也要家去。
    两人忙叫住她,“大嫂,请问贵姓,回头我们好去府上拜谢。”
    喜妹笑了笑,“我家远着呢,我是周围村子里的,两位客气了。以后出门还是要跟着大人好,别自己乱闯。”
    方才帮他们拖马她也着实很累,腰和后背抻得抽疼不已,得回家歇歇。
    喜妹回到家把谢婆子吓了一跳。
    谢婆子打量着儿媳妇,诧异道:“三嫂,你这是哪里去逛了?跟人打架了?”
    喜妹摇摇头,“娘,没有的事儿。我去西北角看了看,想找个地方买地盖院子,谁知道差点掉进粪池子里去。”
    谢婆子拍了拍胸口,数落道:“我平日说你大咧咧你还不信,快去洗洗吧。”
    喜妹正洗澡的时候,韩太太打发人来递话,说李老板从县里过来要商谈生意,请喜妹过去。喜妹沐浴更衣,为了遮盖身上的草木腐烂气味又掸了点韩太太送的玫瑰露,换上干净衣衫请孟永良跟她同去韩家。
    到了韩家只有李家的掌柜,李老板并未来。韩太太见孟永良一同来的,笑了笑,让丫头看座奉茶。
    韩太太笑道:“这么说染坊是孟家小哥和重阳媳妇拿主意了?”又转身吩咐丫头,“去把请谢公子的人叫回来吧。”
    孟永良忙起身道:“韩太太误会啦。因每天染多少布,出多少花样我最清楚。妹子是怕李老板问细处答不准才让我来的。还是请重阳一起来吧。”
    喜妹笑道:“不必麻烦。他忙着读书呢,并不管我们铺子的生意,染坊他也不了解,有什么问题我们商量就好。”
    韩太太看了他们一眼,便吩咐丫头去了。
    喜妹让孟永良将合计的价格说给韩太太和李掌柜听,因为感激他们帮忙请神医,别处无以为报,也只能在这上面还个人情。斟酌再三,他们定的比韩家稍微低一点。
    谁知李掌柜并不满意,嗯嗯呀呀地不明说,摇头叹气地东扯西扯,喜妹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可染坊雇了人,还要买坯布、染料,如果没有点赚头,她又何必让这么多人跟着她辛苦?
    韩太太看他们有点僵持,喝了口茶,笑道:“我也不懂生意,你们说得我听着都在理,不如这样,大家各自体谅一下。染坊也要赚点,柜上呢也赚点,重阳喜妹再把价格压两成下来。”
    喜妹眉心一跳,这么说李掌柜的价格更低了,难不成真的想以成本价拿货?若是这样她的染坊可就成了李家的染坊了。
    她觉得难以答应,可既然韩太太开口,只怕就是人情压过来,若不答应,自己之前说过的话又算什么原本说的是只要治好谢重阳的病,做什么她都乐意的,如今不过是一座染坊。虽然如此却不能让这么多人跟着她为李家韩家白白地卖命。
    想了想,喜妹笑道:“这个价格也不是不行,虽然我们不赚,但大家的工钱还是含在里面的,并不过分。只是我们染坊小,每天出布的数量一定,除了韩老板的货,还有几家大布商,李老板的货一个月不能超过百匹了。”
    如果控制了数量,也还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韩太太笑道:“我们亲如一家,你若有困难尽管说。我们自是不遗余力相助。若是染坊地方不够,跟韩掌柜说说,让他拨一座宅子给你们专门做染坊。我看刘家那三个院子挤得慌,出来的布都格外小家子气。”
    喜妹婉拒,说最近正在商量想盖座适合染坊的宅子,本钱不够,如果回榆树村会便宜些,所以生意得暂时推后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她可以想想办法,尽量把损失降低,至少不能连累到孟永良。
    韩太太似是明白喜妹想什么,笑了笑,“重阳媳妇跟我客气,有需要尽管与韩掌柜商量吧。李掌柜的货你们也尽量,他们李家如今在市面上也是数一数二的。这样好的布,他们不好没有。”
    离开韩家喜妹一直沉吟不语,孟永良劝道:“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我们铺子在这里,能做多少是多少,他也不能逼着我们做。再说铺子不也有韩少爷的份子,到时候跟他商量商量。”
    喜妹觉得没那么简单,“大勇哥,实在不行我想这样。我们两家分开,你回榆树村做,我让韩家出工跟我一起做,我想他们无非是想要秘方。各自都想赚钱,韩家和李家的主意一样,我跟韩掌柜合作,将染坊并入韩家,只怕李家也不好意思再抢。隔着韩家,怎么也要留点面子。以后你做附近几个县的,他们依然做外地的。就算他们把方子弄了去也没啥,天下这么大,买布的人多了,也不会只买一家的。”
    孟永良却不同意,“我们再想想,分开的话你就别再说了。只怕我们给了李家低一点的价格,韩老板自然要随上的,他两家的货多,每日都忙不完。他们的货又不赚钱,回头他们往外卖的价钱比我们低,我们便成了他们家的染坊,得从长计议。”
    谢婆子见媳妇去韩家谈生意,很是开心,以为有大宗生意要做,能赚大钱。虽然喜妹带着孟永良同去,她倒也没计较啥。
    谢婆子欢喜地道:“这韩家和李家都与我们做生意,这天底下不都得使我们的布真是了不起呢。”她又凑近喜妹低声道:“媳妇儿,依娘看,我们得另外盖座宅子的。到时候分出个主次,定好章程才是,这谁是大谁是次,不能混了。”
    喜妹心烦,对孟婆子道:“师父,把钱箱子拿出来,我们算算总账吧。”
    谢婆子一听乐了,以为媳妇终于肯听自己的话,乐颠颠地催着孟婆子去。
    出了喜妹的院门,孟婆子讥讽道:“小亩嬷嬷,我看你是不当家不知道当家难。这生意怕是做不下去了。”


[50]

    喜妹亲自算账,将总共赚的钱都盘点了一下,要想盖一座带着四五座小院的大染坊,手头的钱只怕一时间根本不够。原本想着一边做生意一边盖房子,另外租着刘家的应付,有个三两年就能缓过来。如今既要盖宅子,还得不耽误生意,只怕没那么多闲钱预备在那里。
    谢婆子不敢置信地道:“呀,我们天天打开铺子做生意,那钱哗啦啦的,怎么就不够?钱都哪里去了?”
    孟婆子看了她一眼,“哪里去了?吃了喝了发了工钱买了坯布摆了酒席。”
    谢婆子撇撇嘴,看大家面色沉重她便也不生事儿,立刻道:“叫我说盖了大宅子,生意也做大了,那钱自然更好赚。实在不行,我们各家凑凑,先把生意做起来。”她盘算了盘算,道:“我手头有点钱,反正也没花,就都拿出来好了。”说完又看孟婆子。
    孟婆子道:“我可不能都拿出来,我儿子还得娶媳妇呢,你如今是儿子孙子都有的。”
    谢婆子还要说什么,喜妹打断道:“大家不用凑钱,凑了也不够。实在不行,只能将染坊关了,把方子送给李家和韩家,让他们自己染去。”
    谢婆子一听急了,“媳妇儿,那给了他们,咱不就没了。”
    喜妹道:“没了也好,大家再回去种地,以前怎么过,以后还怎么过。”她看了婆婆一眼,这下该知道什么叫乐极生悲,运气顺的时候兜着点,运气背的时候撑着点。
    谢婆子喃喃道:“没啦?”她打了个激灵,拉着喜妹道:“去求求韩少爷?”
    喜妹道:“做什么求人家韩少爷,韩少爷又不欠我们的。人家找了神医帮我们治好小九哥,我们还没还上呢。如今把方子给他们,算是还了这个人情。拿生意换人,很划算,这也是生意,我做了。”
    谢婆子有点茫然,这么说儿子治病和自己家的染坊是不共存的?
    喜妹看婆婆有点害怕了,心中暗笑。她原本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就算韩家李家不要她的方子,她也无法一家独大太久,哪一个染布的师傅不是绝艺傍身的?时间久了自然就能摸索出来。
    但是消费者那么多,也不是一个两个作坊就能满足的,必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才是。
    喜妹索性让孟永良休息几日,反正李家和韩家的货也没那么急着要,不过是来给她施压罢了。她还寻思如何就这般好,人家肯为他们出力觅神医治病。想起神医的话她也觉得好笑,只怕如果自己没有这个染坊,就算韩少爷死求,韩太太和李老板也未必会答应帮忙吧。
    那位韩太太表面慈祥和气,为人亲热,内心里不一定打了什么主意。
    倒还是把这个帐算清的好,自己把方子给他们,他们能赚多少钱,如果没有他们自己打听神医要花多少钱,就算将这个都给他们又如何?起码她和谢重阳得了清净,不再诚惶诚恐地欠人家什么。
    她怕谢重阳知道了会内疚,嘱咐大家都不许让他知道,好在他每日忙着去会学子读书做题,如今不太有闲工夫在家陪他们说话。
    喜妹暗自拿定了主意,又与孟永良和师父商量,将方子给韩家和李家,为了让他们放心,以后他们也不再卖豆面印花就是。如今她摸索的其他几样产品也日渐成熟,要染那种多颜色的花布,以及烂花技术、色拔技术等等,自比豆面防染印花会更高档一些。
    只是她得想想,交给孟永良找可靠的人合作,而不是她自己来做,如果她做,不管什么时候,只怕韩家和李家还是要来插一腿。
    她跟孟永良商量好,又让他休息几日,专门去想这个事情,她来应付李掌柜。她对李掌柜开诚布公,半点也不藏私,亲自领着他下染坊转悠,看大家干活染布,刮涂涂料等,做出毫不设防真心合作的架势来。
    李掌柜很满意,多次说李家愿意出钱帮他们盖大染坊,喜妹却婉言谢绝,说她很想跟李老板合作,可是现在染坊尚乱,等理顺之后再行洽谈,李掌柜同意了。
    这些日子喜妹让人暂时将韩家的货减一减,其他小宗单子照旧做。答应二婶的,也不短了她的。原本她想去二婶家转转,看看能不能跟韩二包商量一下租或者买他家的大院子。韩二包院子很大,只是不舍得住,大半出租或者空着。谁知道二婶正关着门跟二叔吵架,竟然为的是二叔替岳丈去县里进货,被朋友撺掇着去青楼逛了圈。谢韩氏因为生气,又仗着自己家离大街远,半点也不怕人,骂得甚是难听,什么家里的外面的,香的臭的,哪个好哪个烂的……喜妹忙跟刘妈打了个招呼,请她遮掩不必说自己来过立刻转身回家了。
    夜里谢重阳自学里归来,见喜妹拿着一方桃红色的肚兜,上面印着鲜艳的石榴花,红花绿叶甚是夺目。他知道母亲近些日子总是送喜妹小衣服,大红大绿在灯光里甚是诱人,笑着取在手里看了看,赞道:“这样鲜明的肚兜倒没见过。”
    喜妹白了他一眼,“我不穿你自没见,你若见了才找打呢。”
    他呵呵笑着将肚兜在她胸前比划了一下,眼波荡荡的,“便穿上瞧瞧。”
    喜妹嗔了他一声抢回去,“这是我新染的花型。贴身的里衣若是总绣花,总归是硬邦邦地不舒服,不如这样染的好,轻软又漂亮。若是放在锦盒或者香袋里卖,买了送人都是好的。”
    谢重阳垂眼笑了笑,这以后那些读书寂寞的书生,只怕又有的消遣,如今还只拿了帕子四下里唧唧咋咋的,若是有这东西先生都要被气翻过去。
    “甚好,为夫自然支持。”他笑着脱鞋上炕。
    喜妹听他说好,便又献宝一样捧出一只锦盒,里面五颜六色各色花纹,清新淡雅,浓艳逸丽的总共十几条。她一一摆了给他看,谢重阳却笑弯了眼,目光湛湛地瞧着她。
    喜妹嗔道:“你帮我看看,如果放在铺子里,男人们会喜欢买哪一样?”
    谢重阳随便指了两条,最后又拎出一条染着拒霜花的樱草色肚兜放在她手里,“我喜欢这条,送给娘子。”她因血气旺,肌肤莹润细腻,白里透红的嫣粉色在灯光里散发着诱人光泽,可惜他也并不多见,只是看见这粉嫩的颜色就会想起那细腻的触感。
    喜妹立刻将肚兜都收起来,上了炕放好蚊帐,嗔怪道:“我看你去了学堂,跟着那些色色的少爷学坏了。那天我还听王先生骂一个十五六岁的学生,说他什么……啊,对了,是‘食肉者怀其味尚可体谅一二,你一清汤挂面做什么痴梦。竟然于圣人像下想那等□之事。’你们学堂里难道背了老师,就议论女人去了?”
    谢重阳笑起来,“天地良心,你向来说我是典型的书呆子,明呆暗骚,我自不会跟人说半个字。再说即便我坏了,也是娘子教的,可赖不掉别人头上。”
    喜妹红了脸,轻轻踹了他一脚,“男人坏是天生的,怎是我教你?我们女人可曾说过那等羞人的事儿只有你们那些臭男人闲着就议论女人,吃过的说滋味,没吃过的说颜色,回到家里说不得还要将别人的和自己的比一比。你且告诉我,你有没有?”
    谢重阳笑微微地道:“为夫要如何做娘子才肯信没有”
    平日听那些书生议论女人家的事情,他向来不参言的,况且离了她的身边他最是正经,甚至怕那些人缠着他这个成了亲的追问什么滋味什么感觉,向来表现的呆板无趣。初始还听人私下议论他定然趴在自己女人身上说经论道做文章的,他女人一身蛮力两人指不定多无趣的。他也知道这事情辩不得,斥不得,随他们去,无趣了自然就抛开说有趣的去。就算九五之尊的天子轶闻艳史都要被拿来做饭后谈资,何况他一个侥幸治好了病的书生?
    喜妹按住他的肩头笑道:“除非你帮我把那些肚兜都戴一戴,让我看看效果。”
    谢重阳翻了个身,“我恼了,要睡觉。”
    喜妹央求道:“小九哥,你皮肤白,跟女孩子也差不多。”
    谢重阳翻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不如你穿了我帮你看,然后告诉你感觉。”心里却想着定要将最难看地让她卖去,自她手里卖这样的小衣,他自是不舒服的。
    喜妹忸怩了一阵子,“算了,反正这些东西女孩子自己会买,能绣花的是少数,我且跟大嫂美凤妹子她们商量。”
    重新躺下又跟他说这两日婆婆的转变,问他是不是给婆婆出了什么主意。谢重阳这才敛了笑,神色凝重道:“如今娘可是跟你好,哪里还跟我讨主意的?你把他们里里外外都嘱咐得很好,瞒得我很紧呢。”
    喜妹笑道:“小九哥这是什么话,我可不曾瞒你什么。”
    他捏了捏她的鼻尖,“亏你还笑得出来,那样事情也不与我说,是怕我给不出好主意吗?”
    喜妹知道他早晚会知道,原本也没想一直瞒着他,只是不想他跟着烦心,以他的性子只怕会自责。她便跟他说自己的打算,如今已经有了对策。
    谢重阳听完道:“过两日我们要去县里大家聚一起做文章,明天你去韩家,说要把秘方给他,让他跟李老板商量着做生意。”
    喜妹道:“可我想的是让大勇哥和师父单开个铺子,我跟李家韩家合作,让他们出工出钱,我单赚一份呢。”
    谢重阳笑道:“你且听我的。你只去说,不必把方子真的给他。等我们回来再计较。”被迫交出去也从容合作自是不一样的心境。
    喜妹疑惑道:“你想做什么?”
    “这事儿成与不成还不知道,也没法打算,回头再与你说成不?”
    喜妹说行,两人便熄灯睡觉。
    第二日她果然同谢重阳前往韩家,他去学堂,她自去找韩大钱。韩大钱知道她的事情,这边还帮她挡着麻烦,韩一短听说喜妹给李老板面子,价钱比自己低,自然是不满的。给韩大钱抱怨,他谢重阳治好病韩家也有一份功劳的,要是便宜,他自然也是要的。且韩家老四过些日子要回来,就算韩太太不待见他,韩一短却喜欢这个儿子,想让他自立门户,到时候如果能跟喜妹合作,他做大头那是最好的。
    喜妹怕染坊挺不过去,倒是想把韩大钱的本钱以及红利先还他,韩大钱不肯,说定要想办法帮她把着困难度过去。喜妹少不得又感激一番。
    韩一短这次很是热情的接待了喜妹,听她说要把秘方跟自己合作,笑得一双眼眯缝起来,过分发福的身子颤巍巍的。
    “韩老板,那么与李老板的事情,还请您多多沟通。既然合作,李老板也有诚意,不如三家一起,也省了诸多麻烦。”
    韩一短笑道:“好说,好说,谢家娘子放心,不必太多顾虑。我们是亲戚,自然要多多照顾才是。”他又让韩大钱好好跟喜妹合计合计,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喜妹便和韩大钱告辞。回到家见铺子门外拴着几匹马,两个干净小厮拿着草料逗其中一红一白两匹。她立刻认出是那天碰见的那两人,寻思他们可能来买布。小伙计看见她立刻笑着道:“老板,周家大管家带了一位小哥小姐,来向您道谢呢。”
    喜妹笑了笑去客厅,果见那白衣少年和红衣少女正站在门外的夹竹桃旁说笑,孟永良陪着一个四十来岁左右锦衣华服的男人在厅上喝茶。
    见她来,几人上前寒暄见礼,来的人是周管家。喜妹打量那管家生得相貌宽厚,一副和气可亲的样子,身上衣袍佩饰竟是在韩家老爷身上才见的,甚至更为精美几分,只是品味又高。少女和少年是他家主人的亲戚,女孩子叫唐薇,男孩子薛宝峰。他们开始不知道她是谁,一边派人在邻村打听,昨日周管家想到力气大的女子,猜测可能是喜妹,便让人来问了问,经店内人一说,他们断定是她,于是带了礼物前来拜谢。
    薛宝峰见到喜妹开心道:“姐姐有礼,不该骗我们说是附近村子的害我们找了一圈。幸亏周管家对这一带熟悉得很,否则我们可就错过了。”
    唐薇也道了谢,叫得却是嫂子。喜妹没想到他们会上门来道谢,与他们寒暄了一阵,然后跟周管家说话。
    趁着喜妹跟周管家说话的功夫,唐薇白了薛宝峰一眼,低声斥道:“你也该叫一声表姨,竟然叫姐姐,好不害臊。”
    薛宝峰不服气道:“出了门,你休想再占我便宜。”
    重新进厅喝茶,喜妹知道这两日他们家来客人似乎在商量鱼塘果园和桑园的事情,便趁机让孙秀财把她最为得意的一些布样拿了给他们看。
    有细棉布的豆面印花,还有彩花套染,正色间色等应有尽有。她还专门做了一本颜色册子,如同现代的色卡一般,从红、蓝、黄几个色系延伸。至于印花等方面,将能做的各种工艺都选出得意的花样订成册,方便客人浏览。
    周管家见分门别类一目了然,很是欣赏,连连赞他们打理得清爽。这时候唐薇插言道:“周伯伯,二哥这次来看桑园说是养蚕,回头不是也得请染布织布师傅来吗?你们合作不就得了,省得还得再麻烦。”
    周管家也很满意,但是因为没请示过自己主人,所以一时间不能做决断。孟永良怕他尴尬,忙笑道:“可千万别这样。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周管家以后若用得上我们的,自然开口。”
    周管家笑了笑,说自然,又试探地问能否去染坊看看。喜妹也不藏私,和孟永良陪着他去看。周管家问了他们能出多少布,对于丝绸面料的染色水平如何,能否织复杂的花型布等等。喜妹一一给了答案,周管家很满意,又坐了一会儿便告辞。
    喜妹和孟永良将他们送出门去,她道:“大勇哥,你觉得周管家会跟我们合作吗?要是他们肯,韩家和李家可就真不是问题。”
    虽然周家从不宣扬,可明眼人一眼就能感觉他们不是一般人来。
    孟永良点头道:“我感觉把握很大。这些天他们一直在忙那片桑园,看样子是计划冬天织棉布,春夏养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