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9-20

冰之葡萄: 梦转纱窗晓 17-26

[17]      传情

      避无可避,我抬眼无奈看着眼前三人,十三和十四见了我都是一愣,我心知自己打扮成这样,脖颈处又流着血,定是说不出的狼狈和诡异。
      十三的眸子里有掩饰不住的担心,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走在最后的是四阿哥,也许是知道他的狠辣手段,我莫名地有些害怕,相遇过几次也都是只闻其声未见其人。战战兢兢看过去,他也正望着我。
      四目相对,刹那芳华。
      一双冷漠超然的暗黑眼眸,竟和我梦中的"黑眼眸"极其相似,要说有不同,只是四阿哥的眸子太过冷漠,不似"黑眼眸"那般有款款深意。
      原来那日太嫔寿宴上见到的黑眼眸竟是四阿哥。我怔怔地看着他,复杂不解的思绪在脑中回旋不已。四阿哥也有些愣神,大概是从没被"奴才"们这么放肆的直盯着看,他也带着一丝疑惑目不转睛直盯着我。
      "咳!"四阿哥清了清嗓子,突然意识到什么,移转目光,从我身边走过,拱手向太子行礼:"臣弟给太子爷请安!"十三与十四也紧赶着上前行礼。
      太子一笑,伸手虚扶:"自家兄弟,不必多礼!"神色平和,笑意满面,不留一丝方才狠绝淫邪的痕迹。
      这边四阿哥笑道:"今日十四弟出宫归晚了,太子赐的腊八粥没赶上,方才在额娘那儿遇见,听我们提起,他非吵着要来毓庆宫尝尝。拗不过他,我与十三弟便陪着他来叨唠太子了!"
      太子点头笑道:"原来如此,十四弟好口福啊!早上熬的腊八粥本已赐完,晌午我又命人熬了一大锅子,现下应该够火候了,一会儿让人送了来,咱兄弟今儿就一块过腊八吧!"十三和十四复又与太子客套起来。
      他们兄弟客套个没完,当我透明般的不存在。我瞅个机会挨着墙边蹭到门口,准备逃之夭夭,听得一声断喝:"回来!谁许你走的?"
      我收住脚步,转身看去。此时,太子的脸色阴沉沉,不露一丝笑意,我心中暗叹:太子如果去学川剧"变脸",就没刘德华刘天王什么事儿了!我伏低身子回道:"太子和阿哥们有事要谈,奴婢先行告退!"
      如此这般,那三位爷也不能再装着对我视而不见。只听十三故做诧异看着我道:"这位姑娘好生面善啊!仿佛在哪儿见过。"我暗想:真不愧是亲兄弟,都那么的会演戏。故而也不动声色,只冷眼瞧着,且看看康熙的儿子们如何演一出好戏给本姑娘瞧。
      太子轻浮一笑,道:"原来十三弟年纪轻轻,已会对美人儿留心了,看来,该请皇阿玛给你立个福晋了!没的让你有火没处泄!"我听了这话倒不觉什么,现代的姑娘谁没听个带色彩的笑话?可是十三十四都是没娶过亲的阿哥,闻言都是脸色一变,就连一直漠然的四阿哥亦蹙紧了眉头,一脸冷峻。
      我心中叹道:这位太子爷还真是个草包,一点也不会自重。难怪康熙爷对他纵然宠爱到极点,最后也狠心把他废了!
      大概也是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太子略显尴尬指着我道:"这奴婢是宁寿宫伺候太嫔的宫女,上回咱们不是都见过她唱曲儿么?今日过节,召了她来唱几支曲儿,权且乐一乐!"
      这边厢,这三位爷也即刻神色复常,只见十三点了点头道:"还是太子爷博闻强记,您这么一说,臣弟也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十四也接着笑道:"那日我病了,后来也曾听十哥闲聊时提起,看来今日我不但可以饱口福,还能一饱耳福!"
      个个皆非等闲之辈!今日可以举办一个清宫"金像奖"颁奖典礼,最佳导演:太子,最佳男主角:十三,最佳男配角:十四。终生成就大奖,依我看该颁给四阿哥,他虽然不发一言,却是连背影都是戏。
      我心中暗忖,他们应该是不知情,碰巧解了我的围。
      正想着,又听有人大声通传: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到!
      我心中一松,总算是来了。用眼角余光偷偷扫了太子一眼,和太子的目光对了个正着,太子眸中此时已有恼意,脸色一沉,阴声道:"传!"
      八阿哥身未到,声已近:"寻遍十四弟都不见,原来是跑来太子府上贪嘴来了!"
      这三位爷也是当我隐形人一般视若无睹,只是八阿哥经过我身边时,温润的目光淡淡扫了我一眼,大有怜惜之意,倒让一直浑身冰凉的我心中升腾起阵阵暖意。他依旧念着过往的情份儿,一直这么尽心的帮我。
      思潮起伏之际,已有人上前摆上酒菜。太子他们叙礼客套完后,皆依序落座。太子看着我,嘴边挂着一丝意味深远的微笑,道:"拣你拿手的曲子,一支支唱来,两个时辰不能重样儿!"
      众人都略有些发愣,我心中也为难不已。两时辰不重样,我横不能把那些流行歌曲都唱一遍吧?至少得找些有古意的歌词。看着太子意味深远的微笑,突然意识到,太子这并不是刻意为难我唱曲,他是想拖延时间,等待药性发作,我迷失本性,好让我在众人面前出丑。
      想到这儿,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太子其心之毒,其意之险,竟然到如此地步,得不到的东西竟是要毁了么?我看向太子,果然,他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证实了我的推测。
      现下,要寻死倒也不必,况且金钗没了,也不能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太子也不便轻薄于我,八阿哥既到来,定不会袖手旁观,只要他能想法子求太子放了我,这媚药我回到宁寿宫中再想法子解除便是,眼下只能先对付着唱几首歌再说。
      理了理思绪,我清声唱道:
      无言独上西楼
      月如钩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
      理还乱
      是离愁
      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唱完一遍,轻轻把词重复念白一遍。李后主的这首词《相见欢》我本就十分喜欢,有回偶然听到邓丽君唱的此曲,更是惊为天曲,从此记在心上。此时凄婉唱来,倒颇符合我凄凉无助的心情。
      曲音刚落,就听到有人噼里啪拉鼓起掌来,边嚷嚷道:"好词,好曲!"我循声望去,竟是十阿哥,他瞪着圆圆的双眼,笑问我:"从前都没听过,词曲都是你写的么?极好,极好!"
      我一时不知怎生答他,十阿哥竟不知道这首词,难道当众人的面拂了他的面子?正犹豫间,八阿哥轻轻一笑道:"你平日里也不看书,净知道跟着十四弟胡闹,这明明是南唐李煜的《相见欢》,只是这姑娘和的曲倒也是凄清优美,的确是好词、好曲!"
      八阿哥这是为我解围了,只是见十阿哥面上讪讪的,心中突然有些过意不去,不假思索,冲口而出:"不看书也有不看书的好处,不必为这些文人墨客的离愁别绪弄得自个儿心里不痛快!"又对着十阿哥微微一笑,道:"奴婢进宫日子不长,却常听人提起十阿哥英勇无比,马上骑射的功夫也是一等一的,心中好生佩服呢!"
      十阿哥闻言面有喜色,对我展颜一笑道:"你这丫头嘴乖,一番话说是爷心里头甚是舒畅!来,这个赏了你,把身上的污秽擦了去,看着碍眼得很!"说着,皱了眉头,从袖中抽出一条帕子,沾了茶水递给我。
      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十阿哥看着粗鲁,心思却也有些细腻,他见我脖颈间有血渍,便承了我为他圆场之情,给我帕子擦拭。正欲伸手去接,却不防看见十三眸子隐隐有怒意,蓦地想起那晚我对他的"承诺",手不由得缩了回来。十阿哥又是一皱眉,粗声问道:"快接了去,要爷替你擦不成?"
      我心中一惊,心知这位爷鲁莽得很,可别真的动手给我擦上了。也顾不得白衣十三恼恨的眼神,赶紧接过帕子,背过身子拭去血迹,好在伤口不深,再无鲜血流出。
      转回身来,看众人均神色有异,方省起刚才又"大不敬"了一回。在这宫中,背对主子是大忌,我一着急心慌竟又给忘了。所幸太子也没说什么,只挥一挥手,让我继续。
      一曲唱完,再也无人喝彩鼓掌。这些阿哥们也各怀心思,自顾推杯换盏,再无人搭理我。我也不敢再去看众人眼神,只放空目光,盯着地面,搜肠刮肚,把那些略有古意的歌都唱了一遍。
      渐渐地,只觉有一股热意自小腹升起,浑身火烧火燎般,脸也烫得估计能煎鸡蛋了。这股热力像是要找一个出口宣泄,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直搅得人心烦意乱。我心知是药力发作,只能咬紧牙关,舌边尝到咸腥之味,唇边有液体缓缓溢出。竟是抵不了这苦楚不自觉咬破了舌头。
      我低下头,用手背悄悄擦去唇边殷红。心中黯然:杜鹃泣血,是为了挚爱之人。而我,是为自己唱响丧歌吧!
      身体渐渐不听使唤的微微颤抖起来,脑中一片空白,嘴里无意识的唱着自己也不明所以的歌词,仿佛我已不是自己。只有太子偶尔投来的幸灾乐祸的阴冷目光让我觉得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存在。
      身边欢声笑语,觥筹交错,没有人察觉到我的异常。看来我的演技也不弱,这清宫金像奖的最佳女主角非我莫属了。
      手紧握成拳,长长的指甲陷入肉里,努力把渐渐涣散的意识收拢。不行,不能再等下去了,八阿哥为何还不救我?
      我求救般地将目光投向八阿哥,他正歪着脑袋与身边的九阿哥言谈甚欢,此刻也颇心有灵犀的转头和我的目光对了个正着,依旧是淡淡的扫了我一眼,只是波澜不惊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恼意。
      我微微一怔,立即明白过来,方才我替十阿哥圆场,竟是驳了八阿哥的面子。我自做聪明,却是顺得哥情失嫂意!八阿哥这是要教训我,给我点苦头吃。只是他却不知道我身中媚毒,此时已是强弩之末......
      我又故作楚楚可怜、求饶般的看着他,八阿哥索性偏过头去不再看我。
      正不知所措之际,听太子问道:"怎的不唱了?继续,不许停!"神色之间狡诈无比。太子熟知药性,也必瞧出我的异状,此时又不依不饶的,竟一点活路儿也不留。
      我想了想,心中有了个主意,面向太子,福了一福,口中称是。
      我盈盈转身,深深凝视的目光投向八阿哥,唇边带笑,缓缓唱道:
      象一阵细雨洒落我心底
      那感觉如此神秘
      我不禁抬起头看着你
      而你不露痕迹
      虽然不言不语 叫人难忘记
      那是你的眼神 明亮又美丽
      啊 有情天地 我满心欢喜
      没错,我在向八阿哥"表白心迹"。我明白这样做有失磊落,有利用八阿哥之嫌,可是除去这个我想不到更好的法子,只盼他能忆起往日情份儿,不再恼我。
      "虽然不言不语,叫人难忘记!"反复吟唱这句词儿,想起当日第一次初见,自己对着八阿哥发征的情形,心中一动,看着八阿哥的目光也不禁露了几分羞怯之意。
      八阿哥一派怡然自得的样子,依旧是那双淡淡如玉的温润眸子,此时却盛满了温情,幽深得像一块深蓝色的丝绒,温柔地回视着我。慢慢的,八阿哥唇边浮出一个明悟的笑容......
      我心知妥了,于是,收了歌声,垂首而立,默默忍受更甚的炙热。
      果然,八阿哥离座拱手行礼,对太子道:"难得太子爷今日兴致如此之高,设宴备曲儿招待了咱们,臣弟先行谢过!只是还想向太子爷讨个赏。"八阿哥顿了一顿,继续笑着说:"臣弟最近迷上江南小曲儿,只是深憾一直难觅知音人,今日见太子宫中这位唱曲儿的姑娘,像是颇通此道,臣弟颇想讨教讨教,不知能否行个方便呢?"
      屋内一片静默无声,气氛突然有些尴尬了起来。虽是低着头,也能感觉到众人目光齐刷刷扎着我,如芒针刺般难受得不行。
      我本就被阵阵炙热煎熬得心浮气燥,忍不住猛抬头瞧去,十阿哥正一脸好笑的盯着我,一副明了真相的意味,他本就觉得我对八阿哥有意思,此时我众目睽睽之下,以歌传情,这些深谙权谋之术,惯于看人脸色、揣测人意的皇子们又怎会不明白?
      罢了,罢了!我是跳进别说黄河,就是五彩河也洗不清了。我偏脸转向太子,却不防对上一双清明如水的眸子,盛满了迷茫和忧伤,还有不可置信的惊怒。
      啊!白衣十三,没来由的,我的心猛然一痛。阳光般明媚、月色般温柔的白衣十三,我竟伤了他么?我......
      我狠狠心别过脸,在心里默念: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心伤你。
      我努力集中精神看着太子,不去想十三令人心痛的眼神。太子笑吟吟看着八阿哥,意在言外地问道:"八弟客气了,咱们兄弟也有日子没聚了,今日一聚方觉得和自家兄弟聚在一处最是快活!只是你想我如何行个方便呢?"
      八阿哥笑回:"相请不如偶遇,今日既遇上这位姑娘,想带了她去,让她把曲儿和词默下,我令人抄了去,日后必用着得。"
      太子呵呵一笑,道:"既是如此,待我叫了人来,笔墨伺候,就在这儿眷写倒是便宜些!"
      八阿哥微微一笑,拱手道:"太子盛情难却,臣弟本不该辞了太子的好意,只是现下夜已深沉,臣弟不敢打扰太子歇息!"
      太子脸上已显隐隐怒色,道:"这奴婢如若是我毓庆宫的人,八弟这"方便"我是必予无疑,只因她是宁寿宫的人,夜深出宫恐怕还得惊动太嫔,这么一来,惊动了內务府,倒会坏了八弟的兴致!不如改日吧!"
      这太子果然不会轻易放过我,他倒有脸言之凿凿拿规矩说事儿,实是无耻之极。我将目光投向八阿哥,看他怎生应对。
      八阿哥也是神色微怔,蹙紧眉头,也是没想到太子会在众人面前对我如此纠缠不休。
      僵持着,忽然,十四站起身来,对太子笑道:"太子,臣弟倒有个主意,既不扫了八哥的兴致,也不难为这位姑娘深夜出宫走一趟!"太子神色一动,看着十四,十四继续道:"宁寿宫离我的阿哥所倒是不远,不如请了八阿哥和这姑娘一道去我那儿,臣弟回头着人通知一声宁寿宫里的嬷嬷也就是了!这岂不是两全?"
      太子正欲开口,一把略带嘲讽与愤怒的声音传入耳中:"十四弟的主意真是不错,我今日听曲儿也觉得意犹未尽,太子爷就依了十四弟的法子吧!我也跟着一块儿去,沾沾八哥的光!"
      我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是白衣十三。看来,这个心结就这么结下了。
      太子脸色复杂,直盯着我,那怎样的一种表情啊?惊讶、不甘、还有一丝儿担心,惊讶的是他的十三弟也跟着搅混水,不甘的是费了心思弄到嘴边的肉又这么被叨了去,至于那一丝儿担心么,想是怕我迷失了本性,投怀送抱,白白让人占了便宜吧!
      半晌,他不甘愿的却仍自强笑道:"还是十四弟想得周全,依你便是!"转头冷冷对我道:"去吧!好生伺候着!"
      我突然有一种胜利的畅快之感,终究我还是坚持了下来,没如太子所愿,在众人面前出丑丢脸。于是,我对太子展开一个明媚的笑容,福下身去,语带双关道:"采薇多谢太子爷恩典!只是今日太子赏赐之物太少,采薇未能如愿唱一出好戏给您瞧瞧,若还有下次,还盼太子豪爽大方些,多多赏赐才好!"
      不待太子发话,不去瞧屋内众人是如何惊异的神色,我转身冲出了这充满邪恶的毓庆宫。已无力再去想后果,只知道这周身要命的炙热已远远超越我所能忍耐的极限......


[18]      戏蒜

      不知何时,门外已是一派"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的景象。
      我又一次在大清朝的皇宫中"末日狂奔"。冬日的飞雪夹着冰珠儿打在脸上,湿湿的、凉凉的虽痛却有着一种痛彻的快感,身上的苦楚也因了这冰凉减了几分。
      脑子也渐渐清醒,这软香散照太子爷的说法仿佛很珍贵,药力也很强劲,只怕不是靠意志力能熬得过去的,须得找太医来瞧瞧。是了,崔嬷嬷有法子,上回太嫔之事,也是她出面找了皇上身边的红人李德全,才宣了太医来。想到这儿,我加快步伐,直奔宁寿宫而去。
      "砰!"冷不丁儿前方突然窜出一条黑影,措不及防和我撞了个满怀。"采薇,你怎么了?跑这么快?"我定睛一瞧,原来是小德子。"小德子,你怎么没回宫?太子又召你了?"我突然担心起来,我就这么一跑了之,小德子是不是又要遭殃了。小德子摇摇头道:"太子没召,是我担心你,在这儿一直侯着!你还好么?"我心中一暖,道:"我还好,只是......”
      话未说完,只觉心中仿佛一团赤焰直往上喷,哽住了声音,忙吸一口气,急道:"我中了毒,咱们回宁寿宫再说!"小德子煞白了脸,点点头,急忙拉着我跑起来。
      跑没几步,隐隐听身后传来喝声:"站住,不许跑!"我扭头望去,十三、十四他们都在,追上来的仿佛是十三。我心中一寒,被他抓住,再磨蹭一时半刻的,我怕是要在这冰天雪地之中,轻解罗衫,软玉温香......
      "小德子,你想法子替我挡着这几位爷,能拖延多久就多久!横着他们不能进宁寿宫。"我喘了一大口气,方勉强说出这句话。小德子看着我认真点了点头,眼中有让人信赖的光芒。
      一路跌跌撞撞,终于,宁寿宫就在眼前了,宫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影焦急的徘徊着,看见我忙迎了上来,"采薇,你可回来了!还好么?"
      "嬷嬷,我......"看着崔嬷嬷满头满身的白雪,不知她在宫门口等了多久,压抑了满腹的委屈和苦楚,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眼泪一串串的急往下掉,声音哽咽再说不出话来。
      "采薇,十三阿哥没去救你么?太子他......"崔嬷嬷变了神色,急问道。
      我一怔,什么?十三他是特意去救我的?不是碰巧看了场好戏?我还来不及细想,一阵更猛烈的赤热袭来,眼前一黑,几欲晕倒。
      顾不上崔嬷嬷在身后一迭声地唤我,转身奔进了院子,我记得院中有一个水缸,原本是夏天养荷花的。幸好里面还有水,更幸好的是缸边有一个盆,舀了一盆水,兜头浇下。霎时,烧心的灼热感消失了,只有刺骨的寒冷。我心中一喜,难道这就是解药?重施故计,又淋了满满一盆,这下可好,冰得浑身没了感觉。手中的盆也拿不住,咣当一声跌落在地,正要弯腰去捡,一道黑影挡在眼前。
      慢慢抬起头,一双盛满苦楚和怜惜的眸子映入眼帘,白衣十三,一脸的震惊和疑惑。
      他怎么进来了?呵,不只是十三,其余五位爷也没落下,都在走廊里站着呢,夜色暗沉,看不清神色,只隐隐听得倒吸凉气之声,瞧那黑影身材高大,该是十阿哥,这位爷有趣得紧啊,淋了寒冰之水的我都没怎么着,他倒替我"冷"上了。
      他们也都是瞧好戏来了?我心中屈辱,渐生恼意,冷声道:"诸位爷可是来瞧好戏的么?只可惜今儿戏已散场,要听曲儿的明日赶早,100两银子一位,卯时以前交款,过时不侯!"
      短暂的静默,一个恼怒的声音响起:"哼哼,我就说这丫头不识好歹,本就不该救她,让太子爷调教调教也是应该,免得这么没规矩!"说话的是十四。
      "胤祯!"八阿哥言语间难得的带了些恼意,十四立刻住了口。八阿哥从廊下走来,停在我面前,面有焦虑之色,问道:"方才听小德子说你中了毒,是什么毒,要不要紧?"
      吃了春药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心中极不情愿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强笑道:"能要什么紧?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没什么事儿,诸位爷请回吧,采薇先行告退!"
      福了一福,转身欲走,却被一直默立不语的十三一把拉了回来,"不打紧?你都成什么样子了?还在这儿逞强嘴硬?"
      这位爷怎么总和我杠上啊?我恨恨地盯着十三,他的眼中却是心疼和爱怜,我......
      "软香散!"我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十三一脸疑惑,问道:"软香散是什么?"而八阿哥却已然神色大变,看我的眼神多了一分凌厉。
      我坦然回视着八阿哥,却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让自己后悔不已的话:"放心,没如了他的愿!"我悔得差点没把舌头咬掉,这画面活脱脱就是一个女人在向自己的男人解释:放心,我没让你戴绿帽。
      又是一片静默,我低了头,已不敢再去看任何人,过了一会儿,只听见那几位爷窃窃私语商量了几句,八阿哥笑道:"有劳四哥了!"四阿哥也客套了几句。
      "走吧,还站着做什么哪?"眼前身影一晃,十三一把扯了我就走,拽得我胳膊生疼。我一甩手:"去哪儿啊?我不去!"
      十三恨恨瞪了我一眼,把我拦腰抱起,没好气道:"去解你的毒!"
      我一惊,解毒?怎么解?难道?他们刚才就是商量着由谁来替我解毒?
      我心慌地看向八阿哥,却见他笑着微微点了点头,我顿时心安不少,横着他不能主动给自己戴绿帽不是?
      十三抱着我出了宁寿宫,绷着脸,一言不发,大步流星。我先还别别扭扭的僵硬着身子,尽量离他远一点。渐渐地,冻僵麻木的身体因为十三的温度,有了知觉,觉得冷了起来,不自觉的靠向他的怀里。十三仿佛也察觉到了,解开白色雪麾,将我整个裹向他的胸膛。
      雪渐渐停了,月色正好。从十三的怀中悄悄儿探头看他,淡淡银辉下,十三面容坚毅,眼神清明。心中突然浮现出一句诗:清风淡月净无埃。
      十三的身上有种好闻的味道,清新的、花果般的味道。一阵困乏之意袭来,我慢慢合上眼睛......
      骨骨碌碌的马车声由远而近,在空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扰了我的好梦。
      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旧依偎在十三的怀抱中,抬眼看去,正对上十三关切的眸子,十三面有喜色,急问道:"你醒了?觉着怎样?可还好么?"
      周身的炙热感少了许多,也不那么冷了,我点点头,环视四周,看样子应该是一辆马车。可是这是要上哪儿呢?
      "咱们这是要上哪儿呢?"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十三眉头一皱,道:"去四哥的别院,你别开口说话了!大冷的天儿那么的淋水,也就只有你做得出来!"
      我一惊,去四阿哥别院做甚?我可不想和这个暴君有半点瓜葛,急问道:"不是去解毒么?找太医不就成了么?干嘛要去四爷的别院啊?"
      十三带着一丝不耐地道:"深更半夜惊动了太医,你又是中了这种毒,追究起来,你小命还要不要了?"
      言毕,狠狠瞪着我,我心里老大的不乐意,你当我愿意吃春药啊?又满腹疑惑地想,为什么八阿哥不带我走,而要把我交给四爷,他们不是一直对立着的么?"呼"我大大地叹了一口气,这些心计沉深的皇子们想的什么又岂是我能猜得透的。
      却见十三皱紧了眉头,偏过脸,脸上满是诧异和难以忍受的表情,看着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怪异。我一怔,了悟,禁不住红了脸,却是忍不住好笑起来。掩了嘴,吃吃笑了起来。
      十三的神色又多了一丝不解,看着他怪异的表情,我更是忍俊不禁,直笑得"花枝乱颤"。
      十三眸中渐有恼意,我心知今晚已经惹恼他数次,不能再这么"放肆",一边止不住地笑着,一边摸索着掏出企鹅荷包。把小宝贝倒在手上,笑道:"喏,就是这个,我临去太子宫之前吃了这个,本来打算好好熏他一熏,没想到被你"享受"到了!"
      十三诧异道:"蒜头?你竟生吃这个?不辣么?"又似有所悟点点头,道:"这法子也只有你瓜尔佳采薇才能想得出来!"说到最后,也不禁莞尔。
      蓦地,十三收了笑,一脸认真严肃,问道:"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尊贵无比,他对你青眼有加,你竟不领情,要这么费尽心计的躲开么?可知道后果么?"
      我摇摇头,同样认真无比地回道:"也许每个人的身份地位有着千差万别,可是每个灵魂都是生而平等的,每个人都有选择爱或不爱的权利,做或不做的自由。也许在这王权至上的皇宫中,想要争取这样的自由或是权利,所要付出的是生命的代价。可是,我愿意为了这份自由去争取,不计任何代价。"
      十三深深地看着我,带着一份明悟,一份欣赏,甚至是一份钦佩。"采薇......"他柔声唤我。
      我害怕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是让我难以承受之"情",于是不识趣地打断了空气中弥漫的温柔,笑道:"你知道对付吃了蒜的人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十三不解地看着我,我继续道:"那就是比她吃得更多,比她更臭。怎么样?今儿个,咱们斯文潇洒的十三少有没有兴致陪我"同辣共臭"一回?"说完,我伸了手在他嘴边。
      十三微怔一小会儿,哈哈一笑,低了头,直接在我手中吃将起来,十三的嘴唇软软的,呵出暖暖的气,只觉手心痒痒的,那感觉就像我在现代养的小狮子兔"奶酪"在我手中吃曲奇一样,不禁心中有微微柔软的触动。
      十三长出一口气,大声道:"真真辣得要人命!可也奇了,吃完后,出了一身汗!觉得舒畅无比!"
      我笑看着他,道:"一言以蔽之,爽!"十三又是朗声大笑,看着我道:"一言以蔽之你方才一言,妙!当真怎一个爽字了得啊?"
      十三偏头笑道:"四哥,你要不要也爽一爽?"
      我一惊,四阿哥也在车里?车中光线暗淡,我刚才竟没瞧见。顺着十三的目光看去,左边角落里有一团黑影,此时发出声音:"不!"语气中不带任何感情,拒绝得干脆无比,甚至不多说半个废字。
      我心中大呼不好,方才以为只有十三,所以也没和他讲规矩,又说了一堆离经叛道的"肺腑之言"。这位四爷可是未来的皇上,又是极为倚重十三,我这么的"带坏"十三,他不定哪天找个机会就把我给解决了吧?
      十三对四阿哥的拒绝不以为忤,呵呵一笑,回过头来:"采薇!""嗯?"我看着十三。十三的脸上浮上一层为难之色,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问道:"你拒绝太子是为了八阿哥?"十三的眸中渐渐有了伤痛,还有一丝期待。我心中叹道:终于开始审我了。
      这前因后果一时如何说得清呢?更何况当着四阿哥的面。我灵机一动,"啊"了一声,捂住胸口假装晕了过去。
      "采薇,采薇!"十三猛摇着我的身子急唤道,天!力气之大,实难想像。心想:再摇,我的这把小骨头就要散架了。却也只能继续假装下去。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听见有人上前请安,知是到了。十三抱着我冲了进去,一迭声的喊道:"胡凡明到了没?快叫他进来!"听得有人回道:"已经请了,这就要到了!"看样子,这胡凡明应该是大夫。只听十三不耐道:"去路口侯着,他到了,直接领了进东厢房!"
      我被轻轻地放在柔软的榻上,十三在房中焦急地踱着步,我有些不忍,刚要睁眼唤他,听见十三道:"四哥,这儿劳烦您看着,我骑马去接胡凡明,脚程能快点儿!"言毕,一阵风儿似地冲了出门。
      如此,我不得不继续假装下去,闭上眼,在心里数羊。"还装?十三弟已经走了!"四阿哥冷若冰霜的声音响起,直惊得我一激灵。
      心中暗叹:果然是雍正爷,洞若观火,却不知我又哪儿漏了破绽。我睁开眼睛,飞速地扫了他一眼,四阿哥面无表情,淡淡地盯着我,道:"今日之事,我本当做壁上观,若非十三弟百般求我,哼......"顿了一顿,续道:"你的心思趁早给我收敛收敛,招蜂引蝶、左右逢源那该是青楼女子的下作伎俩,而不是你这官家小姐、宫中秀女该有的作派!"
      我只觉脑子轰的一声,一股无名邪火窜了上来,冷笑一声道:"今日之事,采薇多谢四阿哥仗义相救,可要说到招蜂引蝶,采薇却愧不敢当,自知虽无大家闺秀的娴雅贞静,但也决不是水性杨花自己送上门给阿哥们的淫娃荡妇,四阿哥有这等闲功夫教训我,倒不如多花点时间好好劝诫一下您的好兄弟们,特别是当朝堂堂太子爷,让他多花点时间在政事上,别没事儿就风花雪月地闭门造春药!"
      眼前身影一晃,只觉下巴仿佛要被捏碎了一般疼痛,四阿哥冷声道:"你再说一遍!"眸子里闪着黑暗的怒气。
      我恨恨盯着四阿哥清冷如冰的黑眸,心中疑惑不已,梦中的黑眼眸竟是这样的一个人么?
      眼前一片天旋地转,这一次,我是真晕过去了!


[19]      针锋

      "别无他法,要彻底除去此毒,只有与男子交合......"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当我迷迷糊糊睁开双眼,传入耳中的这句话让我瞬间神志清明。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努力支起身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喝一声:"不!"
      屋内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嘶哑凄厉之声唬了一跳,纷纷对我行注目礼。我这才发现屋中多了一个有些面善的陌生人,竟是他,难怪觉得方才那声音有些耳熟,上回在宁寿宫中给我上过药的胡太医。
      十三快步走到榻前,摸了摸我的额头,急道:"毒还没解,竟又烧了起来,快躺下吧!"我不答他,定定看着胡太医问道:"胡太医,你方才所言当真?此毒无药可救?非得?"到底是女孩儿家,这交合两字硬是说不出口。
      胡太医稍一沉吟,问道:"你服药有多少时间?"我仔细算了算,回道:"两个时辰有余!"胡太医认真思索片刻问道:"听十三爷说,你是服了软香散?"我点点头。胡太医继续道:"这软香散不同于一般催情之药,乃是取用天山脚下珍贵野生雪鹿之茸,配以数十种珍稀草药,炼制三十昼夜而成,药性十分猛烈。若是服用时间不长,我倒是可以用针灸催吐之法,去其药性之七八,再用药慢慢调理,虽然要受些苦楚,日后也无大碍!现如今你服了两个时辰,药力已经散尽血液之中,再有一个时辰,药性进五脏六腑,若不与男子交合,将迷了神志,昏睡三日过后,癫狂疯魔,谓之"失心疯"!"
      失心疯,我喃喃自语。就是现如今我们所说的神经病了,我猛地打了个寒战。
      定下心神,我问道:"胡太医,采薇素闻您医术高明,可否想个法子,尽力一试?"胡太医沉吟半响,方缓缓道:"有个法子,可以一试,只是......"
      身边的十三却比我还性急,问道:"只是什么?快说!"胡太医看着我,神色中大有惋惜之意:"这法子且不说能不能成功,只是这般强行去毒,日后姑娘怕是再无生育能力!"
      我半点不犹豫,急道:"好!这就快试!"心中暗想:反正我也不在这儿呆一辈子,亦不打算嫁人生子,这个代价实在是微不足道。
      胡太医闻言一愣,大概没想到我是如此不在意。十三却急道:"不行,不用试了!四哥,胡太医,劳烦您二位出去一会儿,我有话和她说!"
      一直面无表情像个木头人儿一样的四阿哥对胡太医点了点头,二人掩门而出。
      我和十三静默对视,十三轻轻握着我的手,他的手温暖却微微有些颤抖,"采薇,你竟愿意失心疯,竟愿意付出无后的代价,也不愿意我为你......你心中一点儿也没有我么?"他略有些尴尬地说着,俊朗的脸上竟染上了一层红晕。
      他为我解毒?想到这儿,我的脸也禁不住一阵发烫,回握着他的手,柔声回道:"不是,只是如果我们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希望是因为我们两情相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尴尬而混乱的局面,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和禽兽没有区别。你懂么?"
      十三黯然无言,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爱怜、无奈、伤痛,纠结于他的眸中,也纠结了我的心。
      我勉强笑道:"十三少,求你让我一试!"复低下头去,用几不可闻的声音悄悄道:"到最后实在不行,也就只能拜托你了。"
      十三轻轻一笑,一挑剑眉,手轻轻托起我的下巴,佯做轻薄道:"本少爷定不负姑娘所托!"
      我实在有些后悔自己的"好心",只是一句安慰之语,竟换他如此轻狂待我。我甩了个大白眼给十三,拍掉他的手,恨道:"还不快去请胡太医进来?"
      十三大笑着扬长而去。不一会儿,胡太医进来,道:"已备妥一切,姑娘随我来!"
      果真如我想的那般,四阿哥不会允许十三"救"我,太子既有心于我,四阿哥断不会让自己最为依赖倚重的十三和我有了私情,而致开罪于太子爷。至少目前不会。
      虽然我对十三并无儿女私情,可是难为他对我的一片真心。与其由四阿哥劝诫十三,不如我自己识趣些,免得十三左右为难。更何况我本身也不愿意为了解毒随便找个男人就......
      "姑娘......"胡太医唤我。我回过神来,起身下榻,却是双腿发软,眼看就要和地面来一个亲密接触,却被一双大手搀住。我想得入神,竟不知四阿哥何时进了屋子,想起他方才刻薄的言语,我一把推开他的手,慢慢扶住床檐站起身来。只见四阿哥面色一沉,却是碍于胡太医在场发作不得。而胡太医却是变了神色,一脸尴尬地别过脸去。
      "磨蹭什么呢?东西都备好了!"十三大步走进屋子,见此情形也是觉得有些莫名。看见我软绵绵,站立不稳的样儿,明白过来,不由分说,又是一把抱起我便往外走。经过胡太医身边之时,我见他惊疑万状的模样,忍不住偷乐出声。
      一间水雾弥漫的屋子,当中摆放着一个大浴桶,盛满黄褐色的热水,隐隐有药香。我想了想,笑问道:"胡太医,是要我药浴么?借这药汤之水,趁热气打开皮肤毛孔之时,逼出毒性?"胡太医一笑,道:"姑娘冰雪聪明,胡某上次就曾见识过,只是这药浴不同于寻常药浴。今日要换两次药汤,第一道药汤,也是催情之药,目的是催动药性全面发作,我会以金针封住姑娘之足三阴穴,药性不会散至五脏六腑。第二道药汤,方是解药。"
      我点点头问道:"是不是第一道药汤最为重要?"胡太医颔首道:"正是!能受得了第一关的苦楚,第二关较为容易。"又缓缓道:"第一道药汤要泡至汤色渐清方可,第二道药汤则是要泡至汤色赫红为止。其中的苦楚非寻常人可以想像,姑娘现在想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我笑了笑道:"小女子一言,驷马难追,咱们这就开始吧!"
      仿佛千百只毛毛虫竖起满身的毒刺疯狂地跳着舞,在每一寸肌肤,在心中每一个角落。这是什么滋味?我不能想像,痛和痒竟然可以在一个身体中同时并存,痛到极处已无泪,痛到极处已经说不出有意义的完整语言,神志几近昏迷,痛无可痛。而那一阵紧似一阵的麻痒,却又唤醒了身体的感觉细胞。如此这般,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地狱也不过如此......
      我哆哆嗦嗦的开始背诗,试图转移注意力。当背至"水至清则无鱼",看着依然黄褐色的药汤,我竟然接了一句"汤至清则无痛",心中却涌起无穷的绝望,我能熬到至清么?不行,换别的,开始想美食,掰着手指头数:重庆火锅、北京烤鸭、阳澄湖的大闸蟹、麻辣小龙虾、湖南臭豆腐、四川钟水饺、陕西肉夹馍、宁夏的凉皮儿,最后再来一块千层雪当甜点,嗯,不够不够,还要来一份必胜客的浓情香鸡翼。还有,还有......却突然发现自己怀念的美食全部来自21世纪,悲从中来,泪水突然决堤。
      我把脸埋进自己的臂弯中,想像成妈妈温暖的怀抱,自怜自艾,低声呜咽着。
      "采薇!"一声温柔的低唤。我慢慢抬起头,氤氲水雾中,白衣十三伤痛难忍的面容令人不忍卒看。
      "你怎么进来了?不是说了我不叫你别进来么?"我连忙扯了一个估计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可我毕竟不是金像奖影后,徒劳无功,只得放弃。
      低下头去,假装不经意的掬起一捧水,洒在脸上,胡乱地用手背去擦。一只温暖厚实的手柔柔却隐有霸气地覆盖在我的手上,十三俯下身来,轻叹道:"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为什么你如此倔强?为什么你不知道我......"十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却分明听到了他的哽咽难抑。
      任是铁石心肠也不能无动于衷,我抬起头看他,那般明亮的一双眸子,莹莹泪光,烛光下,熠熠生辉。让我不忍久久凝眸,怕只怕,凝眸处,从今又添一份新愁。
      狠狠吸了一口气,我终于可以笑厣如花,"十三少,你知不知道世界上哪一种动物最爱问为什么?"
      十三被我突如其来的"喜悦"弄懵了,他纳闷地摇摇头,我笑道:"是猪!"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静待他的"下文"。
      果不其然,十三瞪大双眼,费解地问道:"为什么?""哈哈哈!"我发自内心的大笑了起来,十三少真是个纯真的孩子,最重要的他还是个小帅哥,捉弄帅哥那可是我的爱好之一。
      只不过十三少也是个聪明绝顶的孩子,话一出口,脸上已有懊悔之意,却已然迟了,只好又一次被我无情的"调戏"!十三瞪着我,哭笑不得,摇头道:"这个时候你也笑得出来!"
      我微笑道:"苦中做乐才不觉得苦啊。哭丧着脸苦痛也不会减少半分!"看着十三依旧担忧无比的样子,我继续道:"我还好,不用担心,你瞧,我不是还能说会笑的么?"十三默然,只是握着我的手紧了一紧,仿佛想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我一般。
      唉!无法,看来只能动用我的看家法宝了,皱着鼻子,呲着小白牙,对他扮了个大大的"土拨鼠"鬼脸。"噗哧",十三终于喷笑出声。
      我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这位温柔多情的十三少,忧郁起来真是让我愁肠百结的头疼呢。
      十三轻点点我的鼻头,一脸宠溺的笑道:"这样的你最可爱!"可爱,我心中暗叹:今儿个当真是"装口爱"了,人前笑,人后哭。
      十三这般轻昵温馨的举动对"欲火焚身"的我来说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诱惑,强压制住想扑上去"乱啃"他俊脸的欲望,偏了脸,玩笑道:"施主莫要打扰采薇清修,这就出去吧!"
      "不,我要陪着你!"十三半是撒娇半是霸道的语气,我却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只在心中叫苦不迭,前世定是欠了爱新觉罗家的情,兄弟几个都这么的难缠。
      正费劲琢磨着怎么打发走十三,四阿哥走进屋内,吩咐道:"十三弟,你去一趟你四嫂那儿,向她要一个伶俐点儿的丫头,带一套换洗衣服来,这别院里都是大男人,怎么着都不太方便!"四阿哥对人说话都是冷冷的,对十三却加了些别样的柔和。十三仿佛带着点儿的赌气的意味道:"四哥,您让高全去一趟不就得了?这么点小事儿巴巴地让我跑一趟!"四阿哥依旧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你去一趟吧!没的让你四嫂以为我出了什么事儿,一家子跟着瞎担心!"
      十三脸色有些难看,我隐隐感觉到他们兄弟俩有些不愉快,而且必定与我有关。四阿哥这么做明显是想支开他,大概是怕我和十三"情难自禁"。只不过这回四阿哥也算是与我不谋而合。
      我对十三笑道:"四阿哥想得周全,就麻烦十三少跑一趟吧,正好我肚子也饿了,你回来时,给我买个大鸡腿,要炸得外焦里嫩的,好不好?"十三面色和缓了些,担心道:"我走了,你呢?打不打紧?"我鼓着腮帮子,叹了口气道:"已然如此,你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再说胡太医和四阿哥他们不是也在这儿么?放心去吧。"
      十三看着我,神情有些异样,低下头俯在我耳边道:"只能是我,别人都不行!你先不是还拜托过我么?等我回来!"我脸一红,方省起方才说的话有异义,又想起我的拜托,只不过是一句安慰玩笑之语。可眼下最迫切的事是把十三打发走,无奈,忙点点头道:"等你回来!"十三得意之色立显,捏了捏我的手,对四阿哥道:"四哥,这儿就劳您照应着!"四阿哥微颔首道:"放心!"十三回头笑看我一眼,出门而去。
      我大声补了一句:"等你给我带鸡腿回来!"心中微微得意,横着你不能折回来,当着你四哥的面让我承诺什么。
      四阿哥淡淡看我一眼,转身在软榻上坐了下来,我大惊,他这是做什么?坐等着看我受折磨的丑态百出么?本想"请"他出去,一想,他是别院的主人,可不是爱呆哪儿呆哪儿么?而且这位蛮横无理的主儿,和他说话只能是自讨没趣。
      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忍受。屋中一片静默,只有"沙、沙、沙"像是书本翻页的声音,他居然在看书么?我抬眼望去,却不妨和四阿哥的目光对个正着,幽黑眼眸中一闪即逝的担忧,让我一怔。而瞬间回复的漠然和冰冷,我想我是眼花了。
      药汤已经由深褐色转为浅褐色,痛痒难当的感觉也不复存在,只有一种陌生而灼热的渴望,仿佛一条小蛇般在周身血液中不断游走,不知道自己的意志力到哪儿去了,连记忆都变得模糊,身体里像是有一把火,有着一股陌生的疼痛。那种疼痛,类似饥饿,但是却又比饥饿更加地让人难以忍受。
      我有些茫然地抬头,漫无目的看向四周,遇上四阿哥冰洌的目光,瞬间清醒。心中暗悲,这才过了多久?已然神志不清!今天怕是熬不过去了。
      "咳!"我清了清嗓子,道:"采薇有一事相求,若是一会儿我迷糊了神志,有何失常举动,请四阿哥行个方便,替我了断。"
      四阿哥似笑非笑,黑眸中带着一丝嘲弄,道:"放心,我向来不会对送上门来的祸水感兴趣,绝不心软!"
      哈,这个人大概是世上罕见的冷血动物!如此刻薄的言语,倒使我怒极反笑:"哦?祸水?人说红颜祸水,四阿哥如此抬举奴婢,称奴婢为祸水?"
      四阿哥一扯嘴角,笑道:"的确是抬举了你,不喜欢祸水这个词儿,就叫祸害吧!"
      我心中又怒又笑,这位四爷斗起来嘴还真是一把好手,想到他夺取皇位后行事之狠辣,针锋相对道:"祸害?我祸害了你么?依我看,四阿哥您就是一"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主儿!唉!可与秦始皇一较高下啊!"言毕,摇摇头故做叹息之状。
      看他敛了笑,眸中怒意横生,心中好生痛快,复又补上一句:"啊!奴婢失言,请四阿哥大人大量,饶恕则个!奴婢方才所言大错特错,秦始皇是皇帝,而四阿哥您......"我故作惋惜之意,接着又笑道:"我看您还是与柳下跖决一雌雄吧!"
      想他贵为皇子,自幼饱读诗书,应该知道柳下跖这个典故,我拿一位被称为"盗跖"的农民起义家与出身尊贵的天之骄子相提并论,在把身份地位看得无比重要的皇权社会里,于他而言,应该是莫大的耻辱吧!
      果然,四阿哥铁青了脸,怒形于色,狠狠盯着我。我在心中暗爽不已,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一阵怒气冲天的脚步声,停在我面前,我索性闭上眼,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这会子杀了我,于我而言是一种解脱。
      预想中的"暴行"并没有如期而至,我睁开眼睛,不解地看向四阿哥,他正直勾勾地看着水中我的身体,虽然我穿着亵衣,并无春光可看,可他是如此令人厌恶......
      我又羞又怒,下意识地掬了一捧水就向他洒去,饶是他反应再快,也是躲避不及,被迎面浇了个正着。水珠顺着额头滑到四阿哥那双幽黑冰冷的眼,继续下滑到了那刻薄的双唇,又流过了下巴,一滴一滴,洒在衣襟上......
      我怔怔地看着,四阿哥仿佛有些不可置信般地瞪着我,我心想这回算是彻底惹恼他了,应该可以"解脱"了,却见他几乎是咬牙切齿般地吐出一句话:"你自以为国色天香么?可惜不过尔尔,并无甚看头!"
      言毕转身出门。呯,门重重的被关上,门外传来他恼怒无比的声音:"通知胡太医换药汤!"
      我低头看了看药汤,就在我与四阿哥针尖对麦芒斗得热火朝天的过程中,不知何时已然变清。我有些恍然大悟,方才四阿哥看的是药汤,我的确是"小人"了一回,只不过这四阿哥也不是君子。我撇撇嘴,心道:那也就用不着愧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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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最早说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是柳下跖。 世人称其为"盗跖"。
      春秋后期,社会矛盾激化,以致出现"盗贼公行"的局面。在众多劳动者反抗斗争中,柳下跖领导的起义是北方规模较大的一次。在莱芜南部与新泰交界的地方有展雄寨、习武山、将山、鼓山、旗山等遗迹,是柳下跖起义的发源地。《庄子·盗跖》说他"从卒九千,横行天下,侵暴诸侯",所到之处"大国入城,小国入保(堡)"。"顺吾意则生,逆吾心则死。"


[20]      君子

      如果说方才的痛痒难当是地狱,那么此刻的冰火两重天则是在人间了,忽冷忽热像害了疟疾一般,却已没了挠心难忍的欲望。我向来是知足常乐的好姑娘,所以此刻也能安之若泰地享受这人间之苦。
      胡太医一面给我除去身上的金针,一面笑道:"姑娘毅力顽强,第一关熬过去了,第二关自不在话下,今儿这毒应该能解!"
      我心情大好,谦虚道:"胡太医过奖,多亏得您医术高明,想出此妙计,救了我。您的恩德采薇铭记在心,日后必图一报!"
      胡太医摆摆手道:"胡某也是受人所托,姑娘要感激便感激四阿哥吧,若不是四阿哥相请,胡某今日也不会走这一趟!"
      我心想,我和四阿哥的别扭劲儿他起先可是尽收眼底了,这是当和事佬来了么?笑道:"采薇对两位阿哥自然是感激的,只不过胡太医这妙手回春之恩,采薇也是断不敢忘的!现下行礼不便,等明日好了,定要向胡太医行个大礼!"胡太医笑道:"不敢当,不敢当!"收了金针,自出门去了。
      屋内只余我一人,四阿哥也没再出现,想是被我气得够怆,若不是看在十三的面上,今日我这小命是保不住了!想着他戟指怒目却又奈何不得我的模样,心中着实好笑了一番,也隐隐有些后怕起来,历史上的雍正可是个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人,我今日这么大大地得罪了他,往后的苦日子可想而知了。唉!只不知这离奇的穿越何时能到头。
      浴桶中的药汤已隐隐泛出淡红色,想是媚毒已经慢慢浸出,忽冷忽热的感觉也渐渐停止,只有暖暖的热流包裹住身体,禁不住在心中大叹:这就是天堂了!此刻也终于能够放松身体,头靠在桶沿上,合上双眼,静静想着如何面对未来的日子。可能是折腾了一夜,困乏交迫,再这么一放松紧绷的神经,慢慢地,意识模糊,竟睡过去了。
      朦朦胧胧睁开双眼,窗外鸟声啁啾,秋香色的纱帐微微拂动,空气中隐隐飘着一股清雅的菊香,一切都很陌生却又仿佛很熟悉。我这是在哪儿呢?怔了一小会儿,方想起这是四阿哥的别院,微开的一扇窗中掠过的一丝寒风,不禁使我在暖暖的被窝中打了个寒颤。"阿嚏",伴随着我这声响亮的喷嚏,门吱声而开。
      "姑娘,您醒了?"一个面容沉静、眉目秀丽的丫头走了进来,这应该就是十三少去四阿哥府上要来的丫头。我点点头,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她笑道:"已经午时了,姑娘这一觉睡得可真沉!"是够沉的,也不知有多久没享受过一觉到自然醒的滋味。
      我笑了笑,问道:"你是四阿哥府上的吧?叫什么名字?"她福了福道:"奴婢叫菊墨,菊花的菊,墨台的墨!"
      我点头赞道:"好名字,人淡如菊,似有墨香,真是人如其名啊!"菊墨羞赧一笑道:"姑娘过奖了,奴婢不懂这些个!这名儿是四爷给改的,四爷改的时候也是像您这么说的。"
      我顿时觉得心里特不是滋味,忙岔开话头,问道:"十三阿哥和胡太医他们人呢?"菊墨答道:"四爷和十三爷上朝去了,胡太医也回宫了,临去前给姑娘号了脉,说是无大碍,留了药方,奴婢已经着人煎好药,过一会子,奴婢伺候姑娘梳洗完毕,便可以服用了!"我笑点头道:"有劳你了!"
      菊墨福了一福出门取了衣服进来,我自个儿穿好后,又麻利儿地给自己打了两条麻花辫,好容易不用呆在宫中,我才不要梳那紧得快把头皮揪下来的"把子头"。
      服了药,用了膳,"药足饭饱"之后颇有了点四处逛逛的闲情。信步走入院中,只是一眼便爱上了这清雅的小院。
      几根青竹错落有致,冬雪初霁后依然葱郁清香,洁白的雪花晶莹,绿色的竹叶微露,白绿相映构勒着一种冷傲而又极富生机的饱满之美。真是"竹翠寒不凋"呢!
      墙角处一树白梅开得正好,清清淡淡的,不蔓不枝,疏影横斜,清雅宜人。雪覆在梅上,分不清是雪是梅,当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阵清风吹来,幽香四溢,树上的梅花悠悠地飘了下来。我伸手接住,一时间童心大起,将花别在辫子上。
      这不大的院中竟有梅有竹,我心念一动,应该还有菊和兰,环顾四周,果真有一花圃,也果真种的是菊花,大多已叶黄花萎,只有一株仍枝繁叶茂,花色娇娇。历霜数月,经雪几度,无一枝损,无一花败,色浓花笑如初。可叹可赞!
      心中暗想:千古文人之所以倾心梅兰竹菊者,无他,皆因由物思己,惺惺相惜也。梅兰竹菊向征着高洁与离世的无争,这四阿哥雄心勃勃、"皇子野心",明明是大俗人一个,却在自己的别院中种此四君子,有何目的?难不成是为了向康熙爷传递自己"安贫乐道"的心意?这等深沉心机,也难怪他是笑到最后的那一个。
      一时诗兴大发,吟道:"谦谦四君迎客至,梅兰竹菊各自天,浩浩乾坤谁识君,代代评说在人间!"
      身后有人拍掌笑道:"好诗!好诗!好一个代代评说在人间!"我唬了一跳,急转身看去,十三笑吟吟走上前来,道:"雅景、雅诗!"停下笑望我一眼道:"还有个雅人儿!"
      我大咧咧一笑道:"雅景当之无愧,雅诗当之稍有些愧,也就勉为其难当之吧。至于雅人儿嘛,则是当之愧得要上天了!其实吧,我就是一大俗人!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才是我的爱好!"
      十三瞪大双眼有些不可置信般地瞧着我,旋即朗声笑起来,"哈哈哈,你的爱好的确够俗,一点儿不像官家小姐的做派!倒像个小子!"
      我撇撇嘴:"哪儿是小姐啊?现在是十三少的使唤丫头了,必须得随传随到!"
      十三上前点点我的鼻子,我心中老大不乐意,他咋老爱整这么亲昵的动作呢?"当本少爷的丫头不乐意?那你想当什么?"十三不怀好意调笑道,清亮的眼中隐有深意。
      我一凛,赶紧岔了话头问道:"听菊墨说你上朝去了,这么早就回来了?"
      十三佯叹口气道:"还不是为了你?昨儿昏睡得那么沉,到早上也唤不醒,胡太医也有些不明所以,只说观察观察,偏今日宫中又有要事相商,我不得不去。听了皇阿玛的旨便催着四哥往回赶!谁曾想,回来却不见昨儿的"昏人",见到了个又雅又俗的"诗人"!"
      我这才发现四阿哥也在墙根儿站着呢,穿着青色白纹雪麾,立于青竹之下,仰视天空,神情淡漠,颇有一股子遗世而立的古风。
      我有些发怔,一个人的外表和内心竟可以相差如此之远么?却不防四阿哥突然收回目光,一道冰冽如雪的目光射向我,我恍过神来,立即意识到此时该行礼了,于是福下身去:"奴婢给两位阿哥请安,四阿哥吉祥,十三阿哥吉祥!"
      十三一笑,道:"起吧,你才好,受不得凉,进屋说话!"言毕抬脚进屋,我跟在十三后面,眼睛却在院中四下里搜索"二君子",却遍寻不见。正自纳闷儿,身后有脚步声,我才意识到我竟堂而皇之走在四阿哥前面,这又是犯了大忌,忙的肃手侧站在一边,准备让他老人家先行。
      衣袂风响,四阿哥越过我进了屋子。我抬头刚要松一口气,却不防四阿哥突然回头,唇边挂着一丝笑,轻轻道:"在厅里!"我又惊又佩服,这人当真是心思慎密,这世上之人还有他猜不透的么?
      跟着进了屋子,一进门就飘来幽幽兰香,正厅两侧果然有两盆兰花,外型非常整齐舒展,颜色鲜亮的叶片特别宽,橘红色的娇蕊绽放着娇艳芬芳。冬天会开花,这定是君子兰了。
      四阿哥正一副要考较我的模样,似笑非笑看着我,我想了想,朗声念道:
      君之爱兰,君子如兰。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
      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四阿哥轻轻颔首,缓缓接道:
      今天之旋,其曷为然。
      我行四方,以日以年。
      雪霜贸贸,荠麦之茂。
      子如不伤,我不尔觏。
      荠麦之茂,荠麦之有。
      君子之伤,君子之守。
      那双漠然冰冷的幽黑眼眸益发深邃,他看着我微微一笑,似有深意。我不禁心中一寒,我只不过是借这首诗说明我知道这是君子兰,可没想那么深远,也没想拍他马屁。
      却听十三拊掌笑道:"会唱曲儿、会吟诗、会赏花,采薇,你还有什么不会的不?"
      我对着十三吐舌一笑道:"女孩儿家该会的女红我不会,琴棋书画样样不通,也不会写字。"
      十三摇头,"不信!"我也不多解释,只道:"日后不由得你不信!"
      四阿哥转身在椅上坐下,淡淡道:"今日在宫中会了胡太医,他说你已无大碍,服几剂药调理即可。这么着下午就送你回宫吧!"
      我点点头,心中惶惑,有心想问太子那边如何应对,却又不敢问。却听十三道:"太子那边你放心,四哥允了我要保你周全,你只日后自己小心行事便罢!"
      我感激的对十三笑了笑,心中只叹自己愁怒皆形于色,这么容易就被人看穿心事。遂福了一福道:"多谢两位阿哥!采薇尚有一事相求,回宫前想回家一趟,不知可否?"
      十三与四阿哥对视一眼,道:"也好,路上正好得了功夫可以拷问拷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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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1、"二君子":梅兰竹菊,兰排行第二,所以采薇戏称兰花为"二君子"。
      2、"兰之猗猗,扬扬其香......"出自韩愈《幽兰操》又名《猗兰操》
      诗的意思是说:兰花开时,在远处仍能闻到它的幽幽清香;如果没有人采摘兰花佩戴,对兰花本身有什么损伤呢?一个君子不被人知,这对他又有什么不好呢?我常年行走四方,看到隆冬严寒时,荠麦却正开始茂盛地生长,一派生机盎然,既然荠麦能无畏寒冬,那么不利的环境对我又有什么影响呢?一个君子是能处于不利的环境而保持他的志向和德行操守的啊!


[21]      拷薇

      对于一个在南方住惯的人,像我,对雪总有一种特殊的情感。小时候也曾见过万里雪飘的景象,而如今的江南,雪已经成了稀罕物,就算飘几片,也象雨后彩虹一样稍纵即逝,不等地上变白,就化为水。
      所以当我推开门,看见这一幅"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画面时,打心底里泛出一层层真实的喜悦。
      马车吱吱呀呀的压着积雪,留下绵长而弯曲的辙印。我探了脑袋出去,使劲儿地瞧着。远山,呈现在眼前的山峦沟壑被缕缕白雪覆盖的间隙中,伸出些不甘寂寞的残草,星星点点,若隐若现。而枯黄发黑的树木,孤零零地点缀其中,苍凉,萧条,就像一幅素雅水墨画。果真,再伟大的画家也及不上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我正自陶醉并感叹着,却被十三"不识趣"地打断了:"鹅、鹅、鹅,曲颈向天歌!"我回头有丝儿纳闷地瞧着"诗兴大发"的十三,他笑呵呵接着道:"怪道鹅的脖子那么长!原来是这么痴看着天给硬生生拉长的!我说,外面有什么美景儿迷了你的眼啊?"
      这十三少实在够贫嘴,愣是把我比做了鹅。我摇摇头笑道:"非也非也!十三少此言差矣!雌鹅的脖子长是为了佩戴项链,为悦己者容,取悦自己的丈夫。而雄鹅的脖子长则是为了佩戴朝珠,方便上朝当差,挣了白花花的雪花银再换成项链,取悦自己的妻子,博美人一笑矣!"
      车里有短暂的静默,我故作无辜状,瞪大双眼盯着十三。一阵暴笑,十三直笑得喘不上来气,手指着我说不出半个字。冷口冷面的四阿哥也不禁莞尔,见我看向他,忙的假装咳嗽掩饰过去。十三好容易止住了笑,板着脸佯怒道:"你好大的胆子,一句话把满朝文武百官,连带朝延命妇、阿哥格格们都编排上了!"
      我可怜兮兮道:"奴婢知错了,下回不敢了。再说这不是您先说我是鹅的么?您见过人坐马车带只鹅的么?我还不是顺着您的话说,凑一乐子呗!这叫夫......"成语到用时方恨少!我差点儿又犯了"致命"错误,幸亏及时刹住了车。
      饶是这样,精灵无比的十三少还是听出了味儿。十三凑上前,揶揄道:"夫什么啊?话说一半算怎么回子事儿?"我温柔无比地笑看着他,一字一顿道:"这、叫、附、和!俗、称、拍、马、屁!"
      "哈哈!"十三爽朗笑道:"你这闪挪腾移的功夫练得不错,糊弄人的功夫一流!只不过,你的心意我都明白!"我心中微怏,明白什么啊明白?你个半大的孩子。碍于四阿哥在场,也不便解释什么。只好呵呵傻笑两声,扭头自去看窗外的美景。
      "嗯哼,不许再看了!有事儿问你!"十三的脸色沉了下来,一脸严肃问道:"上回你不是说不认识太子爷么?我瞧着不是这个意思,太子爷一召你,你就着人去请八阿哥,自己个儿也预备了不少蒜头什么的,谋划得不错啊!断不是你所说什么都记不得的情形。今儿再给你一次机会,给我从实招来!"
      得!这位爷又拷问上了!上瘾了大概......我在心中大大、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只好老老实实、彻彻底底把所有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来。只是在八阿哥那部分轻描淡写带过,我自个儿心里已经理不清与八阿哥的纠缠瓜葛,更遑论能说清了。
      十三面色渐缓,微微点头道:"你方才所言虽不甚详尽,却也不失实!"我正准备大大、大大地松一口气,却突然咂么出十三话里的味儿。这上半天的功夫他们已经把我的"老底儿"摸清了,这会子偏生又来拷问我一次,这算什么?一点儿基本的信任也没有,怎么说我也是"受害者"......
      心中渐生不快,想来面色也不好看,可是这两位又有"救命"之恩,也发作不得,只好低下头去,自顾扳着自己的手指头,也不言语。
      车中静了下来,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我是笑也笑不出,怒也怒不得,不自觉把21世纪的坏毛病又带了出来。把手指头放到嘴边啃得吱吱作响,"噗哧!"十三笑了出来,伸手拨开被我虐待得"体无完甲"的手,"你属老鼠的么?饿得慌么?手指甲也啃!这么大的姑娘了,羞也不羞?"一根手指轻轻在我脸颊上刮过。
      我脸上一热,怔怔地看着十三,也不知说什么好,哼了一声扭过身子不理睬他。偏偏又对上四阿哥那位"冷面阎王",惊了一惊,只好又折回去,面对着十三,自个儿也忍不住好笑起来。虽没笑出声,可是眼角唇边定是泛出了笑意,如斯细心的十三焉有看不出之理?只听他笑道:"小模小样的,还爱使小性子!谁让你上回蒙我呢?这回还不仔细打听清楚了?"我半真半假恼道:"采薇知道您素来和太子爷亲厚,谁知道十三阿哥您会不会为了一个小宫女开罪太子爷啊?再说了......"
      我的话再也无法说下去,白衣十三如水般清亮的眼眸,盈满苦恼和失望,既使这样,眼底最深处的柔情依然层层层叠叠地泛着涟漪。面对这样一双动人心魄的眼睛,我简直为刚才所说的话背上沉重的罪恶感。
      "我......我......"平时伶牙俐齿的我一时词穷,又急又痛,眼眶一热,竟险些掉下泪来,忙低下头去。
      "采薇!"下巴被柔柔地托起,白衣十三眸中荡漾着温柔的情愫,"你可以和我玩笑一切,只是不许拿我待你的心,知道么?"我忙的点头诺诺称是,心想永远不会再有下一次了,这我可是受够了!
      眨巴眨巴眼,一滴泪珠儿竟掉了下来,十三俯上前来,轻吮泪珠,我大惊,一把推开他。却见十三咂巴咂巴嘴,满脸调皮之色笑道:"甜的!"顿了一顿,道:"因为是为我流的泪!"一脸小人得志的得意小样儿。
      我又羞又恼,却仿佛还有些甜丝丝儿的异样感觉,又想到四阿哥也在,又惊又怕,五味杂陈,哭笑不得,无地自容。偷偷回头看去,却不知四阿哥何时已下了马车。这才心中略松一口气。
      十三好整以暇靠在软垫上,懒洋洋看着我瞬息万变的精彩表情,笑问道:"人人都怕四哥,连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也怕?"我怕他?想到四阿哥被我气得死去活来的模样,禁不住暗乐,面上却淡淡道:"怕,你们这些尊贵皇子我个个都怕,个个都惹不起!""包括八阿哥?应该不是怕吧?"十三重又换上拷问犯人的神色。
      我只能在心中无言叹息,命苦不能怨政府啊!都是自己招来的,当然有今日之局面,这位采薇小姐也功不可没,八阿哥和太子都是她招惹上的。
      正自烦恼,马车却猛然停了下来,毫无防备的我因为惯性向前栽去。幸好十三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我才没滚到车外去,却整个人落入他的怀中,被他双臂紧紧环住,忍不住惊呼挣扎。帘子被掀开,四阿哥冷冰冰的脸出现在眼前,他淡淡道:"马车陷进积雪,都下车来吧!"
      我的脸发烧般地烫起来,今儿个脸部肌肉超负荷运动,只盼不要肌肉劳损造成面瘫才好!十三松了手,我站起身来,狠狠白了他一眼,他却"厚颜无耻"笑道:"也不是第一回抱你,还如此客气、见外做甚?"我只觉心尖尖儿气得一跳一跳地疼,却无言以对......
      车外寒冽的气息让我逐渐平静心情,眼看着两位阿哥和高全儿忙得热火朝天的插不上手,索性当个"甩手掌柜",背着手四处逛逛瞧雪景儿去了。
      这是一座小山坡,山山是雪,路路皆白,人迹罕至。
      道路两旁只见垂柳苍松凝霜挂雪,戴玉披银,远远望去如朵朵白云,排排雪浪。松树枝头宛若玉菊怒放,雪莲盛开,柳树枝条好似璀璨的银丝,一片晶莹白,雾淞缭绕,人在其中,犹入仙境。
      我站在树下,透过枝叶的间隙仰视着蓝天,因了雪的洁白,天显得分外的蓝。点点阳光温柔地抚慰着脸颊,微风吹来,似乎吹走了一切烦恼与忧愁。
      我正自望天傻乐呢,"叽,叽叽"一只麻雀飞上了树枝,仿佛对我这不速之客有些好奇,停在树枝上偏着脑袋瞧我,我也歪了脑袋瞧它,我们一人一鸟大眼瞪小眼就这么对看着,终于,它对我失去了耐心,扑楞着翅膀飞走了。摇落一团团银絮,玉屑似的雪末儿飘落在脸上、脖颈里,凉凉的,痒痒的,我打了个喷嚏,为着自己的傻劲儿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什么时候我变得这么童心四溢了呢?
      身后传来"咯-吱、咯-吱"踏在雪上的脚步声,定是那可恶的十三少寻我来了。一时玩兴大起,蹲下身去,佯装整理鞋带,偷偷捏了个小雪球(我多厚道啊,小雪球),突然转身一掷,"啪",雪球不偏不倚正中来人的脸部,如朵绽开的花,雪渣四处散开来。与此同时,我的笑容凝滞在嘴边。
      看着四阿哥因气愤而差点变绿的脸,而口、鼻、眉毛上沾染了白雪显得十分可笑的模样,我又慌又觉好笑,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傻站着。终于,他冷声问道:"你可知道"规矩"二字怎写?"看着他一开一合的嘴边不断涌出雪花,可笑狼狈至极,他却好像浑然不觉,我差点没忍住大笑出声,忙低头福下身回道:"常言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奴婢不会写这二字!"
      说完,在他发作之前,忙不迭的拔腿便开溜了,想他自恃身份,应该不会追上来。一路跑,一路笑,心中暗自得意自己的手法精准,怕倒是不太怕了,横竖有十三少护着我呢,我就"恃宠而骄"一回吧!
      远远地,十三迎了上来,我放慢脚步,手扶着腰喘气。十三扶住我嗔道:"跑什么?三九的天跑出一身汗,一会子受了风该着凉了!"可不是么?额头上已经密密出了层汗,正想用手背去擦,十三却掏出条帕子,细细替我拭着。
      十三比我高出半头,据说这是情人最好的身高组合。我微仰着脸看他,他的眼睛清澈透明得像水晶,脸上写满了小心与认真,仿佛当我是只易碎的花瓶般柔柔地擦拭着。这般温柔绮丽的画面,我......我微一挣扎,笑着道:"我自个儿来,不劳十三少大驾!"十三微微一笑,松了手,却带着几分认真道:"这可是平生头一回劳本少爷的驾给姑娘家擦汗!"
      我有些窘迫,不知如何应对,只好笑而不答。十三亦转了话头,问道:"见着四哥没?起先一转眼就不见你,我忙着和高全铲雪,便让四哥找你去了。"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嗫诺着刚想"自首",却听十三道:"我见着了!正往这边走呢!"
      我转身看去,四阿哥一袭青衣,面色沉凝肃穆,一双广漠冰眸幽暗深邃,独自踏过苍茫的雪地,竟让我有"青衣一袭远红尘"的感觉。他是么?为何这样一个攻于名利的人总让我有这样的感觉?
      十三迎上前去,一青一白两人,渐行渐近,四阿哥神色淡然,因为对着十三竟带了一丝难得的柔和。经过我身旁时,他没再瞧我一眼,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重又在车上坐好,十三许是碍着四阿哥在,不再追问八阿哥的事儿,却一直目光炯炯直盯着我,我左顾右盼假装忙碌,却不防对上了四阿哥清冷的目光,看他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儿,再想着他方才"口吐雪花"的狼狈样儿,一时没忍住,终于喷笑出声。这一笑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你可曾试过强忍住笑的滋味?越是想要忍住,就越是难忍。再看十三大惊失色的模样儿和四阿哥微现尴尬的神情,我只好,只好低下头,双手捂着脸闷笑不已。
      "怎么了?什么事儿这么好笑?"十三出声问道,我笑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猛摇头,饶是我胆子再大,也不敢当着四阿哥面出他的糗。不敢再抬头面对刀光剑影之眼神,干脆埋头想想自己未来的生活。
      太子终究不会饶了我,可是碍于四阿哥和十三左膀右臂之情,大概短时间内不会再有过激行为。我只需好好笼络住那个陈一林,让他提前放点风声,好让我有所准备即可。
      反倒是与八阿哥、十三少之间的纠葛,是必须当机立断解决的。不管我是否要在这大清朝终老一生,总之,皇家之人是半点也沾惹不得,不说别的,单单"三妻四妾"这一点就绝非我所能容忍。只是这白衣十三总是让我莫名地心软,莫不是我也对他动了心?还有那位八阿哥,费劲心思地替我周旋解难,虽是瞧在原先那位采薇小姐的面上,可真正受恩惠的却是我,有恩有情,要我如何开口?
      烦就一个字。"先还笑得喘不匀气,这会子又皱紧了眉头,真不知你这小脑袋瓜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十三望着我摇头叹道。我也摇摇头,无奈叹气。十三又问:"你阿玛不是回关外了么?家里还有别人么?""是去了关外,屋子却没卖掉,阿玛说在京城怎么着都给我留个家,是个念想儿。临去前,留了些东西给我,今儿一是想去看看,二是想去把东西取了来。"我继续道:"放心,不是禁物,可以带进宫的。"其实,我今儿主要是想回家补充些"弹药",上回雁兰带给我的二百两银票所剩无几,这陈一林是太子府的总管,是个肥差,想来平常收的好处不少,区区几十两银子想必打发不了他,得发一枚火力强劲的糖衣炮弹,才能令其为我所用。
      说话间,已经到了我在大清朝的这个家。本就是个偏居一隅的僻静之所,又没了主人,更显冷清。下得车来,我福礼道:"斯是陋室,如蒙两位阿哥不弃,请进来饮杯茶,如何?"四阿哥微点头,十三少却一副求之不得的"赖皮样"。我自去敲门,好半天,方有人应门。
      "小姐,您怎么回来了?"竟是锁吉管家,惊喜万状,却是惊多于喜。我也略有诧异,微笑道:"锁吉管家,今儿个有贵客,进屋再说吧!"锁吉这才留意到我身后的两位爷,他更是惊异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慌忙上前请安后,这才领着我们进屋。
      院中虽冷清,却收拾得井井有条,整洁利落,这锁吉的确是个妥贴的人,难怪阿玛拿当他兄弟手足一般。安顿好两位爷在厅里坐下,我向锁吉使了个眼色,他会意跟着我去到后院。"锁管家,你怎的没和阿玛回关外?"阿玛只和我说家中留了人,没想到居然是锁吉。"回小姐,蒙老爷厚爱,体谅奴才有家小,且又念着奴才跟随多年,所以留了奴才在京城和小姐有个照应!"锁吉回道。我点点头问:"阿玛想得周全,这府里再没别人比你更可靠妥贴,阿玛可有信来?"锁吉弯身回道:"小姐过奖,老爷上月有书信来,老爷一切都好,只担心您,奴才本想着这几日托人把信递进宫里,没想到您倒回来了!我这就给您取去!"
      "哦,不忙,不忙!"我咬着唇,不知怎么开口,我长这么大还没和人伸手要过钱。我想一想问道:"锁管家,阿玛既辞了官,没了奉禄,靠什么生活呢?"锁吉回道:"老爷在关外倒使不着多少银子,去的时候也略微带了些银子,咱们在郊外有几亩田地,现今租了给人耕种,奴才一家子就靠田租过活,虽不甚宽裕,过日子也是足够了!"我心中好生为难,本想打消要银子的念头。
      "小姐,您可是有为难之事儿?"锁吉善察人意,主动问道。我点点头,把宫中的事简略告诉他,问道:"锁管家,家中可还有富余的银子么?"锁吉面现为难之色,道:"老爷为官本就清廉,奉禄也不优厚,上回老爷被押,上上下下打通关节把家中的现银都花得差不多了,这回去关外也是捉襟见肘的。"他顿了顿又道:"小姐,不瞒您说,奴才当时都劝老爷把屋子卖了换些银子,老爷不依,说是非得给您留个家!"我点点头,心中好生歉然,好好的一个官爷之家,愣是让我给弄得家徒四壁。道:"阿玛待我,全心全意,只可惜我尽不了孝道不说,还尽是给他惹麻烦,不妨的,银子的事儿我另想法子!"突然,锁吉一拍脑袋,喜道:"瞧我这记性!小姐不必烦恼,您等着,我去去就来!"
      稍顷,锁吉手中托着个雕花木筪子过来,道:"这是夫人留下的首饰,老爷后来也置办了些,说是留给您当嫁妆,老爷临走前嘱我交给您!"我打开看了看,还真不少,珍珠项链,金银首饰,有个十件八件的,看样子也是上等货色。嗯,就是它们了,先拿来江湖救急吧!我问道:"锁管家,您看这些首饰能当多少银子?"锁吉答:"成色都不错,三四百两没问题!"我笑叹口气道:"先当了去应应急,日后有能力再赎回来,锁管家,这就麻烦您跑一趟!回来时打些好酒回来!"锁吉应声而去。
      心中已有了主意如何绊住那两位爷,我回到厅中,对两位阿哥笑道:"两位阿哥既喝了粗茶,不知可有兴趣尝尝淡饭呢?天色已不早,若送了采薇回宫,怕是要误了两位阿哥的晚膳。再者采薇有心感谢两位阿哥相救之恩,两位阿哥身份尊贵,自然是不缺什么,采薇思来想去,只有亲手做一顿饭方能略表感激之意。"
      十三颇感兴趣笑道:"你能做饭?我倒想尝尝!"又笑对四阿哥道:"难为这丫头一片心意,咱们受之也无愧,横着今晚儿也没事儿,不如由她去忙活吧!"四阿哥许是不好当着我驳十三的面子,竟微笑点了点头。


[22]      薇宴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采薇难做无菜之膳。翻遍厨房,只得大白菜,看来锁吉的生活过得颇为清苦。招待这两位爷,再怎么淡饭也不能就只做大白菜呀,只好去采办点原材料回来。正好我来到清朝后还没消费购物过呢,顺便看看民俗人情也好,不枉这辛苦穿越一回。
      "你知道上哪儿买菜么?"十三大有瞧不起我的意思,好像他就买过似的。"鼻子底下就是路啊,出门问问不就知道了?"我颇不服气。十三大叹一口气道:"得,您可别走丢了,还是劳本少爷的驾陪你走一遭吧!"
      天空又飘起了雪花,漫天飞舞,轻盈洒脱。我亦步亦趋踩着着十三的脚印儿,却不防他突然停下脚步,我刹不住步子,一脑袋磕在他坚实的脊梁骨上,揉着酸痛的鼻子,恼恨地盯着他。
      十三伸手抱起我,笑道:"雪天儿不好走,你也不言语一声,这么踩着我的脚印儿,我瞅着都怪累的!"我急喊道:"放下,放下,大马路上的让人瞅见成什么样子?"一时手痒,不顾身份地位,着实捶了他好几下。
      十三臂力强劲,一手抱着我,一手抓着我的"粉拳",笑嘻嘻看着我着急的样儿。盈盈飘下的白色花瓣,在十三的雪帽上匀了一层白,越发衬得他清俊灵秀,而眉目之间一丝促狭活泼又令他凭添了一股子飞扬洒脱的神韵,直看得我"芳心大乱"。我不禁在心中暗叹:食色性也,原来我也是好色女一个。
      微微有些害羞,我微笑道:"告诉你可不许笑话我!不是雪路难行,只因我打小就是个有些痴念的姑娘,爱极了雪,也爱听脚下咯吱咯吱的踏雪声,可自己个儿却不忍心踩踏那一方洁白,故而专挑有人行走过的痕迹走呢!"
      十三看着我,笑意渐浓,俯上前来,轻轻蹭了蹭我的鼻子,笑道:"是有些痴,在这件事儿上倒是能看出你女孩儿家的心性,平常啊,就像个胆大包天的混小子!只不过呢,我偏喜欢你这样!"
      天!先还只是用手点点鼻子,今儿就蹭上了,后儿不就得吻上了?再后儿不就得......不能再拖下去,今儿就得说清楚。我敛了笑容,正色道:"十三阿哥,采薇只是一平凡普通女子,在这皇宫中也只求能平安度日便罢,并无半点攀龙附凤的念头,您的"错爱"采薇实不敢受!"
      十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换而是满脸的冰霜,嘲讽道:"不敢受?你可是为了八阿哥么?那日你对着他那么深情款款地唱曲儿,哪有半点"不敢受"的模样儿?我瞧着倒像是你落花有意呢!"十三抓着我的手臂紧了一紧,"还有,为着四哥与胡太医的交情,咱们商量着带你去四哥的别院解毒,你却满脸不乐意,眼睛只是不停瞧着八阿哥。还有,你情愿冒险药浴,也不愿我为你解毒。倘若那日换成是八阿哥,你大概会上赶着......"
      十三没有继续说下去,眸中尽是被拒绝的屈辱与愤恨,我轻叹道:"并非如此......"心知与八阿哥之事不能再隐瞒,只得从头细细道来。十三脸色渐缓问道:"你果真不记得与八阿哥之事?那日你为何对他唱曲儿?"
      我无奈地回答道:"说实话,那日你去到太子宫中,我并不知你是为救我而去,而八阿哥却是一直帮着我,我这么"孤苦无依"的,也就只能信任他。他恼我为十阿哥驳了他的面子,我只好以曲表白,也是一时情急没法子。你们这些阿哥自顾饮酒作乐,哪儿顾得上我?我若是不自救,当真要我大离广众之下跳脱衣舞不成?"说着,心头渐起恼意,气鼓鼓地说道:"须怪不得我!十三阿哥您不也是佯装不认识我么?我怎敢指望你是去救我的?况且,那日在延禧宫时,明明是遇见你的,你却白白放我从你眼皮子底下溜走。这会子还怪起我来了?"
      十三诧然问道:"那日轿中果真是你?我远远听着像你的声音,却不敢肯定,本想看个究竟。我原不知太子一惯有此不堪行径,偏巧四哥正好寻我也到了延禧宫,他提点我,太子如此行事皇阿玛也是知道的,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做臣弟的也不好管此事。"十三有些无奈,摇摇头接着道:"后来四哥与我一道去了德妃娘娘宫里,崔嬷嬷却找上门来告诉我你被太子接了去,我便央了四哥去救你,十四弟好似也是识得你的,如此我们便一道来了。没曾想你自己个儿也搬了救兵,那日情形当真混乱得很。我们和八阿哥平日交往甚少,那日却是同心协力为救你而去。"十三点点头苦笑道:"你面子可真够大的!"
      我心中也有些好笑,历史上这几位爷可当真是水火不容的,却为了我这个"天仙妹妹"(从21世纪穿越回来的,从天而降)兄弟合心,其利虽不至断金,最终总算是帮我虎口脱险。我认真道:"几位阿哥相救之恩,采薇心中自是感激不尽,也是无以为报,却断不能以身相许。十三阿哥这份情谊,采薇虽心中有愧也只能辜负了。"
      十三清亮眸中隐约露出挣扎的痕迹,他柔声问道:"采薇,你心中......"他停了下来,脉脉看着我,我闭上眼睛,把心一横,他若问出口,我只答不喜欢。却听十三问道:"你心中可是讨厌我么?"
      我一惊,讨厌他?睁大眼睛瞧着十三,他却垂下眼帘,一抹淡淡的忧伤掠过。我不由得一阵心悸,结结巴巴道:"不,不,不,我怎么会讨厌你?"
      十三抬起头,霁颜一笑,道:"我知道。我也记得你说过,你要争取爱或不爱的自由,且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今日我明白了你的心意,既然你心中没有八阿哥,也不讨厌我,那么迟早有一日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现下你辜负我,我不恼也不急,我会等着你!"
      言毕,也不待我开口,自顾转身前行。我怔在原地,这算怎么回子事儿?我又被算计了?这聪明狡猾的十三定是看出我的不忍,不问我喜不喜欢,而故作可怜问我讨不讨厌他,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他就借坡下驴把话圆了。我再怎么霸道,管天管地,也不能管着人家的心思,不让人喜欢我吧?
      "还不走?四哥等着尝你的手艺呢!一会儿时辰晚了,等急了,他要回宫我可再帮不了你了!"十三回头笑道,那得意的笑容直让我恨得牙痒痒。
      我只得快步紧跟上去,低头认真走路,不再言语。十三也不再说话,只是步子明显却放小许多,我踩着脚印走也不觉费劲儿。我颇有几分绝望的悲叹,都是这么心思细腻的主儿,我关采薇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又走了一刻钟,依旧没找到市集,十三停了下来,挠挠脑门有几分惭意笑道:"我还真没买过菜,看来还得听你的,走鼻子底下那条"路"!"看他自觉认错的可爱小模样,我忍不住乐了,白了他一眼。恰见着一位大婶路过,忙问了路,依言而行,很快就到了市集。
      这古代的市集远比现代的市场小,却是热闹许多,人声鼎沸。我喜孜孜地瞧着,雀跃着就想往里冲,被十三一把拉住,"你留在这儿等着,我进去买!人这么多,可别挤着了!"
      这十三少还真是把我当易碎的花瓶了,好容易逛逛街,虽说只是买菜,好歹也算是过一过购物的瘾。我摇头不依,十三沉声道:"不许胡闹!"我牵了他的手,撒娇道:"十三少带上我去嘛!好不好?没来过呢,就让我瞧瞧热闹吧!"十三少果然吃这一套,反手握住我的手,道:"依你也行,只不许乱跑,跟着我!"
      好容易挑好了东西,付钱时,却发现我俩都没带银子,顿时傻了眼,摊主倒是识趣,见我们"锦衣楚楚"的模样,猜是有钱的主儿。笑道:"两位必是出门急,忘带银两了,今日你们就先拿了东西去,改日着人送了来也成!"十三朗声笑道:"店家倒是个大方识理的人,只是爷却没有吃霸王餐,拿霸王物的习惯,这么着吧,我随身带的这块玉佩就权且充当银子,你看如何?"十三解了腰上的玉佩递了过去,摊主仔细瞧了瞧,笑道:"爷这玉佩是稀罕物,别说买这些东西,就是买下我这店都绰绰有余,小人不敢收!"十三皱眉道:"啰嗦什么?让你收便收了!"摊主喜不自胜收了,又把身上银两全掏出来,道:"谢谢爷!小人今日捡了个大便宜,这些个银两算小人孝敬的,您一会儿逛逛见着合眼的东西也好派上用场!"十三笑点点头,却不去接银子,只若有所指看我一眼。呵呵,尴尬了这许久,皇子的"款"这会儿倒是摆出来了,我伸手接过银子,心中偷乐。
      "笑什么?我向来不带银子出门,都有随从们带着,今日为了单独和你说说话,身边也没带人,倒叫你瞧了个笑话!"十三拎着大包小包,见我空着双手一派喜形于色的模样,不禁有些忿忿。
      我不搭理他,自顾乐着。行近家门口,主动接过十三手里的大包小包,十三会心笑道:"你还真是个剔透的人儿!"
      将头凑在柴草上吹着,一阵浓烟滚出,我的眼泪都呛出来了。忙活半天火还没生着,只是浓烟滚滚,不见火苗。在宁寿宫的小厨房干活时都是有小太监或雨枝给我打下手,我只需调配材料即可,不曾想这生火开灶之事竟难倒我这21世纪的文明人。
      "咳、咳、咳,你做什么呢?弄出这么大的烟?我在厅里都闻见了,你是要火烧厨房么?"十三立于门口,手不停地扇着风。
      我无奈道:"你道我想啊?这火不听话,愣是生不着呢!"
      十三走上前,瞧了瞧,笑道:"瞧你在家也是个娇小姐,果然就是,你这柴草加得太实,没有空气进入,自然烧不起来!"十三抽出几根木柴,拿火钳稍拨了一拨,果然,火苗就高高地窜了起来。
      我有些羞愧,道:"是啊,我一着急,就把"火要空心,人要忠心"这句老话给忘了!"
      十三奇道:"你都打哪儿看来的这些话,还有你唱的曲儿,也都颇与众不同!"
      我一愣,这是巴金爷爷说的,我咋回答啊?只好推托道:"我都记不起来了,一时起意就顺口说了,十三少堂堂皇帝之子,又怎会这生火之法呢?"
      十三笑道:"每年随皇阿玛木兰秋狝之时,夜晚都要生火照明取暖,日子长了,自然就会了。"
      木兰围场,广阔无垠的大草原啊,我不禁心驰神往,笑道:"那我该夸你冰雪聪明了?木兰围场景色很美吧?"
      十三面露神往之色道:"是啊,美得很,四季之美不同,却是浓妆淡抹总相宜的!"他看着我笑道:"怎么着?你也想去?"
      我有些心痒难耐地点点头,十三谑笑道:"那就得看你的表现,若是你能如你方才所说"人要忠心",我自然会想法子带了你去!"哼,这十三少还真应景儿,明摆着趁火打劫,我可不想又和他纠缠上这个话题,忙岔开话头道:"火生好了,我这就便一展拳脚了,你别跟这儿防碍我干活儿,我起先让锁吉打酒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不定遇上什么事儿了,一刻钟的功夫我菜就能做得,不如你去打点酒来,可好?"一边使力推着十三出了厨房。十三瞧着我叹了口气,自去了。
      我猛然省起,这位爷怕是又没带银子出门,别又让人捡个大便宜,忙追了出去。这十三少腿脚还真快,我直追到门外才追上。十三接过银子,却瞧着我大笑了起来,我有些莫名,问道:"怎么了?"十三不答我,挥挥手径直去了。笑什么?啊,刚才的举动是不是有些暧昧?像个管家婆给丈夫零花钱?
      我胡思乱想着,穿过客厅,却听四阿哥微喝道:"站住!"我停下脚步,看着四阿哥,难道要在我家和我算账么?四阿哥淡淡问道:"你家有镜子么?"我点点头,有些纳闷儿。四阿哥又问:"有井么?"他到底想说什么?我纳闷得无以复加,只得依旧点点头。
      四阿哥居然微笑道:"很好,你去吧!"我有些恍悟,摸了摸脸,手上沾了黑色。忙低头跑开,亦明白过来十三大笑的原因,方才厨房里浓烟弥漫,视线不清,到了门外,他才瞧见,却是故意恶整我,不告诉我。还有这四阿哥明明是一片好意,却要"装神弄鬼"弄得人心里不舒畅。我还真是怕了他们......
      麻利儿做好四菜一汤,摆上桌子,十三业已回来,半是嘲弄笑道:"唉!瞧着倒是色香俱全,只不知这火都生不着的人做的菜是何等滋味?"我白他一眼,道:"自然是比不上宫里的大师傅们,做的只是家常口味的小菜,两位阿哥权且当个野味儿尝尝便罢!"十三又道:"宫里传膳都有专人介绍菜肴,今儿个你也介绍介绍吧!"我几乎要怀疑十三是公报私仇了,这么的为难我。幸好我以前就是个贪好美食的主儿,平生所愿就是"游遍神州、吃遍世界",这个却也难不倒我。
      我微笑道:"采薇素知满汉全席中熊掌与鱼是重中之重,贫穷如我,熊掌可是请不起,鲫鱼一条倒是能力所及。第一道菜名是"鱼咬羊",材料用的是新鲜鲫鱼与羊羔腿肉。"四阿哥颇感兴趣问道:"鱼咬羊?为何取这名字?"我回道:"从前有一人,带着羊乘船过河,羊不小心落水溺毙,引来许多鱼争食,因为鱼儿吃得过多,一个个晕头转向。恰巧有一渔夫驾船经过,见水面有这许多鱼,便撒网捞鱼,回去后剖开鱼肚见内有羊肉不禁觉得新奇,也便"将错就错"一并煮食,谁知羊肉酥烂味香,鱼肉鲜嫩,汤味鲜美,风味独特。此后这渔夫也不打鱼了,开了一家饭店专卖此菜。店外写了幅对联"此店食最鲜,鱼咬羊最美"。过路食客见着"鱼咬羊"这奇特的菜名,便纷纷涌进店来,果然是味道鲜美,此后这店便顾客盈门,而这菜也声名远播了!"
      四阿哥点点头,黑眸中掠过一丝惊异之色,问道:"你如何得知?"我心中大呼不妙,一时意气用事,卖弄起美食知识,却忘了这采薇小姐是足不出户的封建社会小姐,正准备随口胡诌,糊弄了事。却听十三解围道:"以她这淘气的性子定是以前看了些杂七杂八的书,又都不记得从前的事儿了,四哥别问了。听她这么一说,我倒有几分饿意,咱们尝尝吧,看看她是不是个只说不练的假把式!"我赶紧点点头道:"十三阿哥说得极是,我估摸着也是书上看来的,您二位尝尝吧,天冷,别等羊肉凉了,膻了就不好吃了!"四阿哥淡淡一笑,拿起筷子,我才放下心来。
      我略有些紧张看着他们的神色,四阿哥点头微笑,十三却有些喜不自胜道:"哈哈,果然不错,我先倒是小瞧你的手艺了!"我不由得微微得意起来,被吃尽天下美味的皇子称赞厨艺,让我这在大清朝无所事事、没有人生目标之人,有了体现自我人生价值之满足感。
      我笑道:"承蒙十三少夸奖,您不嫌弃我手艺粗陋便罢,没什么小瞧不小瞧的。"又接着道:"第二道是雪映红梅,原料为虾仁、豆腐、香菇。第三道菜是一鸣惊人,原料是仔鸡。第四道菜上汤白菜,实为凑数儿的,时间紧迫,来不及准备,怕二位等急了!"说到这儿,我不禁有些惭愧。十三笑道:"人也不多,四个菜也就够了,都是荤的也不行,我平素也就爱吃素菜。"说完,挟了白菜就往嘴中放。我看着十三微微一笑,心中领了他的情。
      四阿哥难得的对我语气柔和道:"味道不错,今儿个辛苦你了,这儿既是你家,你是主人,断没有让你站着之理,你也坐罢!"我福身谢过,依言坐下。十三微笑看着我,面上带着得意之色,竟是有"与我荣焉"的感觉,好像受了夸奖的是他。我忙借斟酒之机,避开他的眼神。
      我拿起酒杯,一笑道:"晚来薇宴成,能饮一杯无?采薇借十三少之酒献佛,谢过两位阿哥相救之恩!"一口饮尽杯中酒,十三哈哈一笑也干了一杯,四阿哥许是见我言语趣致,莞尔一笑,也是一口饮尽。这等冷漠的人笑起来像一泉清水映着冬日的阳光,竟是显得格外的灿烂与明媚。我呆呆地看着他那双似曾相识的漆黑眼眸,其清如水,却深不见底,心中疑虑渐生,真的是他么?
      "咳!"四阿哥微嗽一声,眸中带着丝丝疑问,我一惊,忙低下头扒拉着饭粒,不忘偷眼瞧一眼十三,十三正若有所思望着我,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我正不知所措,锁吉恰好回来,见到我与两位阿哥同桌吃饭,一愣,还好立即反应过来,打千儿问安。我也借故离了饭桌,笑道:"锁管家,若等你买酒回来,酒虫都得从肚里钻了出来!"
      锁吉也是老江湖了,忙陪笑道:"小姐吩咐了买酒,奴才想是给两位爷喝的,不敢怠慢,特跑去"杏花楼"买的二十年女儿红,杏花楼路远,人又多,这便耽搁了时辰,还请二位爷和小姐恕罪!"十三摆摆手道:"罢了,把酒拿上来吧!"我接过酒,替他们满上,福身道:"厨房里还炖着甜品,采薇去看看,二位爷慢用!"又转身对锁吉道:"锁管家,辛苦你跑这一趟,厨房里给你留着饭菜,你先用着吧,一会儿再来伺侯!"锁吉连称不敢当,却跟着我进了厨房。
      "锁管家,可是出了什么意外状况么?怎么去了这许久?"一进厨房,我就急问道。锁吉笑道:"小姐别担心,没出什么岔子,只不过奴才想当个好价钱,多跑了几家当铺,没成想倒真碰上了一个好说话的主儿,小姐不是日后还要赎回么?奴才便当了个活当儿,可这人却是按死当的价钱出的价,足足五百两呢!"
      我接过银票,也有几分惊喜,取了五十两,递给锁吉。锁吉连连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我笑道:"不是给你花的,是想给你出本做个小生意,咱们这么坐吃山空总不是法子,你琢磨琢磨这钱够开个什么小铺子?咱们也当老板挣点小钱花花,等日后阿玛回来了,咱也有钱孝敬他老人家了不是?"锁吉犹豫道:"奴才没做过生意,怕折了本呀!"
      我思索了一会儿,道:"咱也不做大买卖,不如开个小绣庄怎么样?进点丝罗绸缎什么的,找两个能绣会补的姑娘,我在宫中也识得几个女红极好的宫女,你三不五时地送些绣布进宫,我央她们得空儿时做点绣活儿,给咱们撑撑场面,咱们按比例分银子给她们也就是了,想来她们也是乐意的。你看如何?"
      锁吉眼睛一亮,笑道:"好主意,有宫绣撑场面,生意定不成问题!"又瞧着我叹道:"几个月不见,小姐历练了许多,较以前懂事,也能干了许多呢!"我笑道:"宫中有能人调教,学不好要挨打,可不得好好学么?"又问:"50两银子够么?"锁吉回道:"足够了,用不了这许多,小姐您还是收回些吧!"我微笑道:"先放你那儿,怕家里有急用,你开好铺子后,寻人给我送个信儿,也送些绣布进宫。隔十天半个月的再来一趟,依旧带些布料来,再把绣品带回去就成。"锁吉点头称是。
      我端了甜品进厅,一瞧两位爷都一副酒足饭饱、心满意足、懒洋洋的样儿,而桌上的菜已如鬼子进村一般转眼就"三光"了,忍不住笑了起来。"哟,我做的菜看来颇招两位爷待见,这么一会子功夫就被消灭了?"
      四阿哥居然害羞起来,假装没听见我说话,端了茶自去饮。十三却大言不惭笑道:"那是爷给你面子知道不?若是不吃,伤了你的自尊,你怕是要芳心破碎,彻夜无眠了!嘿嘿,也没忘了你这有功之臣,瞧你碗里菜堆得像座小山一样。"我好气又好笑,这白衣十三看着清雅怡人,却实足一个无赖性子。我不接话茬儿,自去对付碗中的"小山"。
      十三一笑,自去舀了甜品吃,边吃边笑赞道:"好吃极了!这又有什么新鲜名儿?"我头也不抬,没好气道:"心太软!"
      "哈哈哈哈!"十三一阵狂笑,直惊得我筷子差点跌落于地,我抬头只见十三笑得满脸涨红,纳闷儿至极,何至于有如此大的反应?四阿哥也是一脸蹊跷,尝了尝,道:"这名儿挺贴切啊,笑什么?"十三止了笑,眸中款款深意,对我点头笑道:"真应景儿!"
      我霎时明白过来,天!他可真能浮想联翩。转念一想,也怪自己,只图方便,没考虑深远。厨房中原就有红枣和糯米粉,我就手做了个"心太软",也是为着自己以前就爱吃。果真应景得很,我可不是总被白衣十三美色所惑,对他心太软么?想到这儿,我也傻乐了起来。十三复又与我对笑起来,只剩四阿哥一脸莫名,黑着脸却也不便出言相询。
      好容易磕磕绊绊吃完这一顿别开生面的"薇宴",别过锁吉,想着又要回到那失去自由、壁垒森严的牢宠,不免有些黯然无神。
      高全见我们出来,忙赶了马车迎上来,我这才想到把这位大哥给抛在脑后了,大冷的天儿,别不是还没吃饭吧。我歉然道:"对不住啊,我今儿个忙晕了,把您给落下了。您先吃点黄金馒头(嘿嘿,其实就是油炸馒头,色如金黄罢了)垫垫饥,可好?"我掏出预备着晚上吃的夜宵,递给他,高全犹豫着不去接,眼睛却看着四阿哥,四阿哥淡淡道:"即赏了你,就吃罢,没的辜负人家一片苦心!"四阿哥别有深意回头瞧了我一眼,黑眸更显深沉。
      这人怎么总是这么神神道道的?说的话也让人听了直别扭。我有些莫名的愤怒,冷声道:"高全,我馒头这不是"赏"你的,是"送"你的,我也没有什么苦心,如果有也只是一番好意!"这话我是对着高全说的,可意却是直奔四阿哥而去,他也必是听明白了,前行的脚步微微一滞,终究没有回头,自上车去了。
      高全更是不敢接我的"好意",只可怜兮兮看着我,我低声"威胁"道:"快吃了吧,你若不吃,我再说出什么好话来......"高全脸现惊惧之色,忙道:"多谢姑娘好意!"三口两口吞了馒头,无比困难地咽下,比了个手势请我上车。我心中大乐,抬头却见十三一脸无奈立于车旁,将方才情形尽收眼底。


[23]      回宫

      "您别送了,阿哥所和宁寿宫一东一西,怪远的!"我有些讨好地笑道。方才一路上,车中都是难捱的静默,四阿哥虽是一贯的神色淡漠,可他眸中一闪而逝的阴鸷,已清楚的表达了隐隐的怒气。就连一向与我谑浪笑傲的十三少也是一副怏然不悦的模样儿。这会子四阿哥自回府去了,十三因为未娶妻建府,尚住在阿哥所,故而与我一路进宫。
      "哼,你还知道关心我啊?"十三停了脚步赌气般道。我勉强笑了笑,静待下文。"采薇!"十三牵了我的手,颇有些语重心长道:"你可知道?生在皇家,兄弟手足之情不比平民百姓家那般亲厚,我们弟兄虽多,我却唯独与四哥交好。我打小是德妃娘娘抚育成人,四哥待我如父如兄一般,我们之间的情谊可说得上是情比金坚。"
      十三盯着我,叹了口气道:"就说这回吧,四哥平素就是个洁身自好、不好管闲事儿的主,却为了你和太子爷明里暗里较上了劲儿。太子的为人想来你也清楚,后事如何还未可知呢。我也便罢了,谁让我......"
      十三笑意深深看我一眼,我忙低下头。"四哥趟了这混水,也是脱不了干系。可你倒好,不念他救你之情,直犯小姐脾气,把四哥气得一楞一楞的。我瞧着这么些年,四哥都没被人这么挤兑过,又因为我,不好和你理论。"十三许是想到四阿哥"敢怒不敢言"的"委屈"模样儿,也忍不住好笑起来,习惯成自然般的点点我的鼻子道:"你这么个牙尖嘴利的小样儿,也就是遇到我大人大量,否则不知该死多少回了!"
      我点点头笑道:"这就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十三哈哈一笑道:"不知你哪儿听来这许多有趣的言语,偏生还颇占几分理儿!"我笑而不答。
      十三清亮的眸子浮上丝丝柔情,柔柔望着我,"采薇,只当为我,以后别和四哥犯别扭,好么?"这该死的"美色"、这该死的柔情,我无法拒绝,忙不迭的点头道:"好,我依你就是,只要那个"八百万"不刻意招惹我,我定恭敬服从,不说半个不字!"
      十三纳闷道:"八百万?"
      我一吐舌头,笑道:"你那四哥成天板着脸孔,可不是活像谁都欠他八百万两银子么?"
      十三强忍笑意,板着脸道:"你这丫头怎的这等没大没小,这话可不许再提,更不许当着四哥的面说,知道没?"
      我心知十三不是真心恼我,点头笑道:"是,十三少,全听您的!"十三笑叹一口气,拖着我的手,往宁寿宫方向走去,幸好夜已深沉,宁寿宫又是僻静之所,一路上倒也没遇见外人。
      果真是习惯成自然么?我竟好像不想挣脱......
      前面就是宁寿宫了,十三停下脚步,笑道:"这回可算是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了,完薇归宫!"我微笑不言,心中竟涌起一丝留恋,十三缓缓道:"你在这宁寿宫里当差,咱们相见总是不便,被人撞见,也会归到你的不是。倒是要想个法子......"
      我一惊,他想法子做什么?把我弄出宫?金屋藏娇?忙道:"不必,这儿挺好,清静无争,娘娘他们都待我极好。你若是真心为我好,就让我清清静静呆着吧!"十三凝视我良久,清俊的面容笼上一层阴霾,沉吟半晌,道:"此事再说,你进去罢!"
      我如释重负般转身便走,白衣十三,明媚如他,阴沉起来也是让人心惊不已。
      "回来!"十三微叱一声。我省起自己忘记行礼,忙转身福道:"采薇告退,十三阿哥早些安置罢,晚安,祝您做个好梦。"一席话说得不伦不类,着实好笑!
      十三不禁莞尔,眉毛一挑道:"梦见你方算是好梦!"十三俯下头低声在我耳边道:"你那个"心太软"此后不许再做给他人吃,只许给我!"言毕,微微一笑,转身而去。
      我静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目送他高大挺拔的背影隐没于夜色中,心里涌起涩涩的酸楚。白衣十三,你要的爱,我给不起,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进了宁寿宫门,眼前的景象令我大惊失色,崔嬷嬷、小德子冰天雪地跪在台阶上,不远的廊子里,陈一林闲适的坐着嗑瓜子,旁边还有跟班儿伺候茶水。太子这就找上门来了?崔嬷嬷回头见我,悄悄招了招手,我忙上前问道:"嬷嬷,怎么了?太子又派人来寻我了?怎么罚上你们了?"崔嬷嬷不答我,反问道:"你怎样?"我答道:"胡太医想法子解了,没事儿!"崔嬷嬷点点头道:"这就好,是娘娘罚我们跪,此刻不方便解释,你去问问娘娘便知!"
      我一头雾水急冲进太嫔寝宫,太嫔正静静坐着,沉静的面容看不出一丝怒意,见我进来,反倒喜形于色,招手让我在她身边坐下。我依言坐下,不无纳闷问道:"娘娘,怎的罚崔嬷嬷小德子他们跪呢?陈一林怎的也在?"太嫔淡淡道:"与其让太子拿了人去毓庆宫去"调教",不如我罚了他们,太子反倒不便这么明目张胆带他们走!"
      我心中暗暗佩服,太嫔娘娘平日里一副不问世事,活菩萨般的人儿,也有如此细密心思。笑道:"娘娘真是聪明得紧!采薇心思愚拙,及不上万分之一!"太嫔摇摇头,无奈笑道:"你这孩子,真不知说你什么好!"又道:"我昨儿就和玉玲商量过,只说你昨儿是奉我之命出宫,去寺庙替我还愿祈福。如有人问起,你就这么说罢!"
      我点点头,太嫔继续道:"今儿一早便罚了他们跪着,情由是崔嬷嬷和小德子传话不清,让你半夜三更便出宫了。这陈一林晌午时分果然来了,说是奉太子之命要赏赐你。赏赐是假,明摆着是来找茬儿的,幸而我们早有预备,他也无法,只好坐等着,现如今你既回来了,便去见他,领了赏罢!"
      此刻我对太嫔和崔嬷嬷的佩服、感激之情,简直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看来姜还是老的辣,太嫔娘娘行事这么地滴水不漏,愣是连那老狐狸陈一林也无可奈何,我是拍马也追不上啊。
      太嫔递给我一叠银票道:"这个你拿了去给陈一林,不可说是我赏的,只说是你的,日后此人对你也有用处,你得好生笼络着!"我心中很是感动,面上却撒娇装痴道:"娘娘的体已银子,日后采薇要慢慢讹了来,现下采薇还有银子,娘娘先收着,让我慢慢讹了来方有趣!"太嫔噗哧笑出声来,道:"那日后就看你的本事了!快去罢!"我应声而去。
      "陈总管。"我福了一福,陈一林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别有深意笑道:"采薇姑娘别来无恙?"我一笑,道:"有太子爷的照拂,采薇怎敢有恙?"陈一林微愣一下,正色道:"太子有赏,瓜尔佳采薇接赏!"我满心不情愿地福下身去,接了过来,一个精致雕花的小木匣,随手摆在石桌上。
      陈一林不悦道:"你不看看是什么?"我微笑回道:"太子爷历来赏赐的都是好东西,不用看也知道!"陈一林又笑得意味不明,道:"虽是好东西,只怕姑娘眼界儿高,抑或是旁的人送的好东西太多,姑娘挑花了眼?"
      我心中微凛,这陈一林探我的口风,是太子授意还是他自己个儿有什么打算。我笑而不言,眼睛微扫了一眼陈一林的跟班儿,陈一林何等眼色,只听他吩咐道:"去给我换一壶热茶来!"那人一路小跑而去,我悠悠道:"陈总管是个明白人儿,"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此番道理您必是知道的!"
      陈一林脸色微变,却若有期待地等着我的下文,我笑道:"陈总管是太子身边的红人儿,如日中天。可您知道这大清皇宫中最不缺的是什么?是奴才。"陈一林若有所思,却不由点点头,想来他心中也是对自己的地位有所担忧。我放低声音道:"您可又知道康熙爷最不缺的是什么?是儿子!"陈一林大惊失色瞪着我,半个字也说不出。我镇定自若回视着他,心里也是极为惴惴。此等大逆的言语,传了出去,别说十三少,就是那位未来的皇帝四阿哥也只能是爱莫能助了。
      好半天,陈一林点点头,叹口气道:"姑娘如此兰心惠质,也怪不得几位阿哥都对您青眼有加,只是您此番言语......"我笑道:"陈总管过奖,采薇小小女子,并无甚企图,只求自保,方才所言,只你我二人知道,永远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我取出银票,递给陈一林,"以后还多多仰仗您,银子不多,现如今我也只有这个能力,日后......"陈一林推辞道:"姑娘所托之事,老奴做不到,这银子收不得!"
      我笑道:"陈总管想岔了,我并不是求您逆太子之旨不办差,只想求您能提前给我个信儿,好让我预备预备,如何?"陈一林沉吟片刻,收下银票。我心知他这种人,虽人品低劣,却是能言而有信,人在其位,谋其事,若是收了银子不办事,想来也是收服不了人心的。
      我打开木匣瞧了瞧,一支玉簪,簪头呈梅花样,五颗晶莹欲滴的珍珠,我淡淡问道:"这玉簪值多少银子?"陈一林愣了愣神,道:"今儿早上去翠香楼买的,春秋时期的古玉,1500两!"果然是太子爷,一出手就是大手笔。我递给陈一林,道:"你收下吧,找人当了,太子不会知道的,反正他也清楚我横竖不会佩带的!"陈一林面有喜色,忙的接了过去,我也高兴他这样,人有弱点就好,怕就怕他没个爱好。
      "陈总管,崔嬷嬷他们......"陈一林一副拿了手短的样儿,笑道:"姑娘放心!太子爷那边我自会交待,再说,太子爷也不是真的要为难他们......"我点点头,知道全是因为我这个"祸水"。陈一林招呼了跟班儿,出了宁寿宫。
      我赶紧跑去扶了崔嬷嬷起身,雨枝也不知打哪儿溜了出来,扶着小德子一路进了太嫔的寝宫。崔嬷嬷毕竟有岁数儿了,又是女人家,跪了这一整天,体力早已不支,我几乎是拖着她进了屋子。
      我跪下向太嫔行了大礼,然后是崔嬷嬷,小德子,心中的愧疚与感激不可用言语表述,只知称谢。太嫔娘娘亲扶我起身,叹了一口气,悠悠道:"原都是苦命的人儿,既到了一处,也是缘法,该当相爱相助。你也不必太放于心上,日后只小心行事,我们也会想法子助你,只是你这孩子美得太过乍眼,却不知日后有怎样的造化!"
      我心中百折千回,想到十三,想到八阿哥,想到太子,这就是我的造化么?我的人生竟只是依附于一个男人么?当他们的白玫瑰亦或红玫瑰?然后变为衣襟上的一粒米饭或是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等着盼着他们哪天兴致来时与我春宵一晚?慢慢熬成一个悲春伤秋的闺中怨妇,这便是我的全部人生么?
      不,我绝不!
      我轻轻却无比坚定说道:"娘娘,采薇不想有您说的那些个造化,既来到这宫中,采薇只想好好当差,日后只盼能出宫与阿玛共聚天伦,这些皇子阿哥们采薇一个也不想招惹,也招惹不起,您能帮我么?"
      太嫔凝视着我,眸中缓缓流动着怜爱与理解,她定能理解,因为她虽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却是一步步独自走过这孤寂难耐的蹉跎岁月,其中的凄楚辛酸,她自能体会。"孩子,你能想明白这层意思,足可见得你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只是现下以我的能力,尚不能解了你的难处。只不过,我应承你,日后有了恰当的时机,必勉力而为,可好?"
      我福身谢过,心里清楚太嫔此时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她今日这么待我已经是万分的恩宠。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能步步为营,见机行事。


[24]      柔肠

      "嬷嬷,您应该知道小德子出宫去寻八阿哥了,怎的那日您还去求了十三阿哥呢?"萦绕心中几日的疑问终于问了出来,崔嬷嬷淡淡道:"那日你走后,宁寿宫外却多了几个生面孔,我们合计着应该是太子的人,便遣了小德子出宫,引开了探子。他却没去八爷府上,只是去天桥转了转。实际上,我另托了人去通知八爷,只是不能确定所托之人是否愿意出手相助,所以又亲去求了十三爷!"
      我心中不禁感佩崔嬷嬷的运筹帷幄,却也有些奇怪她这么个精明强干的主儿,何以只是在宁寿宫中当个小小的教引嬷嬷,想必也是个有故事的人。笑赞道:"嬷嬷真是个七窍玲珑心的人儿,嬷嬷若是男子,当个大将军也是探囊取物般容易!"崔嬷嬷笑了一笑,正待说话,雨枝跑进屋子道:"姑娘,宫外有人找您,是个小公公!"
      崔嬷嬷想了想道:"我估计是八爷,采薇你去一趟吧!"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我点点头自出门去了。
      跟着小太监弯弯绕绕来到一座凉厅边,上书"沁绿"。他打个千儿笑道:"姑娘稍侯着,主子一会儿就到!"我笑谢过他,他自去了。
      初冬的太阳金黄和煦,把亭台楼阁的影子打在红墙上,切割出节奏曼妙的形状,常青藤悄悄儿爬过围墙,袅袅缠绕,影影绰绰的让人疑惑时光交错。
      四下里静谧无声,风儿也停止了嬉戏。有一瞬间,我甚至认为自己依然是那个倔强独立、洒脱自由的关采薇,而之前所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南柯一梦。
      "哈哈!"一声爽朗熟悉的笑惊醒了我的白日梦,十阿哥笑眯眯道:"你这丫头也有如此安静的时候?"不只是他,著名的"四人帮"都在,只是不知来了多久,想来我发呆的傻样儿必是被尽收眼底了。
      我忙福身请安:"采薇给各位阿哥请安!阿哥吉祥!"八阿哥温和地道:"起吧!可都好了?"我回道:"好了,胡太医用药浴解的毒,昨儿晚上四阿哥送我回的宫!"想了想,又伏下行礼,道:"采薇多谢几位阿哥相救之恩!"
      "这回怎的不说"相许"了?"十阿哥眉目之间带着一丝嘲弄,笑嘻嘻问道。其余三人也是一副"笑里藏嘲"的模样儿,我有些发窘,却是无可奈何,谁让自己授人以话柄呢?只好陪笑不语。
      八阿哥忽问道:"过去之事可是都想起来了?"我一怔,没想到他问得如此直接,本来按我的预计今儿应该是单独与他会面,我也打算与他"摊牌",可现如今当着另三位的面儿,我若说实情,只怕会大大伤了他的面子。可这"情"之一字,于我而言,却是来不得半点含糊暧昧,当日一曲,实为自救,对于八阿哥我并无半点儿女情长,只有感恩之意。
      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八阿哥面带和煦的微笑,温润玉洁的眸子当真像一阵细雨般洒进心底,我想起那首曲儿,心中也是一动,我定定地直视着八阿哥,缓缓道:"并没有!当日一曲,采薇实为求救,是有感而发,却是无情之作。"
      并没有预想中的疾风骤雨,八阿哥依然故我温文地笑看着我,我心中暗叹:天下间更无一人,可以笑得高洁如斯,温文如斯,绝美如斯!相形之下,我显得如此龌鹾与卑鄙,利用了他对我的怜爱,而此刻却又无情地揭示现实。我再也无法坦然与他对视,慢慢低下头,泪水不由自主的滑落,自伤自怜,什么时侯关采薇竟变为自己平生最不屑的那种人?
      "呵呵,我赢了!老十,拿银子来!"说话的是九阿哥,我莫名,抬眼看去,九阿哥正笑逐颜开拍着十阿哥的肩膀,十阿哥满脸的不乐意,嘴里嘟囔着什么。见我满脸泪水都是一愣,八阿哥疾走一步上前,问道:"怎的了?哭什么?"我摇摇头,胡乱擦了泪,问道:"赢什么?"
      九阿哥得意道:"你那日唱了那支曲儿之后,老十说你定是想起以前与八哥之间的情谊,我却说你是为了讨好八哥。这便与他赌了一把,最终还是叫我猜着了吧?哈哈!"
      十阿哥不服气嚷嚷道:"谁知道这小丫头片子这么的鬼灵精怪的?怪道我额娘说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不可信!"我本来尴尬万分,悔恨万分,无言以对,听到十阿哥的话倒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金庸老先生并不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还有比殷素素更有先见之明的女人--十阿哥的娘。
      十阿哥见我笑了,冲我一乐道:"又哭又笑,小猫上吊,小狗撒尿!"八阿哥却摇摇头笑叹道:"你虽没想起来以前的事儿,却依旧是那个爱哭爱笑的性子!"我看着八阿哥,脸微微地热起来,看来"我"与他已经很熟稔了。
      八阿哥微微一笑,递过来一件东西,我仔细一瞧,心下一惊,额娘的首饰盒?八阿哥脸色微沉,问道:"要使银子么?既有困难怎不寻我?竟去当起首饰来了?"
      我心中浮起阵阵心寒与不快,他竟监视我?凭什么监视我?我淡淡回道:"采薇已然欠下八阿哥许多情,心中已极为不安,既是自个儿能解决的问题,也不需假手八阿哥!"
      八阿哥神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淡然道:"既是如此,也随你!这些首饰是你额娘留下的,你留在身边吧!"我把首饰盒塞回给他,摇头道:"既已当了,收了银子,这便不是我的东西,八阿哥既喜欢,自己个儿留着吧!"
      令人窒息的沉默,八阿哥眸中已隐含怒意,迸射出锋锐的光芒,我倔强的回视着他,心想,就这么断了瓜尔佳采薇这根错生的情丝也好。
      十阿哥嘿嘿一笑,打趣道:"罢了!八哥你就自己个儿留着吧。这就叫"人未过门,嫁妆先过门"!"这十阿哥虽是一片好心打圆场,可这话说的,直叫我心里犯怄。
      我的脸姹紫嫣红般的绯红起来,八阿哥一笑,道:"十弟,你们先行一步,我一会儿自会与你们会合。"
      十阿哥他们走远,我开始局促不安,面前这位俊雅翩翩的八阿哥,与瓜尔佳采薇有情,与关采薇有恩,瓜尔佳采薇对他有意,而关采薇对他有愧。千头万绪,千丝万缕,这个情意结,如何得解?
      "采薇!"温柔地低唤,我抬眼凝望,八阿哥眸中尽是痛与怜:"叫你吃了这许多苦,我竟护不了你!"
      我急道:"不是,我知道你已尽力周旋,你救了阿玛,那日也是全仰仗你与四阿哥,我方能全身而退。"我顿了一顿,继续道:"只是,我是真的无以为报,八阿哥,你能不能忘记我们的过去?"
      八阿哥的星眸倏地暗沉下去,冷声问道:"你心中有别人?""没有!"我不假思索。
      八阿哥一瞬不瞬盯着我,像是要分辨我所言之真假,半晌他缓缓点头道:"不论是从前的采薇还是现在的你都是从不撒谎,我应该信你!可是我不能忘记,也不想忘记!"
      "采薇!"八阿哥扶着我的肩头,颇为激动地道:"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薄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这些都是你曾对我说的。寒冬大雪,你独自立于我府前等到天明,只为送我生辰寿礼!太子抢你,你为我撞柱自毁,我怎能忘记?我怎敢忘记?"
      我心中不是不心潮澎湃、波涛汹涌,只是物是人非,往日的采薇早已一缕香魂飘渺、不知所踪,如今的我怎当此爱?何堪此情?
      "我......"我的话被生生打断,八阿哥扶在我肩上的手紧了一紧,灼热难当的目光让我不敢迎视,无比恳切地道:"采薇,并不是人人都如太子那般,我会等,我不相信深情如你,会真的就这么抹杀了过往所有的记忆。"
      盈盈泪,盈盈语,柔肠百结,我怎能拒绝?怎敢拒绝?眼中雾气弥漫,不知是为采薇的薄命感叹,亦或是自怜命运,我深吸一口气,道:"山盟虽在,锦书难托。八阿哥,我不能承诺什么,若我永远不能忆起......"
      八阿哥眸中浮起一丝玩味,浅浅地笑道:"即便不能忆起,你也定不会舍了我......"我倏地打了个寒噤,如此相似的话语,他和十三竟都是这么的有自信能"俘获芳心"么?我张了张嘴,终是吐不出半个字。
      八阿哥柔声道:"你方才哭是为着对我有愧么?其实不必,那日我并不知你服了软香散,只是听你唱曲儿竟有些意思,又因你言语鲁莽,所以迟迟未开口替你求情,倒是白叫你受了这许多苦楚,原是我的不是。你最后唱那支曲儿时,我其实心里明白你并未想起,因为从前的采薇虽然也如你这般倔强,对我却是温顺的紧,并不会如你这般大庭广众之下如此顶撞我。"
      我怔怔地看着他,问了一个傻问题,"那你还故意上当?"八阿哥轻声笑道:"你这么一撞,我本以为你撞傻了,却是机敏了许多,那么应景儿的曲儿,一位漂亮姑娘唱来,哪个男人会不心动?"我有些羞恼,脸上一烫,哼了一声,偏头去看远处的山峰。
      蓝的天,白的雪,黑的山,白的云不断迎来又退远,每次看到这么亮的天空与洁白的云儿在耳语时,我的心情就倏地开朗起来。这次也不例外,地球依然转动,生活依然在继续,爱情不是空气,不是水,坚强如我,乐观如我,又怎会应付不来这些个情不关己的阿哥们呢?我需要的只是时间,不是么?
      "采薇!""嗯"。我回眸对上八阿哥润玉般的眸子,心跳有些加快,忙深呼吸稳定心绪,心中告诫自己首先要不惧美色,不可贪色忘义,哈,八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帅哥能少么?
      八阿哥凝视着我,嘴角挂了丝明悟的微笑,道:"你初次见我,也如现在般......"我大惭,我好色的模样竟是写在脸上么?忙道:"爱美之心,人皆有知,采花之意,却是因人而异!"
      八阿哥哈哈一笑,深看我一眼,不再说什么,也仰了头自去望天。我浑身不自在陪他站了一会儿,终是心浮气躁无法静心,轻轻道:"八阿哥,几位阿哥侯着您呢!"八阿哥收回目光,淡淡道:"这便去罢,你回吧!"
      我福了一福,忙不迭地转身就走。"采薇!"他唤住我,淡雅笑道:"过去之事我以后不会再提,你无需惶惑。见了我也不必不自在,可好?"我心中喜极,这位八阿哥还真是个善解人意的主儿。我点点头微笑道:"如此甚好,谢谢您了八阿哥!"
      八阿哥沉吟片刻道:"太子那边终归不会对你断了心思,现下有四哥和老十三替你周旋,暂时无事。"说到十三的时候,他似有深意瞧了我一眼,又道:"只是却不能时时守着太子,刻刻护着你。现下只是权宜之计,总得想个周全的法子!"八阿哥默想片刻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若有事还是着人来寻我!"我点点头,福身谢过。
      八阿哥一笑,拿起额娘的首饰盒,淡淡道:"我并未派人侯在你家监视,锁吉当首饰的当铺是老十福晋的弟兄开的,那日老十恰好去了铺子,认出锁吉,当下也未声张,只按规矩落了当。回来后告诉我,我才派人去问了问,知是你的主意。现下你明白了?可以收下了?"
      我心里七上八下,怦怦乱跳,轻易被人看出心思的滋味可真不好受!尴尬不已杵在原地,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
      "罢了,罢了!我先收着吧!"八阿哥见我为难的样儿,摆摆手索然道。
      我与八阿哥一前一后地走出凉亭,不幸的是我们的影子却隐约的折叠在一起,我有意识地放慢脚步,慢腾腾走着,一会儿功夫八阿哥俊逸的背影就消失于视线中。我的心情立刻放松下来,这样的结果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不由得开眉展眼,颇有些喜不自胜。
      拐了个弯,前面就是宁寿宫了,却不防眼前一个人影儿突然出现,八阿哥正守株待兔呢,笑容来不及从我脸上隐去,八阿哥笑得颇有几分淘气,道:"要过年了,别总愁眉不展的了,你又不是"高人",天塌了也不用你顶着。该当像你现在喜意盈盈的才好。我说过的话向来是做数儿的,你放心。"
      既是如此,云胡不喜呢?我打心底里甜笑出来,绽了个灿烂无比的笑容,道:"采薇遵命!"


[25]      索礼

      临近年关,宫中渐渐忙碌热闹起来,可太嫔却是一病不起,连着发了几日高烧,太医也诊治过,可毕竟中药疗效慢,一直也退不去。我直叹自己当年大学没去学生物化学,要不也能提炼出青霉素,那就没英国人弗莱明什么事儿了,瑰瑰中华文明也要被我添上浓墨浓彩的一笔了!
      我和崔嬷嬷轮流彻夜守着,直熬得两腿发软,双眼通红,活像两只饥饿的兔子。眼见着太嫔开始咳嗽起来,怕是要烧成肺炎,我决定试试物理降温的方法。好在崔嬷嬷见识过我的"医术",答应让我一试,且太嫔在宫中也没有多尊贵的地位,若是换了别的主子铁定不会让我这么胡折腾。
      取了寒冰敷前额、两侧颈部,又觉不够,取了白酒擦遍太嫔全身,直擦得皮肤发红为止,我也折腾出满身大汗。也不知是中药的疗效显现,还是我的法子奏了效,第二日早晨,太嫔娘娘的烧竟退了,太医请了脉,也说是无大碍,我这才放下心来。
      送了太医出门,回到屋中,崔嬷嬷笑看我赞道:"也不知你这孩子哪儿学来这么多新奇本事,确是难得!"我嘿嘿傻笑,只道:"嬷嬷的本事才厉害呢,采薇只是雕虫小技,不足道矣!"一阵困意袭来,禁不住打了个呵欠。
      崔嬷嬷微笑道:"这几日你也辛苦了,你自去歇着吧!娘娘这儿自有人照应着!"我福了一福,谢过,又笑道:"嬷嬷您也歇着吧!别累垮了,这宁寿宫可离不了您哪!"崔嬷嬷摇摇头,笑叹道:"瞧你小嘴甜的,只会哄人!我还歇不了哪,这不今儿一早,上面派下来许多绣活儿,说是皇上给十四阿哥指了侧福晋,过了年就要办喜事儿了,还有五日就是三十了,年关里本就忙,时间紧,顾不上歇了。"
      我听了这话,也不好意思独自去歇,道:"嬷嬷,我帮您吧!"崔嬷嬷一笑,道:"你那绣活儿可见不得人,绣样儿也都是现成的,不用你描,你自去歇着吧,养足精神,太嫔还靠你伺候着呢,雨枝她们绣活儿倒好,你歇好了,替了她们,也就是帮我了。"
      我想到自己的绣活儿,在这宫里给人当鞋垫都嫌粗糙,不禁有些赧然,点点头回了自己的小屋。
      放松身体,随意躺在床上,想到那十四阿哥比十三也要小上两岁,今年也就大概十四、五岁,古人都是这么早就成家的么?孔夫子何来三十而立之说呢?许是皇家的特殊需要吧,万子千孙,继承大统。呵呵,怪道皇帝王公都短命,除了纵欲过度,怕是也纵欲过早吧!嘿嘿,不纯洁的想着......不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来时屋内已是漆黑一片,摸索着点亮蜡烛,人还是有些怔怔地,坐在床边发呆。门吱呀而开,雨枝端了盆热水进屋,"姑娘醒了?这一觉睡得倒香,嬷嬷不让唤醒你,看见你屋里透了亮,才让我过来伺候呢!"我满足地叹了口气,道:"能吃能睡是种福气啊,现如今睡觉已经成了我最大的爱好了!现下什么时辰了?""刚到丑时!姑娘饿了吧?给您留了饭,我给您取去!"
      我狼吞虎咽地吃着,雨枝只顾在旁摇头微笑。小德子突然跑了进来,道:"采薇,十四阿哥找你,此刻在宫门外侯着呢!"我一愣,问道:"这么晚了找我?说了为什么事么?"
      小德子也是一脸莫名道:"没说,十四爷好像喝了挺多酒!"我心想,十四阿哥应该不会是记着上回我冒犯他的事儿来找我算帐,大概是八阿哥有什么急事儿,八阿哥住在宫外不方便,便托了住在阿哥所的十四传话。难道是太子?我一惊,赶紧跑了出去。
      一身黑袍,一张面无表情的满布阴霾之脸,一股呛人的酒气,我不禁皱了眉头,福下身去:"采薇给十四阿哥请安,十四阿哥......""跟我来!"我的"安"被打断,十四已经转身离去,我只得快步跟上。
      十四的脚步因了酒意有些踉跄,却是疾步如飞,好在我在这皇宫中也"狂奔"过好几回,熟能生巧,倒也能勉强跟上。这条路似曾相识,借着朦胧月色看见一座凉厅,不正是"沁绿"么?
      十四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不带一丝表情,只僵立不动,如果不是他那乌漆发亮的眸子,简直就像一尊穿上黑衣的石像。
      他不言语,我不出声。我知道,这世人有一种人是万万不能招惹的,醉鬼。
      我想起一句话:微笑,那怕在地狱里,也是盛开的莲花 !于是,我淡淡地微笑看着他。很好,十四神色渐缓,却依旧静默。
      我终究不是个有耐性的人,这莫名的沉默让我异常烦躁,踌躇良久,我终于决定打破沉默。"十四阿哥,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急事找我么?"十四挑了挑眉毛,依旧"沉默是金"。
      静默......我想了好久也得不出所以然,大概是发酒疯?可我不能陪他耗着,我福了一福,嗑嗑巴巴道:"十四阿哥大喜!采薇给您道喜了!时辰不早了......"啊,我从地上被粗暴地扯了起身,十四紧捏着我的肩膀,问道:"喜?何喜之有?"我被着实吓了一跳,继续嗑巴道:"皇上不是给您指了位侧福晋么?过了新年就要大婚了么?"
      十四往前凑了凑,他的眸子也是黑的,黑的像是一抹浓墨洒在他的眼睛里,闪着点点怒意,冷声问道:"你很高兴么?方才的笑容也是为了此喜?"莫名其妙的问题,我却隐隐觉得不对劲儿,淡然答道:"高兴,当然高兴,主子们办喜事儿,奴才们当然高兴!"十四的眸子渐渐深沉,带着一丝挑畔,问道:"若是将要大婚的是十三哥,你也高兴么?"
      我心跳微加快,问自己,十三大婚我高兴么?答案是:应该高兴,也只能高兴!我一笑,答:"高兴,都是阿哥,都是主子,怎能厚此薄彼呢?"
      十四细看我神色,似乎在查看我是否撒谎,脸上是难以捉摸的神色。我坦然自若。片刻,他缓缓问道:"如今你不再喜欢八哥,是么?"我毫不迟疑,回道:"是!"十四一愣,许是没想到我如此干脆利落。接着又问:"你喜欢十三哥,是么?"
      今儿是开心辞典么?十四把自己当成小丫姐姐了么?前几日八阿哥问我心中是否有别人,我的答案干脆肯定,那是因为我心里真的没有可以托付终生之人。可是十四问的是我喜欢不喜欢十三,我喜欢十三么?我咬着唇,百般苦恼。
      只是这么一犹豫,十四已瞧出端倪,冷哼道:"所有人都喜欢他,皇阿玛上哪儿都带着他,额娘视他为己出,奴才们也对他交口称赞!"他顿了一顿,咬了咬牙,恨声道:"四哥待他比待我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好了不只千百倍!"十四神色凌厉,怒目而视,手劲儿一紧,捏得我肩膀生疼,"还有你,为了他,负了八哥的情!"
      我是真的恼了,他怎的如此莫明其妙?我即便是负了八阿哥也不是因为十三,他懂什么?一使力格开他的胳膊,冷声道:"若是今日这些话是八阿哥叫您来说的,还请您转告一声,请他亲自来质问我。若不是,恕奴婢先行告退,奴婢与八阿哥的事儿不劳您费心!"
      我转身便走,却被十四大力扯回,我所剩无几的耐心瞬间全无。正待发作,却瞅见十四满脸倔强、一脸伤心,却强自忍住,咬了唇不吭声,一双黑眸青涩难掩、稚气未脱只是瞪着我。
      如果说起先我还后知后觉,猜不透他心中所想,此刻我纵是再想自欺欺人,只怕也是不能了!谁不曾青春年少?谁又不曾在尚不识愁滋味时,情窦初开、懵懵懂懂恋过、痛过方能了悟呢?个中滋味,我都尝过,自能体会。
      我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只怕我上辈子真是欠了爱新觉罗氏许多债。我刻意柔软了声音,道:"十四阿哥,你可知道?人生就仿如登山,在登山的过程中,你会见到许多别致美丽的景色,或许是一朵花儿,或许是一树松柏,也或许是一条小溪,你不妨驻足观赏。可这终归只是沿途的景色,至多也就只能为他驻足而已。你的目标是山之巅峰,山顶的景色才是最美的,当你立于山巅,一览众山小,拥抱着所有美景之时,你会发现之前所见的美丽是多么渺小、多么微不足道!"
      十四一瞬不瞬盯着我,带着一丝疑惑,或许他并不能全部明白,也或许我所打的比喻太过抽象,我只得继续道:"十四阿哥贵为皇子,日后必是要雄才伟略为大清朝干一番大事业,此等儿女情长之事,还是搁在一边吧!"
      这话说得可是再明白不过了,十四一挑眉毛,语气里是嘲是讽,是自嘲或是明讽我?冷然道:"你果真是颖悟绝人!既明白了我的心意,你又怎知我想看的山顶的景色不是你呢?"这个人,竟是听明白了我方才的意思,也是啊,千古一帝康熙爷的儿子,智商能低?只怕低智商的是我......
      我想了想,缓缓道:"小的时候,邻家有个大哥哥,教我读书识字,陪我扑蝶弄花儿,会板了面孔教训我,也会阳光明媚地笑哄着我开心,我也曾经以为,那般明媚的笑容就是一生了。直到有一日,他的身边多了位姐姐,他的笑容依旧明媚如初,却多了一份深情,多了一份在乎,多了一份小心,都是我不曾见过的。我很难过,我也以为我会这么难过一世。可是,并没有!很快,大哥哥成了家搬走了。我有了新的玩伴,有男生有女生,他们也陪着我扑蝶弄花儿,还陪我捉迷藏,我竟比从前更开心。现在,我甚至记不起他的模样儿,连那般灿烂的笑容,也疏离飘忽,渐渐淡去!"
      十四依旧是沉默不语,深深看着我,紧绷着的脸却是和缓了下来,我继续道:"每个人的一生要遇见许多人,大多数也许只是彼此人生路上的一个过客,谁也不是彼此最后的驿站,只是过往的风景,只是这些风景让人有点留恋而已,但终究是要过去的,我们不会因为谁而停留,也不会因为谁而改变什么。就如我之于你。"
      十四沉吟良久,点点头道:"我明白了,好一个过客!十三阿哥也是过客么?"
      唉,看来十四是和十三较上劲儿了,他这般对我大概有大半原因就是为了与十三赌气,可能是为了他们父母弟兄之间的家事"争宠",却累及了我这个无辜可怜的人,我叹了一口气道:"当然!都说过了,不能厚此薄彼!"
      十四恢复了他一惯的有些吊儿当朗的模样,斜睨着我道:"这可是你说的,日后十三哥大婚,可别我被瞅见你哭天抹泪儿的!"我淡淡道:"放心,我绝不会有那么一天!"
      十四静静盯了我一会儿,忽然伸出手,道:"拿来!"我一愣,问:"什么?"十四笑得"奸奸诈诈",道:"方才不是向我贺喜么?贺礼呢?"我又气又笑,道:"您贵为阿哥,还缺什么不成?竟向我索礼?我可是个一穷二白的主儿,一年挣的银子怕是抵不了您一顿酒钱!"
      十四脸色一沉,我心想:这可是个难缠的主儿,不似十三与八阿哥待我那么地和善,好容易劝好了他,可别又招惹他,他又喝了酒,惹急了他,万一乱了性,指不定做出什么来。得,得,得!暂且顺着他吧!
      只得陪笑道:"十四阿哥想要什么?奴婢若是送得起,定遂了您的愿!"十四闻言一笑,却面上一红,欲言又止,我一惊,他想要什么?要我当贺礼?不由得白了脸,可说出去的话怎收得回来,只好静待其言。
      半天,十四才略现忸怩之色道:"我要个荷包!"晕,要这个啊?有什么难说出口的?我禁不住笑了起来,道:"呵呵,这个容易,嬷嬷她们正替您赶绣活儿呢,我回去和她们说一声就成了!"十四脸上越发红了起来,像是想说什么,直看得我莫明不已,终于,他像是"攒够了勇气"道:"我要你肚兜上那个花样儿!"
      这回,轮到我涨得满脸通红,小企鹅?他长了X光透视眼?还是此刻我的衣服见鬼般地没了?我忍不住低了头快速扫了一眼胸前,还好,我依旧"衣冠楚楚"。
      抬眼正对上十四溢满笑意的眸子,脸立即烫得火烧一般,十四脸上的红潮也未退去,此时,我俩不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却是"握肩相看红脸,竟无语凝噎"。当真是此情此景"难为情"!
      终于,十四"好心"嗑巴地解释道:"上回在太子宫中,你穿成那样,让人不想瞧见也难!"我恍然大悟,想起那日是为了怕走光特意穿上的,太子宫里的宫女让我脱我还不肯呢!这十四要什么不好,偏要这个花样?也算他识货,企鹅可是动物里的模范夫妻,当做新婚贺礼也是一份吉祥的好礼。
      我无心再纠缠下去,只想尽快离了这尴尬之地,忙的点头道:"好,依你就是!"十四孩子气的笑了起来:"那咱可说好了啊,不许赖账!"此时此刻,我也只有点头的份儿。
      十四终于松开一直握着我肩膀的手,手劲儿不小,还真疼啊!我龇牙咧嘴甩了甩胳膊,还能动,没脱臼,心中大松一口气。不妨十四忽然凑上前来,笑得极其地不怀好意,我猛然一惊,退后一大步,却被牢牢扣住,挣脱不得。
      十四的"魔爪"欲抚上我的脸,我暗地里"磨牙霍霍",哼!敢摸上来,我就"咬"你没商量!魔爪变"抚"为"捏",我还不及开咬,魔爪忽闪开去,只轻轻蹭过我的笑涡处。
      我怔了一怔,手被抓了起来,十四放了一样细小、几不可见的东西上去。我凑近一瞧,一粒米饭,月色下显得那么晶莹剔透,洁白无暇......
      想起我刚才自以为梨涡浅笑,像朵莲花,却实实在在是沾饭傻笑,像个傻瓜。我欲哭无泪,掩面,落荒而逃。
      身后传来十四肆无忌惮的大笑......


[26]      压岁

      爆竹声声一岁除,总把新桃换旧符。
      今儿就是除夕了,宫里一派喜气洋洋、祥和之气,大红的鞭炮放着,大红的对联贴着,大红的衣裳穿着,每个人的脸上也都透着人面桃花笑春风的喜色。可不该喜么?上至皇上阿哥,下至各宫里的大小主子对奴才们都各有打赏,谓之为"压岁钱"。这在现代该称为年终奖,我也得了不少,却始终乐不起来,没地儿消费要钱做甚?
      康熙爷循例在乾清宫设了家宴招待他那好大一家子人,按制太嫔娘娘也该列席,只因为近日缠绵病榻,虽是大好了,却是短了精气神儿。故奏明皇上,得到恩准,自在宁寿宫摆一小宴单过年。
      许是沾了这过年的喜气,太嫔今日倒长了些精神,直说想吃双皮奶。这不,我就乐颠颠儿忙活开了。也真是忙,才一下午功夫,宁寿宫就来了三回人给我"打赏",都没说是谁派了来的,我也惫懒得多问,只接了扔回房间里。心中暗想,左不过是康熙爷那些多情的儿子们借机示好。
      一边想着,一边手里忙活着,只是在心里叹气。"嘻嘻,采薇,今儿个可是第四回了,又有人找你!"小德子猴儿似的闪进屋,一脸不知是嘲是笑的表情。
      无奈、无奈、还是无奈,我一笑,道:"让打赏来得更猛烈些吧!"小德子绷不住大笑起来,抬手推了我一下道:"快去吧!猛烈完了,咱好安安生生吃顿年夜饭!"
      门外的小太监,缩着脖子直吸冷气,见我出来,忙的上来打千儿请安,我心知不是为我身份地位尊贵,是为了......这宫里呆久了,眉高眼低的自是能瞧出来。我"赏"了一串钱给他,他更是喜上眉梢地谢过,从袖笼里取出一个卷轴递给我,躬身道:"姑娘,奴才是十四阿哥身边的人,主子说了,上回落了样东西在您这儿,让我一并带了回去!"我微怔一怔,明白过来,点点头道:"你侯一会儿,我去取了给你!"
      桃红色的绸子底,绣了一只南极帽带企鹅,栩栩如生,威风凛凛,所不同的是这该算是漫画版的,因为我让小德子加了一把关公大刀。也许是知道十四最终的命运,他总让我觉着有一种"我自横刀向天笑"的悲壮气概,心意所及之处,便觉得这是再适合不过的,女人都是直觉动物,率性而为也向来是我的习惯。
      呵呵,想起小德子和雨枝直眉愣眼的模样儿就好笑,只不过,他们也已经习惯了我的"出格",也就不多问什么,一个画,一个绣,替我完成了这个我不能完成的任务。
      眼前的这个小太监也是一派又惊又笑的模样儿,我装做浑不在意的样子,只说:"替我多谢你们主子!"他打个千儿,快步闪去。
      年夜饭,我、崔嬷嬷、小德子、雨枝与太嫔一处吃的,因了共同经历过一些事,我们之间有别样的感情,这可算是患难之交?说说笑笑,倒也其乐融融,颇像祖孙三代共叙天伦的画面。
      当真是每逢佳节倍思亲,想到天伦二字,想到老妈煮的水饺,想到老爹养的水仙,这眼泪是再怎么也留不住,只一个劲儿雀跃着你推我搡往外冲。桌上的人都停了筷子,一时气氛有些凝重。大过年的日子哭哭啼啼可是犯了宫中的忌讳,我忙离了座,跪了认错:"娘娘恕采薇无状,采薇一时念起家人,情不自禁......"
      太嫔和蔼温厚,说:"罢了,快起!"崔嬷嬷也笑道:"快吃吧,今儿个你不必守岁了,一会子宫里放烟花,你去瞧瞧热闹,回来保你又高兴得像个孩子!"又道:"本就是个孩子,我都被你哭糊涂了!"
      她这么一说,气氛活泛了一些,我也强装笑意,乐乐呵呵吃完我在这大清皇宫的第一顿年夜饭。
      为着怕碰上那些我惹不起、或许也躲不起的阿哥们,我打消了去看烟花的念头,横着这时候的烟花也比不上咱21世纪的不是?唉,我叹了口气,"力劝"自己得改了这爱比较的习惯,毕竟我现在暂时回不去,只能去适应环境,而不是空自悲叹,给自己个儿添堵不是?
      静静坐在屋里,拢着手炉。一豆烛光,烛影摇红,向夜阑,心情懒。这么呆坐着,可不妙,别到最后像个怨妇般,"孤影孤衾孤枕冷,独坐到天明"。得寻点事情做,哈!不是有好几份打赏么?还等什么呀,"开拆"呀!
      先看十四的吧,一幅卷轴,瞧模样是字画,我疑惑着打开卷轴,凑近烛光细细看着。这卷轴,照咱们现在的说法叫"四格漫画",这会子应该称为"连环画"。
      第一格:一位白衣少女,含情脉脉,眼波流转,拈花微笑。一位黑衣少年,神情傲然,负手而立。两人远站,两两相望。(好一对才子佳人,意境美、落笔生动!)
      第二格:白衣少女眼神幽怨哀婉,如泣如诉。黑衣少年却神情倨傲、不屑一顾。(女追男,不是应该只隔层纱么?怎的这少年老大不乐意?)
      第三格:白衣少女含羞带怯、黑衣少年柔情似水,两人执手相看无言。(嗯?脸好像画得过于红了些,有点儿不妙,这场景似曾相识,迫不及待往下看去......)
      第四格:前面三张都是全景侧面图,这张却是近景正面大特写:黑衣少年一脸惊恐,隐于树后,只露一摆衣角。白衣少女却是回眸一笑,百媚生,脸上却是立着一粒大白米饭!
      最后一行,标明卷轴的题词,龙飞凤舞的五个大字:"粒粒皆辛苦"!
      哈哈哈哈!我放声大笑!原以为十三够促狭的了,没想到真正促狭的是十四!太可乐了!
      只是他也太过意淫之能事了,第一格的"傲然"也就罢了,第二格那日明明就是他在向我表白,却画成我在"凤求凰",第三格倒是形神兼备、无可挑剔,第四格则纯粹是意在搞笑了,明明那日他是瞧见我闹笑话,乐不可支,却把自己描画成被"丑女"惊了魂的受害者。
      最最精髓的是这题词,他是语意双关,其一是讥讽我糟蹋粮食,毫无吃相,其二是怜叹被浪费了的粮食也辛苦得很,白白陪衬着我的笑颜"站"了许久。
      又意犹未尽看了几遍,看一回,笑一回,这十四平日里看着年少轻狂,绣花枕头一个,却实实在在是个识情知趣的主儿,这诗这画,还有这一手潇洒不羁的好字,倒真教我有几分佩服!
      不禁对剩下的几份打赏起了兴致,不知这些奇思妙想的阿哥们还会给我怎样的惊喜,忙的一一拆开来看。
      这一份,朱砂红纸包得齐齐整整,四四方方,像是个匣子。果然,竟是额娘的首饰匣,只是上面多了一张浣花笺纸,上书"压岁"二字,字迹颇有一股柔媚风流之态。我在心中轻叹,八阿哥,可真是用心良苦呢,为了维护我坚持着的那份可怜的自尊,他借除夕压岁的理由,终是物归原主。惊却是没有,是喜是愁我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怕他这份情意我最终只能是"逍遥负情无以还"。
      轻轻放过一边,期待下一份惊喜。这是一个天青蓝釉玉壶春瓶,与平日所见不同,这个瓶子足足小了一倍,煞是精致小巧,可爱玲珑,我一见就爱不释手的把玩不停。模样细巧,却有些沉,内有乾坤不成?移去瓶盖,一股子奇香扑面袭来,竟装的是香料,似兰若梅的幽雅清香,仔细嗅了嗅,还是不能分辨是什么花香。想我阅香无数,香奈儿、兰蔻、娇兰、KENZO,如数家珍,每种经典或不经典的香水都有收藏,每月薪水倒有一半花在香水上,素有"雷达鼻"之称,今日竟叫这古人"落后"的炼香术给难住。
      这会是谁送的呢?十三?十三好像不好这般风花雪月的小情小调,难道是?我忙的丢过一旁,太子专好此等吟风弄月之事,莫不是他送的?这份打赏却是没有喜,倒着实惊了我一小下。
      最后一份,一大包东西,凹凸不平。却是两双鹿皮靴子,一双内里衬了毛,触手软和温绵,冬季保温良品。一双是单靴,夏秋之季穿着透气凉爽。十三的承诺,犹在耳边。心念一动,细细查看去,果然,在鞋帮的衬里处刻着"十三出品,仅此一家"。
      像是一湾得了阳光眷恋的涓涓溪流,流淌心间,渐渐温润着彷徨冷寂的心,心中暖暖的荡漾开去,白衣十三,贴心如斯......
      淡淡的甜,隐隐的苦,今夜,我可以不去想自己是谁么?抱着"有印良品" ,安然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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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极帽带企鹅:与别的企鹅不同之处在于,他有一条黑色细带围绕在下颚。很是英武神气,可不是像个顶着头盔的大将军么?十四是历史上有名的大将军王,采薇也是由意生念,直觉的认定了这种企鹅。呵呵,最重要的是不愿意一个男子荷包上的图案和自己贴身之物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