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9-23

冰之葡萄: 梦转纱窗晓 85-93

[85]      得

      时间凝固,空间定格。这一刻,我想要记住的只有那双眼睛,如碎钻般出奇闪亮,千言万语丰富辗转,其实只有二个字:不离。我们总是轻易分离,却难以相聚。
      而那不可触及却无法遏制的感情,也只有在分离时才肯从眼中泻落倾注给对方。我们,甚至不肯轻言"爱"。
      如果可以如果......
      我幽幽轻叹,阖目等待。没有等到刀尖刺透心窝的淋漓痛快,却被肝肠寸断折腾得失去知觉。
      我以为一命呜呼,却被胡太医针灸刺醒,我的惊诧之情来不及表述,腹部急迫欲呕的感觉令我进入浑然忘我的虚无境界,吐就一个字,黄绿色的胆汁也吐将出来,苦不胜苦。
      胡太医却十分喜悦:"好!终归是年轻人,身体底子好。这断肠草的毒本就不难解,你既对解药反应如此迅疾,这毒应可清除彻底。"我无力开口,只闷头苦吐。
      昏睡。迷糊中我被喂食,被灌药,或许还有更多。我的意识从黑暗中浮起时,已是身处惭净堂。据兰叶说,宫里忌讳过了病气,李谙达将我送至此地。我继续混混噩噩,一向少病的我,风邪侵体,开始高热咳嗽,颇有些神智不清。
      我常常只能听见似有若无的叹息,刻意压低声音的交谈,却无力去分辨。我想,有他,我可以放心。我太疲累,昏睡于是成为一种习惯。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待我彻底清醒,已是康熙五十一年正月。我试探着问兰叶外面的情形,她却一问三不知,只说奉李德全之令照顾我,在惭净堂足不出户已有月余。
      我心思惴惴,不知自己何以能够活命,又要付出何等代价。
      消息灵通的师傅晚间来探望我,我是以知道来龙去脉。我并非百毒不侵的钢铁战士,而是众人合力搭救的弱女子。师傅、八阿哥、四阿哥、胡太医,环环相扣,精心设局。我与四阿哥是蒙在鼓里的杨乃武与小白菜,师傅堪当最佳编剧,皇上堪比李安大导,一场有声默剧华丽上演。演戏的是痴人,看戏的也未必聪明到哪里去。
      其结果,我吐露真言,得到谅解。我暗暗后怕,任何环节缺一不可。若不是面对他,我断不可能剖白心声,旁人无法理解的心声。若不是师傅将他的毒药换成极少量的断肠草,事先又给我饮下金银花与甘草煎成,能解百毒的药汁,时间一长,大罗神仙也难救我。若非我贪恋红尘情爱,握住匕首,那一刀直刺心窝,只怕会立时血溅三尺......
      我忙不迭地诚表谢意:"师傅,多亏您冒险救我。等我好全了,给您做两小菜,咱俩好好喝喝,可好?"
      师傅瞪着我:"我告诉你其中曲折,只不过欲令你明白,许多人怜你,包括万岁爷在内。你日后好自为之,"惜命"二字牢记心间。再如此不知好歹,多早晚师傅这条老命也要断送在你手里!"
      我知道他待我面恶心软,遂可怜兮兮只做鸡啄米状。师傅果然放软语气:"你这病也叫你吃足苦头,瘦成这样,可怜见的!且在此处多歇几日,这模样见了万岁爷可算得上御前失仪。"一面说着,一面从袖中取出两张笺纸递给我。
      五色粉蜡笺。我心头猛然一跳,紧紧攥在手里。
      师傅研判地望着我,我被他瞧得一阵心慌,他淡淡道:"腊八夜里,万岁爷与四爷单独谈了许久。其后,万岁爷免了你的惩罚。四爷为人稳重可靠,你......"
      他语意未尽,我心里有数。师傅向来不多嘴多事,却为我几乎"晚节不保",这一番情意我受之实在有愧。我诚恳道:"师傅,多谢您,您的心意我明白,日后只盼能对您略尽孝意。"师傅摆了摆手:"万岁爷心里如何思量决断,还不得而知。待你身子好了,只怕就要面圣,到时你只依实诚言便是。我也帮不了你许多,只盼你有好日子过罢了!我先回了,你好生养着。"
      送师傅出门,折回屋子,展信细看。两首诗,题为《梅花》。
      其一
      绰约琼姿澹自真,清标冒雪倍精神。不同群卉争妖艳,一种寒香最可人。
      挺秀清峻的字体,隐约似能嗅到幽幽白梅的香味。笑意浮上唇边,甜意涟漪起伏扩散至心间。心花绽放原来是这种感觉,一首诗就能做到。他的本事?我的痴念?无论如何都好,我喜欢寒梅,他曾赞我"傲雪凌霜",此诗借花誉人,我毫不客气笑而纳之。他日,我还要当面赞他一句:"贴切之极。"念及此处,不禁哑然失笑:不知会否被讥笑为厚颜无耻?
      其二
      开迟宁逐雪消残,岁底曾经彻骨寒。未识芳心何处托,欲将冷眼向谁看?
      饮余含笑香微吐,暖入凝酥晕不干。一种天然清意味,每牵幽赏到更阑。
      依然以花探意,含蓄而意尽其中。想到方才师傅的若有所指。他要兑现承诺?他难道向康熙爷求旨指婚?他们父子深夜长谈,内容是什么?康熙爷能首肯?
      我放下笺纸,有些迷乱。康熙爷多半会将这烫手的山芋扔给我。我如何是好?迷乱的时间不长,我想起四年前北山山顶,自问自答,已然给出答案。
      心定,于是安然。
      幸而我平日布库,草原骑射练就一副好身板。几日后已可以如常进食,只是久病体虚,尚不能行动自如,多数时光只能虚掷于静坐独思。时而揽镜自照,苍白削瘦的脸庞,一双眼睛格外地大,奕奕撩人的火焰跃动着融融思念。我对着镜中的自己灿烂一笑,我的思念终于不再狼狈,不用无名。思念不单断人肠,也能甘甜芳香。当然,单相思例外。
      他没有现身,却令人捎来一袋花种,不知名。我没有心生埋怨,应该如此,他向来进退有度。我更知道的是,他从来都在我身边,默默相伴,不离左右。就像白云从不向天空承诺去留,却朝夕相伴,月亮从不向夜空许诺光明,却努力皎洁。许多年前,我独自在野外酣睡醒来时,他说:我一直在这儿。此时想来,竟是大有深意。
      我兴高采烈洒种浇水,傻乐:小样儿,可别被我猜中。
      崔嬷嬷来探过我几回,却是行色匆匆只稍做停留,眉宇间几丝愁悒令人不安。我问她却不肯说,直至有一回我想起许久不见小德子,随口提起。她蓦地神色大变,我也在一瞬间联想到,师傅说我的罪名被宽恕,向外人道的原因是陈一林为了私怨,与人合计令我迷失心智,误伤太子。如此,此人必然是能取信于我之人,我平素交游不广,小德子......
      我声音都变了:"嬷嬷,小德子他?"她沉默伤痛的表情告诉了我答案,我一时怒不可遏,此计定然是八阿哥的主意,他们凭什么能牺牲我的朋友为自己的过错圆谎?一命救一命,我毫不领情!
      我央兰叶替我通传消息给十四。当晚十四就赴约而来,我横眉怒目,一拍桌子就要发作,十四却慢吞吞取出一张画,企鹅,只有小德子会画的企鹅。我立刻转怒为喜,"他人在何处?"
      十四带着几丝不屑:"翻脸比翻书还快!我还不知道你么?一身匪徒义气!人在何处你不必问,好端端活着呢!"
      我顾不上和他拌嘴:"劳烦您好好照顾他!"小德子能出宫可算得上是美事一桩。
      十四依然不屑:"知道,不必多言!"
      我冲他直翻白眼:"瞅您那表情,倒成了我的不是了,罢罢罢,都是些不讲理的尊贵主儿!您慢走,恕不远送了啊!"
      十四还以白眼:"大难不死,你倒壮了胆色了,越发目中无人了,惫懒得搭理你!"一面就朝外急步走去,走没多远,扭头道:"好生歇着吧!瞅你那脸色儿和眼白一般模样,你倒不用翻白眼了,光这脸色儿就能唬住所有人,十哥可是唠咕好几回了,等你回了乾清宫,他给你捎好吃的!"
      我笑咪咪放下眼白,"行!多谢您二位!"十四欲言又止,终是微叹口气,隐于夜色中。十四终于不再用那般蛊惑暧昧的眼神看我,我也终于不用因为黑眸的相似而闪避。这一场所谓的祸端,竟然成就良多。人生很奇妙,失之桑榆,收之东隅,常常是它的写照。
      今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早。不过二月初,连着几日春阳和煦,迎春花、玉兰花羞答答的花苞已然互相簇拥着,迎风欲绽。那种不知名的植物,业已小荷微露尖尖角,破土而出的嫩叶圆圆的,碧绿盈亮,果然是它们。我笑叹,能不能灵犀少一些,如此,惊喜会多一些?然而灵犀相通是一件可遇而不求的事,比惊喜要奢侈得多,我"宁奢勿简"。
      身体康复得很快,脸色恢复自然红润,太医确认无碍后,我迁回乾清宫。按制去给康熙爷叩头谢恩,见他神色柔缓,狂蹦乱跳的心稍稍平定。
      康熙爷开门见山:"四阿哥向朕求旨,意欲娶你为侧福晋。朕却记得对你"不指婚"的承诺,是以此事需看你自己的心意。"
      我微微福身:"回皇上,采薇仍然是那句话,只想出宫与家人生活,不嫁人。"
      我以为会在他脸上看到满意的表情,却见他微皱眉心:"告诉朕真实的原因!"
      我略微思索片刻,决定如此作答:"回皇上,您心中所顾虑的亦是采薇心中的顾虑。"十三的确是其中一个原因,我没有说谎。
      康熙爷微微颔首:"四阿哥没有对朕撒谎,朕也没有看错你,你是识大体的好孩子。然而,此次朕愿意放下心中顾虑,玉成其事,你可以不必多虑!"
      我此前打了许多腹稿预备应对康熙爷,对他的"玉成"却始料不及。一时愣怔不已,康熙爷注视着我,神色和蔼:"四阿哥与朕谈了许多,他告诉朕心属意于你,单凭此点并不能说服朕。然而他有一句话却令朕心生感慨,他说人当"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朕是皇帝,天下百姓,是朕的子民。朕想到你在朕身边多年,虽时有小错,然大事上你一向明白懂理,行事为人颇合朕意,朕其实颇赏识你这丫头,朕愿意成全你的幸福。虽然此前你与祥儿......然而姻缘一事,一个缘字至为重要,既失之交臂,不可强求。朕了解你的品性,知道你"止于礼",所以仍然愿意给你机会择定自己的终生。"
      我随侍康熙爷身边已有六年光景,他从不曾对我说过诸如此类"掏心窝子"的话,我也从未奢望他能如此体恤我。这个"恩典"令我怦然心动,我必须承认,"怦"得很热烈,心动久久不能平定。然而,我想到德妃、四福晋、李氏这些女人,我不认为会被她们欺负到,我知道未来的历史走向,比她们占有先机。我甚至可以对她们忽略不计,然而我清楚地知道,若想与她们共存,我必须要"争",要费尽心机,要笑里藏刀,会伤春悲秋,自怜自艾,最终与她们毫无二异。
      而这样的我,曾经昙花一现,雨枝曾见识过,柔弱如她也会说:"采薇,这样的你,我很不喜欢!"是啊,如果我不是我,他还会喜欢么?我不能肯定。然而我能肯定的是,这般机心似海的我,神憎鬼厌,我自己都嫌弃。
      我伏下磕了个头,缓缓道:"皇上此番说话,采薇心中感激之情无以言表。以皇帝九五之尊,肯体恤小小一个宫女,实是莫大恩宠。然而,采薇心中明白,皇宫深宅,虽是奢华尊荣,却非采薇择木而憩的良枝,采薇太过好强冲动,若嫁于四阿哥,只会累及他家宅失和。采薇虽是小女子,却十分盼望他日出宫,能好好看看皇上这一片大好河山,体味繁华盛世的红尘美景。望皇上能体谅采薇。"
      说话绝对是一门艺术。婉转而不失诚意,康熙爷向来好这调调儿。
      康熙爷轻叹一口气:"你这丫头想得倒周全,比朕顾虑得还要多上几分。却不知为自己个儿打算。也罢,你曾告诉过朕:因为懂得,所以关爱,所以宽容。你若对朕一如从前般闲存其诚,朕待你也是如此。"
      我喜上眉梢:"皇上待采薇如此宽厚,采薇定不负所望。"顿一顿,续道:"往后采薇与四王爷必以主仆之礼相待。王爷是皇上的阿哥,皇上定然知其禀性,他断不会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之人。采薇也不会做出有伤体面,出格逾矩的事儿。请皇上放心!"
      康熙爷一瞬不瞬瞧着我,忽尔一笑:"你这丫头若是男子,朕倒要用你一用,至少给你个三品谏官,想必也能是个清廉自爱,直谏善言的好官儿。"
      我顺着杆儿往上爬,笑言示好:"采薇若是男子,铁定不做谏官,只老实呆在宫里给皇上当御厨。皇上想用多少便不需只尝三口,大可开怀痛食。"
      老爷子被我拍马拍得甚合心意,忍俊不禁:"你这半真不假的马屁功夫是宫里一绝,日益精进!"李德干也陪笑道:"这丫头别的不会,就只得一张嘴厉害,全仗着万岁爷宽仁体恤才能活到今日。"
      师傅出马,一个顶俩。老爷子此刻已是眉眼俱笑,对我道:"你就在朕身边多呆几年罢,只记着朕交待你的话便是。朕给你的承诺依然做数。"我喏喏称是,老爷子忽然正色道:"你此次犯下大错,朕念你病中,未示惩戒。你要记住,不会再有下一次!"我刚要松一口气,却见他促狭一笑:"此次也不能轻饶了你,饽饽房有些日子未呈上新奇点心了,你好生琢磨着孝敬一份来,若不合朕意,朕还要罚你!"
      这个容易,我心念一动,想起一样东西,笑道:"采薇领旨,只求皇上宽限一个月。"老爷子道:"朕准了,若不成,你就等着吃一个月巴豆吧!"
      我目瞪口呆望着老爷子满脸得意之色,合着他老人家是给我使绊儿设套,就等着我往里钻呢!我叫苦不迭,无奈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惟有认栽。
      新春催破舞衣裳。蝶衔红蕊,满园清香。
      薇,细长弯曲的茎托着细碎的羽叶,袅袅婷婷,微风吹过,轻颤微摇,宛若彩蝶的羽衣翠褛。不过是初春,已有几朵不惧春寒的豌豆花悠然绽放。白色的纯净剔透,线条疏朗,淡紫色的妩媚玲珑,娇柔可爱。花苞含笑,犹如一只只振翅欲飞的彩蝶,羽舞翩跹。
      我与它们相看两不厌。手里拔着野草,鼻端嗅着幽雅清淡的香味,直沁心脾。想起他那句"暖入凝酥晕不干",当真是应景。虽然他写的是梅花,这两种花却有异曲同工之妙,同样的"曾经彻骨寒",然而梅花开一季,博得万人吟诵。豌豆花却揽春迎夏,丰收秋季,虽少人问津,却多了一份平凡中的完整。试问,有多少人有勇气以梅花自居呢?多数人不过是凡夫俗子。在这个年代,薇,是不会被人观赏种植的俗品。然而,他赠我花种,种在深宫,是不是意味着他在意这寻常的美丽?
      身后轻快的脚步声打断我的沉思。花初开,你就来了,要不要这么巧啊?我一时竟有些情怯,不敢回首相顾。会否再一次疏离?
      "咳!"他刻意微嗽一声。我微笑转身,他缓步上前,离我一步之遥站定。我微仰头,肆无忌惮看着他。阳光碎碎的,剔透如金箔,洒落满身,他冷峻的脸庞晕染着柔和的光圈,浅浅的笑倒影着一抹欣悦绽放在唇边,那双黑眸幽深旖旎,柔暖无限,我看见自己的笑意缓缓延伸,在我的唇畔,他的眸中。
      他一动不动,微俯与我对视。渐渐的我觉得他微俯的面庞不太真切,晕然眩然,忍不住用手去触碰,嘴里嘟嚷着:"做梦了?"手被他握住,几声轻笑惊醒梦游般的我,脸上立刻火烧般的烫了起来。
      本欲"调戏"他的我反被调戏,他伸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略嫌瘦了些,要多吃少动,知不知道?"
      我撇撇嘴:"哼,有位大爷交待种花,小女子岂敢不从?如何少动得了?"
      他不以为意,微笑道:"言下之意,赏花需得亲力而为自种?再深一层,怨我没来看你?"停顿片刻,续道:"年下太忙,又被皇阿玛遣去直隶办差,今儿才回京。"
      此人实在聪明过甚,我自个儿尚不自觉的怨意竟被他识破。我微扬下巴:"才没有!只不过替你高兴,赶早不如赶巧,今儿花初开,你是第一......"我蓦然联想到自己和他,忙打住话头。
      他戏笑道:"第一什么?"我再不接话茬儿,拖着他蹲伏于花前:"你以前见过没有?好看么?"他从不正面坦诚,只扬声吟道:"如今一见,惟觉画看不足,吟看不足!"他在吟花,目光却似有若无幽幽掠向我。
      我的心脏不争气地猛跳起来,甜悦的感觉一丝丝浸入每一个毛孔,只能用沉默掩饰。瞥见他天青色的便服,想必是已然面圣过。遂轻声问:"见过皇上了?"
      他面色微凝,"见过。你是不是记着我从前所说的话?嗯?"
      我摇头:"不,我知道你的原因。我能理解。我今日拒绝,亦是为相同的理由。还有,你的诗,不同群卉争妖艳,我不要这个"争"。"
      他微微蹙眉:"你不用争。我会给你最好的,你想要的一切。"
      我微笑:"若身处其位,就会不平,就会想要争,我不愿意变成你不喜欢的人。你能明白我么?会不会恼我?"
      我爱你,与你无关。无关你的身份,无关我的地位。只是你,于我而言灵犀相通的你。
      他凝视着我,眸中交织着疑惑与理解双重矛盾的情绪,良久,叹道:"薇薇,我不会恼你。你和她们不一样,你行事为人有自己的道理,我愿意由你依性为之。"
      他或许不能全然理解,可是他愿意宽容相待,我果然没有错付痴心。我半眯着眸,望着金碎的阳光,心里暖意沸腾。"不,我和她们至少有一处相同。我们都喜欢你。"我以为这句话会说得很艰难,其实是脱口而出。
      他眉眼淡淡地舒展了开来,一时间如同三月春融,花光浮泛,彩影千重。他握住我的手,唇边挂着轻浅的笑容,眼中全是淡淡的宠溺和疼惜:"薇薇,你就不想要什么?"
      我微笑:"有,我想要做你的牙齿!"
      他唇边含笑:"唇齿相依?"
      我摇头:"不,令你无法自拔!"
      他莞然而笑,轻轻吻在我的指尖:"从来不想拔掉!"
      我再不能忍住心中泛滥成灾的柔情,鼓足勇气说:"我还想和你谈恋爱!"
      他微一愣怔,"什么?"他不懂,恋爱这个词。
      我踮起脚尖,环住他的脖子,轻盈吻上他的唇边。
      彪悍的言辞只能用更加彪悍的行为来解释。
      你有过许多女人,或许也很喜欢她们,可我确定你没有恋爱过。我会教你,在这一点上,我可以做你的老师。
      他毫不客气的回吻着我,唇舌间的眷恋,是生死后的重逢,分外珍惜。我记得自己失去知觉前渴望的"如果"。这个"如果"如今已成现实,我会让它如果下去。这个"如果",是他抛弃手足之情,不顾一切,是我用性命,成就的如果。珍而惜之,是唯一的选择。
      人生若棋局。执黑先行的通常是命运,它占尽先机。想要后发制人,获得全盘胜利,白子绝无可能不损一兵一卒。且不论输赢,棋盘上永远是黑白分明,各有斩获。取舍之间,首要任务是弄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我很知道。我要你,红尘相伴,即使只有短短的一段。我要一段真正的岁月静好。
      我不知道我为何穿越而来。然而,若你不在,我来这里做什么?


[86]      含春思

      薇叶,择洗干净;豆腐去皮,切小丁。入沸腾高汤中焯一下,再薄薄地勾一层玻璃芡。最简单的配料,最简单的烹制方法,却别有用意。
      青嫩的叶芽儿,细软的豆腐丁儿,青如翡翠,白若莹雪,氤氲腾腾着清新香味,煞是养眼怡心。康熙爷问道:"看着倒好,什么名儿?"
      我嘻皮笑脸:"薇羹。皇上,这叶芽儿是薇菜。可调节心气,清润胃肠。"
      康熙爷蓦地沉下脸:"你居心何在?"
      我愕然,随即省悟,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采薇食之,最后绝食而亡,与我此前"咬定青山不松口",拒不供出八阿哥,有异曲同工之意。我大意失荆州,竟未想到这一点。懊悔莫及,赶紧跪下解释:"皇上,采薇别无他意,只不过略表忠心,将这与奴婢同名的......"
      "不错,香融细润,有些野趣儿。"我被打断话头,抬眼望去,他老人家正洋洋自得欣赏着我的惊慌失措,一边品尝着我的"忠心"。
      你爷爷的!我在心底忿忿骂道,迟早被这老顽童玩死!康熙爷漫不经心道:"起来吧!愈发胆小若鼠,朕岂能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讪讪起身,心道:皇帝难道不是尽盼着人敬而惧之么?再观皇帝颜色和悦,想必巴豆之苦可免,心中顿有几分高兴。果然,康熙爷微笑说:"日后常做此羹给朕,朕倒喜欢这清淡细润的口味。"我躬身应是。他又问道:"宫中何来这薇草?"我不欲隐瞒:"回皇上,此草种为四阿哥所赠,植在惭净堂,倒有几分野趣!皇上若不嫌弃,改日移驾去看看,可好?"康熙爷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趁着天子心情好,我狮子大张口:"皇上,采薇想趁日常得闲时呆在南书房读书,不知皇上是否许此恩典?"康熙爷饶有兴趣问:"你瞧上何书?朕先前赏你的书竟读完了么?"我笑回道:"采薇日前收拾书房时,瞧见书架上纳兰先生《侧帽》集原稿,心痒难耐,极欲一睹为快,未得皇上准许,不敢妄动,遂特来请旨。"康熙爷面现戚色:"容若的词清新婉丽,直指本心,确是我满清第一词人,只可惜天妒英才。唉!朕准你赏阅!"得偿所愿,心喜谢恩。
      南书房珍藏俱是康熙爷心爱典籍,以史书居多,诗词集次之。我对史书兴趣少少,只因我认识到一点,历史是苍白而单调的,常常只是寥寥数语,评论一个人的一生,甚至是一个朝代的兴亡。这些文字表述只能触其表皮的观望,实质的鲜活与丰富,不甚了了。譬如我,有幸见证康熙朝风云变幻的残酷与相互倾轧。于是了解到,这些人,似绝情却若有情,似智慧却若愚鲁,根本不能只用"成功"或"失败"来形容。他们首先都是普通人,七情六欲,贪嗔痴怨,他们都逃不掉。他们都很丰富,各具特性,是我生活中真实的存在。有一些人,甚至与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有心无意间总想要躲开八阿哥,以免彼此尴尬,他似乎亦然。我只远远见过一次他的背影,单薄哀伤,颇有几分意兴阑珊。良妃不久前过世,他定然是悲不自胜。皇宫里父爱是一种奢望,母爱也许是这些皇子们全然拥有的唯一亲情。裕亲王病故时他悲凉凄绝的笑,犹在眼前。再坚强的人也有脆弱的时候,此时的他正是如此。只是,我却不能再一次安慰他,甚至是问候。
      我其实不恨他。我知道,所谓的还与欠,不过是自我安慰。有一些事情,永远无法偿还。譬如:感情。
      我会选择性失忆。在我又残又哑时,紫藤花架下那位风姿卓然的男子。他说:"只要你还活着,我就要你。我会照顾你,不会让你孤伶度日。"如此坚定的承诺,于一位残疾少女苍凉阴暗的人生而言,无异于一抹亮色与暖色。纵然不翼望得到,却是触手可及的慰藉。
      我会记得。
      人总要学会记住他人的善,忘记所谓的恶。尤其是我,这皇宫里除去小德子与雨枝,几乎所有人都曾伤害过我,甚至是崔嬷嬷也曾对我恶言相向。我若执着于"恶",还要不要活了?恐怕是来不及执着,已然气个半死不活!
      十阿哥一如从前,时常找我"饮酒作乐",他形容为作乐,我听着直犯别扭。转念一想,他从来能带给我欢乐,作就作吧!十四偶尔会来,斜眼瞪我的次数直线下降。我甚为得意,终于,有人觉得欠我的情了!翻身做债主的感觉爽心爽肺!
      十阿哥饮一口酒:"给你讲一笑话!"我做洗耳恭听状,他一本正经,没有半分玩笑的模样儿:"郑喜定的媳妇不见丈夫,便到公公家去找。见公公洗脸,便问道:"爹,喜定呢?"公公不悦,继续洗脸。媳妇生气,又问:"爹,郑喜定呢?"公公大怒:"洗脸!"
      我微一愣怔,回味过来,顿时笑成乱颤的花枝一朵。十阿哥镇定如山,略有得色,我越瞅越乐,想不到他竟是个中高手,讲笑话的要点就是冷静,娓娓而谈,最后包袱一抖,一语道破,妙趣横生。
      十四一咧嘴刚要笑,瞅见我放肆不羁的模样,旋即换了副冷面孔:"你就没个姑娘家的样儿!十哥你也是,这等粗俗笑话也讲给她听,教得她半分规矩也不见!"
      十阿哥瞥他一眼,语气懒懒:"我就爱惯着她,怎么着?我前几日在府里说这笑话,那些个女眷们笑倒是笑了,却是掩着嘴一派小家子气,教爷瞧着心里不畅快,笑便笑,有甚好遮掩的?我瞧你就是书读多了,圆脑袋读成了方脑袋,整一个方首圆足!"
      我抚掌而乐:"十阿哥此言极是。人,该俗之时就大俗,该雅时就大雅。整日价夹在中间半俗不雅最别扭,矫情得很!"
      十四恼得站起身便向外走去:"你俩不矫情,你俩一处雅去吧!我走了,省得碍你俩的眼!"
      我忙拉住他:"且别走,我给你俩出一谜语,你若猜不出来,明儿给我送几坛好酒来做为彩头,如何?"
      十四面色渐缓,眸中半是惊愕,半是喜悦。我微笑点头,他了然,还以微笑。经历迷酒事件,彼此心中总有些芥蒂,十四也不再赠酒给我,我此言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友情,需要呵护。
      我出谜面:"小白为何长得像他哥哥?"
      十阿哥疑惑道:"你这是什么谜语?许是他哥俩都长得像爹?"
      十四亦疑惑不已:"就是,什么谜面这么怪异?他哥俩双生子?"
      我摇头,气定神闲:"因为"真相大白"!"
      顿时冷场。他哥俩面面相觑。半晌,十阿哥喷笑出声:"怪丫头!你可是怪到极处了,这也能成?"十四摇头晃脑,一副你不可救药的哀叹表情。十阿哥越想越乐,拍着桌子笑嚷道:"还有没有?再说几个来听听。"我当下搜索枯肠,将从前听过适宜在古代讲的冷笑话尽数交待了出去,十阿哥果然与我是同道中人,直嚷嚷着不过瘾,叫我回去好生琢磨再讲。
      不仅如此,他自封为大白,我从此被他称为小白。笑话总有讲完的时候,我便常躲着他。有时隔老远,就听见他热情的呼唤:"小白!小白!"我汗落无声,搬起石头砸伤自己的脚,流汗不流血。
      下一回,我将同样的问题问了四阿哥。此时,他正挥墨如雨,诗兴大发:"闭门一日隔尘嚣,深许渊明懒折腰。观奕偶将傍著悟,横琴只按古音调。"
      他且吟且书,不甚经意说:"直接说答案!"
      我有些无趣,老实巴交说了答案。他的反应很令人叫绝:"何以小白的哥哥要称为大白?叫小黑或小青亦可。更何况,兄弟若生得相似,大多是像父母。你此言纯属无稽!"
      我顿时哑口无言,他斜睨着我,眼中浮现笑意,"再讲!"
      我颇不甘心:"哪位古人跑得最快?"
      他停笔凝思:"夸父?"
      我得意大笑:"错,是曹操!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板起面孔:"可见你是不学无术!此言是形容人来得巧,并非神速!"
      我抹抹脑门儿,冰凉的是汗。未来的皇帝的确应该刮目相看,他的逻辑思维非寻常人能理解得了。
      我撇撇嘴,"那可不是?若学了"武术",我能任你欺负?"他莞尔:"再讲!"
      我羞恼,实在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倒叫他嘲笑了去,"姑娘我不玩儿了!"他搁下笔,走近我,眸中尽是调侃之意:"和老十就有说不完的笑话?不愿和我讲?嗯?"我冲他眨眨眼:"四大叔,您老太古板,不能体会其中乐趣!"
      他收敛笑意,嘴角带着微微的寒意:"你愈发离谱了,对我不敬称倒也罢了,岂可混叫?与他们一处也是如此么?"
      话虽如此,他眸中的笑意却依稀可见。我窃笑,他对我再也无法狠厉。想来也是,我一直若有似无避免称呼他,我只愿意以你相称。我娓娓道:"其实称你为王爷或阿哥,自称为奴婢,并非难事。从前可以,如今也不难做到。只是,这些称谓是你们的尊贵,也是束缚。你还记得荷花宴么?那么肆意轻松的笑,才是你们原本应该拥有的。我知道,你们其实生活得很沉重。不称你为王爷是我刻意为之,我盼着你与我在一起时,只是你,真实自然的你,没有那些规矩与制约,盼望你能有轻松愉悦的心情,哪怕只有短暂的一刻。你明白么?"
      他望着我,黑亮的眼眸中有光芒流动,语意温暖撩人:"可以叫胤禛。"我微笑不语,胤禛,该是何等亲密之人才能呼之于口,而我不是。心中掠过淡淡苦涩,然而,四大叔定然是我独家专属。念及此处,心平。
      幸福不是拥有得多,而是计较得少。我从来就知道。
      他折回桌前,续写道:新情都向杯中尽,旧虑皆从枕上销。信得浮生俱是幻,此身何处不逍遥!诗题为《一日闲》。
      旧虑皆从枕上销。我不禁莞尔,此人实在含蓄到极处。他喜欢我这般逗趣,却不肯明言,只和诗抒怀。
      他淡淡一笑:"再讲一个,我定能猜出!"我拗不过他:"孔子有三位徒弟子贡、子路和子游,请问哪一位不是人?"
      他凝思片刻,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串字,我俯身细看:子路,指鹿为马。我乐甚,抢过他手中毛笔,大大地画了个勾,评语:四大叔有大智慧!孺子可教也!
      只要掌握规律,冷谜其实极易猜,他能迅速找出规律,足可见他应变机敏。我自愧不如,想当年我可是吃了许多闷亏才略有小成。
      他在我脑袋上轻叩一下,"你是朽木不可雕也,瞧你这字,六岁的孩童也比不上。"我歪着脑袋望住他,涎脸耍赖:"你写得好不就成了?往后我就仰仗你了!"一丝儿笑意在他嘴角浮起:"嗯,有我!"
      我喜欢被宠溺的感觉,每个灰姑娘其实都渴望当公主。我笑道:"写字我是不成了!不过,俗话说得好,阅尽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前些日子,我常读纳兰先生的词,偶得一小令,写来请您指正,如何?"他微笑:"好,写罢!"
      我提笔,洋洋洒洒一路写下去。他安静站在我身后,一股幽淡清凉的气息瞬间将我包裹,他的熏香与浓浓檀香不同,是淡薄而冷沁的味道,他用的香料居然也是冷香,然而这气息却令我有些晕眩发热。我向桌前靠了靠,试图远离他的势力范围。他缓缓倚上前来,几乎贴着我的后背,鼻息热热地撩拨着我已然乱了方寸的心跳,执笔的手一抖,一点墨迹沁散,洇洇而开,如花事泛滥。他笑声低哑若磁,"上一回见你是什么时候?"我呼吸困难,想也不想就答道:"二十三日前。"
      此言一出,我恨不得咬断舌头。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想像到,定然是得意之极。果然,他言外有意:"记性不错!"
      我暗吸一口气,稳定心绪,继续落笔行书。他凑近我耳边,声音微不可闻:"我常住别院,回府亦是伴月而眠。如此,直至你离开。我曾说过要给你最好的......嗯?"微微发麻和酥软的感觉如电流般,在不期然的一刹间击中我。我回转身去,他那双深沉如墨的眸子瞬间夺取我所有的呼吸,我丧失语言能力,眸中热意涌动,他轻轻吻上我的眼睛:"我亦记得是二十三日前。"
      我甜甜笑开了去:"四大叔,你真是个好人!"他啼笑皆非,恨恨捏一下我的手腕,我呼痛:"别闹了,等我把这写完,若你不笑,再罚我,可好?"他神色复常,水波不兴的表情仿佛方才的言语并非出自他口中,只微点头以示许可。
      他的气息依然缠绕、消融着我,然而,这一刻,如此令人安心。
      (一)
      花,
      玉食锦衣从未差。
      天生俏,
      言笑诱人夸。
      (二)
      花,
      燕瘦环肥思帝家。
      莺声呖,
      粉面著朝霞。
      (三)
      花,
      转眼都成孩子妈。
      腰身壮,
      不是往年她。
      (四)
      花,
      伴婿牵孙嗓子砂。
      游街市,
      皱脸吊黄瓜。
      他吟诵我的大作,起先还能神色自若,到最后笑意已如投石入湖的涟漪,一圈一圈慢慢扩散,此起彼伏,不绝于唇畔。
      我微笑:"还要罚我么?王爷殿下,能取悦你,我乐意而为之!"
      他看向我,眼眸深邃剔透,闪动如星辰,轻易能看穿我的心思。他言不对心:"嗯,你尽是歪才,上一回那阙猫狗词是戏弄我,此次宫中后妃,一干秀女尽数被你戏弄了去!岂能不罚?"说着,递给我一个小包裹:"书、笛、字,一样不许落下,平日里好生练着!"我打开包裹,一根特制青竹毛笔,一支白玉短笛,一本书《菜根谭》,不由得喜出望外,书曾经在现代读过,可谓是绝世好书。笛,我心头好。笔,解我书写烦恼。
      我一跃而起,规矩行礼:"谨遵四大叔吩咐!"瞧他恼而不能发作的模样,我甚感欣慰,我岂能次次落了下风?
      天色近黄昏,他淡淡看向窗外:"该出宫了,你照顾好自己个儿!"提步缓缓行出养心殿书房,我收拾好笔墨茶点,也自顾回乾清宫而去。
      虽已是暮春时节,桃花依然窈窕,摇踵映。三两枝,花影枝情意韵绵香,桃红粉红各不同,却是叶叶含春思,枝枝蕴旖旎。
      女孩子最开始都是沉睡的花苞,直到某个明媚的春季,遇到一个注定的人,她们才会苏醒。而人生的新一页,从此刻开始。
      暮春,也是春天,虽然稍稍迟缓。却实在值得期待。
      在言"谈"间缓缓流淌出彼此的依"恋"与"爱"慕。我很期待。不仅如此,我还要知道你,并且让你知道我。
      四大叔,桃花朵朵开,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87]      花解语

      常听人说春雨恼人,绵绵密织,徐徐缓缓,像是永远不愿歇下。其实,恼人的是情怀。恼它多情,恼它绵绵无期的模样,恼自己缺此缱绻。
      我也曾恼过。然,此刻望着窗外疏疏淡淡一帘雨,空气里有清雅的暗香飘染,心境如花洇染在水中般柔媚。
      十年踪迹十年心。从不谙世情的莽撞直至今日闲看落花静听雨的淡然,辛酸几何,无奈几何,真个儿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不愿意说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更欢喜的一句是人贵有自知之明。这个"知",是妥协,也是争取,是放弃,也是固守。拥有过,失去过,千疮百孔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从未迷失自己。
      常常会觉得自己其实是被优待的宠儿。在草菅人命,泯灭自我的封建王朝,许多原本可以对我颐指气使的贵胄天骄,给了我相对平等的自由空间。
      譬如康熙爷,我别有用意向他提及养心殿随伺四阿哥之事。将那串花小令呈上,他老人家半怒半笑直斥我刁言巧舌、不学无术。斥归斥,仍赏我一幅字:绿衣捧砚催题卷,红袖添香伴读书。
      是勉励,是理解,还是约束?只觉好笑不已,在古代我可算是半个文盲,红袖当之有愧,那么化作一炉香罢,品己悦人,亦是美事一桩。
      竹心揭开蒸锅:"姑娘,一刻钟的功夫到了,您瞧是不是该起锅了?"兰叶出宫后,眼前这个小丫头顶替了她。十六、七岁的年纪,伶俐圆熟,颇解人意。重要的是,她来饽饽房第一日便明言身份,她是菊墨的妹妹,四阿哥的人。换言之,我可以信任倚仗之人。
      取了筷箸戳试糕点的软硬弹性,恰到好处,遂装盘入盒。今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是我的意愿。
      王爷正诵经:"如是我闻:自未得度,先度人者,菩萨发心......"抑扬顿挫的祷经声送入耳内,我紧绷的神经略略松驰,据说经书能平定心神,但愿如此。
      掀帘入室,尽量笑若春花:"四大叔,别来无恙乎?"
      他但笑不语。一双黑眸平静无波淡然注视着我,却是不留痕迹的温柔袭人。
      我心跳有痕,半是思念半是害怕。定定心神,揭开食盒,取出梅花糕置于桌面:"今儿刚做的,尝尝?"
      他的神色急转直下,瞬间已成风暴来临前骇人的阴沉:"我素不喜此物,拿走!"语气隐含电闪雷鸣之势。
      我迎向他阴郁无欢的眸子:"你并非不喜欢,而是害怕,为什么?如此寻常的梅花糕......"
      他闻此言眸中顿现久违的冰雪之色,森寒而冷漠,声色俱厉打断我:"知事少时烦恼少,识人多处是非多。此言你未曾听过么?在宫里多事即是扰己,自寻死路。你仍未学会自制么?"
      我强压下满心恐惧,行近桌前,镇定自若提笔、蘸墨如蜻蜓点水,疾书一行:千帆过尽,皆不是我心所爱;三千溺水,哪一瓢知我冷暖?
      我微笑:"若此问题问我,我的答案是你。期望你的答案也是我。即便现在不是,从此刻开始,我会努力做到。"
      如果要了解一个人,不要去听他所吐露的,而要去听他未曾吐露的真言,尤其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我始终记得他面对梅花糕时的惊惧失态,他曾为我付出许多,我希望自己于他而言,不是一款徒有其表的青瓷花瓶。
      他凝视纸上墨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鼓胀,显而易见的心神激荡。我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细语:"你愿不愿意给我机会?嗯?"
      我坦然柔和直视他的眼睛,他晦涩复杂的神色渐趋柔缓,眉目间淡淡漂浮着几缕涩然。他阖目沉思,良久,方缓缓道:"十四弟之上曾有另一个弟弟,胤祚。我从小为皇额娘抚育成人,与额娘倒疏远些,每每回至永和宫,众人待我俱是敬而远之,惟六弟亲近我,与我感情甚好......"
      他顿一顿,抿唇紧紧,脸色亦白,手指攥起全团在了拳窝。我冲他鼓励微笑,他逃也似地飞速道:"六弟身子不好,太医悄悄告诉额娘他活不过六岁。然而,他并非病故,却是食用过一块梅花糕被毒杀。"
      我诧然道:"是谁如此胆大,竟敢毒杀阿哥?凶手捉住了么?"
      他面色为之一变,挣扎半晌,方微不可闻道:"是乳娘,被皇阿玛惩毙的却是一位当年正当宠的常在。"
      我愣了半晌,方理清脉络。乳娘......老天,德妃?我心神剧震,讷讷道:"你如何得知?"
      他垂下眼帘,唇线锋锐如刀:"我恰巧见到乳娘调换去六弟手中的糕点......额娘说皇阿玛许久不曾临幸于她,她已然失去我,需要另一个儿子,而六弟注定不能成人......"
      原来如此。原来又是一场无情的宫延争斗。德妃利用重病缠身的亲生儿子打击敌人,为自己博取君王的怜惜,确保自己的地位。然而,这一切造成另一个儿子的心理障碍,从此惧怕一样普通的点心。更有甚者,造成他的性格缺陷。
      屋内陷入一片难捱的寂静。我打破沉寂:"你当时多大年纪?"他淡淡道:"八岁。"
      心疼的滋味,说不清道不明,只是突袭而至一阵绞痛,心下酸涩难耐,眼角不觉已润湿。我再也无法言笑自若,只垂首默默。八岁的孩童,即便是生长在皇家的皇子,也定然无法接受如此残忍的现实,即便是明知死亡结局,一位母亲也绝不该痛下杀手,不该将亲骨肉作为政治筹码。
      太过鲜血淋漓、不堪回首的一段往事,称之令人发指犹不为过。德妃,果非池中物。不然,何以她的两位皇子将来会成为棋逢对手"唯二"的储君侯选人?这个女人的厉害我一早领教过,行事狠辣是她的风格。再想到历史上德妃与他异常疏远的母子关系,会与此事有关么?
      他语气冷冷惊醒我:"你现下后悔了么?只当今日未听过罢!"
      我摇摇头,拈起一块梅花糕递给他:"一个人若是去做一件明知是错的事情,只有两个可能。其一,此人愚不可及,其二,不得以而为之。不论何种原因,身为旁观者的我们,除去接受与遗忘,再无更好的办法。你不能耿耿于怀,不能罪己责人,不能让它成为自己心中的魔障。佛经我不曾读过,却常听人道魔障二字,魔者,妖也,障者,束缚阻碍者。你常研习佛学,定知此二字厉害所在,是不是?"
      他神色微动,若有所思。我咬一口梅花糕,微笑道:"我亲手做的,你可以放心。你肯告诉我,证明你信任我,是不是?我要你相信,我永远不会机心巧思算计你。况且,你身边许多人都只会盼你好,不会妄图谋算你,譬如你的福晋儿女们。"
      一丝丝暖意在他眸中微微氲开,他接过梅花糕,颇为艰难地咬下一口。我心间芬芳盛开,笑靥如花盯着他一口一口将它吃完。
      他肯告诉我,愿意为我解开尘封多年的心结,意味着什么?爱与信任,是同一枚钱币的两个面,缺一不可。我拒绝假币,假币迟早会被命运银行没收。真金白银即使会被花光,然而,它所购买的商品名正言顺。我要名正言顺,不要来历不明。
      即使有一天,我们的今天也成为物换星移间的过往,我要这过往真实而全然,炫丽缤纷,值得怀念。如此而已。
      他微笑:"味道不错,下回再做。"我莞尔,他唇边尚有几粒碎屑,言语间俏皮地颤栗着,十分可爱。我伸手替他拂去,被他捉住轻轻啄吻手心,麻痒磨人,我吃受不住,吃吃笑将开来。他横眼瞪我,神色间分明在责我不解风情。我欲忍笑却不能,干脆放声大笑,一面大力挣脱。他沉腕一扯,我跌坐于他腿上。咫尺相对,他微笑加深,黑眸燃着不易察觉的火苗,我顿时笑不出来,只会傻傻对望,任由心跳加剧。
      十三不期而至:"四哥,还不出宫?"我心神一凛,忙不迭站起,他亦是眉心一拢,握住我的手即时松开。
      已然迟了一步,十三话音未落,已掀帘进屋。十三淡淡扫视着我,唇边几许讥诮:"四哥忙着哪?那我先走了!"我大窘,此前曾经遇见十三,不过是依礼请安,他也不曾提及一言半语,我也不曾与四阿哥提及此难堪话题。
      四阿哥淡淡道:"你先回吧!我尚有事未完。"我更窘,低头站在一旁,只觉手脚没处放。预想中的脚步声未远去,屋内僵凝压抑的气氛愈发沉重。我忍不住抬头看向十三,他手执着我方才所写诗句,神色复杂,清亮的眸中幽清冰冷:"你做的?好诗!知你冷暖的是谁?嗯?"他掷下笺纸,大步离去。
      我哑然。我知道十三此怒是为四阿哥求旨指婚,可以是任何人,却绝不能是他四哥,于他而言,意味着背叛。然而,我已经放弃了不是么?我不可能伟大到无欲无求,不可能在历经生死劫之后,对自己濒临死亡前仍念念不忘的一份感情视若无睹。我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小女子。我是人,不是冰冷的机器,可以随意按下delete键就能将一切抹去。
      "薇薇,会怨我么?"他轻轻环住我:"我知道你的委屈,却不能告诉十三弟。他若知道事实真相,会怨恨皇阿玛,此怨恨亦是魔障,你明白么?"
      我大惊,我一直以为雨枝之事他并不知情,但听此言,他竟然是知道的。我点点头:"明白。我也不愿意他知道,否则岂不是白受了苦?你知道什么?"
      他摇头道:"我并未打听出任何消息,不过是知你为人。你并非用情浅薄的女子,必是事出有因。再三细思推测,想起柳常在与你的失常,想必与此有关,是也不是?"
      我不置可否,只挑眉一笑:"知我者莫过于四大叔!"此事关联皇帝机密,不可明言。我深知,皇宫中的秘密,往往就是杀人的原因。
      他不再追问。我却尚有疑问:"你如何解释?"他惜字如金:"无非是四个字:两情相悦。"这是他给十三的原因,他果然以此为情由,不惜辜负兄弟情。难怪十三对我旧怨重提。纵然我要背上背叛之名,却不得不承认,这是唯一能顾全大局的理由。
      我笑道:"我仍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你与他究竟是谁想要那个位置?是不是非得要?"我其实是知道答案的。
      他毫不迟疑:"他与我任谁都可以。不是想要,是必须。为自保亦为自强。"的确,我深有体会自保二字的含义。无论是八阿哥、十三或者是他,他们都在饮鸠止渴。权力的渴望在皇宫中是必修课,他们或多或少都受过权力的摧残折磨,他们想要更多的自我,只能向往那个位置。他们唯一不明白的是,皇帝,同样无法拥有绝对至高无上的权力,皇帝同样需要取舍,无法恣意妄行。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的结局,即使是眼前这位雍正帝,他得到什么?千古骂名。
      我其实很想改变结局,然而我无能为力。他们的抱负与生俱来,流淌在血液里,至死方休。
      我淡淡道:"有一句话:弃名不弃实,谋养不谋身。太子之位是众矢之的,任谁坐上旁人皆会虎视眈眈。不如直指实处,莫要争此虚名。况且,以一位父亲而言,皇上绝不愿意看到骨肉相残;以一位君王而言,皇权神圣不可憾动,皇上绝不允许除己之外的任何人,打击削弱太子势力。你......"
      他冷冷打断我:"若说此争为棋局,我望你是君子。你身份特殊,多言于你无益,你不自知么?"
      观棋不语真君子。我眨眨眼:"知道了。下不为例!"顿一顿续道:"你要告诉十三阿哥须行事谨慎。"康熙五十一年,太子二废,我实在担心十三会如小说中所写,再度圈禁。我明言劝导,惟盼稍有用处。
      他微微颔首,眸中几分嘉许,几分诧异:"此前你对十三弟所言,他悉数说与我知晓,听来倒有几分道理。你平日心思尽用在揣测此事上么?何以头头是道?"
      我摇头微叹道:"并非如此。不过是当局者迷罢了。兵法上不是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么?但凡行事决断之前,站在对方立场上设身处地思量一番,通常可获较为稳妥的策略。你们须常想一想,若自己是皇上,面对阿哥们的心思各异,会如何行事,就不难揣测出圣意。"
      他沉思片刻,语意凝重:"薇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从此你不许再提此事。"
      我郑重点头。一触及政事,彼此即刻疏远生分,非我所愿。我只是深深畏惧十年圈禁,怕到极点。
      他一言不发缓步走出书房,背影永远透着丝丝郁郁的孤寂,今日尚有几分恼意。恼我多言多事?心中略有几分懊悔。
      我依例收拾整齐,疾步走回乾清宫,晚上仍需伴读康熙爷,一柱香两头烧,我夭寿啊!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柳树下立着一道人影,他尚未出宫?我慢腾腾挪上前去,他淡淡道:"今日忘了考较你音律,下回我带玉箫来与你合奏,若你不成,预备习赵体受罚吧!"
      明明就为和我道别,还装。我扮了个大鬼脸,低声道:"四大叔,您放心出宫吧,我路熟,丢不了!"不待他瞪我,我脚底抹油哧溜窜出老远。
      远远回望,他未离开,青衫寒峭挺如竹,若隐若现的笑意浮于面容。
      他日,你是否能笑别我远去?
      只是,幸而,我还有一份货真价实的感情。感情往往需要"虽千万人,吾往已"的决绝。我们无法做到,只能"舍末逐本",放弃相守,惟求相知。


[88]      花间月

      物极必反。
      平静不过几日,皇宫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事出有因,太子党"结党会饮"一事被捅出。
      早在去年我被囚密室时,康熙爷已着手深入调查此事。我原本混混噩噩丝毫不知,直至在回廊下听见一老一少两太监绘声绘色描述极刑全过程,心下惊疑,遂寻师傅求证。
      师傅本不欲我知晓政事,奈何不过我杂缠不清,方娓娓道来:"刑部尚书齐世武、兵部尚书耿额、步军统领托合齐等人自四十八年废太子后常聚集一处宴请会客,结党议政,收受贿赂,欲保荐太子提前登基。席间恣意妄言多不胜数,万岁爷知晓后震怒异常,命将齐世武以铁钉钉其五体于壁。"
      我一瞬间联想到炮烙、肉林等酷刑,不禁打了个寒噤。师傅瞟我一眼,大有轻蔑之意:"早告诉你不许多事,现下心里害怕了么?今儿破例说与你听,不过是因此案交给四爷审定。你捕风捉影听了些闲言碎语,我知你心中定是好奇不已,若你向四爷问起,岂非害己累人?"
      我余惊未了,勉强笑道:"师傅说得是,我再不敢问了。若再听见闲言碎语,仍禀明您老人家,好生惩诫那些个饶舌小人。"
      暂且无话。我心中思潮却久未平定,太子素行不端自不必说。此次他居然将握有兵权,保卫皇帝身家性命的步军统领占为己用,可谓是性命攸关之威胁,难怪康熙爷下重手惩治。另外想到两个关键所在,谁将此事捅出?为何是四爷审案?彼时,八阿哥自顾不暇,基本无可能再起风波。难道是他们?
      想起自己常伴两任皇帝左右,却对时事一无所知,不禁失笑。看来两代皇帝达成共识,欲将我置于一清静无争之位。不仅他们,师傅、十四他们亦如是。我应该领情,不可自扰多虑。
      你喝你的烈酒,我饮我的清茶。人生需要一种境界叫自我安定,需要一种素养叫宠辱不惊。自我安定,不是寻找一个避风港,恰恰是需要在动荡环境中保持安定的心境。此安定,此不惊,不仅仅关乎自己本身,对待身边亲密之人亦该如此。
      我在纸上写下以上一句话,托竹心交给四阿哥,欲为几日前多言之罪向他隐诲认错。或许尚有一层深意,我却只盼此意用不上。
      四大叔回复如下:
      《月下独酌》
      春月娟娟映水清,一斟一酌听泉声。微风暗拂花枝动,几点残红扑酒罂。
      尚有一行楷体小篆:酒烈而浓香,若撷薇浸酒,则酒之醇香,花之清香可得而兼之。此可谓之花酒也。岂不快哉?
      我大乐,先言明独酌,再羡薇花酒,此人含蓄表达只饮烈酒、不饮花酒之意。认可我态度同时,风雅地戏弄了我一把。
      我心中暗叹一声: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此般诗才,若搁在现代,小白姑娘也好,大龄文学女青年也罢,但凡对大龄文学男青年稍有心向神往之意,恐怕俱是在劫难逃。
      闻知酷刑后再见康熙爷,心中颇不是滋味,平静能麻痹人的神经,往日他待我颇多宽容,我渐渐忘却他身为封建君王的酷厉本质。此刻风声鹤唳之际,难免面上透着几分怯意。他实是人瑞一枚,一眼看出我的异常,便问道:"今日怎不给朕捶腿呢?"我既知真相,哪里敢挨近他?遂讷讷道:"回皇上,采薇心生敬畏,只怕又像上回伺候到一半睡了过去,惹恼皇上。"
      他晒然笑道:"你近日必是听到些本不该知的闲言吧?"
      我不敢欺瞒:"皇上英明,宫里传得沸沸扬扬,采薇便是想左耳进,右耳出,亦是不能。"
      他微颔首道:"朕便是欲令那般心怀不轨之人心生畏惧,你这么个胆大包天的丫头也会怕了?如今看来,果有成效。"
      我无言以对,只干笑两声,上前替他轻轻捶腿。
      他笑容慈蔼:"明日便起驾去热河,朕确颇想念草原牛羊、行围哨鹿之乐。"
      我喜形于色:"皇上千万带上采薇,小倔、莫管领一家,又是大半年不曾见,真真想死人了!"
      皇帝嗔怒道:"你尽知道玩乐!实不堪大用!"话虽如此,却不见他面现真怒。我便不以为意,继续"承欢膝下"。
      去心似箭。十余日的行程,犹如三秋。好容易抵达热河,因着只是初夏之季,康熙爷不急于深入草原腹地行猎,下令驻居避暑山庄。
      如此,可愁煞我也。我的宝贝闺女小倔、彩薇,近在咫尺却不能见,较之人各天涯之苦更添一份心痒难耐。幸亏善解人意的师傅旁敲侧击,康熙爷准许托雅在避暑山庄小住,这才解我相思之苦。
      出乎意料之外,小八婆托雅对我遇险之事只字不问,老莫亦是一派成竹在胸的气度,倒教我颇有几分意兴阑珊,我心里直犯嘀咕,他们难道只愿意分担我的苦痛,不愿意分享我的快乐?
      三岁的彩薇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常常向我抱怨姐姐彩霞是个爱哭鬼,辫子歪了哭,跌倒了也哭,连着几天下雨不见日头也要哭上一场......我说:"姐姐这是情感细腻呀!"她振振有词驳我:"哭了辫子也不会自己变整齐啊,跌疼了哭更疼呀,下雨就下雨呗,哭了也不会马上出太阳呀!"
      我哭笑不得问她:"换作是你,你怎么办?"她不屑一顾斜睨着我:"重梳、爬起拍拍灰、听雨声。"
      老莫、托雅相顾无语,我乐不可支:"此姝颇有乃姨之风,此姝前途不可限量。"托雅没好气道:"我这闺女如今与你一般怪模怪样。歪理一堆堆能把人噎死。"
      我与彩薇异口同声:"歪理也是理儿。"老莫哈哈大笑,托雅一甩手便向外走:"你们仨儿是一家子,尽知道挤兑我。"
      我忙拉住她:"不敢不敢,现如今你可是有身子的人儿,要挤兑也要等到我干儿子出世再说。"
      托雅气瞪着我:"合着你还算计着我肚里这个呢?你若喜欢孩子,自己个儿生,别总惦记着我家的,若一个个都像你,我可活不成了!"
      我心下黯然,母亲,一个遥不可期的身份。老莫忙打岔:"亲儿子是亲儿子,干儿子另当别论,托雅孩子气,薇薇你莫放在心上!"托雅自知失言,忙笑道:"我就爱和薇薇斗嘴,她知道的,哪里会放在心上?"我连连点头:"托雅,你明儿便先回去,在此处须得日日给娘娘们请安,你身子沉,颇有不便,还是回去歇着好。只怕过不了几日,皇上便要下旨进驻围场。咱们相见的机会有得是。"
      此次随驾后妃是如日中天的三位,德妃、宜妃、和嫔。虽说老莫远离权力中心,只得围场副管领一职,托雅却终归是蒙古王爷的儿媳妇,家世地位摆在那儿,她们岂有不拢络之理?宜妃赏了一对翠玉镯子,和嫔赏了一柄玉如意,德妃出手最是阔绰,两块白玉凤凰佩,一暖一凉两种玉,虽非无价之宝,却实乃价值连城。另两位倒也罢了,德妃,此人断不可亲近。
      个中原委当然不可告与老莫知,只仗着相交多年形成的默契与信任,老莫好说歹说将托雅劝了回去。托雅始终以为我恼她口不择言,半是委屈半是懊恼,与我依依别过。
      这一别就是三个月,直至八月初康熙爷方拔营往围场。闲暇之时,常常会忆及过往。想起他曾经如何凶恶霸道地教我书写,想起他如何刻薄直白地逼迫我离开,也想起他常常包容理解我的无礼,这些过往或许不尽美好甜蜜,却始终不离"关爱"二字。当然,只恨当时已惘然。
      人生如棋的含义就是,一步之差,谬以千里。如果当初......如果这般......如果不......结局会大相径庭。俗世就是如此,不堪一声长叹。
      彩薇说得对:拍拍灰,站起身便是。叹有何用?
      几日后,传统中秋佳节如期而至,饽饽房上下忙得天翻地覆,王师傅离宫后无人罩我,偷懒不得,累得我扶腰直喘。直至戌时方收拾利落回至布城歇息,几上却有一张老莫所留字条,邀我前往枫叶湾赏月。想想也好,孑然一身,满室凄清之意的中秋夜,的确不那么好过。遂携了月饼,骑着小倔往枫叶湾而去。
      远远望向枫叶湾,一泓秀水,万缕月色,牵出了一个柔情的湖泊。水中月皎,月中水洁,不知水思月,还是月念水?耳畔仿佛传来若有若无的箫声,我不由得好笑,相思成病?幻听?
      下马四顾,空无一人,死老莫放我鸽子?正自腹诽,自岸边芦苇丛中行出一人,宝蓝色湖绸长衫,态度从容清秀,眉眼间不露痕迹地闪烁着某种如羽般轻柔的情绪,令人心旌摇荡。
      我下意识地拔腿欲逃,这个surprise 太 big ,乃我生命中不能承受之惊。他抢上前来,拉住我,尽是揶揄之意:"跑什么?此处有老虎吃你不成?"
      我定下心神,愚不可及问了一句:"你来做什么?此处有花酒喝不成?"花酒!大有歧义......
      他唇边抑制不住浮起一点笑影:"有要务需面禀皇阿玛,今日晌午才到。"
      我低眉顺眼扮斯文,生怕再口出妄言。他低笑几声:"几个月不见,没话和我说?"
      我没话找话:"你何时回京?"
      他沉吟片刻:"原本此时应在回京路上,只不过,曾有人说过若有机会,要将我藏起来。那么,我愿意让她得偿所愿。"
      我微一愣怔,即刻想起此乃四年前我与他在子洞中分别时戏哄之言,他竟然记得。那么此刻,他亦是违旨不遵,私自留在围场,而老莫是知情者,是"帮凶"?
      我迟疑欲言,他看出我的担忧,宽慰道:"莫担心,莫日根此人极稳妥,他又是你的朋友,值得信任。更何况,返京路途遥远,迟半日抵京,算不得什么。"
      我点点头,微笑道:"是何要务要劳王爷您亲自跑一趟?而不过半日皇上便令你返京?定是皇上认定你这要务不够紧要!依我看,你就是寻机刻意来见我!"
      他面现几分尴尬,叹道:"你可识得"矜持"二字?"
      我大大摇头:"喜欢一个人就是欢喜和他拥有现在,欢喜忆及过往种种甜蜜,更欢喜听他说,当年他如何偷偷喜欢你,远远凝望你,为你做许多事情。从前我没有机会如此,现在逮住机会,便要拆穿你,听你告诉我。"其实,还有我未说出口的另一句,喜欢一个人总是会憧憬未来,想到地老天荒的他年。
      他眸中清光流欲凝:"薇薇,知道你喜欢策马自由写意地疾驰南疆北漠,而我不能相伴。明年你便要离宫,所以我来找你,因为你喜欢而已。其实没有人不喜欢,然而一个人最无法抗拒的唯出身而已,既生于帝王家,称孤道寡之心便不可免。你从不要求我任何事,而我承诺过要给你最好的。你离开后,我就会忘记你,半分不留地忘记......"
      他低声补上一句:"否则我会忘记自己。"这是最美妙的解释,康熙爷的教诲深入皇子之心:"你们可以喜欢一个女人,给她最好的一切,却不能忘记自己是谁,你们是朕的儿子,是皇子!"
      人常说:忠言逆耳。忠字亦作诚实解。此般真实到残忍的言语,在我听来,心中除去无力的伤感,更多的是意外的喜悦。
      人们大多喜欢丈量爱情,所用量词无非是厚、薄、深、浅、重、轻,每个人都执迷不悟地执着于自己爱情的浓厚。而我独独喜欢以"真、假"来衡量。情到浓时情转薄,浓会薄;情重惜缘浅,重而无缘,那么终归难逃一个"轻"字。惟有真、假,永远不会互相转换,"虚情"永远配"假意",而"情真"永远与"意切"不离不弃。
      于是,真,能凝固成永恒。
      更有甚者,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皇宫,他愿意以诚相待,不肯机心巧思、花言巧语给我镜花水月般的海誓山盟,犹为难得,实属不易。若他说:"薇薇,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我永远为你守身如玉。"我定然会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于是,这个忘记,哀伤到甜蜜,我甘之若饴。
      我笑若秋月般灿烂:"我知道。我亦如此。"
      他神色微动,欲语还休,半晌方微笑道:"不是喜欢湖底观鱼么?还磨蹭什么?"
      我调侃他:"已是仲秋,水寒,你受不受得住凉?可别又病了,会吓坏人的知道么?"
      他微嗽一声:"回去有练过。"
      此流氓坏蛋不仅有文化,还有技巧,没有半个字花里胡哨,却总能教人心花怒放。每一句话他都记得,然而,我也记得不是么?我们共处的机会实在太少,少到一字一句只能深深铭刻,只因它们曾千百次地在心中流转不息。
      我晃晃手中月饼:"你还未曾食过我亲手制的月饼,不如先尝尝?"
      席地而坐,掀开朱漆盒盖,我逐一介绍六种花色月饼:"京、津式以素字见长,油与馅皆素;广式轻油而重糖;苏式浓郁香甜,油糖俱重;潮式以酥糖为馅,入口香酥;最后一种是台湾府传统月饼,惯称月光饼,以番薯为材料,口味甜而不腻,松软可口。你要哪一种?"
      说话间,我快手快脚拈起月光饼便向口中送。最后一块,可不能便宜了这吃尽天下美味的王爷大叔。他一脸好笑:"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我边咬边含混不清道:"嗯,饿极了,一整日没歇,饭也没好好吃。这种做得少,偏好些人爱吃,便没剩下,只得一块......"
      他半是谴责半是怜惜:"何不令竹心帮你?差要当,也得好生用膳才是!"
      我不搭理他,自管自的吃饱喝足。他趋近前来,目光凝注在我脸上,沉静若水,却有暗潮涌动。他的眼睛向来是我的心脏起搏器,确切地说是加速器,一时心慌意乱,顿时咬到舌头,疼得心里直哭爹唤娘,面上却依然巧笑倩兮:"你也吃一点儿。"不能叫他看出我的"色厉内荏"。
      他佯装无奈:"我只想吃月光饼,从前素不喜甜食,故而未曾尝过。"
      我嗔怪道:"你不早说?孔融让梨我还是知道的,你是长者,我会敬你三分。"
      他气闷不已,一把揽过我,恶狠狠道:"长者?不过长你十一年,如何就成了大叔?嗯?纵容得你无法无天了?"
      我伏在他胸前闷笑连连,他居然一直在纠结"四大叔"?见我态度恶劣,他恼甚,抬手便在我脑门上连敲几个爆栗,我强忍笑意:"若你愿意,可以称我为豌豆姐姐,我不介意成为长者。"忆及旧事,他亦忍俊不禁,眼角几根淡淡笑纹极其生动地蕴着几分少年人的天真,让人心生亲近之念。
      我飞快偷来一个吻,笑眯眯道:"男人三十一枝花,四大叔,你是最美的红蓼花。"红蓼,俗称狗尾巴花,高大茂盛,花密红艳,适于观赏,生命力极强。薇,常生于红蓼侧旁。《遵生八笺》,他读过,个中原委当然明晓。
      沐浴着静谧的月光,或仰望暗蓝天空缀着的稀稀疏疏钻石般的繁星,或遥望芦苇在夜风中妖娆起伏,幽静朦胧,一景一物皆是情,柔美而协调。我与他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什么也不想,只想就这么坐着。恨不得一瞬之间青丝染白霜,红颜弹指破。刹那芳华,而得永不离。
      夜色渐浓,风寒露重。我微笑道:"太凉了,今儿不赏鱼了,咱们再去一个地方,好不好?"他会心一笑:"正有此意。"
      小倔居然不抗拒他与我共骑一乘,很是柔顺地任他纵横驰骋。他双臂绕过我的腰牵着缰绳,背部感受到他紧贴胸膛暖暖的热力,如此亲密而熨贴,一丝异样的感觉从心头划过,我开始胡思乱想......
      他仿佛察觉到什么,笑问道:"在想什么?"打死也不能说,我报以傻笑。
      远远就看见子洞中若有火光,我吃了一惊,回头看向他,他只莫测高深地微笑着。
      走进崖洞中,我吃惊更甚。洞内烛火通明,一览无遗。一座石梯扶摇直上通向横梁,石梯乃是人为堆砌而成。除了老莫,再不做他人之想。难怪他们小夫妻俩对我"不闻不问",原来早已与四阿哥"勾搭"上了。
      拾梯而上,软罗桃红丝绸被在烛光下闪着华贵的光泽。对蜡、被褥、崖洞,好一个洞房!念及此处,我一阵脸红心跳,看向随后而至的他,他略窘迫道:"只着人备蜡、砌梯,此处......莫日根此人自作主张。"我更加无语。
      我其实是言语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当下只低着头作声不得,他好笑起来,一手拥紧我,一手挑起我的下巴:"脸红什么?"
      我佯做镇定:"因为不想面有菜色。"
      他咬牙忍了忍,终是笑出声来,笑声低回悠游,乐意无限。我欲挣开他的掌握,他却骤然收紧手臂,望住我的眼神倏忽间异彩四射,俯首缠吻住我,亲密而蛮横地揉吻着我的唇。逃不开这令人发昏的纠缠,我任由自己沉湎放纵痴醉......
      他手掌忽地抚上我的心口处,语调中满是霸道地不满:"在草原很开心?半个字也不写给我?从来不想?"
      我气息凌乱:"从来都想,只是青竹笔未带在身边,担心字拙露怯......"
      他满意微笑,黑眸中光影流动:"再有几日便是你的生日,预支的礼物可还满意?"
      我嫣然巧笑:"甚合我心。你来见我,就是最好的礼物。费心谋划,更是用心十足,我怎会不知?"
      他抱着我轻轻躺倒,我心跳若挟雷霆万钧之势,只闭目不言。他将我的脑袋扣在胸前,柔声道:"累了一日,乏了吧?就在此处歇着吧。"我隐隐若有所失,然,女孩儿家天性中的羞涩与矜持,我也有。
      绕在我腰间的臂膀带来阵阵温热,耳侧与我共用同一频率的心跳声,无言诉说着什么。空气中轻婉柔转着他清甜冷冽气息,有种安定心神的力量,我缓缓入眠。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且留住。
      恍惚间被唤醒,天色才露微白。托雅神秘兮兮诡笑:"薇薇,花好月圆?"我可真真是枉担了虚名,欲哭无泪:"嗯,花前月下,多亏了你与老莫,我实属交友不慎!"
      托雅娇笑几声:"王爷已连夜启程返京,嘱我转告你一声。"
      我点头道:"知道。多谢。"离别是为了相聚,我终于尝试到。
      急欲逃开托雅不怀好意探究的眼神,我急冲冲跨马返回营地。晨星寥落,朝霞流彩,天还没有完全亮,草原更显空旷辽远。随着凉爽的晨风吹送,心境亦清爽灵透。面对情爱时,男人常常用"下半身"思考,而女人往往考虑"下半生"。他是否例外?我不得而知。然而,我知道自己其实是愿意例外的。
      他耽搁半日之事并无他人知晓,计划周详、布置得当,他从不打无把握之仗,由细枝末节能看出一个人的个性。
      如此风平浪静直至九月间,康熙爷下旨返京。这一日,行至布尔哈苏台行宫,一废太子之地,众人循例休整。夜间,我端着康熙爷近日新宠"绿肥红瘦"前去伺候伴驾,堪堪行至门前,却见太子满面惶恐惊惧之色退出门外。心中一跳,难道又在此处二废?战战兢兢将甜汤摆在几前,却见康熙爷猛一拍案,汤水四溅,绿樱桃、金丝小红枣欢快地蹦了满桌。
      天子之怒勃然喷薄:"古今天下岂有四十年太子乎?朕亦要问一句:古今天下岂有四十年容逆子如一日之父乎?逆子!逆子!实是大逆不道!"
      我怔在当下,"古今天下岂有四十年太子乎?"必是出自太子之口,果真是大逆。此言中不耐不甘之意尽显,往好了是说太子欲尽早登极,盼康熙爷早日放权;难听点说太子是盼着康熙爷早死。太子此言误打误撞印证自己的命运,的确不可能有长达四十年之久的太子,不久的将来,太子的名号将被永远被罢免。
      康熙爷看来气得不轻,提及如此敏感之事竟然不避讳我在场。李德全朝我使眼色,我忙福一福身,退了出去。
      出乎所料,康熙爷并无动作。一路顺利抵达京城,未进紫禁城,却是直接驻进畅春园。抵京第一日,众留京驻守王公大臣们俱进园觐见。忙就一个字,不可开交,晚膳后康熙爷留诸臣子们议政论事,于是,饽饽房继续预备夜宵小点。
      忽然,寂静的黑夜中传来一阵夜枭般桀桀怪笑声。笑声凄厉而绝望,让人不寒而栗。紧接着便是兵荒马乱的一阵骚乱,我一惊,太子?一溜烟儿小跑至清溪书屋,恰见到太子被侍卫两侧架住,神色惨淡,步履蹒跚向西而去。笑声兀自从他口中一串串诡奇地逸出,且笑且行,他就如此消匿于众人眼中,亦葬绝了政治生涯。
      我心有旁顾,顾不上理会他,自顾寻找十三的身影。然而,我只见到众人难掩的喜意与四阿哥紧绷如铁的面容。
      书屋门户紧闭,李德全亦被遣至门外,门内十三与康熙爷正密谈。时间的流逝,令我心中那份隐忧逐渐扩大至不安、焦虑,直至最终笃定的绝望。
      我悄悄隐身于月桂树下。深秋的寒风吹得枝叶梭梭抖动枯寂苍凉之意,身子不断袭上沁凉冰绝。子时已过,十月初一,蓝黑色的天空,带着血丝的月,弯弯浅浅的一勾,神情寂寞地挂在天幕低垂处。月色下的众人神情木然,偌大的院子聚集着百余人,却是针落可闻。
      终于,门开,李德全进屋而去,稍顷,传旨令众人进内听命。片刻后,众人复鱼贯而出,走在最后的是十三,只一眼,眼泪就这么直愣愣的掉下来,毫无转圜余地。沉沉的枷锁锢住手颈,重重的镣铐拴牢双足,镣铐之间互相撞击,发出叮当清脆音节,在两名带刀侍卫的押解下,一步一歪缓缓走向我隐身之处。这就是所谓的"锁系"?这两个字有绝对杀伤力。
      一道闪亮的痕迹尖锐鲜明地划过心间,我伏下身子,脸埋在膝盖里,眼泪毫无保留地破碎在手心。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竟然毫不留情?非得枷锁镣铐加身?
      "过来!"十三暗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我泪眼朦胧望过去,他正定定望向我,眸中闪着不容抗拒的期待。他总是如此,轻易能找到我,即使我躲在万千人群中,即使我隐于月暗星淡枝繁叶茂中。
      我步履艰难挪上前去,离他半臂之遥站定,勉强想挤出一个微笑,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他清亮的眸中已没了光彩,映射出来的是风雪过后的茫然、空旷,唇边勾出一抹若隐若现的笑意:"皇阿玛说对我失望之至,他有生之年都不想再见到我。采薇,你也是如此,是么?"
      我猛力摇头,欲语却哽咽难言。十三的声音冰冷得如同一缕寒风:"采薇,不要再骗我。我全知道了,只是为时太晚,你们连弥补的机会也不留给我。"
      我大惊失色,他知道什么?当年拒婚的真实原因?
      十三半眯着眸望向天边一弯浅金勾勒淡月,神色凄幽:"四十三年江南,四月初一,也是这样一弯钩月,你我曾经对月吟歌,何等逍遥快活。尔今肠断月明红豆蔻,月似当时,人非当时。采薇,你为我吃了许多苦,而我终究负了你。日后,你要善待自己,莫要再枉度年华,莫要让我......"
      他欲言又止,深深望住我,眸中绝望的悔痛,如一根无形的细丝鞭,抽得我心间一阵阵冷痛。康熙爷居然告诉他这段尘封多年的往事,他意欲何为?彻底毁灭十三?伤得他竟然对我无颜言"担心"二字......今日是他二十六周岁生日,曾经待他恩宠如海的父皇赠他如此厚礼一份,这份情谊真可谓比天高甚海深。
      汹涌逃窜的眼泪,顺着脸庞滑落至下巴、脖颈,再至心口处,凝成冰冷的疼痛。十三胳膊微动,欲替我抹去眼泪,却是枷锁在身......他轻叹一口气,越过我向前而去。
      我愣了一会儿,大步追上前去,拦在十三身前,断断续续道:"你要......好好的,别让我......牵挂难安。我定会善待......自己,不会......让你担心。好不好?"
      十三眼眶湿红,黑密浓长的睫毛若有水雾洇洇,他微不可见点点头,大步决然远去。
      空气中隐隐飘浮着的桂花香,森森透着一股陈腐败朽的气息,压成冷香片片,无形迫人窒息。
      花前月下,此次绝非花好月圆,分明是花残月缺。


[89]      怜只影

      十三的背影渐行渐远,在月色下勾勒出凄酸的一道轨迹,直至声销迹匿于全然的黑暗中。
      我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凝眸送别,浑身上下如被冰水彻底浸遍,寒极;满心间又是出离的愤怒与不解,热甚。
      康熙爷将十三心间讳莫如深,铭刻着耻辱与背叛的一道陈年伤疤揭开,然后高傲地踏了过去。不仅彻底踏平他的雄心抱负,尚要摧毁他的情感城墙。在这一刻,十三失去父爱,真正失去多年前早已失去的失去。他曾经自以为是被人辜负的优越感,在此刻变成辜负人的负疚感。城墙内外,四面楚歌,他只剩下自己。
      我能想像到这一切,我能感同身受,因为我也曾经历过。
      这一次,我终于从无奈苦涩的炮灰成长为伤人于无形的炮弹,我又一次被利用。为什么?这三个字不断在心中涌起往复,我转身疾冲向屋内。我一定要问个明白!我不甘心,从未有过的不甘心!过去种种磨难,我百般隐忍,万般求全,只盼没有今日此般凄情难堪的局面。然而,一场政治风波便无谓将一切付出化为乌有,我怎能甘休?
      四处的人群正在散去,他们的神情或喜或茫然,独独欠缺关切。他们应该喜,两个强大的对手颓然倒下,他们有机会奋起向前。然而,我心寒齿冷。
      混乱中,我被一股强悍的力道拉住,十四满面焦虑之色:"你要做什么?活得不耐烦了么?"我咬牙切齿道:"你高兴么?合你心意了么?理我做甚?"
      十四紧紧箝住我的手腕,恨声道:"你向来喜欢以小人之心猜度我,我在你眼中难道就是一无情狠毒之辈?"
      我见他眸中掠过几缕无奈肃冷的伤痛,心头火略凉,此时十阿哥亦趋步上前:"怪丫头,你又要强出头么?可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了?赶紧的,回屋歇着去,此处没有你说话的地儿。"
      十四附和道:"可不是么?十哥,若不是我眼明手快拉住她,你这小白妹妹这会儿只怕已冲进屋子惊了圣驾,身首异处是早晚的事儿!"
      我满腔怒意渐渐平息,静默片刻,问道:"十三阿哥因何被锁系,能告诉我么?"
      十四淡淡道:"你不是见到了么?皇阿玛召十三哥密谈,李德全亦被赶出门外,我们如何得知?"十阿哥亦是一脸茫然,连连点头:"方才皇阿玛只说十三弟党附太子,助纣为虐,谋权夺位。"
      我不死心,追问道:"与你们无关?"
      十四喟然道:"你若信不过我们,我便是说破天亦是徒然,何苦再问?"
      我愿意选择相信,此信任可谓是给自己的安慰。我勉强笑道:"对不住,我一时心气浮燥,得罪之处莫与我计较。"
      十四冷哼一声,缓声道:"虽不知具体何事,想必与太子有关。你该知道其中厉害,我劝你想想自己的身份地位是否及得过太子与十三哥,莫要多言多事,惹火烧身。我可不会次次守在你身边眼明手快。"
      十阿哥亦是少有的严肃:"十四弟说得极是,采薇,兹事体大,岂是你能管得了的?你可得好自为之,若鲁莽行事,神仙也救你不得。"
      此刻,我已全然冷静。他们虽然不知个中原委,不知道我只是想要一个理由,然而,事实就是:皇帝绝无必要向我解释他的任何行为。我不能以卵击石,而应该养精蓄锐,巧妙迂回,等待合适的时机"说话"。
      我点头道:"多谢您二位,今日我的确孟浪了。"
      十四松开一直紧掣我的手,"我们要出宫了,你也回去罢,此处不可久留。"
      闹剧终,路人散。只一道孤冷伶仃的身影茕茕孑立,四阿哥坚执要求面圣,师傅进屋回禀后,为难道:"四爷,万岁爷乏了,令您先回去。"
      他木桩似的僵立在原地,不言,不动。师傅无奈叹一口气,进屋而去,却再无回应。我静静走上前去,轻声道:"留在此处亦是无济于事,你先回府,明日再来,如何?"
      他眉峰聚拢,幽深的眼瞳如两汪寒潭,无底的悲凉肆意蔓延:"当年皇阿玛斥我喜怒不定,神思恍惚,宫中众人亦言我癔症缠身,明里暗里的嘲讽、讥笑于我。而我不过是告诫众人莫要再食梅花糕......他们都不信我,惟有十三弟,他不过只得两岁的年纪,便会笑着对我说:"四哥,我不吃,我听你的,我知道你对我好。"我其实心里很是害怕,他如此一说,我倒觉得浑身充满使不尽的气力,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一生都要待他好,保护他。当年,我有他。尔今,他落此下场,我却一筹莫展,竟连一句话也说不上......"
      我不期然又是一阵心悸,原来如此。当年不过十岁的他获知那般惨绝人寰的真相,又不可能揭穿自己亲生母亲的阴谋,唯有压在心底,惊惧无处可诉,竟抑郁成癔症。十三纯真相伴,信任相容,于他,无疑于灰暗人生中一抹曙光。如今孤雁落单,只影自怜,他们情何以堪?
      我强压住心中波浪汹涌的痛楚,霁颜微笑:"还有我,我还在。现如今,当务之需你要顾全自己,善自珍重,方有可能解他于水深火热之中。万岁爷盛怒之下,任何言语他亦是听不入耳。常言道:事缓则圆,你以为呢?"
      他定定望着我,悲凄瞳色渐转清幽浅淡:"薇薇,"善自珍重"此言你亦须谨记心中。"再无二话,他毅然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永远描画着寂寥孤绝的弧线,从我看见第一眼起。是错觉亦或命定?我只知道,从此刻直至他功成名遂,他只得自己一个。
      真真是一夜枯荣,问苍天此生何必?
      几日后,我寻机探师傅口风,师傅爱莫能助:"当日情形如何,你不是亲眼见着了么?万岁爷与十三爷所谈何事,除去他二人,再无人知晓。"见我失望难掩,师傅叹息道:"师傅平日里告诫你不许多问多言,你确是依言而行,如此甚好。此次十三爷受牵连,你心里难受师傅岂会不知?师傅只告诉你一句:未免不是好事。你自己个儿琢磨琢磨。"
      我黯然无言,康熙爷向来机心谋思,常人欲揣其意,往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常常只能断章取义,师傅此言全凭多年来近身服侍,与皇帝知心知意所得出的推论。然而,从某种角度上,何尝不是如此?十三终能成就大业,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铁帽子怡亲王。暂时远离是非,置身事外,于客观上是独善其身。
      只是,十年,人生有多少个十年?十年,他的心会划出何等苦痛挣扎的踪迹?想到此处,我心里一阵紧缩,眼中涩涩的,却什么都没有。眼泪是苍白,无力,无为。在人生的苦难面前,眼泪永远不会是克敌制胜的武器。
      秋天过后,只能是冬季。萧条,终成萧杀。
      康熙爷说:汝等各当绝念,倾心向主,共享太平。后若有奏请皇太子已经改过从善、应当释放者,朕即诛之。
      此决绝之言彻底断绝我心中那一缕明知不可能的希望,十三表面上罪同太子,康熙爷对太子死心,意味着绝无可能释放十三。至少,短期内。
      四阿哥除去循例请安,绝迹于宫中。为避猜忌,偶尔见面,我与他只是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万千情绪,付诸于彼此遥远凝望中。我常常微笑,示意我很好。他总是微微颔首,回应他安然。
      我不忍问他十三近况,只悄悄儿向十阿哥打听,十三福晋求得康熙爷旨意,陪伴十三居于羊房夹道的囚所。我颇感欣慰,只数面之缘,十三福晋给我的印象不同于宫里寻常女子,她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大气与淡然,"无针坊"一事足可验证。恩势离而共憔悴,她果然做到了。
      离近元旦,康熙爷下旨迁回紫禁城。紫禁城有南书房,我唯一的机会。
      炭火旺,地笼暖。皇帝阅卷正酣,神情专注而和缓。我一面替他轻轻揉捏着手腕,一面打腹稿备词演说。
      康熙爷抬眼不期然与我对个正着,打趣道:"盯着朕做什么?朕脸上有花不成?"
      我紧绷的神经稍缓,笑道:"皇上,采薇瞧今儿您心情不错,有些话想说,不知您是否准许?"
      康熙爷面色顿时一沉:"你倒比先时能忍耐,到今日才欲出头替人辩护。你说因为懂得,所以关切。你只懂得他人,不明白朕的心意么?"
      我忙回道:"采薇不敢替任何人辩护,只是......"
      康熙爷沉声打断我:"你若想告诉朕什么,朕明白告诉你,枉费心思。朕只问你一句:你以为一个储君应该心怀何物?"
      我想到八阿哥由于锋芒毕露而受康熙爷猜忌,想到太子结党威胁到皇权而被止废,想到一废太子时十三冲动鲁莽而为皇帝所弃,无非只关乎一个"权"字。康熙爷希望儿子们胸怀抱负,却不希望他们与自己争权。毕竟,人皆自私,人首先想到的是"我"。
      思忖半晌,方含蓄道:"采薇以为储君应该心怀天下,而非皇位。江山与龙椅,其实本质上大相径庭。"
      康熙爷长叹一声:"朕的儿子们居然不如你这个丫头能体察朕的心意。你既明白此中道理,尚有何言欲告诉朕?你想告诉朕老十三毫无利欲之心,心怀天下?"
      我大不以为然,有谁能如此?圣人?即使是未来的雍正帝,何曾能达到您的要求?不过是表面功夫做足,让您失去防备之心罢了。然而,此言决计不能出口。
      我说道:"即使如此,皇上可还记得在围场时"玻璃水晶杯"之喻?采薇以为皇上不该如此待十三阿哥。"我咬一咬牙,硬着头皮续道:"至少不该将当年拒婚之事告诉他。这样只会毁了他。"
      康熙爷勃然变色,艴然不悦:"你简直是无法无天,胆敢指摘朕的决定?"说话间,将几上另一只玻璃水晶杯狠狠掷向地下:"朕毁了又如何?"
      我眼疾身快,一个急身侧翻,稳稳将杯子接住。康熙爷神色间怒意昌盛,戟指怒目瞪着我,我毫不避让,坦然回视。半晌,康熙爷起身拂袖而去。
      我呆坐于原地,果真无转圜余地么?无力回天?
      康熙爷却并未怪罪我妄言妄行,待我一如从前。
      不曾改变的只有变化。养心殿书房,再无四大叔与豌豆姐姐你来我往蕴情含意的互动。他时而会托竹心传递一言片语,无非互道珍重。
      我写给他:我们像同为左脚或右脚的一只鞋,穿在谁脚上都会觉得别扭。如何是好呢?
      我常常感觉,我与他会因为太过相似执拗的性子,而觉得别扭。我和他都太理智,难免生分。有好些话都不肯当面表达,却时常在心中患得患失,或许是来之不易,故而太过珍惜,是以不敢有丝毫怠慢或放松。我们的感情如绷紧的一张弓,蓄势而不发,似乎在等待"有的"然后"放矢"。
      他回给我:如此,你变成袜子罢。
      我奇怪问他:为何不是你变?
      他再回:鞋可经得住沙尘的磨砺。
      我看着他的字,清风瘦骨,想像他书写时怡然的微笑,心中顿感温暖备至。我们用这样的方式,彼此陪伴慰藉。
      时间在等待中泛起枯凉的黄色,等待的是离别。
      一年的时光如沧海一粟,恒河一沙。再有一个月我就能离宫重获自由,我期盼了许久,却在这一刻来临之前,望而却步。
      我甚至会想,我要不要就放弃自由,放弃自我?爱到飞蛾扑火无力自救自甘堕落,追寻一秒实在的拥抱胜于一生寥落?
      我开始彷徨迷惑,常常游离于情感与理智之间。怪他太过宠溺,怪我太过沉溺,怪我们太多迟疑。而我,迟迟未能决定。
      大年三十,我前往宁寿宫与崔嬷嬷小聚,途中一把熟悉的声音响起:"薇薇。"我惊喜难定,我们太久未见,然而他一脸阴霾欲雪:"跟我走!"不由分说,他拉着我穿行于墨黑斑驳的黑夜中。


[90]      尘心定

      马车辗过雪地吱吱扭扭的声响,突兀如胸中不整心跳。
      四阿哥一脸愁云倦惫之色,嘴唇紧抿,沉默不说。一路如此。
      我隐约猜出些许,他如此失态,暗渡陈仓带我出宫,必是与十三有关。心头一阵发紧,他意欲何为?十三遇到什么麻烦?
      他艰难开口:"薇薇,十三弟近况堪忧,十分消沉,你劝劝他罢!"
      我无奈苦笑:"我何来本事劝他?你们素来不喜我过问政事,此次事由我亦是丝毫不知,如何开口劝慰?"
      他目光微冷:"你有这个本事。上回十三弟私自去围场,回京后判若两人,你功不可没。相同言语,须看是何人述说。你的话,他能听得进。"他别开目光,最后一句似叹非叹,有淡淡酸涩。
      我无话可说,我不能告诉他:你别担心,他会好起来,你俩日后会并肩携手,称君封王。
      马车缓缓驶进一条胡同,狭窄,细长。深处尽头静寂矗立一座宅子,阴影重重,神秘幽深。我确信自己从未来过,然而此处竟令我仿若熟稔。
      我心头猛跳,怯意横生。
      他轻轻牵过我的手,掌心温暖满是怜爱,令我心定。目光坚定专注:"薇薇,你独自进去。我在此处,等你。"
      我点点头,踏雪有痕拾阶而上,一脚跨过门槛,忽而回首相顾。新月清晕,花树堆雪。黑袍,白雪,都是清透的颜色,分明而强烈。他的神色却晦暗不明,惟独那双黑眸,炯炯若电,火光直欲烧进人的心里去。
      我嫣然一笑,转身快步而去。
      院中一人似已等待多时,受不住天寒,不住呵气搓手。见我近前,忙迎了上来,声含哽咽:"姑娘,您可来了,快劝劝主子罢。太医说这么下去,可就......"我急问道:"阿猫,究竟怎么回事?十三爷所患何疾?竟如此严重?"
      阿猫一路领着我往西屋而去,一面抹着眼泪:"还是腿疾,本来也没什么大事。您知道服中药需得忌口,可自打搬进这儿,爷便喝上了酒,整日价除了睡觉只是不停饮酒,一日要喝上二、三斤烈酒。如此一来,药性便失了效。四爷偷偷进来,劝过好几回。爷嘴上答应着,待人一走,他自管自的喝......"
      我略松一口气,酗酒么,不算多恶劣的行径,尚可勉力一试。
      一阵断断续续,悲怆且哀凉吟歌声声入耳、字字震心。"问什么虚名利,管什么闲是非......学取他枕清风铺明月陈抟睡......不如今朝醉了明朝醉......"却是那曲《寄生草》,三次闻听,次次曲同意异,此一次,是满彻心扉的悔恨无奈。
      阿猫替我掀开帘子,"姑娘,您自个儿进去,我在外面照应着。"我应了一声,放重脚步走进屋内。
      屋内酒气冲天,一豆烛火,忽明忽暗,映得十三一袭白衫惨惨淡淡,面容凄怆。只一年余未见,眼前故人竟似苍老十年,二十余岁丰神俊朗的十三少竟如一垂垂将老迟暮之人,神销骨瘦不说,单单眼底那份了无生机的无助便可令人扼腕痛哭。
      我心弦震颤,眼泪生生欲落,忙阖紧眼帘,然,数滴温热的湿润已夺眶而出。他浑不觉有人进屋,仍自一手执杯豪饮,一面口中喃喃而歌。
      我恻然而立,良久,待心绪平稳方静静行至他面前,握住他举杯的手,却一时无言可诉。他缓缓抬眼看我,眸中瞬间异光流彩,只得一瞬便如流星陨落旋复暗沉。我轻声道:"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了么?你答应过我要善待自己,不令我担忧难安。你如此饮酒伤身,如何叫人放得下心?"
      他揉揉眼睛,神色迷惑,忽地展颜一笑,紧紧抓住我的手:"采薇,这一次你别跑开,听我把话说完,可好?"
      我点头微笑:"好。"
      他神色黯然:"你撒谎!我常常见你这样站在我面前,握住你的手,能感觉到你手心里柔软的茧子,然而,你总是不待我解释完,便没了影儿,任我如何追也追不上......醒来后才知不过是南柯一梦。"
      我伏下身子,抓起他的手贴在我脸上:"这一次是真的,你有什么话就告诉我,我在这儿乖乖听着,好不好?"
      他顿一顿,轻轻抚碰我的脸庞,眼神迷离伤心难掩,"采薇,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知道你有多怨我,就像我从前恨你一般。我知道你手上的茧子,身上的伤痕,全是因为我,你不忍心伤害我,只为顾全我,便舍去一切伤害自己。你不嫁我,是受皇阿玛胁迫。你骗我说不信任我,可笑的是当初一语成谶,我果真不值得你信任,我另娶她人,三妻四妾。你不知道,我常常想她们为何不是你,为何不像你,为何不能令我牵肠挂肚,为何不能教我魂牵梦萦,为何不会忘记自己是谁而去做一些荒唐可笑的事情?然而,我知道那些荒唐可笑,是我自己,是我的真实。我愿意陪你呆在屋顶上吟曲赏月,愿意为你去学方言习秦腔,愿意看着你任性刁蛮惹我生气,更喜欢听你讲笑傲江湖......"
      我怔怔听着,怔怔任凭泪如雨下。许多年前,我曾经祈盼过终有一日十三能知道真相,曾经想过他知情后面对我时会是如何心痛爱怜、如何悔痛自责。这是人性的阴暗面,爱人移情,没有人能甘心情愿。然而,最终我想像到今日之情难以堪,这一切伤痛己不能受,又何苦加诸于人?此刻,他有伤痛十分,我又岂会少过他半分?
      他嘴角勾出一抹恍惚的笑纹:"盈盈与令狐少侠终是云游四海了,对不对?在围场之时,我很是盼望你能亲口告诉我,如此,我会放下一切与你遁迹江湖。凭他什么名利皇位,终不过若浮云流水,终归烟消云散。何不学取那范蠡泛舟五湖,自在逍遥?只是,现如今,我纵然想亦是不能了。错过了,错过了......"
      十三长叹一声,伏于桌面沉然睡去,紧握我的手却丝毫不肯松开,我只得伏靠于他膝盖处,触碰到一片凹凸不平的结节。我咬一咬牙,颤抖着掀开裤管,顿感百针刺心,膝盖红肿青紫,化脓流水,已成残破不堪之状。这个病根儿,我不敢深想,只怕自己会崩溃失措。
      "阿猫。"惊觉自己声音颤抖嘶哑。阿猫闻声而来,助我扶十三上榻躺倒,二人下了死力方将我的手抽出他的桎梏。
      我正色道:"他要饮酒你们就给么?既知酒与他不利,便该断了,怎能纵容?"
      阿猫一脸委屈无奈:"怎么没有劝过?福晋与爷平素从不红脸,为此事不知吵过多少回了。最后爷摞下一句话:无酒不膳。咱们横不能眼瞧着爷饿肚子吧?"
      我恨声道:"他不吃就饿着,饿极了总有吃的时候。"
      阿猫撇嘴道:"爷的脾气您还不知道么?前些日子,福晋一狠心传下话不许给爷供酒,爷竟果真三日不用膳。无法,还得继续给供着。"
      我无奈之极问道:"皇上知道此事么?"
      阿猫眼眶一红:"四爷回过皇上,皇上只说死活凭他自己个儿,尚将四爷训斥了一番,令他从此不许过问爷的事非,否则同罪论处。"
      我心中五味杂陈,怒十三不争,怒皇帝绝情,却又哀怜十三之不平,感叹皇帝之不易,只怕康熙爷此刻同样怒其不争。静默片刻:"阿猫,替我备纸墨。"
      "我来过,我听了,我明白你的不易。我不怨你,就如同你总是能原谅我一般。我还想再见到你,见到那位意气风发,洒脱不羁的十三少。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我想,你不会令我失望,是不是?"
      十三醉意朦胧间,定然不知我果真来过。我纸上留言,留下证据,盼他能稍稍宽怀。至少,能减轻他的负疚。我力所能及的只是如此。
      阿猫送我出屋,廊下却有一人悄然而立,十三福晋,素衣简裙,淡若秋菊。她微笑道:"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我点点头,阿猫识趣离开,她领着我往东厢房而去。
      她的屋子摆设简洁朴质,如其人。她自去几前斟一杯茶递给我:"劳姑娘天寒地冻跑一趟,此处也只得粗茶相待,姑娘莫怪!"
      我忙一手接过茶盅,微福身道:"福晋言重,采薇本非位尊身贵之人,粗茶二字实是折煞人也。"
      她眉心微挑:"姑娘原本该是地位尊贵之人,只叹命运弄人罢了。"我只含笑无言,心中暗忖她只怕并非道谢如此简单。
      她从枕边取过厚厚一叠绢纸,"这些都是爷清醒时书写的,你瞧瞧。"
      我逐张翻阅,心神大乱,一个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令狐冲、岳不群、灵珊、盈盈......数年前别有用心的满嘴"荒唐言",终成一纸伤心泪。我只说过一次,十三居然悉数记得,几乎只字不差,然而,故事嘎然而止于朝阳峰上的群盟,欠缺结局。满篇秀丽柳体小楷后,大段留白......
      十三福晋淡淡道:"爷写了许多回,但凡有一错字,稍有墨痕洇染,他便弃之不用。我也读过许多回,这是一个颇有趣的故事,只可惜没有结局。"她忽地敛荏盈盈一礼:"姑娘,我有一个不情不请,想请姑娘将结局续上。"
      我大惊,忙伸手扶她:"有话好说,不需行此大礼。我依你便是。"
      她执意不肯起身:"姑娘未领会我的意思,我实是欲请姑娘能陪伴在爷身边。"
      我惊慌失措,半晌作声不得。她缓缓道:"姑娘与爷往日情事,我略有所闻。虽不甚清楚其中原委,爷亦从不提起,然,身为一个女人,自己丈夫的心意岂能看不出?就如此故事,爷不曾提及来历,我却知道与你有关。从前在府里时,有一间屋子,阿哥府上上下下,除了爷与阿猫,即使是我也不能踏进半步。只有一回,爷出远门忘记落锁,我一时按捺不住,进屋视看,才见其内乾坤,不过有一枝簪子,几双未制成皮靴。下一回进宫,我特意插着簪子去见额娘,额娘笑话我:"我说呢,平日不见你佩此物,只道老十三忘了此茬未将它给你。原来你宝贝得什么似的,不舍得戴。"是以我方知此簪乃敏妃娘娘留给爷的信物,爷却从未向我提起过。"
      她凄然一笑,眉目间尽是无奈悲苦之色:"我心中猜测必是爷曾经将它赠予你,是不是?爷私自去围场,原本消沉失意,回来后却神采飞扬,我想做到的事百般努力亦不如你与他只言片语。我知道,在他心中只有你能慰他苦楚。故而,纵然明知是强人所难,亦要开口求你一回。"
      我拼命摇头,从未想过世间会有如此诡异之事,一位妻子求"情敌"抢自己的丈夫。她恳切道:"你是担心我日后为难于你么?放心,我非那等善妒好事之人。若你愿意,我可以将嫡福晋的位份让予你。可还记得四十七年你赠银之事么?你可知道我为何肯受你恩惠?只因我明白爷会愿意接受你的好意,但凡他乐意,我愿意替他成全周旋。"
      我眼中酸涩,强拉她起身,望着她凄婉却闪烁着坚定的眼睛:"你爱他不是么?何苦如此令自己情伤呢?"
      她毫不迟疑:"他是我的丈夫,我心里只有他。然而,男人本就三妻四妾,我即便盼他只有我一人亦不过是痴妄之念。我不求他名垂千古,青史载册,只盼他好好活着,幸福安乐。如此而已。"
      我愣愣听着,十三娶妻如此,夫复何求?何苦执着旧情往事?往,过往,如何能追?我无力苦笑:"福晋如此心性阔朗,用情良苦,十三爷实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您应该与他长谈一番,令他明晓您的心意。而我,我不能。"
      我不忍见她失望神情,半刻不停留,匆匆冲出院子。院外那人雪落满襟,静立守候,我扑进他怀中,满心矛盾挣扎委屈痛惜尽数化为泪珠,滴滴倾落。你为何带我来此处?再一次将我拱手相让么?为何你们个个认定我能挽救什么?我不过是寻常女子,并非救世主。
      他紧紧相拥,喃喃细语:"薇薇,方才你进去,我竟感觉你就此一去不回,心下好生后悔,不该一时心急带你来此处,令你徒添烦忧。莫哭了,嗯?十三弟只是一时想不开,我会延请名医好生诊治。"
      我仰脸望向他,平素水波不兴的面容此时满是惶惑犹疑,他与我一样,自欺欺人,十三心病难除,华佗再世亦无法妙手回春。
      马车驶回紫禁城,我们一直双手交握,手心间的濡湿悄无声息带着彼此的体温相互交融,各怀心事,却沉默不语。
      行将抵达西华门,他故作轻松道:"再有一月你便出宫,可有想过去往何处?江南?草原?早些知会我,好替你安排。"
      为何不挽留?给我一个沉湎的借口。我不舍你,你知道么?然而,我记起你说,要忘了我才不会忘记自己。我也会令你时而行事冲动,方寸大乱,不顾一切。你心中最重要的始终是江山,是么?
      我恬然微笑:"尚未决定,想好了再告诉你。"
      他微微颔首:"到时,我定会送你离开。"
      车停。我掀帘下车,"我走了。你也不要太过担忧。"他言语简短:"好!"
      他向东,我往西。相守与我们,擦肩而过,背道而驰。
      我再无酣梦甜觉,扑天盖地的纸片,满是十三昂扬洒脱的字迹,只有二字:结局!结局?结局......
      满目一时是十三苍凉的眼神,一时是十三福晋恳切的目光,忽而是四阿哥的神色凝重,忽而是十三与他各自踯躅前行的背影,我被环绕其中,拼命摇头,奋力欲夺路而逃。然而,每一次,我忍不住回首相顾,他们顷刻间又将我围困。
      我终于明白,即使我离开皇宫,此刻,我亦无法轻松上路,交织在我内心深处的分明还有一份牵绊,沉甸,寸步难行。
      我想起画卷与古井,只有彻底远离,以时空的距离隔断令之绝望,方能脱困而出。趁着夜静更深,我捧着画卷,翻墙而入。延禧宫已彻底死寂,宫门深锁,锈迹斑斓,再无人迹。
      我展开画轴,行至井旁,水波静柔,梨枝挂雪,宛若静好。毫无动静,我迟疑不决,是否要跃入井中?是否画中无字意味着我仍然不能回去?
      恍惚间想起此井由来,只为我一句话,十三破土凿井。我跃入井中,他毫不迟疑下井救人,与他仅有数面之缘,他就能犯险救我脱逃于太子淫威,他刻意怜惜过,无心伤害过。而我,我其实想躲避的是自己,回到现代就能释怀么?
      我闭上眼睛,思潮起伏,过去种种犹如电影上演,一幕幕不思量,自难忘。
      这一部电影,导演太多,主角太少,终成闹剧。而我,是结局终结者么?
      回到屋内,翻出白玉佩,捏在手心,握着的是一份承诺,一个决定。我举步维艰,一步一顿,行至殿前,灯火未灭,夜难成眠的不仅我一人。
      一人影行色匆匆掠过,唬得我一激灵,定睛细看,竟是胡太医。我迎上前去,"先生夜深未归,有何急务么?"
      胡太医神色忧虑:"嗯。向万岁爷回禀十三爷病况。"我心神一凛:"十三爷如何?这半个月来毫无起色么?"
      胡太医诧然道:"半个月?你见过他?"我一时不防说漏嘴,好在胡太医可算自己人,遂也不隐瞒:"四爷安排我见过一回。当时已有化脓之状,如今益发不好了么?"
      胡太医大叹道:"如今下双重药石,一戒酒瘾,二除湿毒。怎奈湿毒侵体已深,已有咳血之症。可还记得我曾说过,良医尚需好病人配合医治么?十三爷如今意志消沉,药石难进,眼见得心肺亦受牵累,却苦无良策。惟盼春暖之时,气候宜人可稍缓寒症。"
      我心神恍惚点点头,问道:"皇上怎么说?"
      胡太医道:"只着好生医治,并无二话。尚急赶着开方取药,我先行一步。"我忙道:"您请。"他自顾疾行离去。我站在原地,再次自问,将来会否后悔?有犹豫,然而更多的是决绝,不。十三曾说:你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我就是如此。在世为人,有许多可为,亦有许多不可为。于我而言,后悔二字最不可为。后悔,意味着否定。否定自己,何其可笑!
      懋勤殿内,康熙爷抚额沉思,形容倦怠,见我进来,微皱眉头挥退近侍人等,偌大个宫殿,悄无人声。唯有几丝风裹着层层的寒,透过窗棂缝隙袭来,隐约若低低叹息之声。
      我上前几步,将玉佩呈上,一字一顿:"采薇择定心意,欲求皇上意旨嫁给十三阿哥。"
      皇帝神色瞬息万变,惟有几分欣慰始终映在那双能够看透人心的眸中。他缓缓道:"朕如今可以告诉你当日与祥儿密谈之言。四十七年祥儿所行何事,料想你心中有数。他欲谋害胤礽,朕十分震怒,他原本是一知礼孝义好男儿,当日他行事冲动,其一为谋权,其二与你身陷绝境奄奄一息亦关联至深。他是朕的儿子,朕岂有不明之理?朕隐忍不发,不过是给他留有转圜余地,亦是留一条活路给你。然而他却不明朕苦心,行事愈发骄纵猖狂,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太子与朝鲜使节所说大逆之言,亦是他密报予朕。他是何居心,朕知之。朕问他,为何对胤礽恨之入骨?他亦不瞒朕,他告诉朕,太子无才寡德,日后难为圣君,他欲取而代之。且告诉朕太子害你失去生育能力,累你一生幸福,此仇不可不报。朕告诉他当年实是朕拆散你二人姻缘,问他是否连朕也恨?"
      皇帝顿一顿,满面忧伤难掩:"朕瞧着他的神情已知答案,然而,朕只盼他能撒个谎欺瞒朕,朕好给自己一个借口原谅他,放过他。然而他斩钉截铁告诉朕,他恨朕,恨朕毁他一生幸福。他说原本即便一生只是落魄臣子亦无所谓,然而你的境遇令他明白惟有手握至高无上的权力方能保护自己关爱之人。他说他恨朕,这就是朕钟爱的儿子......"
      几滴浊泪自皇帝昏黄暗淡的眼中滴落,我已伤痛至麻木,你们有如此多泪水,有如此多无奈的爱,为何却各自执着于自己的"贪",永远只想得到不愿失去?而我却常常需要舍弃?
      康熙爷瞧向我,目光如炬:"朕不能留他在身边,朕不能让他成为第二个弑君杀父的太子,你明白么?朕并未对他失望,朕还要用他,却不是现在。朕盼他能度此难关,犹如凤凰涅磐,浴火重生。朕要他弃恨忘怨,以平常心待己待人。朕盼他能如你一般大度包容。朕本可杀了你,一了百了,然而,朕终于想通,你并无过错,你是个好姑娘。朕亦愿意你幸福,故而,朕当日欲成全你与四阿哥,你二人却令朕欣慰心安,朕知你二人不欲祥儿心中再横生锐刺。如今,你更请旨欲嫁给祥儿,朕更确信自己从未信错你,朕亦从不后悔次次对你容情,朕只悔当日行事武断,枉然错判姻缘。"
      我不想对皇帝此番出自肺腑,情真意切之言心动心软,然而,我知道他所言字字属实。他亦非圣人,他也会犯错,他的坦然令我心生钦佩。封建帝王拳拳爱子之心,蒙上一层残酷绝情的面纱,可是谁又能说这不是爱呢?
      我所能做的,无非是以沉默的姿态对待,拒绝一派感恩戴德的惺惺作派。
      皇帝走上前来,蹲伏于我面前,握住我的手,"孩子,你替朕,替一位父亲,好好照顾扶持他。朕以为,只有你能做到。"
      他拉着我起身,沉吟片刻道:"祥儿已有一位瓜尔佳姓氏侧福晋。朕赐你姓氏:关。此关,你定能助他跨过,而得"释"也。"
      我哑然失笑,关采薇,竟然契合如此含义。天意如此?
      皇帝淡淡道:"明日午时朕下旨,你连夜出宫去罢,朕知你阿玛留了一处宅子与你,你且与家人短聚一夜罢!"
      我点点头,自始至终不肯言语半个字,缓缓踱出殿外。门外,师傅深深望住我,神色间尽是不忍怜惜,我微笑,终有泪滴落。我的眼泪只肯给亲人看,他们能明白。他亦微笑:"好孩子,师傅会尽力。万岁爷的心意如今你明了,亦可心安。苦日子不会太长。"
      我点头,未来其实俱是未知之数。我所了解的一星半点,毫无益处,只会令人于一知半解间摇摆彷徨,心中充满更多恐惧。不如我脚行我路。
      我回到小屋胡乱收拾几样衣物,玉笛、诗、书,他所赠予的一切,我全然舍弃。
      遗忘才是我们彼此之间最好的纪念。


[91]      不辞冰雪为卿热

      我回头最后望一眼紫禁城。皑皑白雪未能令它洁白无染,却衬得它阴森森若有万千怨气直冲云霄,这里记载着多少悲欢离合,生死离别,无人知晓。物换星移,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不曾改变的尚有孜孜不倦的权力渴望,灭绝性灵的争斗不休。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它的可怕,却始终未能阻止自己沉沦。一而再,兜兜转转,回到原点。命运也是从一开始就以一种无法抗拒的姿态呈现于我面前,它告诉我,它的游戏规则就是让我选择。然而,在我选择之前,它已然将我置于身不由己的漩涡当中,我所能选择的余地如此狭窄,以至于,我常常只会说不得不,常常只会在无奈中择取稍稍不那么无奈的决定。然后,爱欲千重,身心百炼,成就无悔心如铁。
      它给我看的颜色,浓墨重彩,却只得黑色一种。
      我二十四周岁,更名为关采薇。又一个原点,当我只是一名兴致勃勃游客之时,就是如此,24岁,杂志社编辑,胸有点墨却无大志。性情亦一如从前,向往阳光,渴望吞吐之间尽是阳光的味道。唯一不同的是,恋爱白痴终成待嫁女子,良人已定。
      我摇摇头,翻身上马,回娘家。没有左手鸡,右手鸭,没有大红花,没有胖娃娃,唯有零零星星几点雪花。
      敲门良久,方有人应门。锁吉凝视半晌,满脸不可置信惊呼:"小姐,你怎的回来了?"我微笑:"还不迎我进去?屋里慢慢说。"
      入屋坐定,师傅王公公、雁兰闻讯赶来,我说:"明日我便要嫁给十三阿哥,今日皇上特准我回家与你们相聚。"声音淡定,仿佛在说另一个人而不是自己。
      片刻前尚是惊喜难定的众人须臾间沉默寂然,个个忧心难掩。雁兰最先沉不住气:"小姐,你是糊涂了么?此处也没有外人,容奴婢大胆说一句。十三阿哥失势受囚,你怎的明知是火坑还往里跳呢?"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历史大事我还是记得分明的。十三日后前途广阔,成就非凡,并非火坑。然而我只能说:"我与十三爷之事你们必是知道的,可有听过一句话叫:旧情难忘?我便是如此。"旧情难忘,我的确如此。
      王公公叹道:"即便如此,你就不为自己个儿打算么?常言道: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明知前途未卜,怎能任由心性置家人于不顾,生生往坑里跳?"
      我但笑不语,他们有许多不知道的事,我多言无益。
      锁吉幽幽道:"小姐就是这个脾气,打小便如此,心意既定,十头牛也拉不回头。"
      说来也奇,此采薇与彼采薇颇有渊源。除去生活文化背景造就的人生观不同,性情秉性倒是如出一辙。为八阿哥撞柱自毁的是她,换作我,十有八九亦会如此。
      我淡淡一笑:"锁吉管家说得极是,你们莫要以我为念,一切顺其自然罢了。"众人无言,我再道:"你们歇着去罢,我也要早些睡了,明日新嫁娘总得容光焕发才好。"
      回到我在清朝醒来时那间闺房,忧忧独坐,心绪难安,他会做何反应?会怨么?恼我自作主张?或是欣慰?他是不是隐隐潜意识中希望我如此?
      心念一动,脑中掠过他在青竹下若遗世而立一幕,那座小院曾经是我憧憬向往的未来。此后数年不见天日,我何妨留下一个回忆?
      当下,叫上锁吉,二人纵马前去。锁吉识路,我竟然也记忆犹新,老马识途顺利抵达。墨影重重,月色如烟,枝叶上凝白的霜晶,横斜摇曳出刀刃般片片冷光。微风拂来,暗香浮动。竹影清冷,月色妩媚,惟缺竹下君子。
      我注视良久,深吸一口气,淡淡道:"回罢!"话音甫落,远处隐隐传来马嘶车轮声,我与锁吉对视一眼,颇有默契催马隐于小径树丛中。待车马行近,我一眼认出车夫高全,心下一惊,他如何会来?今日元宵,他不是该府上设宴,一派家和人团圆的祥和么?
      脑中掠过他在我耳边的低喃:我常住别院,回府亦是伴月而眠。如此,直至你离开。我曾说过要给你最好的......
      我爱得艰难而挣扎,我拒绝想起这个承诺,不欲去猜测其中几分真情,几分假意,我担心自己会苛求,会争。然而,这两年他无一子半女,他在元宵夜踏雪伴月而来。在此刻想起,于是,确信无疑。
      他淡淡吩咐:"开锁。"高全犹疑道:"爷,今日十五,在此处过夜恐伤福晋面子。奴才知道您的心意,只是,面上该有的体面也得顾全,您说是不是?看一会儿便回去罢!"
      他冷冷道:"何时轮到你做主?"高全忙不迭道:"奴才不敢。"
      他四处望了望,目光停注于雪中马蹄印,我留下的痕迹。我一颗心怦然直欲跳出腔子去,他循迹愈行愈近,近到我足以看清他眉目间的疑惑与冷厉。锁吉扯扯我的衣襟,呶嘴示意我自投罗网,我深深呼吸,一大步跨至他面前,笑若春花:"四大叔。"
      他先是一喜,随即惊愕:"你如何在此处?"皇帝说:明日午时下旨。此时,他一无所知。
      我扮个鬼脸:"你又如何在此处?"锁吉连忙上前请安。他见有外人在,并不答我,只微微含笑,眸中深意几许,教我不忍移开目光。
      锁吉咳嗽一声,惊醒梦中痴人,我谎话张口就来:"今日元宵,恰王师傅病重,遂求皇上准许,回家探视。"锁吉连连点头:"小姐特带来宫中上好参茸补药,四爷您知道,民间此物大多凡品,不及宫中贡品来得灵效。"
      四大叔绝非易与之辈,一瞬不瞬盯着我:"是何病症?前几日我令高全送年货至你家中,王善福尚是好人一个,怎的就一病不起了?要不要令胡凡明去瞧瞧?"
      我在心中道尽千万个对不起,徒弟不孝,红口白牙诅咒师傅,各路神仙有怪莫怪。咬牙道:"民间大夫瞧过,说是肺痨。他老人家一心只怕家人嫌弃,咳血已有好些时日,只是瞒着。直至前几日兰叶替他浆洗衣衫才发现。"
      他淡淡道:"如此,明日便寻人将他迁往别处。你今日便留在此处,不许再回家中。明日直接送你回宫。"
      锁吉一愣,待要说话,我忙抢前道:"也好。锁管家,你便先回去安排罢,明日我自会回去。"锁吉神色复杂:"小姐......"四阿哥冷冷道:"你家小姐留在此处,你有何不放心么?"锁吉敛眉顺目忙道:"但凭四爷吩咐,奴才这便回去安置。"
      我挑挑眉:"现下你可以说了,何以会在此处?"
      他抿抿唇:"你不是都听见了么?"
      我笑:"非要听你说才欢喜。"
      他答:"你为何来,我就为何而来。"
      我们相距不过一米,却感觉太过遥远。我跨前一步,他亦是。如此,眉目相对,情意跃然相传。
      我说:"我想你,偷偷来看看。"
      他说:"我亦然,悄悄来看看。"
      我只能偷偷,他只能悄悄。我们身边有太多的虎视眈眈,横亘在我们之间,不可逾越的规矩,无法抹去的牵绊,将我们隔成天涯海角。
      然而,我们,不约而同,来了。聚首。他自东,我自西,虽然一直背道,偶尔的相对而驰,却划出一个同心圆,皎然若此刻圆月。
      他唇边含笑,我微笑:"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你可备有好酒?我此刻只想把酒言欢。"多年前,我以此言伤他,我要还他一个名份,他是我的君子。
      他故作不悦:"我瞧你是无酒不欢,实足酒鬼一个。"一面却携了我的手,跨槛入院。
      有道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我心中有事,只略饮几杯,已觉醺然。我拍拍手掌:"有酒无曲,总是欠缺少少。四大叔可有雅兴吹奏一曲?我要听摸鱼儿。"
      他酒量本就浅,已是红晕微染,神色柔悦:"好。只要你喜欢。我去书房取箫管。"便向屋外行去。
      我叫住他:"可还有短笛么?我与你合奏一曲,如何?"
      他回首一笑,泛着促狭:"有,我这儿的青竹尽够给你制竹笛、竹笔。"
      箫声响起,咽呜间几分缠绵,几分凄苦,曲径通幽。娓娓处若清泉似流光静静滑动,缱绻处若藤萝枝枝蔓蔓,缠绕不绝。
      我心里满是化不开的浓浓离愁,竹笛横至唇边,只是气息不匀,难以为继,索性贪恋锁住他的眼睛。
      随着曲声起伏,他的目光一时柔情潋滟,一时沉静若海,时而烈火燎原,时而深邃迷茫。直至最后凝成一片幽幽桂香如蜜。
      我傻笑:"四大叔,你真好看!"我花痴的恶行恶状吓倒他,他忍俊不禁:"并没有多好看,只略比你好些!"
      我赧颜。平生不会花痴,才会花痴,便害花痴。掩饰地取杯欲饮,他擒住我的手腕:"还喝?"
      我乖乖放下酒杯,欲挽回文学女青年形象:"花看半开,酒喝微醉......"
      他续道:"此中人有佳酿。"此乃《菜根谭》佳句,他喜欢,我便一字不落记下。其实,我也喜欢。
      我低头咬紧唇,半晌方道:"早些歇着罢!"
      他漫漫应一声,取了灯烛领我走进另一间厢房,秋香色的纱帐微微拂动,空气中隐隐飘着一股清雅的菊香,似曾相识。不,的确是旧相识,我曾来过。
      他将灯烛置于几上:"一会儿高全会送热水过来,洗漱后便睡罢。"
      我应了一声,却道:"我要沐浴。"
      他皱了皱眉头:"天寒地冻,此处未铺地龙,容易受风,明日回宫再沐浴也不迟。"
      我不过欲将回忆重复,将遗憾一一弥补,坚持道:"我要洗,每日习惯如此,否则睡不着。"
      他无奈叫过高全吩咐几句,领我进了浴房。
      热气氤氲着,我看不见自己,无须再忍泪,任它们恣意流淌。
      "薇薇?水都该凉了吧?还未好么?"他在屋外语意关切。
      我忙应道:"啊,好了。"不觉间水已微凉,这个澡洗去半个时辰有余。
      他显然会错意,推门而入。我刚巧直起身子,伸手勾取软榻上衣衫。他微愣一愣,眸中异光微闪,二话不说,便向外走。
      他的躲避瞬间激怒了我。
      不知自身体何处钻出丝丝缕缕勇气无敌,我从浴桶一跃而出,紧追上前,堪堪在门边自身后抱住他:"你,不要走......"
      他声音低沉:"薇薇,我不是柳下惠。"
      我强忍怯意:"不要柳下惠,我要你做我的登徒子。"
      他背脊挺得笔直,全然抗拒的态度。我簌簌颤抖,一半是冷,一半是羞。他回转身,看也不看我一眼,取过锦毯将我裹得严严实实,拥紧我疾步往卧房而去。
      他视我如无物般将我掷于榻上:"你从此不许饮酒,若次次如此还了得?"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羞辱我。
      我强捺半是委屈半是羞辱早已凌乱不堪的心绪,一字一顿:"我从未如此清醒过,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眸中寒意凛然,唇线锋利如刀,欲言又止,我柔声问:"你爱我么?"
      他神色渐缓,紧抿的嘴唇轻盈勾出一个弧度:"爱。"
      我跪坐起身,勾下他的脖颈,"爱,不能光说不做。"覆唇纠缠住他。
      他任我生涩毫无章法的索取口中甘香,扶在我腰间的手掌寸寸升温,愈来愈用力,似乎就快将我的腰肢折断。
      窒息感迫使我们的唇分开。分开时,他在轻喘,我气息凌乱。
      锦毯无声滑落,他垂目注视着我胸前急促呼吸间娇媚轻颤的莹白丰盈,粉红花朵般娇蕾尚凝着几滴水珠,颤颤似坠欲坠,烁闪着媚惑娇娆的纤毫光芒,仿佛灼伤了他的眼睛。他阖上双眸,睫毛轻颤若有无限挣扎,呼出的气不均衡:"薇薇,你......会后悔。"
      他决然转身,我简直急怒攻心,骤然发力一手拽倒他,匍伏在他胸口,摸索着欲替他宽衣解带。
      别人都在坐怀不乱假装正经,那我就只有假装不正经。
      天杀的我其实是光说不练的假把式,毫无经验可言。只是遵循生理知识,决定脱裤子先。一手触及到他腰间硬冷之物,随手解下,竟是那一把蓝光凛冽的匕首。我二话不说,以刀锋芒利自他胸口处贴肉寸寸裂锦,缓缓下移......
      坚绝,无比。坚定,从未。
      他半眯半醉懒懒抬着眼皮,深遂黑瞳分明深锁住我,却仿佛没有焦点,一派优游自在气定神闲。
      我再次被打击,他的镇定自若意味着毫无兴趣么?匕首停在他小腹处......
      他唇边勾出玩味的笑意:"怎不继续?"
      此时害羞还来得及么?我垂首默然。
      他扼住我的手腕,扯向右侧,宣告他的力量。
      他猛然翻身反扑覆住我的身体,声音沙哑如粗砾:"你此刻后悔已然迟了。"
      他将手覆盖于我的绵软柔滑之上,轻拢慢捻,疾徐舒缓,或轻或重,百般撩拨。调琴弦?调情?我紧闭双眼,任他肆意品玩,只记得心跳。他裸露的肌肤紧贴我的,仿佛透着热力般,丝丝地、缓缓地渗进我每一个角落。
      他低低喟叹:"君子不可不抱身心之忧,亦不可不耽风月之趣。薇薇,你玩火自焚。"
      恍惚间,他封缄我双唇,灼热的气息吞噬淹没我,腿间幽深被一股昂扬滚烫力道猛然刺入,漫无边际的痛楚骤然惊醒我的沉迷。呼痛声隐匿消失于他口中,我睁开眼,正对上他震怒冰寒的黑眸。
      眼泪顷刻滑落。我表现不够好么?身体的累累伤痕,已然淡去许多,却仍不够美么?他曾说:他对送上门的祸水从不感兴趣。我简直是自取其辱!
      他缓缓退离我,我咬紧唇蓦然翻身坐起,抓过衣衫夺路欲逃。他拥住我低喝:"做什么?果真喝醉了?"
      我紧紧裹住自己,伏在膝盖上委屈啜泣。
      他在我耳边柔声呢喃:"薇薇,疼么?我不知道......我以为你......我只是太想......"
      我愕然。抬眼看向他,黑瞳中满是怜惜自责。他恼怒为自己的冲动?他竟一直以为我已非处子?
      他扶我躺倒,与我脸对脸。他半是欢喜半是谴责:"你竟骗我这么多年?嗯?如何罚你才好?"我嘟着嘴,满心不忿:"我何曾骗你?是你不信我。"我与十三那一幕真戏假做,他竟信以为真?
      他坏笑不语,手缓缓抚过我全身,蠢蠢欲动的手指时而有意无意掠过腿根深处。蠢蠢欲动的还有他抵在我腹间坚硬如铁的渴望。
      我低低娇嗔:"还疼。"
      他漫不经心应我:"唔,我也疼。"他指指心口。我来不及甜蜜,他已发动攻势,热情霸道肆虐席卷我的唇:"只不过,这会儿心痒。"
      他逼人缠绕的舌尖寸寸流连,吮吻而下,留恋之处道道胭染红印宣告他的占领。身体若有无数小小的红色火苗无规则地游走,焚去我所有矜持羞涩,一种虚空等待充满的渴望自灵魂深处升起,我无助低喘,紧紧掐住他精瘦结实的腰。
      他不肯拯救我,轻柔含住一抹嫣红,轻舔轻咬。麻痒且微痛,我全身一凛,身子轻颤若风中柳枝,自唇畔逃逸出一声娇吟。
      他停下,抬眼看我。额上沁着密密的汗珠,喘息粗重。黑眸依然幽深,仿佛带着吞噬般的吸引力,引我甘心情愿沉沦迷醉魂离魄失。
      如果我们亡命相爱,那么甜蜜至死吧。
      他缓缓坚决进入。痛,然而更多的是充实感。我的灵魂,我的身体,需要他填满。
      他节奏和缓,深深浅浅牵引我愈演愈烈深切渴望。
      他停顿,威胁。"我做了。你还没有说!"
      我抵制不住诱惑,丝毫不愿意抵抗:"我爱你。"
      他满意微笑,继续胁迫:"是为我么?"
      我坚定点头:"是。等了你许久。"前世今生,我都只有你。至少,直至此刻。
      他咬牙,眸中蓦然赤焰万丈。再无怜惜,狠狠肆意冲撞律动着折磨我溃不成军的意识,身下湿暖泛滥如河,我听见自己娇啼婉转,声声撩人,听他暗哑迂回,声声低吼。我看见他眸中爱欲交织,情难自己,看见自己流盼送媚,腰肢款摆,曲意承欢。
      他步步紧逼攻城掠寨,我大好河山拱手相让。
      若海洋深处翻卷涌起的浪阵阵袭来,浑身的血液都在奔窜跳动,我喉间骤然缩紧:"胤禛!"千回百转的一个名字,欲称不能的亲昵,终得圆满。
      一切停顿。他拦腰抱起我以锦毯裹住自己,一路无言行至月色青竹下。
      他将我轻轻放下,"终于肯如此唤我了么?"我颤抖点头。
      他眼神迷离:"犹记得么?你曾在此处凝望我,直欲看进人心里去。我记得。"
      我说:"没有忘。"
      他解开桎梏我们的外物,譬如锦毯,譬如规矩,譬如牵绊。
      我们只是最单纯的男人与女人,情焱痴人。
      "薇薇,冷么?"我冷,然而,有你。
      不待我答话,他熟稔进入我:"我,是热的。"
      是。我知道,你不是冰山,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火山,你是一座尘埃蔽布沉睡未醒的死火山。当我拂散暗色火山灰,你为我喷薄。即使只有一次,你的壮奇瑰艳,会成为永远。
      他扳过我的脸:"看着我,不许躲开。"他的眸子黑得化不开,浓得能氤出缠绵的水滴。
      竹叶风舞婆娑,片片洒向我们,片片情。
      我们在燃烧,雪在身下融化。融化为水的还有我,浑身绵软无力,只紧紧揽着他,任他为所欲为,亦汲取他所有的温度。
      他在我身体内每一次压迫与探寻,刻骨极致直抵魂灵深处,排排巨浪震颤着叫嚣着朝我袭来。"胤禛,胤禛,胤禛......"我只能声声呼喊,压抑自己欲尖叫的欲望。
      "薇薇!"他嘶声唤我,面上青筋猛跳,激烈的喘息,炽烫若岩浆奔流涌向身体深邃处。
      我喘息未定,轻轻啃咬在他耳边:"叫我......"这两个字令我羞于提及。
      他微愣怔,依言柔声唤我。
      我松一口气,疲惫如潮水袭来。浅浅睡去。做爱其实是份体力活儿,我终于知道。
      似有若无听见他仿佛在说:"薇薇,只有你......"
      我对自己说,遗忘之前,我要一个可以遗忘的纪念。
      春色三分,两分尘土,一分流水。
      又如何?
      纵然归于尘土,追于流水。春色已成就一季灿烂。


[92]      风送离情入剪刀

      他在我耳畔低语:"醒了?"
      额前几缕阳光灼醒我迷蒙的意识,记起昨夜缠绵不息那一幕......我倏然而惊欲坐起,却被环于腰间的手臂轻轻勾倒。
      正对上他笑意深深的黑眸:"判若两人?昨儿的放肆劲儿使完了?"
      我脸红若流霞,失措无言。他俯近,唇瓣似有似无的厮磨着我的耳珠,暖暖手掌如一尾鱼上下迂回悠游,尤其偏爱我的丰盈柔软,辗转爱抚......他眉目间盈满志得意足的和悦,黑眸中渴望迷离失神地涌动起伏。
      此般迷诱勾挑。胸前樱红绽放亭亭玉立,他以昂然坚挺向我令他沉迷的身体致敬。
      "喜极你对我的放肆......"他以此言宣告即将发动的攻占侵袭。
      放肆二字震醒我,此乃可一不可再的永远。
      我猛力推开他倾压向下的胸膛,向后坐起。他望住我促狭一笑,细长手指潜进曲径通幽处,轻送浅出。我不禁低吟一声,缩紧双腿。
      他感受到我的湿暖紧窒,喉结兀地上下跳动,闷喘一声,抓住我的手送向他的欲望:"害羞?它们怎么办?"
      阳光洒落一室明媚,他与它如春光乍现,他们灼热难当,都能灼伤我。然春光韶华,韶华如驶,易失,易逝,难追。
      月色下能够不羁,阳光下就理当能够无肆。无肆,并非肆无。
      郝思嘉常说:Tomorrow is another day。
      今天是我的另一天。
      我厚颜撒娇:"我饿了,不是说那什么才思那什么么?"
      他失笑,轻咬在我肩头:"先放过你。"
      他着衫戴帽,收拾利落,俨然又是一派淡漠,缓步出屋。
      我得此闲暇,赶紧穿戴齐整。有一些言语,已是坦然真实至痛苦。裸裎坦荡相对时欲言实是难于上青天。
      他亲自端着热水手巾进屋,我取笑他:"怎敢劳您王爷大驾?"
      他不以为意,反而霸道:"此处只得高全一人,多有不便。你就是如此缺心眼!"
      我涩然,男人是否非要彻底得到之后才会有拥有感?才会自私?
      我心不在焉梳洗完毕,梳髻依然不在行,仍只打两条麻花辫。他的目光片刻不离锁定我,忽而起身向门外行去,片刻回屋时,手中却执着两枝白梅。
      他细心将含香冷梅簪在我辫梢,"你作汉女打扮倒别有几分风致,我曾见过。"
      我微叹道:"十一年前。"
      他端详我一番,清声吟道:手摘寒梅槛畔枝,新香细蕊上簪迟。翠鬟梳就频临镜,只觉红颜减旧时。上簪迟。
      我娇笑:"四大叔真有才!丽语佳句信手拈来,任我拍马也追不上。"
      他轻抚过我脸庞:"半月不见,你却清减几分,是为十三弟忧心么?"
      我心头一阵猛跳,他提起此话头,我何不顺口接下?"我......""爷,先用早膳罢!"高全打断我。
      他点点头,高全将膳点置于几上,退出门前对我微不可见摇了摇头。他背对着高全,是以毫无察觉。高全是让我隐瞒真相?
      我满怀心事,食不知味。他却兴味盎然,神色间丝毫不见平日冷漠,却一片暖光照人。
      辰时已过,巳时一刻。
      我不安分的心跳一阵紧过一阵。他浑然不觉,轻笑缓语:"去院子里逛逛,雪停初霁之景很是清曼。"
      白梅暗香疏影,青竹秀翠错落。猗猗君子兰,张扬着幽幽雅香。他与我并肩而立,温暖大掌包裹我的冰凉。一同,品赏眼前妙景清香。
      有一种微暖的幸福绵绵密密滑落在我们静谧无语的四周,曾经是不可企及的一切,我们终于触及。因了彼此的灵犀,亦或巧合,还是命运最后的垂怜,都不重要。
      你来,我往,聚在此君子坞。我们从何处开始,就在何处结局,我很满意。希望你亦如是。
      他牵我向西五步,是一处花圃。两枝傲菊迎雪不败,他瓒然而笑:"只有三次。每回都被你见到,惟有今年花开并蒂,可当真应景得很。"
      我灿烂甜笑:"第二回做不得数,是你画的,形似其神却尚逊几分。"
      他恨瞪我一眼,我语带双关:"‘菊残犹有傲霜枝'此句却是形神俱备,当日若非得你慰励,我定是跨不过那道槛。逢人脆弱时,即便有好些道理烂熟于胸,亦会当局者迷,尚须人点拨助力方可。"
      他微蹙眉心:"可叹当日你并不知是我。"
      居然此时与我清算旧帐,尚如此混不讲理?我气笑:"当日你以他人笔迹刻意瞒我,我如何能知?一早说过,聪明智慧我及不上你半分。"
      他拧一把我的脸蛋儿:"及不上半分,此言过谦。一半倒是有的。"
      我低低吐出不忿:"夜郎自大。"
      他凑近低语:"也不知谁是夜郎?出言损人身子弱,令人好生锻练,自个儿却一派娇无力,只识昏睡。"
      他黑眸清亮温柔,丝丝促狭在其中四窜:"你倒是说说。嗯?"
      我心如鹿撞,面上滚烫。他的气息逼迫着我,我无奈:"我,是我。"望着近中天的日头,掐算着时辰差不离,遂道:"我要回去了,你不顺道,别送了。"
      "用过午膳再回也不迟。要你亲手做一样点心,心太软。"
      我心中猛然一跳,他眼中藏着不易觉察的情绪,一丝希冀惊鸿掠影在他眸中闪过。如此含蓄深意!
      我勉强笑道:"食材可有么?"他回道:"没有要你做什么?"
      我不假迟疑:"好。你看着我做,好不好?"他欣然应允。
      我用刨刀逐一挖去红枣核,许久未做,颇为手生。我放慢动作,专注小心,好令他不起疑心。待到熟练,缓而有序加快动作。最后一颗,我抬头一笑:"大功行将告成。"他同样专注的目光移向我,我手起刀落,直接戳向手心,狠狠地。
      血光四溅,泪花迸裂。终于找到一个流泪的借口。他大惊失色,大掌摁在伤口处,急拉我向厅堂行去,口中一迭声地唤:"高全,高全,速取白药来。"
      我泣不成声,他柔声安慰:"莫哭了,白药效用极好,用上几日便可结痂愈和。"我诈伤,只为不愿给你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同样为我曾经对十三的承诺,只给他做。他日,你会明白。
      手心的伤口包扎完好,心头的痛却一牵一扯间更甚一层。
      他责备间泛着疼惜之意:"你可算得得意忘形了!实是自取其咎!"见我不言语,静默片刻:"下回再做罢!高全,去煮两碗阳春面来!"
      我再次看向高全,此次,他悄悄向我摆摆手。我心下一动,高全意图明显,他知道些什么,又欲何为?眼见时辰将近,四阿哥若执意送我回宫,我该如何是好?
      "此匕首赠予你。"他淡淡笑着:"此物乃春秋名家所铸,单名--央。你见识过它的刀锋,必知厉害,且好生收着!"说话间,已将匕首刀囊系于我腰间。
      央,尽头。我不禁悲叹,是否冥冥中自有天意,如此简单一物,竟也与我们关联至深。一次,他欲将我性命了断至尽头,一次,我裂锦......将爱断至尽处。
      他终于察觉我的异常:"薇薇,怎的心事重重?在想什么?"
      我欲言而不能,所有勇气离我而去。我摇摇头:"只是伤口痛。"他执手轻抚,我反手覆于他掌背。掌心,掌背,有太多故事可以说,此刻只有交握的熨帖。
      高全进来,退出之前,深深看一眼汤面。我遂明白一切。
      他胃口颇佳,无酒而醉今日换作他,一碗面须臾见底。
      他关切:"味道不好么?"我摇头。
      他淡淡道:"我独自在此处常常只食此面。"我笑:"高全手艺不精,委屈你了。"
      他摇头:"也是喜欢。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静以修身,俭以养德。太过奢靡易乱人心志。"身心千锤百炼并不止于我,只是同途殊归罢了!
      我笑道:"苦其心志也须适可而知,可别把自己熬成个老和尚!"他正了面色待要说教,忽地皱眉抚额:"有些晕眩。"
      我趋前扶住他:"只怕是昨日受了风,我扶你里屋躺躺罢!"
      他安然而卧,药性起效,他含糊道:"只觉乏得很,若我一时未醒转,你着高全送你回宫。"我微笑:"好,放心睡罢!"
      他阖目,唇边泛着怡然微笑。午时已过。
      我急急起身,却被他忽地拉住。我回首相顾,那双黑眸水波流动,仿佛掩着不尽山水,若隐若现几丝清冷无助,他低低喟叹:"薇薇,天地独绝的滋味其实并不好受。你不许离开!"
      我脆弱的防御哗然丢盔弃甲,视线逐渐模糊。你何以此刻才告诉我?到了尽头,才让我回头?来路却已无处可寻。
      他终是抵不过药石之力,沉然睡去。我僵在原地,全无半分气力挪步,若有所盼望着他紧闭双眼,可否再让我看一眼那般纯粹的黑色?那里有我的光明鲜媚。
      高全低声急唤:"姑娘。时辰不早了。"我猝然一惊,收回目光:"你如何得知?皇上提前下旨了么?"
      高全跪倒在地:"姑娘,恕奴才擅自主张。昨儿您府上锁吉管家并未走远,却是一直侯在静处,今日一早爷令奴才出门打探消息时,锁吉将事由悉数告知。"
      我扶他起身:"我还得多谢你才是。我......"
      高全打断我:"姑娘的心意奴才明白。想必爷的心思姑娘也知晓,爷心气高远,身后有一大群人扶持着,亦有一大家子人需要照护。爷不能为了您一人儿辜负这些人。奴才知道爷待您情重,只怕他一时情急,忤逆皇上,方出此下策。"
      我叹道:"高全,你一片苦心,四爷会明悟。"
      高全道:"奴才晓得。爷心志坚定,若有一时糊涂,也不过是一时罢了。时日一久,也就丢开手了。姑娘您也得如此才好。"
      我半赞叹半讥讽:"高全,你一片苦心,我亦领会得。不须多言。"
      高全伏地沉沉叩头三响:"奴才还得向您道谢。高团是奴才兄弟,当日姑娘不仅护全四爷,也救了高团一命。此等大恩奴才万死难报。"
      我淡淡道:"起罢!我得走了。"我不肯再回头,疾步离开。
      马疾风烈。越过起伏山坡,经过曲折小径。宽坦大道处锁吉正自焦头烂额,见我忙迎上:"小姐,圣旨已下,李谙达亲自来宣的旨,人已回宫。咱们赶紧回家,还得喜服妆扮呢!"我叹息道:"锁吉,多谢你。"锁吉道:"老爷的嘱咐奴才不敢忘记,扶持小姐是奴才的本份。"
      却有两位不速之客,堂而皇之坐于厅堂。俱是神色复杂。见我进屋,十阿哥叹道:"要当人媳妇儿了还是这么的任性,溜马溜得吉时都要误了去!"十四闷声不吭坐在一旁,眼角扫也不扫我一眼。
      我笑意相迎:"有何教训之言今日一并说了,我全领了。"十阿哥摆摆手:"谁又要教训你了?怪丫头,过来!"
      十阿哥递给我一对虎皮玉马,活龙活现,煞是生动:"时间紧,淘换不到甚好物事。知道你与我一般喜欢马,此物送你新婚贺礼。想来你也是乐意的。收下罢!"我咧嘴一乐:"喜欢得紧,多谢您了!"
      十阿哥瞧着我,满面怜惜:"说你怪,半点错也没有!十三弟圣恩正宠时你不愿嫁他,此时却又......"他长叹一声:"也好!老十三倒是性情中人,定不会怠慢了你。囚也罢了,倒图个耳根清净。"
      我莞尔,十阿哥实是男版采薇一名,阿Q精神十足。"大白哥哥,你瞧着糊涂,实是聪明过人。"十阿哥亦乐道:"实不枉你称我一声哥哥,始终要进我爱新觉罗家的门。老实说,今日我只觉要嫁去自己妹子一般又是喜又是愁,倒无半点娶弟妹瞧热闹的兴致。"
      十四忽而冷冷道:"再唠叨下去,吉时可就真的要误了。赶紧的,梳妆打扮你的去罢!"我嗔道:"十四爷空手而来么?有何好礼还不呈上?"
      十四塞给我一锦盒:"我无礼可送,这是八哥让我给你的。"气呼呼便坐回椅上。我微愣一愣:"那麻烦您替我道一声谢。"十四面含不屑,看向别处。
      十阿哥对我道:"老十四一整日都是这么的阴阳怪气,许是受了媳妇的气,你莫理会他。赶紧去换喜服罢!"我微微一笑,心知十四此怒何来,点点头自进里屋。
      我任由喜娘拾掇装扮,神思飘远。迷药会否过重,伤身?他醒了么?
      雁兰啧啧赞道:"小姐,您真美。"
      镜中人儿,玉纤软转绾青丝,金凤攒花摇翠尾。鲜红艳丽的喜服,映得脸若流霞轻溢横飞,明艳靓丽,却难掩眉目间一股清幽的灵气。若细瞧,不难看出顾盼流彩间隐隐流淌着春意娇媚。这是他给的,我知道。这种神态从前不曾出现过,这是花朵绽放时不可遏制的妍媚姿彩。
      我灿然一笑。众人跪倒:"给福晋(小姐)道喜了。"
      红盖头遮下,雁兰扶我出门,声音哽咽:"小姐,雁兰原想随了您去。李谙达却传了皇上口谕,只得您一人去,喜娘丫头一个也没有,轿子送到便要回来。您说......您说这岂不是给人难堪么?皇上还是恼着十三爷,您这一去咱们何日得见哪?您照顾好自己个儿,咱们大伙等着您。"
      我拍拍她的手:"我那可是老江湖了,皇宫都没让我怎么着,区区一十三阿哥府能难为得了我么?你且放一百二十个心!锁吉为人老练持重,咱这家就让他说了算,你且替我照顾好师傅便是!"兰叶并不答话,握着我的手紧了一紧。
      十阿哥熟悉有力的脚步声传来,停在面前:"妹妹,咱们不方便送你过去,就在此处别过。哥哥祝你二人凡事顺心,恩爱白头。且有句话叮嘱你:不可争一时之长短。"
      我笑道:"记下了!您那是经验之谈是不?我知道你最恼女人家拈酸吃醋。"
      十阿哥气笑道:"知道就好!但凡男人没有不厌恶这个的。去罢!"
      雁兰搀扶我上轿,忽觉眼前骤然一亮,红盖头被蓦然掀开。十四咬牙忿忿道:"你说过什么?可还记得么?"十阿哥抢上前来:"十四弟,你疯了!"一面劈手去夺红盖头,十四死死拽住盖头的指节泛着异样白色,眼中却是墨色满注,写尽倔强愤懑。如此神似,我一时恍惚,只听嘶啦一声,布裂红破。
      众人愣怔间,我上前轻拥十四,一瞬即松开,只来得及在他耳边轻声说:"你也是我的风景,美好却不能留连。"他眸中几抹浮光掠影,瞬间即逝,黯然失去颜色。
      十阿哥一跺脚:"两个疯子!不知你们捣什么鬼!"我看向他:"大白哥哥,你要试试么?"十阿哥怒瞪着我,无话可说。
      环视四周,看见师傅老泪纵横,雁兰无声啜泣。他们在为我未卜的前途担忧。我还以微笑,掀帘入轿。
      轿行一路,我第一次失去掀帘欣赏风景的兴致,它们会扰乱军心。从此,我不要牵绊。
      青石板的路,走起来格外清脆,声声敲打在这一片尤其僻静之上,幽幽回响涟漪不休。四人小轿,倒似足有一整串送亲队伍般。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花炮爆响,没有喜娘杂人,甚至红盖头也免了。冷清而怪异,却恰到好处。是我想要的。
      轿停,人落。我正欲跨过门槛,一缕清笛袅袅深深浅浅,不知自何处悠扬传来。
      虽然不言不语,教人难忘记。
      你的眼神。八阿哥,他终究还是来了,送别关采薇,送别自己。在这一刻,他终能释怀。我比他们早一步,我只记得少女初潮的尴尬是由一个于我而言陌生的男子解围,记得他的豌豆花戒指,剩下三枚他刚才托十四转交给我。记得他润物细无声般的柔情注视......
      记得十四的不羁与酒,记得十阿哥的开朗与真挚......
      有风吹过,笛音诉别情,款送。
      我挥挥手,告别昨天的自己。微仰下巴,嫣然而笑,如我从前每一次无异的真诚。
      笛歇。我向前,等待我的是生活,不是别的什么。
      生,容易;活,容易;生活,不容易。
      生活需要用心经营,我会努力。与他。


[93]      碧云笼碾玉成尘

      十三一袭白衣裳,负手背立。同样不合时宜,同样恰到好处。
      "你来了?"年华在他转身间,珠流璧转,暗暗偷换。
      时过境未迁。
      他微微含笑,一如当年。我点头:"嗯,我来了。"
      凝眸相视,千言万语川流于沉默中。他眼中丝丝缕缕宿醉血痕,一面风尘,左腿微曲。微扬的嘴角处却有一束疲倦而温柔的阳光,折射进我们千疮百孔的过往,那里荒芜却又茂盛,直至此刻尘封开启。
      我来,是为了见到这样的笑容吧?眼角不觉间微湿。
      他走近,紧紧抓住我的手,仿佛怕我随时会遁去。我反手相握。他牵领着我,我搀扶着他,步履蹒跚,一步一步缓缓而坚定。蹒跚的还有我的心,我终于愿意去想他病根来由。
      依然无花炮喜娘,无高堂宾朋。新娘失了羞涩的红盖头,新郎一袭白衣染倦容。未拜天地,直入洞房。
      这是一个不成体统的婚礼。然而,何为体统?不过是将原本千差万别的人,放进模具,灌注如水银般杀人于无形,荼毒人性的规矩,铸就整齐划一,千篇一律。他们,我们,早已受教。
      康熙爷别有用心的轻慢,成就了我的梦想。
      没有闲杂人等,我与十三相对静坐。他笑意渐深,恍惚。抚上我的脸:"采薇,真的是你么?一早宫里来人传旨,我只当是发梦呢。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朱笔御批清清楚楚,我方信了,紧着令阿猫寻出白衫,知道你喜欢白色......他......他不愿给我们一个体面婚仪,委屈你了......我只做我能做的,我还知道你不愿意见到她们。只有我们俩......"
      我微笑:"嗯,很好,我很是喜欢,一点儿不委屈,就爱这么静静坐着。我有话想对你说。"
      他漫不经心:"你说。"自顾一遍一遍摩挲于我唇线眉际,我按住他的温柔,深深吸一口气:"我,我......"
      始终难以出口。十三静静注视着我,如水沉静,很像另一个他每一次的默默守望。我从中获得莫大勇气,"我已非完璧之身。"
      十三怔了一怔,我继续道:"不是为人强迫,是我自愿的。我知道你会着恼,会憋屈。我原可以不说,宫中有许多法子可以瞒天过海。然而,我记得你说:不要再骗我。所以,我要坦白告诉你。这是我的过往,是昨日,我会留在身后。但这也是我,不尽美好却真实的我。若你愿意理解,我会安心做你的妻子,若不能,你便将我当丫头......"
      是理解,而不是原谅。我不会将昨日归于耻辱,那才是我们三个人的悲剧。我也不会刻意隐瞒,那也会将我们统统归为卑劣。我要磊落相照。如此,恨,理所当然;爱,无愧于心。
      十三笑意渐渐凝滞:"你嫁我也是自愿么?"
      我点头:"是。"十三眸中微现疏冷:"为何?怜我沦落?"
      我静思片刻,问道:"你可有见过路边乞丐?褴褛衣衫,食不果腹,是否会心生恻隐?"
      十三神色冷淡而寂静:"偶尔会。"
      我微笑道:"待乞丐再如何同情怜惜,也不过扔下几两碎银。你可会舍去全副身家施舍给他?肯定不会。你如此,我亦然。"我定定望着他:"你知道我,我想要自由,想要独一无二,从不曾为谁改变。我很讨厌皇宫,讨厌你们,只一心想着要逃得远远的,然而,我做不到。我常常会想起你,惦记你,心里时常又痛又涩。你说,我的苦痛是因你而起,你想弥补却不能,而你又何尝不是因为我呢?所以,我嫁你,争取一个机会,让我们都不再难过。是怜惜你,也是怜惜自己。你认为自己与乞丐一样么?"
      时光随着沙漏滴滴流逝,高烧红蜡,暖熏罗幌。彼此对视的我们,各怀心绪,却都试图解开这如麻绳般繁复的心结。我们除去诚意与宽容,无路可走。
      半晌,十三叹息道:"乍闻圣旨,我心下除去喜悦尚有几分疑惑。你与他......又如何肯嫁我?我原盼着你告诉我,心中只有我,那不过是自欺欺人。你实言相告,我虽恼,却愿意理解。"
      十三深深望住我,目光清朗:"终究你还是嫁了我。从此,你的今日与明日,只能属于我!"他凑近前来,如霜酒气挟着他的温热气息裹向我,我悚然一惊,急往后退坐,他的手指深深攫进我臂上肉里,生生作疼。"你的诚实,是否尚有一个情由?"他逼问我:"不愿意我碰你?"
      为何不饮多些酒?为何清醒如斯?一语道破我潜意识里抗拒承认的某种隐匿情绪?肌肤上片片嫣红痕迹怎能示人?
      我黯然无语。十三轻啄我的额角,"我会等你甘心情愿写完结局。你一定会!"
      他在微笑,眼中是自信与霸道交织的清亮,我所熟悉的十三少。
      我低下头,眼眶涨热酸涩,只觉髻间一紧,十三柔声道:"这枝簪是你的,从前是,往后也是。采薇,只要你在就好。"我恬然微笑:"好。"
      夜静更深。榻上二人却毫无睡意,不远处是他刻意平缓的呼吸声,间或起伏。脑中念头纷至沓来,高墙外的人与事现在如何?
      十三一阵猛烈咳嗽惊醒我,我忙扶他坐起。但见他脸色紫涨,唇角沁出血丝。好一阵捶背抚胸,他才缓过气来。我跳下榻急道:"我去找人来。"十三深喘一口气,"不许去!"
      我气道:"你成此模样儿,还要讳疾忌医么?"他强按我躺下,又是一阵急喘,直教我心急火燎满是慌乱,他缓缓道:"今晚只能有你我二人。我知道自己个儿的身子,无妨,明日延请太医来瞧瞧便是。你乖乖陪着我就好。"
      我强他不过,只得替他盖上丝被。不过片刻,他又折腾起身,自枕下摸索出一把短剑,一方白绢。白绢展开,他执剑指着自己右手无名指:"此指通向心脉。"话毕剑落,剑锋轻巧一转,便有血珠自指尖渗出,滴滴溅于绢上,若朵朵红梅傲雪绽放。我怔怔注视,满心怆然。
      他抬眼一笑:"到你了!"不由分说,一道伤口新添。我的血,层叠于他的。红梅更添娇艳,令人心悸的妖娆。
      "剑走偏锋,歃血缔盟。"他望向我,眼底是如镜的澄澈:"采薇,满人在关外的习俗你是知道的,满人不在乎。而你,我特别在意,又特别不在意。"
      我如鲠在喉,他微微一笑:"既缔下盟约,过往便不须记在心上。我能如此,料你亦是。"我郑重点头:"放心。我是你的妻子,只是你的。"
      他似是心愿得偿般松了口气,仰面躺倒,须臾便睡了过去。我安静坐在一侧,见他愁云紧锁的眉心慢慢舒展开来,心间的浮躁与不安慢慢褪去。
      十三开始高热,面色潮红,大汗淋漓,中衣换了一套一套,时而念叨着:皇阿玛、四哥,而采薇二字自他口中喊出时,总是带着犹豫的不确定。采薇?采薇!采薇......
      我心中凄酸苦楚,与十三而言,这三人以爱为名曾经伤害过他。是他的梦魇,欲恨不能,欲弃不能。我们善意的谎言,成就了命运恶意的捉弄。这一次,我不能重蹈覆辙。我要他,与我一道接受真实的残酷,不再怯懦地自欺欺人。欺骗会酝酿我们一生的愧疚与懦弱。
      我要你们,从高高在上的历史神坛走下,与我倾心相恋,或是恨入骨髓,都好。爱纯粹,恨全然,再不要半分爱恨纠结。
      这才是情感的原貌,才是生活的本来面目。
      十三昏睡三日,汤药不进。我见识到十三福晋的从容淡定。羊房夹道只得两名丫头桃红、柳绿,太监阿猫,人手短缺却井然。阿猫负责替十三换下汗湿衣裳,桃红以冰敷额退温,柳绿则是在屋内生了足有十盆炭火。饶是如此冰雪季节,屋内温度仍是热得人挥汗如雨,气喘不定。
      而我,被十三紧紧桎梏。十指交握,指尖伤口贴在彼此掌背,皮肉相连。稍一松手,他便会醒来,迷茫无助看向四周:"采薇?"那般祈盼的眼神,永远能触及我心底的最柔软。我只能柔声哄他:"我在呢。可是人有三急呀......"他对人的言语,反应迟缓,常常须得想一想,然后绽开一个虚弱的微笑:"那你去罢,快些回来!"待我回来,他必是正眼巴巴盯着门,直至握住我的手方再度昏睡。
      我无奈苦笑,十三福晋却面含欣慰:"妹妹,辛苦你了。"我讷讷不能言,不知如何面对她的大度,她似猜出我心意,微笑道:"爷这一年多来,茶饭不思,借酒消愁,无非是心结难解,身子骨早垮了。你一来,他心劲儿一松,必是病来如山倒。只不过,这一病愈后,他也是志得意满,自会振作。爷的福缘便是我们全家上下的福缘,你不必不自在。"
      福缘,我对自己说,也是我的福缘。我也是你的家人,许多年以前就是。我会努力适应,放弃在这个年代不可能实现的只得一心人。我们曾经彼此剥夺彼此伤害,现在,让我们彼此妥协彼此陪伴,求一个圆满。
      十三终于清醒,得进药汤。刘太医号脉良久,神色凝重开了药方,临行前忽严肃道:"须得忌房事半年,切记,切记。"此言一出,众人目光齐刷刷射向我,我在十三眸中看见的是促狭。待众人退下,我正自不自在,他笑意深深:"即便你想讲,我也不能听了。"我五味杂陈,半晌方憋出一句:"你若再饮半滴酒,我就再不和你说话。"
      十三佯叹一口气:"原本采薇有令,本少爷不得不遵。奈何,交杯酒尚未喝过,故此言只能抗之。"我知道他用心良苦,便也微笑:"下不为例。"
      大白哥哥果真是大块头有大智慧,一语中的,耳根清净。高墙内外,天地有别。隔绝了自由,也隔绝了纷扰。
      按家规,我须得给福晋敬茶跪拜。十三却令我与福晋以名相称,免去跪拜之礼。也就在那一霎那,我看见福晋眼底欲掩而不能的苦涩。
      是夜,我去了福晋屋子。恭恭敬敬呈上茶,敛衽三拜。"福晋,这是原该有的礼数,少不得。"
      她扶我起身,眸中微漾波光:"若是我能待爷少用几分心,若是爷能待你少几分情意,该有多好!"
      十三在做,在努力。我亦然,眼前的她不外如是。
      我缓缓道:"情之一物,不知其所以起,一往而深,如此而已。咱们都是个中痴人,跳脱不开这红尘,不如各自把握,各取所需。幸汇,您的闺名儿真好,幸福汇聚。咱们以后坦诚相待,不弄那些勾心斗角的心思,定能得到幸福。您放心,您永远都是十三阿哥府的女主人,唯一的。"
      她臻首轻点,眼泪一颗一颗,掉落不止:"痴人,都是痴人......"我没有眼泪,只有勇气。种种困境教会我,眼泪是情感渲泄的张良计,却绝非能解困的过墙梯。
      除去宽容与诚实,我们还需要勇气。
      见不到风景的囚所,了无意趣。众人纷纷给自己找活儿干,不欲自己变为"三等白吃"。
      幸汇是绣娘,一俱绣品衣物全出自她手。与崔嬷嬷针法老辣不同,她的绣品细腻秀雅,见我颇有兴致翻看着,尚自告奋勇要教我。十三懒懒来一句:"省下你这番心意罢!她不喜欢的东西向来学不来。"我莞尔,他所言极是,他知道我比想像中多。
      我好说歹说替下阿猫掌勺的活儿,重拾厨娘老本行。十三令人置了软椅坐于厨房,目不转睛瞧着我忙碌,我好笑又好气:"只顾望着我做什么?院外有人守着,你还怕我飞了不成?"十三唇边泛着一丝苦笑:"采薇,我原一心想着能给你安乐的日子,现如今,却只能委屈你在此处不见天日,操劳忙碌。我这么坐着,陪着你,心里方觉好些。"
      我叹一口气,蹲伏在他膝边,轻轻抚过痂痕未愈的伤口,"我喜欢做这些,我不愿变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闲人。我更欢喜给你做你喜欢吃的膳点。你知道么?幸汇说你的福缘就是全家的福缘,我也是其中的一份子,你不能另眼相待。"
      十三笑嗔道:"罢了,你喜欢便做罢!只是,我最喜欢的你尚未做。"我唤了阿猫进来,扶十三进卧房:"你便在此处等着罢,一会儿做好给你。"
      一颗颗玛瑙般红枣,在刀下被去核填充进糯米。刀锋凛冽,不知道它们会不会痛,不知它们是否甘愿任人将生命中原有部分生生剥离,替换。也许,它们不会。而我,很痛,痛到不知觉,以为它不存在。然而,我也知道,时间可以抹去一切尖锐。就像眼前这碟点心,它们本是红枣,经过一刻钟蒸煮,它们成为心太软。甘心情愿,因为它们的生命被赋予另一种意义。
      我常常独自沉思,自言自语。某位哲人说:改变你的思想,就可以改变你的世界。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高全说他心志坚定,一阵子就能丢开了手。当时此言刺耳,此刻我却盼望如此。已是不能相伴,至少不要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