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9-22

冰之葡萄: 梦转纱窗晓 59-65

[59]      明枪暗箭堪堪避

  痛,顾不上。更多的鹿蹄接踵而至。我只知道我无处可躲,更不可能在速度上与它们一较长短,我极有可能会被鹿蹄践踏至死。
  求生的欲望激发了身体的潜能,我迎向一头疾速奔袭而至的鹿,借着冲刺的速度,一手抓着鹿角,奋力跃上鹿背。
  我其实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它大概也不知道,只是埋头苦奔。我只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我万分感谢小倔,它与我的相处方式如此另类,以至于我习惯于放弃缰绳,只凭双腿夹着马肚,双手抱着马脖,就能驰骋原野。此刻,我如法炮制,幸免于跌落鹿背。
  此时,真正致命的威胁来自于呼啸于耳边的弓箭声。我不敢回首相顾,只能尽量伏低身子。我视线有限,只看得到脚下飞速倒退的青草。可是,心中明白过来,我身在一次秋围进行时。
  鹿猛然调头回奔,速度渐慢,弓箭却越来越密集,不时有腥臊温热的鹿血飞溅而来,喷洒到脸上、衣襟,我一阵恶心,翻江倒海吐将开来。同时,腾出一只手用力挥舞。片刻,弓箭声止。
  我握着鹿角,慢慢直起身子,环顾四周,一里开外,是整箭待发的他们,目瞪口呆。身边的鹿群正团团转着,布置队形。我想起十三曾对我说过的话:“哨鹿,即是通过人为模仿鹿鸣之声招引鹿群,诱鹿入围,然后合而杀之。”
  围而猎之,鹿群被包围得水泄不通,无路可逃。它们也没有放弃,它们正在排兵布阵。我凝神观察,发现幼鹿与腹部鼓胀的孕鹿被挤到中间,而雄壮有力的成年鹿甘为急先锋排在最前面。它们准备以血为代价冲出包围,虽然我知道它们是徒劳无功。
  我该怎么办?此刻跃下鹿背,只有死路一条,踩死。康熙爷亦不可能为了一个宫女,置王公大臣的评议于不顾,罢休秋围,放走鹿群。我在他们心中命如草芥,抵不过一场秋围的快乐。
  我抬头望向远处的康熙爷,手握金黄□□,端坐于马上,神色冷峻。这又是一次杀我的绝好机会。
  我还看见十阿哥与十三跪伏在马下,说着什么,神情恳切。康熙爷似乎不为所动。
  我只能自救。
  我想起十三对我说过的另一番话:“秋狝之时亦遵循休养生息之则,皇阿玛会放生幼鹿与孕鹿,若它们受了伤还会着人医治。以期来年秋围之时仍有足够多的鹿群。”这些话都是三年前的陈年旧语,我何以能一字不漏的记住呢?
  我骑着的这头鹿不在最中间亦不在最前面,我得想法子到相对安全的地方。我要给康熙爷一个放生的理由,倘若他愿意。
  我瞅准机会,连滚带爬,跃至一头较为靠里的鹿背上,再一次,我稳稳落在一头孕鹿的背上,幼鹿只怕不能承受我的身体重量。我朝着人群招一招手,然后紧伏于鹿背之上。这一次,我依然只做我能做的事情,剩下的交给天子与苍天。虽然心中其实很是惧怕。
  与此同时,鹿群已布署完毕,正合力向外冲。无尽颠簸中,我只能紧紧夹住鹿腹,死死搂住鹿颈。
  片刻的沉寂,弓箭声起。箭声四起,却离我有些距离,康熙爷果然体察到我的意图,我与他,算不算得上知己知彼呢?
  蹄声、嘶声、弓箭声,声声入耳,腥血溅落满襟,我流泪哭泣,恶心呕吐,难受到极点。周围的鹿越来越少,地上尸横遍野。不时有箭擦身而过,有一支划过脊背,嘶啦一声,背部光天化日。剧痛之感袭来,颠簸中,我反手相抚,汩汩的鲜血沾满手心。我与死神一步之遥。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无以复加的恐惧。哭到无力,只盼这一切尽早结束。
  终于,弓箭渐歇。蓦地,一破空之箭射至,正中身下之鹿腿,母鹿吃痛一阵狂奔。我不知所措中,发现鹿群已突围而出。
  我一鹿当先奔在最前,身后紧随而至的除了鹿,还有似清非明的呼喊:“采薇,抱紧,千万别松手。”莫日根。“采薇,别慌!”十三。
  我心中一松,总算是有人来救我了。鹿奔不息,前方赫然出现一片针叶林,身下的鹿不时打着趔趄,它受了伤,却因着负痛只能狂奔,我只担心它随时会倒下,这样,我依然会被后面的鹿踏死。
  我勉强回头45度角,只能做到这样。眼角的余光看不到莫日根与十三,他们的马不是小倔,他们追不上鹿群。一旦进了森林,我的凶险只能更甚百倍,鹿随时会被绊倒,我亦随时会被枝杆扫落于地。
  “跃下鹿背!”这声音令我一惊,我歪着脑袋看过去,四阿哥竟然与我并驾齐驱,黑眸果决熠熠:“快跳,否则死路一条!我一定能接住你!”
  树林近在咫尺,一路鲜血淋漓,母鹿气力将尽,蹄足一软……我咬牙、闭目,纵身跃下,我以为迎接我的是铁蹄,却觉跌入一具血肉之躯,不能判明冷暖的怀抱。一阵翻滚……
  鹿群呼啸擦身而过。“有没有受伤?”我不敢置信地睁开双眼,不信自己还活着,不信这把熟悉的声音此刻不再清冷如冰,而是关切几许。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黑眸,仿若水波般隐隐有层莹光流动,云雾翻覆着焦虑与喜悦,如此矛盾。他为何冒险救我?我一时怔住,不由得问道:“你怎么?”黑眸中冰山再现,我一吓,立即闭上嘴巴。
  “若你有事,十三弟会伤心。”一句冰冷的解释,我立即释然。“既没事,起身罢!你压着我了!”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趴在四阿哥的胸口上,忙不迭地站起,却是双腿一软,跌坐于他的胳膊上。四阿哥闷哼一声,紧皱着眉头,满脸痛苦之色。我正欲出声道歉,却又被他警告的眼神震慑回。
  “采薇!”十三与莫日根异口同声,想要站起却是力不从心,只稍稍挪开坐于地上。十三一把扶起我,拥入怀中,急问道:“有事没有?”我疲惫摇头,紧绷的神经忽然放松下来,只觉昏昏沉沉,身子一软,滑倒于地。
  “采薇,采薇…….”我并没有晕过去,只是气力全无。我勉强睁开眼睛,勉强微笑。十三扶我坐起,低头看着手中的淋漓鲜血,眸中惊痛满溢,“你怎么总是置自己于险境呢?你竟……”他没有继续,他不知如何继续,他实在怪不得我,我这一条命,总是被老天凌虐,总是被我自己挽回,总是被人挽救。
  莫日根解下身上外衣,替我穿上,我才省起自己竟一直光着脊背,可怜我连害羞的力气也半丝全无。
  四阿哥起身淡淡道:“十三弟,这儿交给莫日根吧,你我回去,皇阿玛那儿得去交待一声。”莫日根忙应道:“两位阿哥请回,这儿有我就行了,伤药带在身边的。”十三点点头,道:“好生照应着。”
  四阿哥与十三策马远去。莫日根令侍卫离开,取了水囊喂我喝了些水,我大喘几口气,身体的知觉开始恢复,不禁痛吟几声。莫日根长叹一声,瞅着我摇摇头:“采薇,从前只是听说你的经历,今日亲眼见到才知道你实在是身处险境,想要你命之人躲在暗处,防不胜防!”
  我诧然道:“此话怎讲?”莫日根不答,却面露为难之色:“你背上被箭划伤了,流血不止。若你不介意,我先替你上些药止血,如何?”
  我微笑点头:“有劳你了!”莫日根一面替我上药,一面缓缓道:“今日之事,皇上其实对你手下容情,他命令大家只射外围之鹿,违者军法论处。话虽如此,我却知道刀箭不长眼,一直留意着你,却发现西侧皇家护卫队方向,常有意外之箭朝你而去。我最初以为是意外,两三次之后,却发现是有人刻意为之。只不过,箭失了准头,常常是与你相距一步之遥,我心中疑惑,只想也许是同样有人发现了不轨企图,暗中阻挠。”
  我心中惊涛骇浪,却听他续道:“鹿射杀大半后,皇上令人让开一条路,放生鹿群,备好绳索,欲乘机救下你。此时箭已渐歇,我清楚看见一名侍卫射出一箭,却是被身边另一个侍卫强按了一下,那支箭于是射中你所骑的鹿,接下来的事,你自己清楚,不必我多说了。”
  我定定看着莫日根,他一脸无奈困惑之色。半晌,问道:“那救我的侍卫是不是脸很胖?”莫日根凝神细想了片刻:“当时情况混乱,我并没有细看,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印象,是个胖侍卫救的你。”
  我静思片刻,点头叹道:“那人是十三阿哥的人,欲杀我之人只怕不是皇上就是太子。”莫日根摇头道:“不是皇上,你遇险之后,皇上立即令我追上,且下令务必救下你。”我叹道:“倒真是难为了他的一片好心。”莫日根正色道:“采薇,我冷眼瞧着,皇上对你倒无诛心。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其实处境凶险,暗处的敌人随时会借机取你性命。你回宫之后,要多加小心,千万谨慎。”我点点头,暗想:太子此般心劳日拙取我性命,我躲得过一时,只怕躲不过一世。好在,宫中无鹿可逐,这般绝险之境,不会再现。
  莫日根面现踌躇之色,欲言又止。我抿嘴笑道:“什么事?你我还有不能相告之言么?”莫日根微微一笑,“采薇,你没告诉过我四阿哥与你交情颇深?”我一愣,“我和他相交不深,有时甚至是水火不容,他对我虽无恶意,却也无好感。何有此问?”
  莫日根纳闷道:“这就怪了,他今日冒奇险救下你,却是为何?”我答道:“他是为了十三阿哥,他虽冷漠无常,却对他这个弟弟视若珍宝,往日里瞧着十三阿哥的面上对我也是诸多容忍,今日之事,他说是为了怕十三阿哥伤心。”
  莫日根点头叹道:“原来如此,我起先一路纳闷。你不知道,你一冲出,十三阿哥立即追上,四阿哥对皇上说了一句:儿臣去看看十三弟。便催马追上。我紧随他们之后,四阿哥那匹马是有来头的,是去年蒙古马赛的佼佼者,虽快却不至于追上鹿群。我却眼见着那马径直越过鹿群,直至于你并肩,我猜那马必是动过手脚。”
  莫日根一指不远处,躺着一匹马,已奄奄一息,口中吐着白沫,道:“那马定是被细小尖锐之物暗暗扎在某处,负痛狂奔,才能拼死追上鹿群。四阿哥此举,实为兵出险着。这马已不能控制,只能向前奔,后果不堪设想……”
  我心中莫名慌乱,却不敢深想,只问:“莫日根,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莫日根认真凝视着我,语气诚恳:“采薇,我只想告诉你,哪些人是你的朋友,哪些人可以帮你,哪些人可以为你所用。我这么做,有些自私。我只想着你能在皇宫中安然度过一年,明年此时,小倔到了生育之龄,我会求皇上留下你来,助我一臂之力。其余的事,咱们再从长计议。”
  我大力点点头,心中暖融融一片,笑道:“莫日根,我明白了,多谢你,我一定会珍重自己。明年咱们一定能重聚此处。”莫日根一笑,抱起我,扶上马背:“只能同乘一骑了,四阿哥骑走了我的马。”
  我微笑不语,其实有些微尴尬。莫日根环住我,催马回赶,“采薇,今日之事,你只佯装不知,若是皇上问起,你也只说是我救下了你。”我点头,心中一动,莫日根虽然远离权力之争,却对权谋术数熟谙无比,心思细密。若是康熙爷知道四阿哥冒险行事,难免迁怒于我……
  日薄西山,残阳如血。莫日根扶我下马,行至康熙爷马前,伏下叩头谢恩。康熙爷问道:“你何以会在此处?”我正待提笔作答,远处一清越啸声,瞬间小倔已奔至我身边,莫日根替我答道:“回皇上,今日臣命采薇伴随小倔一整日,以求更为熟识马性。想来是采薇随着小倔到此处,身乏无力,便歇在此处,方有此祸。求皇上恕罪。”
  康熙爷微叹一声:“罢了,起来罢!”转头吩咐道:“将那违旨不遵之人万箭射死!”一声令下,只见百箭齐发,只闻数声惨叫,围场当中一人被扎成了刺猬,鲜血四溅,双足乱蹬,眼见得就这么断了气。
  我大骇,从未亲眼见过死刑,从未见过此等惨烈情境,一片天旋地转,竟晕了过去。
  醒来时,我已身在自己的小布城中,换上了洁净的衣服,背上的箭伤亦已敷上伤药,只觉清凉一片,不再厉痛难当。下地试走了一会儿,喜觉小腿未断骨,只是伤了皮肉,除了疼痛无力之感,一切完好。
  布帐响动,兰叶端着一碗热粥进来,喜道:“姑娘醒了?饿了吧,王公公替你熬了清粥,先用一些吧。”我急需热量补充体力,遂也顾不得烫,三两口吃了个底朝天儿,兰叶在一边忍俊不禁:“就没见过你这么混不吝的主儿,今儿你可是名扬草原了,人人都知道我们饽饽房出了一个女中豪杰,敢和鹿角劲的姑娘。”我大喇喇一抹嘴,笑点点头,心中只道,我哪儿是豪杰,只不过逼上梁山罢了,横不能干等着被鹿踏死吧?
  兰叶收拾好碗筷,转过身来瞧着我,忽而笑得神秘兮兮,“姑娘,莫日根管领对你不错呢,你……”我佯怒瞪她一眼,这些人从来只认为男女之间只有情,没有谊,兰叶眨眨眼,笑道:“他起先来看过你,说是今晚的大宴他要唱一支曲给你听,你若能走,就去听听。”
  兰叶搀扶着我行出帐外,夜色茫茫的草原上已是篝火片片,夜空中,朵朵礼花在天空中绽放。人群载歌载舞,饮酒嘻戏,欢腾一片,为康熙爷设的饯行之宴果然隆重。
  我站在远处默默看着,心中涌起无限寂寞留恋,在人多时候最寂寞,笑容也沉默,这该是我最佳写照吧!
  一阵马头琴响起,疾似骏马,轻似流云,携着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豪迈气息飘荡而来。熟悉悠扬的音符,竟然是《月亮之上》。
  我心念一动,莫日根曾与我有赌约,我若输了便要为他吹笛伴奏一曲,事实上我的确输了,试马之后,康熙爷再未“驾临”小倔。莫日根如此解释:“小倔太快,太出挑,总是一马当先,而随行侍卫落后许多。皇上不会置自身安危于不顾,只图驾马的乐趣。”
  我疾走几步上前,行至宴会场边一个无人角落,取出竹笛,横于唇边,清音与之相和。莫日根听到笛音,对我豪然一笑,昂扬高歌。
  我在仰望,月亮之上
  有多少梦想在自由地飞翔
  昨天遗忘,风干了忧伤
  我要和你重逢在那苍茫的路上
  生命已被牵引,潮落潮涨
  有你的远方,就是天堂
  谁在呼唤,情深意长
  让我的渴望,像白云在飘荡
  东边牧马,西边放羊
  野辣辣的情歌就唱到了天亮
  在日月沧桑后,你在谁身旁
  用温柔眼光,让黑夜绚烂
  莫日根用汉语与蒙语各唱了一遍,他的歌声豪放高亢,穿透力和张力十足,感染了所有的人。蒙古长鼓舞、热瓦甫早已舞起欢乐的热浪,阿哥们亦不甘寂寞,纷纷下场,舞之蹈之。十阿哥与十四两人对扭,韵律十足,赏心悦目,他们不愧是草原上的民族,这种生而有之的激情遇到了导火索即火花四溅。八阿哥舞姿翩然,却不失男子豪气,他有一种轻灵舞动的美感,他果真有女人缘,与他对舞的是两位蒙古女子。十三更不必说了,在蒙古女子心中,他这般奔放自如的不羁,更合眼缘。十三左右逢源,身处花团锦簇中心,明明手忙脚乱却不时腾出眼睛瞪向我,目光中尽含威胁之意,唇边却又泛着礼貌的笑意,他还得应付身边的花花草草。
  他亦对我与莫日根的友谊介怀,虽然我不认为任何人有资格干涉,哪怕是在心中。
  我只觉好笑不已,气息不匀,连着吹错了几个音符,遂索性停了下来,只顾瞧着这难得一见的妙景。王公大臣们,皇亲国戚们,暂时忘却自己的身份与尊贵,无一例外,沉溺于这天籁之中。快乐会传染,我看着他们洋溢的笑脸,亦不由得心中欣悦。印记在心中,希望快乐可以储存,可以随心所欲取出。
  却有一人例外,四阿哥独坐几边,只是不停饮酒,神情澹然无波,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我正暗自嘲笑他自命清高,却见他执碗之手有些微晃动,略略勉强举至唇边迅速饮尽,缓步走至康熙爷前长揖于地说了一句什么,因着距离与喧哗我并未听清,只见康熙爷微笑点点头,四阿哥离席而去。
  我心中微动,他的胳臂是救我之时受伤了么?为着怕人发现所以不舞,以不胜酒力为借口提早离席?心中莫名不安,遂也与兰叶相偕离去。
  侧卧于草地上观望星辰,视野有限却有一种不同的趣味。东边与西边的星光是不同的,东边的繁密熠熠,西边的稀落朗朗,真可谓平分星色。我不禁有些自得,自己总能于痛苦中寻找到快乐,背部的箭伤令我不能仰卧,却让今夜的我拥有两片天空。
  箫声如水,悠悠飘来。我闭上眼仔细聆听,清澈,婉转,悠扬中又有些许凝滞。我心中微叹,十三心含妒意,曲由心生,今日这一曲失却了往日平和宽畅……
  天刚蒙蒙亮时,大队人马就整装出发。草原之行,我收获颇丰,一份弥足珍贵的平等友情。一份你侬我侬的依恋,小倔。一支生死相许之曲。一次惊心动魄的精彩遇险。还有十坛上好的蒙古酒,六蒸六酿的“萨林阿日喀”。我带走的一切,足以令我捱过一年无味的皇宫生活。
  我留下了小倔,康熙爷令莫日根以小倔为饵,尽力捕捉更多的大宛驹。我留给小倔的是足够食用整个冬季的姜糖,生姜,健脾活血,冬季温补良品。小倔有广阔的草原,有我微不足道却倾尽关爱的一份关怀,它一定能温暖地度过这个严寒冬季。
  抵达京城已是金秋十月,菊黄蟹肥。江苏太湖进贡而来的螃蟹壳如盘大,煮到通红之后,无论取那一只,揭开背壳来,里面就有黄,有膏;倘是雌的,就有石榴子一般艳红的子。黄澄澄的油淌淌的直瞧得人食指大动,心痒难耐。
  康熙爷亦爱此美味,直赞:“肥美无比,食后仍觉齿颊留香。”不过半月间已设了好几回蟹宴请几位阿哥或是爱妃们共享佳肴。贡蟹珍贵,宫女太监们当然也只有看的份儿,幸亏我品级不够,不用随侍一旁干瞪眼瞧着。
  秋将去。十阿哥与十四却是拎着一篓螃蟹来饽饽房寻我,十阿哥嚷嚷道:“知道你这儿藏了好酒,今日献出来,爷要煮酒食蟹。”十四亦懒懒笑道:“欠我的酒可该还了!”
  我心知他们不过是寻个名头让我也尝尝鲜,心领其意。遂烫好萨林阿日喀,小火慢煮一壶菊花醋,请他二人坐下。
  任何人与我坐在一处,也只能不多言,气氛沉默却怡然。三人细细品着,时而相顾微笑,那二人却是饮酒多过食蟹。十四赞酒好,十阿哥却夸醋妙,淡淡菊韵与蟹香相得益彰。
  我心中着实引十阿哥为平生知己,尤其是食与乐之事上,他与我有诸多共同喜好。其实我原本就是一胸无大志之人,在我还是我时,生平所愿就是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吃好、喝好、玩好,快乐生活,快乐至死,足矣。我暗自下定决心,若有机会重返21世纪,一定生拉活拽上十阿哥,不留他在这儿“受苦”。
  末了,十四不忘调侃我一句:“吃相甚为难看,惨不忍睹。”十阿哥加上一句:“向来劣,从此拙!”我大方点头承认,微笑不悔。反正我也没有当众出丑的机会,私下里教他们瞧瞧笑话,自己也能得些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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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一场冬雪,世界清冷莹白,宫中却热闹忙碌。又至腊八,我心中悒郁,隐隐害怕,这个节日总是我的灾难日。
  我不由得有些迷信,早早当完差,早早洗漱完毕,早早回房歇下,除非屋梁塌下,我今日可保无虞了。才刚躺下,小进子却宣我去收拾南书房,无奈起身,谁让自己是打工的命。
  康熙爷今日未曾习书法,却是在读书,李德全见我进来,便行出屋外,静静将门掩上。我伏在地上,心中猛然一阵乱跳。康熙爷如常叫起,我起身垂首侍立一侧。
  却忽听康熙爷问道:“既能说话,怎不开口呢?”我心头大震,忙跪伏于地,仍然不敢言声。康熙爷语气和缓:“起身罢,朕许你今日开口回答!”
  我站起身,“闲存其诚”在心间划过,遂轻声答道:“采薇不敢辜负姑姑的好意,亦害怕变成真正的哑巴,遂装扮哑巴,请皇上恕罪!”
  仔细打量康熙爷的神色,只是平和,不见怒意,心跳稍稍平复。康熙爷微微颔首,轻叹道:“苏茉儿倒未看错你。”我又是一惊,我只当康熙爷是从四阿哥处得知我能说话的消息,却不曾想是苏喇麻姑早已告知于他。
  康熙爷淡淡瞥我一眼,问道:“那日校场比试,你却是为何肯为了胤祥冒险,以身为靶?你不怕死么?”
  我诚实到底:“回皇上,当初采薇拒绝十三阿哥除了不能生育之事实,尚拟了一个“不信”的借口,此借口伤害了十三阿哥,令他耿耿于怀,其实采薇心中清楚,他实为一可信之人,故一直盼望能够弥补。那日校场比试,十三阿哥曾询问采薇是否信任于他。采薇以为此乃良机,稍纵即逝,不可放过。遂壮胆一试,心中其实亦心惊不已。“
  康熙爷颔首道:“朕信得过你今日所说之言。”顿一顿又道:“苏茉儿与李德全为朕平日所信之人,他二人皆告诉朕你是一个有情有义,诚实有信的姑娘,求朕原谅你。朕却以为,察人之道: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亦需亲力亲为,不可偏听偏信。朕给了你时间,幸而,你给了朕机会了解你。朕以为你并不是薄幸轻浮的女子。”
  我怔怔地听着,心中莫名触动,康熙爷此番说话,以他的立场的确在情在理。康熙爷啜饮了一口茶,喃喃自语:“朕若今时今日指婚给你与祥儿,不知是否算晚呢?”他此言是在征询我的意见么?我愿意么?十三已有三位福晋,我要去做第四个么?
  我忙跪低回道:“回皇上,采薇今时今日已不想嫁人,仍盼着年纪到了,放出宫去与家人团聚。”
  康熙爷长叹一声,“你这个丫头着实令朕头痛不已,朕赏识你,想要给你些恩典,抬举你的身份。却又记着对你的承诺……”
  我无以言对,却听康熙爷令道:“过来!”我忙起身行近前去,康熙爷递给我一块白玉凤形佩,神色和蔼,微笑道:“这玉佩是朕给你的承诺,朕日后不会给你指婚。你只安守本份当差,对朕闲存其诚便罢了,朕倒希望身边有个能对朕言无不诚的丫头。这玉佩亦是朕给你的机会,他日你离开皇宫之时,若能辩清自己的心意,择定自己的终生,朕会替你办到。朕以为凭你的品性,朕可以为你破例。”
  倾刻间,眼泪婆娑滑落,我不敢置信,我一直担心一直害怕的婚姻不自由,命运由人掌控,此刻竟然被打破陈规,我泪眼模糊,结巴问道:“真…真的?”
  康熙爷笑嗔我一眼,“君王岂有戏言?实在是个不成器的丫头!”我忙接过玉佩,叩头谢恩,简直是感激涕零,我最梦寐以求的东西如今握在手中,那玉隐隐温热,带着一位皇帝的承诺与理解。
  康熙爷道:“起来罢,正月初一来给朕请安。”我微怔一怔,立即明白过来,康熙爷允我从此说话,时间是正月初一,整整两年。
  我福身诚恳道:“多谢皇上恩典,采薇谨记教诲,往后定凡事闲存其诚。”康熙爷点点头道:“去罢。”
  我出得门去,轻轻掩上门,却见李德全淡淡看我一眼,眸中意味深长,面上却是木然不动。我走至他身边,悄悄唤一声:“李大叔,多谢!”他瞪我一眼:“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未到时间。”语气严厉,唇边却是泛着一抹欣悦的微笑。
  我心中一暖,相识这许久,这竟然是他对我第一次微笑,他亦替我高兴,他对我定是暗地里帮衬不少。我冲他眨眨眼,欢欣愉悦一路雀跃回自己的屋中。
  伏在榻上,心中百感交集,蒙着被子酣畅大哭。
  我终于,终于得到了。我再也不用为嫁给谁而烦恼,我再也不用为有口不能言而郁闷。一切的灾难都已过去,我得到了相对的自由。
  苏麻喇姑,这个我曾引以为敌的女人,她给了我机会,她了解了我,临终前亦给我机会向皇上证明我的诚实无欺。十三,他也给了我机会,他给的机会让皇上理解了我的感情,证明了我的情义。
  他,她,他们,都曾经误解、伤害过我,却又都给了我机会重新证明自己。幸而,我一次也没有放过,幸而,康熙爷察人有方,他没有一直误会我轻浮薄幸。
  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这一句话,真正印证了我的命运。
  昏天黑地,哭了一夜,心中却是喜不胜喜。
  第二日,便有人替我送药汤过来,说是从江南觅来的良方专治哑症。我暗笑,康熙爷行事果然周全。这药,我识得其中一味药材,淮山药,温补肝肾,明目清肺。想来其中悉数是温补之药材。
  药苦,心甜。铁树不用开花,哑巴终于能说话了。


[60]      喜怒哀乐众生相

  所谓虚不受补,是指体虚,而不能接受补药。而我,却是丫鬟的身子小姐的命,连着喝了十几日的补药,夜夜鼻血长流,苦不堪言。
  我想要偷偷倒掉补药,却是不能成行。每逢服药时刻,我的师傅王公公就在一侧虎视眈眈,生怕我浪费一滴半点,他不明底细,只以为皇上觅到良方恩赐于我,遂一心盼望此药能救我于无声寂寂中。我心中苦笑,只能无可奈何喝药去。后遗症就是我一到夜里就精神抖擞,亢奋不已,双目放光,半宿睡不着觉。如狼。
  遂翻来覆去琢磨康熙爷的心思。渐渐悟出些意味,他给我的承诺与机会,其实亦是给我的约束与限制。他说的每一个字,烂熟于胸,逐字推敲下来,得出的结论是:他要我安份守己呆到25岁,出宫之时,若仍有心于十三,他会遂我所愿。至于为何如此,我却想不明白,依稀仿佛间,觉得他似乎颇为看重我的“直言不讳”。
  他是皇帝,一位皇帝的言语应该是点到即止,他不可能对我推心置腹,剩下的得靠自己的悟性。他提醒我“闲存其诚”,那么我依言而行也便罢了。反正,这也是我的习惯。不难。至于,那些纠缠不清的□□,有他替我挡着。有我曾经当众抗旨所得到的承诺,康熙爷也不难做。
  我,只需要管好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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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初一,雪后初霁,清晨的阳光迫不及待地妖娆了一切。我的心情亦妖娆愉悦。早早起床,做了两份甜点——甜蜜三色泥,一份孝敬给我的师傅,另一份给康熙爷。
  我请王公公坐下,恭敬叩头,呈上点心,“师傅,新年里只祝您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王公公拍着我的肩,笑得合不拢嘴:“采薇,师傅只盼着有一日你能说话,师傅听嘛嘛乐!”我笑呵呵点头,有声。
  康熙爷一早就进了南书房,正自泼墨疾书春联。南书房的对联皆为他亲手所书,今年写的是“朝霞灿灿三春景,龙飞凤舞升平世。”
  我静立一旁没有打断他,我虽不擅书法,却也知其讲究一气呵成。待他写完,伏低叩头,“采薇给皇上请安恭贺新年,祝您快乐常存心间。”
  康熙爷笑意如虹:“起来罢,你这安倒请得有趣。”我心道:您老如果乐呵呵,咱也有好日子过不是?
  我呈上点心,微笑道:“皇上,这点心名叫甜蜜三色泥,原料是红枣、山药、红豆沙,具健脾和胃之功效,年下油腻食物吃得多,不如用些清淡的试试?”
  康熙爷尝了尝,“倒不错,下回红豆沙少放些,略嫌甜些。”说着,从几边青玉瓷罐中抓了一把金瓜子给我,“明日再着人送些花种至惭净堂,你细心打理着,总要花开似锦才好。”
  我谢恩应是,出门而去。
  才一出门,就撞见□□,身后不远处跟着大大小小一堆福晋,皇子与福晋循例初一要来给康熙爷请安。
  我福身请安,未及开口说话,十阿哥摆摆手道:“快起,忙你的去罢!”我起身,促狭心起,待他们走过我身旁,才一鸣惊人:“十阿哥,一会儿来饽饽房,给您留着新鲜点心哪!”
  那四人身形一顿,纷纷回头相顾,八阿哥惊喜加交,九阿哥莫明其妙,十阿哥一副活见了鬼的表情,十四则是脸含怒容。
  我挥挥手,一本正经道:“快走,忙你们的去罢!”转身,一溜烟儿跑回饽饽房。
  这话匣子一开,就关不住了。
  “师傅,您说我蒸的这咸花卷儿为啥总有些儿涩嘴呢?”
  “那是你碱加多了。”
  “师傅,您说我捏的包子摺儿怎不如您捏的细巧呢?”
  “那是你偷懒,没好好练,功夫未到家。”
  “兰叶,你瞧今儿太阳真好。”“兰叶,你明儿再给我打一个细络子,要柳叶儿型的……”
  有话说话,没话也找话说。兰叶与王公公最后都被我说喘了气儿,兰叶扶着腰,苦着脸,摇头叹道:“你不说话时倒叫人省心些。”我大笑不已,只道:“谁让你们和我好,可不得让我折磨折磨?”
  一会儿,十阿哥果然应约而来,他老人家手劲可够大的,拍着我的肩,我却觉得他活像是在栽树,我分分钟有可能被他拍进土里活埋了去。
  “呵呵,怪丫头!爷替你高兴得很哪,这两年八哥没少四处替你打听,那些个大夫只说这症侯蹊跷,怕是不好治,得问问脉再说,你又在宫里,不甚方便。早几日虽听说皇阿玛赐了药给你,心里却总觉得这哑症不好治,只怕好不了。没成想,你倒好利落了。真可谓是吉人天相!”
  十阿哥一脸诚朴笑容,教人觉得贴心。我亦笑得灿若阳光,“十阿哥,多谢您!这两年您可是被我吃去不少白食,一个谢字写出来总不如口中说出来那么熨帖。往后若你想吃点儿新鲜玩意,只管言声就是,我总是乐意为之的。”
  十阿哥谑笑道:“你也有知礼的时候?往后只守着些规矩,别再惹是生非,知道没?”话音未落,十四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十哥,你和她讲规矩,可不是对牛弹琴么?这臭丫头何时能让人省心?”
  我循声望去,十四挑眉瞪眼,“平日里没规矩倒也罢了,今日没见后面跟着福晋们么?你倒好,耍猴似的戏弄我们,这一传出去,你日子想过得安生只怕也难!”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十四平日里最是行事张狂,却对我严苛之极,嘴上应道:“是了,知道了,下回改不就成了?何至于大节下的对我吹胡子瞪眼,人家才第一天能说话!”十四狠瞪我一眼,又待开口教训。
  十阿哥劝道:“哪里就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是我叫她起身的,只怕她刚好,第一日里没习惯过来。再说了,咱们兄弟各自管好自己的女人不就得了,哪里能让她们说了什么闲话去?”
  十四忿忿作罢,只道:“八哥尽让着她也便罢了,你也处处维护着她。”十阿哥笑而不言,只悄悄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无奈叹息,笑道:“稍等。”转身从屋里抱出一坛萨林阿日喀,放到十四手中,“行了,这就给您赔个不是。好酒奉上,您且消消气罢!”
  十四一撇嘴:“我还缺酒喝不成?”话虽如此,却是脚底下抹油,径直向外走。不忘回头:“改日去傲逸阁给我做一桌菜赔罪才行!”
  十阿哥与我相视而笑,这十四实在是个面子比里子看得重之趣人。十阿哥道:“年下里忙,我有事得走了,改日倒真要叫一桌好酒菜和你庆祝庆祝才行!”我点头道:“您忙去罢。”十阿哥挥挥手,追着十四的脚步离去。
  晨起太早,不由得有些困倦,遂回屋补眠一觉。
  醒来时正是朱楼影直日当午,阳光灿烂如碎金,洒在脸上,暖烘烘地惬意无比,我半眯着眸享受无比,哼着小曲儿:“昨天晚上我又梦见到,有一位小天使对我说,她说我是一个可爱的宝宝,她要为我来祈祷…祈祷…”怪腔怪调拖长了一个八拍,这首曲儿是点歌台常播的一首,我耳熟能详。
  “噗嗤”一声,我一激灵,翻身坐起,却见十三支着下巴坐在屋角的小几边,一瞬不瞬盯着我,一脸掩饰不住的好笑,阳光映得他如水双眸彤霞灼灼。
  我嗑嗑巴巴质问道:“你…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怎么…进来的?”我明明锁门了。
  十三指一指半开的窗,佯叹道:“某人门户不严,我好心进来替她监盗。”
  我怒笑皆非,“您大材小用了,看门一般用犬类,不用阿哥。再说了,我也没什么贵重东西可偷。”
  斗嘴,十三一向要对我甘拜下风,从不例外。此刻,亦如是,却有些敢怒不敢言,只涨红着脸恨恨瞪视于我。我自觉有些失言,遂笑道:“方才玩笑开过头了,你别恼!”
  十三走近前来,掩上窗,轻声道:“天凉,躺下吧。我只想安安静静看你一会儿,并无他意。”我扯过被子掩着脸,不敢去看他。十三扯下我的抵抗,清亮的眸子明媚如水:“不许躲着我!你不是说过我们是朋友么?你只要像待十哥他们一般,如常对我,就好。嗯?”
  我点点头,微笑,释然。十三微微一笑,递给我一个包裹,“今年没给你做鹿皮靴,是山羊皮的,想必你是怕了鹿吧?”
  我抿嘴笑道:“你可真是冰雪聪明,现在只要一提起鹿我就哆嗦。”十三抬手在我额头上弹了一记:“不学无术的家伙!冰雪聪明是用来形容姑娘的。四哥肯教你写字也不好生学着,只顾着玩!”其实,我是故意的。冰雪聪明,含有纯净剔透的意思。
  我撇嘴不屑:“你们不是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么?这会子怎么又要求我才高八斗?再说了,四阿哥那副要吃人的模样,莫说是写字了,对着他,我饭也吃不下。”
  十三叹气摇头:“从来拿你没有办法!四哥也不例外,当年他教我习字之时,鸡毛掸子可是打断了好几根,对着你却只能无可奈何。”
  我默不作声,十三替我掖紧被角,起身离去,“我得走了。你别睡太久,免得夜里少眠。”我点点头道:“慢走。”
  行至门边,十三回过头来,阳光洒在白色雪麾上,泛起一圈金色的光芒,晶莹透亮,刺得我的眼睛微微发疼。唇边沾染笑意:“采薇,方才你熟睡时,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我心中亦感欣悦。我只盼你能快乐生活就好。”
  眼泪,宽慰与感动,或许还有些许的遗憾,滑落脸颊。十三,不再是任性少年。他的勇气,让我们的遗憾变得美丽,他的宽容,让我们的回忆不仅仅是伤痛。我亦从不后悔喜欢他。这句话却只能在心间滑翔,不能宣之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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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生活忙碌而有序。冬季施肥松土,为来年的满园春光打好基础,惭净堂与乾清宫,两点一线,我来回奔波,却乐此不疲。南书房的清洁与整理,我责无旁贷。我暗忖,这许是康熙爷对我的信任,于是,慎而重之,从不肯透露一星半点儿其中细节给旁人。
  坚冰慢慢消融,康熙四十七年的春天,悄然而至。
  我心中隐忧渐甚,这一年要一废太子,十三会否受牵连?我并不十分了解康熙朝的历史,只知道一些大事,而且全是从小说、影视剧中得来的信息。我虽身在乾清宫当差,却非随侍康熙左右,朝堂中的事亦是一概不知,饽饽房里的人也许私下会议论些什么,却因着我身份地位的特殊,在我面前从不多言。阿哥们与我相处之时,亦是只言笑风生,所说之事无非是街头巷尾趣事,他们与我在一起,本就图一乐,根本不谈国事,根本也用不着,毕竟我只是一个女人。
  我只能从康熙爷的心情判断,康熙爷近日里在南书房,常常只是静坐深思,眉宇间带着深深的愁色。南书房向来静谧无声,这一段日子索性连笔落纸端的沙沙声也消失了。
  我与李德全百无聊赖之际,常常你来我往,眉来眼去,打着眉眼官司。
  我一挑眉:皇上不高兴?
  李德全一瞪眼:不该你管的事不许多问!
  我一撇嘴:凶咩凶?我才不要管,只是担心皇上心情不好,殃及池鱼。
  李德全无奈瞥我一眼,吸吸鼻子:我心亦戚戚,你算好的了,只是随侍南书房,我整日价跟着,不比你怕咩?
  我眨一眨眼:能者多劳,谁让您老奉禄高?
  李德全一皱眉:你得的金瓜子亦不少。
  我飞一个白眼:我每日里从最西侧的惭净堂往返至乾清宫,单路上就要费一个多时辰,还得洒汗种花,我容易咩?
  李德全嗤之以鼻:你那是体力活儿,劳力不劳心,你倒试试提心吊胆一整日的劳心活儿,吃得消咩?
  如此三番五次下来,被康熙爷瞧出了端倪。忍不住问道:“你二人眉来眼去做甚?”李德全干笑两声,道:“回万岁爷,采薇这丫头不定性,站没站相,奴才教训她呢。”康熙爷却不肯相信,只笑道:“采薇,你说。”
  我想了一想,回道:“回皇上,李谙达的确是示意采薇守着规矩。只是,采薇瞧着皇上愁眉不展,只怕皇上心情不畅,遂好奇心起,问了问李谙达,李谙达说他心中亦担心之极,还说……”我顿一顿,瞧着李德全有些气急败坏的脸,笑道:“说采薇干体力活儿,不用劳心,他自己劳心,配得上高奉禄。”
  康熙爷不禁莞尔:“原来你二人算计朕的银子?”李德全陪笑道:“奴才们主要担心皇上焦思过虑,伤了身子。”康熙爷叹一口气:“大大小小这许多事都等着朕决断,怎能不操心?罢了,安置吧,明儿去畅春园住几日。”李德全随着康熙爷去了西暖阁,我一边收拾着茶盅书籍,一面心中雀跃,畅春园,我还未曾一睹芳容呢。
  畅春园是康熙爷南巡归来后,仿江南山水营建的皇家离宫花园。深具自然朴素之韵,景色清幽。
  芝兰堤,初春冰溶,湖水似镜,迷蒙水气烟波。明亮宁静的湖面,乍看似暗实则清澈鮮亮。湖边垂柳绽露丝丝浅绿,随风婆娑轻扬,依依袅袅,拂过水面,湿润、清新的空气迎面而来。
  我只觉得心里微微的□□,如一只柔弱无骨的纤手轻轻抚过,说不出的慵懒惬意。躺在绿茵间,柳困花慵。一册在手,一糕在口,我又找到了自己的小天堂。
  嗯?一片阴影遮住了光线,一滴水落在额头,下雨了?我放下书册,抬眼望去,倒映进眼帘中的是一张殷红的小嘴,挂着一滴似滴未滴的口水,正对我做垂涎三尺状。
  什么状况?我一愣,翻身坐起,这才看清是一个两三岁的男童,一身暗青小绸袍,辫子却不短,拖至腰间。一双黑白分明的圆溜溜眼睛,眨一眨,可怜巴巴看着我手中的梅花糕。
  我逗他:“你想吃?”他用力点点头,吧嗒着嘴。我问:“你是谁?”他稚声稚气:“弘七/西。”
  北丐洪七?我还南帝段智兴呢。弘字辈,这小男孩应该是康熙爷的某个孙子。我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发现他有些眼熟,再瞧几眼,竟然和小龙人有五分像,他还偏穿着青衫。我大乐,心生一计,道:“我教你唱一首歌,你若学会了,我就给你吃,好不好?”
  洪七本有些不乐意,却是瞧着我手中精致松软的梅花糕,双目放光,咽下一大口唾沫,勉强道:“好吧!”
  我四处望了望,无人,遂安下心来。开口唱道:“我头上有犄角。”他惊疑瞧我一眼,乖乖学:“我头上有只角。”他有些口齿不清。我更觉有趣,一句一句教下去,他倒是很聪明,两遍就会了。我捏捏他粉不叽叽的脸蛋,递给他一块梅花糕。他三两口就吃干抹净了去,又盯着盘中的糕点怔怔出神,圆溜溜的眼中透着祈盼与热切的渴望。
  我心中惊诧,普通的梅花糕何至于令一个尊贵的小阿哥如此向往?我笑问道:“还要?”洪七毫不迟疑,“嗯。”
  眼珠子一转,我一拍手,笑道:“咱们换一个别的唱法,再唱一遍,整盘都给你好不好?我唱一句,你唱后面三个字。”洪七忙不迭地点头:“好呀,好呀!”
  因着嗓门儿奇大,太过出类拔萃,老师嫌弃我,不让我加入小红花合唱团,我只能每日可怜巴巴看着小伙伴们放学后到音乐教室练习,那个郁闷劲儿,别提多难受了!我童年的遗憾今天终于能够弥补了!
  开始。我唱:我头上有犄角,洪七伴唱:后面三个字
  我一愣,随即笑倒在地,揪着青草颤抖,喘不过气来,这小鬼太有才了!
  洪七愣头愣脑看着我发疯,小脸儿透出不解的情绪。我好容易止了笑,细细教会洪七演唱规则,轮唱,和声…….没吃过猪肉,还是见过猪走路的。
  我头上有犄角, 洪七:(有只角)
  我身后有尾巴, 洪七:(有尾巴)
  谁也不知道,我有多少秘密。 洪七:(小米米)
  我是一条小青龙 洪七:(小青农)
  谁也不知道 洪七:(不鸡道)
  我有多少秘密, 洪七:(少米米)
  我有许多的秘密, 洪七:(的米米)
  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洪七:(告诉你)
  洪七老老实实陪着我完成了童年的梦想。我递过梅花糕给他,他冲我咧嘴一乐,兴高采烈拈起一块就往嘴里送。
  一声怒意凛冽的呼喝:“弘时!”啪一声盘子跌落于地,弘时与我对看,傻眼。
  我心中猛然一跳,不及反应过来,啪一声,弘时脸上已挨了一耳光,掌风又起,我下意识将弘时揽入怀中。一掌击落在我手背,火辣辣地生疼。抬眼望去,四阿哥一脸铁青,骇人夺目,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哪怕是我曾经百般无礼。
  弘时抽抽嗒嗒,欲哭不敢,只是依偎在我怀中默默流泪。四阿哥黑眸中射出两道阴冷而可怖的光芒,字字顿顿,怒问道:“你给他吃什么?”
  我莫名而恐惧,弱弱道:“梅花糕。”那黑眸中怒意一片惊涛骇浪:“你再说一遍!”我是真的被吓住了,半晌不敢开口,终于,我找回了自己。大声道:“梅花糕,再普通不过的梅花糕!怎么着,你还怕我下毒不成?”
  我拾起地上的梅花糕,猛地塞往口中,含混不清道:“我吃给你看,你怎能如此莫明其妙?不过吃了几口糕点,犯得着打孩子么?”我又惊又怒,一时被哽住,咳呛不止,泪花迸出。四阿哥怒色渐缓,轻轻替我拍打着背,我恼意横生,反手挡开:“不用你假惺惺!你实在是喜怒无常,莫名其妙!”
  我的手腕被紧紧钳住,扣在背后,火烫般欲碎地痛,我咬住唇,一声不吭,绝不示弱。静静而怪异地僵持着。弘时呆呆看着一切,哭也忘记了。
  “四阿哥,万岁爷午觉醒了,传您与小阿哥见驾呢!”小进子匆匆跑来,见此情形一愣,怔在原地。他猛然松手,抱着弘时大步离去。
  我呆呆坐着,旖旎的风光霎时间变得令人生厌。我与四阿哥是不是八字不合?为何次次天雷对地火,不欢而散?岂止是不欢?简直是狂怒而散。
  忿忿地走回饽饽房,坐定,依然是怒不能平。仔细回想方才四阿哥失常的言行,觉得有些蹊跷,他不至于蠢到以为我会下毒谋害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孩童吧?他何以对梅花糕如此敏感?
  “采薇。”珊瑚的呼喊打断了我的思绪,“万岁爷今儿召见弘时小阿哥,让预备些糕点呈上,御茶房那儿的梅花糕前几日吃完了,你寻些出来给我。”
  我点头道:“好,稍等。”一边从青瓷罐中盛取,忽然想到方才一幕,心中一寒,不会在康熙爷面前再上演一次吧?四阿哥那个神经质……罢了,他曾经救过我一命,我今日还他一个人情。
  我对珊瑚笑道:“你忙去罢,一会儿我备好了,亲自送过去。”珊瑚点头道:“好。”自出门而去。
  栗子糕、桂花糕、酥春卷、鹅油卷,端着进了清溪书屋。有些胆颤心惊,我不得不承认,我着实有些惧怕四阿哥,我以为他不是一个正常人。
  康熙爷正问:“弘时,近日里可曾习字?”弘时奶声奶气道:“有的,阿玛教我写百家姓。”我将糕点呈在几上,偷偷扫了一眼四阿哥,却见他淡然不兴的神色中透着一丝紧张。
  我依礼请安,笑回道:“皇上,前儿梅花糕做得略甜了些,小阿哥吃了只怕会嫌腻歪,遂没呈上来。这酥春卷是采薇今日晌午刚炸的,新鲜脆口,不如尝尝这个?”
  康熙爷随口应了一声:“好。”我福身告退,不忘瞄一眼四阿哥,果然,他的神色不复紧张,倒似松了一口气。
  我一路走着,一路心中迷惑不解。这皇宫中光怪陆离的事儿可真是不少,堂堂雍正爷居然忌讳这再普通不过的梅花糕。惫懒得深思,只觉这皇宫更添诡异无常。
  用完晚膳,我携着竹笛欲往一清静无人之处练练曲儿。出了院门,拐了个弯,一双小手忽然紧紧拥住我,“豌豆姐姐,谢谢你!”我低头一看,弘时仰着小脸儿,扑闪着大眼睛望着我,童稚笑意盈盈纯真。
  我不禁微笑,蹲下身来,问道:“怎么还没回府?又乱跑?”弘时嘟着嘴,摇摇头:“皇玛法留我用晚膳,这就要回了。”
  我心念一动,问:“你为什么爱吃梅花糕呢?”弘时歪着脑袋想了想,道:“从前没见过,额娘那里有好些糕点,就是没有这个,所以想吃。”
  我无奈叹息,想来四贝勒府禁梅花糕。弘时笑了笑,指一指前方,“我得走了,阿玛在前面等我!”
  我一愣,抬眼望去,四阿哥负手而立于柳树下,树影斜阳掩映下的背影,恍恍惚惚,孤寂难掩。这般孤绝的一个人……
  我这才回味过来弘时的话中的意味,他并不知道我的名字,更不可能知道采薇与豌豆的联系。他说:豌豆姐姐,谢谢你。是四阿哥授意的,这个人,道谢还要占便宜。他倒是想,他能生出我这样思维正常、心理健康、活泼有趣的女儿么?
  我一咬牙,对弘时道:“一会儿替我对你阿玛说:四大叔,四大爷,甭客气!”弘时点点头,乐颠颠跑开了去。
  四大叔,斯达舒,他果真有本事气得我胃疼!
  柳树下的父子二人,窃窃私语,片刻,相携而去,未曾回首相顾,四阿哥的背影却透着些许得意。我不禁有些好笑,他不知道那个曾经令我喷饭呕吐的广告。他也不知道300年后的京骂——你大爷的。我又自得其乐了一回。


[61] 谜语到难开口处


  四月间,明朝朱三太子被擒,斩于市。朝堂宫中一片欢庆之声,康熙爷心情亦舒畅许多,南书房的习字读书渐趋正常。
  这一日,康熙爷兴致一高,召了几位善扑好手,操练布库(摔跤)。四月的天,依然有些阴阴的凉气,饽饽房预备下桂圆姜汤,可散风寒,温暖脏腑,预防伤风。
  平日里康熙爷都是在布库房中练习,今日却是将厚毡摆放至西暖阁前的院中。我端着姜汤随侍一旁,这才发现布库居然如此好看。无关动作,只关表情。
  我渐渐也看出了些门道,布库除了手足劲力要大之外,还重乎一个巧字。你来我往,你进我退,以退为进,以守为攻。
  康熙爷毕竟上年岁了,五十有余,失之劲道,故每每落了下风,最终却又莫名其妙赢了去。这才是最有看头的。譬如那位身形灵活的瘦侍卫,每回被重重掼在厚垫上都是惊呼出声,只可惜,他叫得太早了一点儿,声在行前,在他预备假输之前,已忍不住呼喊。康熙爷岂能看不出来,只见他皱了皱眉头,招手叫上另一位身高膀圆的壮汉,这一位,典型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前面那一位至少动作上看不出纰漏,他却是伸脚欲绊之时,莫名收回脚,或者是互较臂力相持之时,蓦地松了手。有几回险险弄巧成拙,将康熙爷摔个四脚朝天。吓得他更加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技术动作变形。倒有些似扭秧歌。
  李德全无奈连连摇头。我在一旁咬唇憋笑,联想到足球假摔之时那些出神入化的痛苦表情,这些人简直是小儿科。
  康熙爷亦是未能尽兴,拍拍手道:“罢了,今日到此为止。跪安吧!”一干人退了去,李德全忙上前递上手巾,我呈上姜汤,康熙爷缓缓饮尽姜汤,笑看我一眼,问:“你方才笑什么?”
  我微怔了怔,康熙爷还真是眼观六路,四周有不少宫女太监,我有些为难。康熙爷明悟过人,令道:“随朕进南书房。”
  我轻声答道:“回皇上,方才采薇觉得那几位布库好手忙乱得很,既要顾忌到不让皇上受伤,又要考虑到如何输得巧妙,不被察觉,故手忙脚乱,颇为有趣,遂忍不住有些有好笑。”
  康熙爷倒果真愿意听我的真心话,他并不以为杵,却是叹了一声:“连你也看出来了,可知他们有多拙劣。只有朕善扑营的第一批好手能陪着朕尽兴。”
  我想了想,问道:“可是智擒螯拜的那些个侍卫么?采薇曾听人提起过。”康熙爷颔首道:“是啊,都是些一等一的好手,现如今却一个不剩了。”
  我见他脸上追忆惋惜神色尽现,亦不由得感叹岁月无情,昔日年少伙伴皆作古,徒留故人心中感伤。
  一时默默无语,康熙爷抿一口茶,忽然微笑问道:“你可知智擒螯拜,当年居奇功的是谁?”我心念一动,既这么问,此人定与我有关,南书房曾经是她随侍的地方。遂问道:“可是苏茉尔姑姑?”
  康熙爷赞许看我一眼,道:“不错。”我好奇心起,遂问道:“皇上可有心情给采薇讲讲当年之事么?此事在民间虽广为流传,却如百家齐放,各有说法。”
  康熙爷沉思片刻,缓缓道:“当年鳌拜权倾朝野,目中无人,朕年少无权,不可与他硬碰硬。遂欲施巧计将他拿下。朕假装无心朝政,训练了一批布库好手,却苦于无借口动手。苏茉尔当年是朕的随身侍女,朕亦信得过她,此事亦不瞒她,她给朕出了一个主意。当日,朕布署好一切,苏茉尔亲捧一盅滚烫的茶盏给鳌拜,那烫非常人能受,鳌拜亦不例外,只烫得将杯子跌落于地。闻得杯碎之声,苏茉尔大声呼喝他犯了不敬之罪。鳌拜平日里行事谨慎小心,不轻易授人以柄。此刻无奈之下,只得伏低给朕陪罪,苏茉尔趁他不备,反剪他双手于背后,帘后的布库好手亦一拥而上。轻易将鳌拜拿下。能如此轻易,全因攻其不备,出其不意。苏茉尔亲手奉上的茶,鳌拜不疑有他,他更没有料到苏茉尔手上有些功夫。”
  我只听得入神怔怔,半晌叹道:“姑姑只能以一奇字相赞。十指连心之痛,她如何忍得住?必是苦练了许久。”
  康熙爷面上透着几丝激赏,几丝忧伤,“当年,那茶盅是用滚烫之水里里外外烫了数遍,端着只闻指间皮焦肉臭之味,苏茉尔每日里躲在自己房中,一次次试练,指尖的水泡今日生成的,却不肯上药,明日又被烫破,直至生成厚茧……”
  我倒吸一口凉气,难怪他对她……这样的深宫女子何其难得!
  康熙爷顿了一顿,忽而面现悦然笑意道:“鳌拜被制住后,犹自怔忡间,苏茉尔忽然上前对他施礼道:“鳌大人,对不住了,您被捕了!”用满、蒙、汉三种语言各说了一次。直气得鳌拜脸色青白,南书房内众人皆被她的俏皮惹得放声大笑!”
  我抚掌大乐,赞道:“姑姑实是一绝妙之人!”
  康熙爷微微叹息,默默不语,难掩的遗憾神伤在眸中流转。他在给我讲述那段陈年往事之时喜忧参半,喜之回忆美好,忧之终生遗憾,知己已逝,至死也没有得到他的恩宠。一位皇帝对于情爱之事,对于喜欢的女人,只怕还是以恩典厚薄,封妃册嫔为依据。实在可叹!
  我思忖片刻,缓缓道:“采薇有一句话,在心中存了好些时日,欲禀之于皇上。”康熙爷点头示意我继续,遂续道:“姑姑当日留下的那句诗只怕不是唯一的理由。采薇以为,姑姑惟有将自己摆在那个无欲无求、清静无争的位置,才能对皇上一心一意,推诚置腹,竭诚尽节。若是姑姑如这宫中寻常妃嫔一般,就会有自己的私心,欲望,她就无法做到事事只为皇上。姑姑是有大智慧的奇女子,她必是想透彻了此中道理,所以固守孤寂一生。”
  康熙爷目不转睛瞧着我,似有所思,我继续道:“皇上若是想姑姑心安,请不必心中再留遗憾,于她而言,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得到的。”
  我不是好心得要劝慰康熙爷,我知道自己对他心中依然无法释怀。如果他没有拆散,如果他玉成其事,我…可是如果永远只是如果,我这一番话亦是对自己说的,我要慢慢修炼自己,我永远要向前看,不为打翻的牛奶哭泣,只为欲绽的花苞喜悦。我也得到了,即使是退而求次之的得到。
  一时,屋中沉寂无声。良久,康熙爷温和瞧着我,叹道:“你这丫头,唉,苏茉儿若听你此番话,只怕心中能得欣慰。朕从前竟未曾想到此处,此时听来甚觉恰当。你年纪尚小,何以能明辨体察如此呢?”
  我大咧咧一笑道:“只因女人了解女人!”康熙爷莞然一笑,李德全却瞪我一眼,我垂首不言,却听康熙爷问道:“朕曾经要求过你言无不诚,依朕如今看来,你果真做到了。你心中竟无半点畏惧么?”
  我思忖片刻答道:“回皇上,采薇只是说话,并未说事儿,字字句句诚实,却并无他意。采薇以为既便有言语不敬之处,皇上明断是非,善察人心,定不会心中介怀!也不会治罪于采薇。”
  康熙爷颔首,语气温和却隐含警告之意:“好一个说话不说事儿,你日后只记着今日所说之言!朕亦准许你如此说话。朕亦会记得当日给你的承诺。”
  我忙点头称是,今日康熙爷可算是与我推心置腹小半回了。我一步步摸索前行,并不战战兢兢,倒有几分满意,我仍然在做我自己,不用见人说人话,见鬼就鬼话连篇。
  夜阑人静,正在屋内读谱吹笛,李德全忽然来找我,领着我到了他的住所,他有单独的一方小院。李德全神色肃然,背着手,忽然令道:“跪下,叩头拜师。”我云里雾里迷糊一团,问:“拜何师?”李德全淡淡道:“万岁爷令我授你布库功夫。”
  我呆住,随即喷笑出声,李德全就是传说中的大内密探零零全?这皇宫中还有甚不可能之事?
  李德全走上前来,强按我跪下叩头,我竟半分挣扎不得,他却丝毫不显吃力。我大惊,想起他在惭净堂,曾经无声无息行至我面前警告过我,他真的是高人?
  我气问道:“哪能强人所难,强迫人拜师的?我18岁了,能学什么功夫啊?”李德全摇摇头,叹道:“你还是真被保护得太好,宫中之事你竟一无所知,这是万岁爷的信任与恩典,我曾经告诉过你,你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你如今为自己争取到了,却不知珍惜么?”
  我纳闷道:“师傅,你倒是说说。”李德全缓缓道:“如今这世上知道我会功夫的,除了万岁爷就是你了,这宫里养了一批死士,功夫高深,忠诚无比,可以为了皇上万死不辞。这些人分散在宫中各个角落,除了他们自己,无人得知,我也是其中一个。”
  我大惊失色,连连摇头:“我不要做死士!我没那个胆量,也没那个本事。”李德全不屑扫我一眼:“你倒是想!你这般出挑,又莽撞,只会坏事!”我想起第一回见李德全的感觉,平淡,见十次也不见得记得住的面容。原来如此。
  我疑惑道:“那要我学功夫又是为何?”李德全微微一笑,道:“自己想想!”
  我凝思片刻,想起下午布库之事,心念一动,嗑巴道:“不会是要我学了和皇上比试吧?”李德全笑道:“倒有几分聪明!这宫里只怕除了你,没人敢与万岁爷拼尽全力一较高低!”我又恼又笑:“你既是我师傅,怎能把我往火坑里送?万一真惹恼了皇上如何是好?”
  李德全叹道:“皇上既挑了你,心中定然对你的顽劣有数,不会恼你!”顿一顿,正色道:“除了皇上,我亦有私心。你知道,万岁爷今时今日虽是有心护你周全,这宫里对你心怀恶意之人却大有人在,你若是能稍稍会些擒拿格斗的功夫,对你也是大有好处。”
  我想起鹿困之事,的确如此。别的不提,四阿哥日后想要反扣住我只怕是不易了。我跪下叩头,笑道:“师傅,方才是你强迫的不算,现在徒弟诚心拜师,盼您多多指教。”
  李德全扶我起身,叮嘱道:“此事亦不可向外人道,哪怕是最亲近之人,明白没?”我认真点头,问道:“师傅,您会什么功夫?真的如说书中所讲会飞檐走壁么?”
  李德全摇摇头,道:“没有那样的功夫。我学的是南少林外家功夫与太极,进宫后才学的,学之时年龄已大,算不得高深。不过,若是对方手中无利器,足够撑到后援来救。”
  我恍然,为何康熙爷敢只带李德全四处走动,他是死士。我心中微震,这是一个天大的秘密。
  此后,我每夜悄悄潜进李德全院中学布库,他教得甚是细致,规矩极严。幸好只是摔跤,我从前学过几日跆拳道,跆拳道比布库难多了,我不能持之以恒。如今时代不同,我先天硬件不足,身份低微,由人欺凌,只能通过后天增加软件来弥补。多一个技能,多一个机会。指不定哪天就能救我虎口脱险。
  五月末,我学艺一月有余,小有所成,总算能将李德全偶尔绊倒,当然,靠的是巧劲儿。塞外出行前一夜,康熙爷召我进西暖阁,屏退了众人,欲与我单挑。
  皇帝的卧房果然与众不同,室内铺了厚毡,宽敞得吓人,足够一施拳脚。我换了一身蓝色长衫,梳一条长长的马尾辫,端的是英姿焕发。
  康熙爷打消我的顾虑:“此刻只有对手,尽管全力而为。”我拱手笑道:“皇上放心,采薇与小倔是一家子人,从来不知相让二字如何写。”
  康熙爷大乐,笑得有如孩童般,那般单纯开心的笑。我却替他难过,他享受不到一个普通正常人所拥有的一切。好彩他遇到我这个混不吝的主儿。
  可惜,我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咬牙切齿,吃奶的劲儿也使出,却扳不动,绊不倒他。只摔了无数个屁墩儿,虽不甚疼痛,却觉无趣。康熙爷只乐呵呵抚掌而笑,我虽胜不过他,却是拼劲儿十足,他甚觉过瘾。心中渐渐火起,不服输的劲儿直往外冲。
  灵机一动,我一个转身,与他对调位置,面朝门外,忽然瞪向他身后,佯装惊诧。康熙爷果然上当,回首相顾。我伸腿一绊,膝盖对碰,轻巧一磕,他自然不防备,卒然倒地,亦是摔了一个大屁墩儿。
  我大笑数声,心中怨气尽散。康熙爷坐于地上,一时惊恼之意乍现,我忙福身笑道:“子曾经曰过:兵不厌诈,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请皇上恕罪,采薇输急了,非扳回一盘不可,否则下回再无信心与皇上对阵!”
  康熙爷啼笑皆非,沉默片刻,道:“鬼丫头,还不扶朕起身?”我忙不迭地伸手相扶,却被他借力一把拽倒在地,我呆愣坐着,傻眼。康熙爷站起身拍拍手,得意洋洋:“子还曾经曰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朕亦用你这一招兵不厌诈,两抵了!”
  我从前就见识过他的促狭劲儿,今日再见亦是只能无奈苦笑。康熙爷微笑道:“回去好生练半年再与朕比试比试!”我只能点头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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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活因忙碌而充实,生活因重逢而惊喜。
  木兰围场近在咫尺,我心痒难耐。我的小倔,我的朋友,离我不再遥不可及。一年,我等得太久,失去了耐心。偏偏康熙爷驻跸于热河行宫,忙于处理政务。
  这一日,李德全传口谕,“万岁爷令你先行木兰围场,两件任务,一驯熟小倔,二酿制蘑菇、草莓酱,只怕节令过了,这些野果落了。”我大喜过望,忙福身谢过,心知这必是李德全替我在康熙爷面前说了几句好话,我日日缠着他,他心烦不已。李德全瞪我一眼,“别尽顾着玩,交待你的事好好办成了,听到没?”我点头,点头,再点头。“好说,师傅交待的事儿,采薇照办!”
  收拾行装,快马出发。到达围场之时已是日薄西山,氤氲薄暮轻轻笼罩于草色山林间,朦胧婉约。夏日的微风带着丝丝热情,吹拂飘散,令人心旷神怡。
  我马不停蹄来到小倔夜宿的小树林,今日有太阳,它定然追日,我在这儿等它。直至日落无影,月移中天,还不见它的身影。无奈,回到布城中放下行李,去找莫日根。
  堪堪行至马厩,一道白影晃过,一声欢嘶响起,我被大力撞倒于地。不及有任何反应,一颗沉重的脑袋已埋进我的怀中,我垂目相看,小倔,乌亮的眼睛中竟泛着水雾,委屈可怜,哞哞唤着。我喜极而泣,顾不得胸口疼痛,紧紧拥着它,轻轻抚着它的背,“小家伙,想我了咩?小样儿,都是大姑娘了,还撒娇!”一人一马,以一种怪异而温馨的姿势,默默传递一年离别之情。
  “你是谁?”脑袋上方传来一声娇斥,我抬头看去,不禁心中赞叹,好一个鲜艳娇娆俏佳人。眼前这位女子身着大红色金丝滚边单袍,缀着一串串紫色流苏,环佩叮当。秀眉微挑,凤眼妩媚,耳际一对琉璃耳坠摇曳着莹光流转,衬得那双眸子愈加明媚撩人。
  我心念一动,莫日根那位如彩霞般的意中人,“你是采薇?”“你是娜仁托雅?”我俩指着对方同时惊呼出声,相对大笑。
  我微诧问道:“莫日根提起过我么?你知道我?”托雅上下打量我一番,笑道:“老莫说你是京城最美丽可爱的姑娘,你又与小倔这么亲近,当然知道是你了。”
  我哈哈一笑,道:“过奖,过奖!莫日根说你美丽得如同彩霞,今日一见,果不其然。”托雅笑得爽快,毫不显忸怩之色,“我最喜欢彩霞,他这么形容我,我心中很高兴的。”我只觉眼前这女子品性甚对我胃口,一见如故,心中欢喜之极。
  托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噫?老莫说你是哑巴,你好了?”我心中先是一怔,莫日根果然言而有信,未将实情告知他人,连枕边人也不曾透露,果然是值得一交的朋友。又是一奇,老莫?这个称呼有趣。
  我站起身,微笑道:“回到宫中皇上赐了灵药,治好了。”托雅上前一步,喜形于色,握着我的手,“真是太好了!老莫知道肯定开心得要死了!”
  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托雅与莫日根都是淳朴善良豪爽之人,才一面之缘,她就与我如此熟稔。我笑道:“托雅,我这么称呼你可好?”托雅爽快道:“当然,老莫就是这么唤我的。”我实在憋不住笑,问:“老莫?为何称莫日根为老莫?”
  托雅直言不隐:“我所读汉书不多,汉语也说得不好,莫日根却告诉我你很可爱,说我一定会喜欢你,愿意与你交朋友,所以他这一年教了我许多汉语。其中有一句:携子之手,与子偕老。我很喜欢,我只盼望着与他白头偕老,所以我称他为老莫。”
  我只觉天下再妙,再有趣之人也不如过此,莞然一笑道:“托雅,我实在很喜欢你!你有趣之极!”托雅抿嘴笑道:“我也喜欢你。老莫说得对,你真像我们草原上的姑娘,大气豪爽!”
  小倔不依不饶蹭着我,我侧身抚了抚它的耳朵示好,托雅笑道:“我听说了你与小倔的故事,你不知道呀,你走之后,小倔每晚都睡在马厩之外,它在这儿第一次见到你,就以为你会在这里出现,天天等着你呢。”
  我心中莫名感动,小倔灵气盈然,真个有如一个人类朋友,它甚至比人类忠诚,它没有机心巧思。托雅看着我与小倔,叹道:“小倔还是不肯给人亲近,它只肯吃我喂的姜糖,却不准我们在其他的时间靠近它。更别说骑了,它到了生育之龄,也不肯与任何马群亲近,老莫说今年要向皇上请旨留你下来。”
  我点头微笑:“如此甚好,我也希望留在草原上和小倔一起生活。”托雅点点头,眼珠一转,忽然笑得古怪,“我们给老莫一个惊喜,好不好?他今天巡围场去了,还没回来,不知道你到的消息。”我当然乐意为之,当下好好安抚了一番小倔,和它约好晚上陪着它,才随着托雅进了蒙古包。
  托雅唤人准备沐浴用具,待我沐浴完后,替我换上一套桃红色蒙古单袍,看着我浅青色的裙子,问道:“采薇,你怎么穿得那么素?年轻姑娘穿得像老夫人似的。”
  我无奈道:“宫里的规矩,宫女不能着绿描红,以免抢了主子娘娘的风头。我这算好了,我没穿宫里一年四季发的衣裳,那些绛、青、深蓝,叫人看得憋闷得慌。不过,我自己也爱这些素色的衣裳。”
  托雅笑道:“也是挺好看的,清清淡淡。不过,我觉得你穿这玫红色的更亮眼!”说着拉了我站到镜前,我端视着镜中的人,果然是人靠衣装,这桃红,映得人面似桃花,平添了几分生动与春意。我禁不住有些自恋,哈!
  托雅俯在我耳边,如此这般交待了一番,我心中只觉好笑不已,从来不知道这个封建社会还有如此相处的夫妻之道,托雅与莫日根这一对绝配活宝今日倒是要令我大开眼界了。
  我依言而行,坐在屏风之后。外面传来莫日根爽朗的大笑,“托雅,我回来了,今天听说采薇提前到围场了,一会儿我带你去找她!”
  托雅娇嗔道:“老莫,你整天就知道采薇采薇,问你是不是对她有心,你又说没有。”轻微的啪一声,我估计是老莫吻在托雅的脸上,“托雅,我只喜欢你,别的姑娘再美再好,也不及你。”我微微尴尬,可别再亲热下去,我受不住。
  托雅甜笑几声,佯恼道:“老莫,上个月父汗赐给你的妾侍你拒绝了,背地里说闲话的人可不少,我可不愿背上妒妇的骂名。今天我也替你物色了一位姑娘,是汉人,她会吹笛子,长得也很清美,你可不要辜负我的好意。”
  老莫一顿足,急道:“要和你说多少次,你怎么总是这样,你不明白我的心意吗?……”一着急,老莫开始说蒙语,我却是听不懂。
  他俩叽咕半天后,托雅轻笑道:“姑娘,老爷吩咐你吹一首曲子来听听。”我横笛吹奏了一曲《江南好》,才吹了一串音,就被老莫气呼呼打断:“这是滥竽充数,不能入耳。不行!”
  我气笑皆非,歇了半刻,缓缓奏起《月亮之上》。也仅仅是一串音,屏风就蓦地被拉开,莫日根惊喜交集的脸出现在眼前:“采薇,是你?”
  我与托雅相顾哈哈大笑,好容易停下,“莫日根,今日才知道我的笛音在你心中是不能入耳之俗音,从前你称赞我的原来都是假话!”
  莫日根涨红着脸,恨恨瞪视着我与托雅,不忿道:“你们两个合力戏弄我?哼!”他明显拿我们没办法,发作不得,只作脸红脖子粗状。
  托雅上前拖着他的手,笑劝道:“老莫,别恼了,咱们只想给你一个惊喜,日子总得过得精彩有趣才好,是不是?”我连连点头:“莫日根,你娶妻如此,夫复何求?生活如此多姿多彩,羡煞我也!”
  莫日根叹气摇头,与托雅相顾的双眸却是透着幸福悦然之意。我心中忽然一阵感伤,我,我今后能觅得如此良人么?
  莫日根似看懂我的心思,对我宽慰一笑,问道:“采薇,你怎么撞见托雅的?你能说话了?”我将与托雅相遇之事简略道来,莫日根笑道:“你好了,我真替你高兴!今晚留在我这儿吃饭,咱们不醉无归。”我爽快道:“正有此意,我可是不会和你们客气的。”
  有月为伴、有酒在手、有友在座,我与他们夫妻二人围着篝火,大口吃肉,大口饮酒,大声歌唱,大声欢笑,毫无顾忌。这般可贵单纯的快乐令我酒不醉人人自醉,熏染着豪气,醺醺然,陶陶然,只觉天地入我胸怀间!好不快活!
  辞别莫日根,小倔伴着我来到那个小山坡,遥遥相对的另一座,暮色沉重,孤黑寂然,今夜无曲相伴。我心中惆怅,只恨自己贪恋太多。悠悠吹起那一曲生死相许,笛音渺然,寂幽绵绵。所幸,我还有自己,一个真实的自我。
  清晨采撷蘑菇、草莓,午后腌制、晾晒,傍晚戏水、骑马,夜晚饮酒、歌舞,睡眠之时有小倔、竹笛相伴。我还多了一位无话不谈的闺蜜,明艳动人、直爽单纯的托雅。
  一段只有愉悦的日子。只是好景总是不长。七月末,康熙爷进驻木兰围场。
  这一日我恰与托雅从溪边戏水而归,迎面撞上浩浩荡荡大队人马。我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穿着浅紫纱制长裙,实可谓之衣冠不整。避之不及,安倒不用请,只跪伏于路边,康熙爷假装未看见,纵马而过,我低着脑袋却仍能感觉居高临下,热辣辣的视线正一道一道射向我。
  托雅却是在一边吃吃笑着,她待康熙爷过去之后,便昂然打量着京城里来的皇子们,她听我提起过他们,她很好奇为何我在紫禁城中,没有找到一个如意郎君。我与她的无话不谈,仅限于现在与将来,我的过去没有告诉她,这是我与莫日根的默契。她是草原上单纯的姑娘,这些可怕的过去只怕会吓坏她。
  她与莫日根是典型的灰姑娘与王子之恋,她出身不低微却绝不高贵,她只是百夫长的女儿,用我们现代人的观念来理解,就是小地主家的闺女。她与他青梅竹马,她说他是草原上飞得最高的雄鹰,他说她是草原上最灿烂明媚的彩霞。雄鹰与彩霞虽然有距离,却是在同一片天空下。莫日根的父汗有许多儿子,独独对这个儿子亏欠最多,遂答应了这门亲事。
  只羡鸳鸯不羡仙。他们令人羡慕。
  托雅见过我身上的伤痕累累,吓得失声惊叫,我编造了一个后母与豌豆公主的故事给她听,她信以为真,直嚷嚷要替我报仇,我告诉她后母已死,她才作罢。她比我小一岁,莫日根比我长一岁,我们是牢固而奇妙的铁三角。这个奇,就是缘份。她可以落落大方接受我与莫日根的友谊,有时莫日根与我相偕外出,谈心至夜深才归,她只是埋怨莫日根不懂得疼惜我,却无半丝醋意。
  托雅也很同情我,她同情我幼年受苦,同情我花样年华却没有爱情。我亦落落大方接爱她的同情,告诉她,也是告诉自己,人生总是值得期待的,只要我还活着。她会巧笑嫣然歪着脑袋瞧着我,告诉我:“采薇,如果你找不到喜欢的男子,我愿意和你一起照顾陪伴老莫,咱们三个人要好到永远。”我哭笑不得,只觉有乱伦之感,掐着她的嫩脸蛋,威逼她从此不提此言。
  “采薇,你是个大骗子!”托雅推推我的胳膊,我抬起头来,大部队已过,托雅凤眸中丝丝好笑:“采薇,刚才有好几个衣着华丽的男子经过时都目不转睛盯着你看,他们惊艳呢,我就说你穿上我们蒙古鲜艳的衣服美吧?”
  我无奈叹息,“他们只觉有趣罢了,平常我素衣素服惯了,他们乍一见不习惯,所以多看了两眼。你可真能浮想联翩!”
  托雅摇摇头,笑得俏皮可爱:“你低着头没看见,有一个穿白色骑装,俊雅宜人的男子,走过了头还不时回头看你,那个眼神啊,唉,用你们汉人的话来说,一往情深得很哟!”
  白衣十三,我默然,托雅继续道:“他旁边那位穿青色骑装的,真是冰冷得可怕,我从来没见过那样冷的人,不是冷是冻。他只看了你一眼,是今天看得最少的。”
  我再忍不住心中好笑,吭哧吭哧笑开了去,“托雅,老莫得好好管管你了,有你这么盯着阿哥们看的姑娘么?人家看了几眼,你都记在心里。”
  托雅娇嗔道:“我才不怕!”我白她一眼,回到蒙古包中换回宫女衣服,我,又要变成瓜尔佳采薇了。
  此次八阿哥未曾随驾出行,我心中松了一口气,冤家少了一个。在宫中他们见我不便,在草原上却是容易得很。我只能固步自封了。
  当晚,我的第二位师傅就严肃训诫于我:“该收收心了!放了一个月的羊了,你那布库功夫可别丢下了,半年后万岁爷可要考较呢!”我讪讪应着,每日当完差后就在布城中扎马步,练俯卧撑,累得像头牛。嘟囔着:你们就没把我当个姑娘看待。驯马、种花、布库,哪一样是姑娘家该会的?转念一想,女红、刺绣、棋琴书画,较之,我更愿意接受前者。
  这一日,正自修炼到□□,累得。哗啦一声,帘子响动,我一个鲤鱼翻身,一跃起身。
  “你在做什么?”十三不无讶异问道。我喘着小粗气儿,嗑巴道:“减…肥,锻炼…身体!”浑身冒汗,累得加吓得。
  十三叹道:“你没有身为男儿身,真是委屈你了。”我客气道:“不委屈,不委屈,做姑娘挺好。”
  平复心情,撩眼淡淡望去,眼前的景象令我绝倒,十三原本光洁的额头上,挺直的鼻尖上,坚毅的下巴上,各长了一颗红得透亮的青春痘,最令人叫绝的是此三点连成一线,绝不偏移,像是用直尺描画出一般。
  我知道自己不该笑,却终不能强己所难,嗤笑出声:“哟,您这是咋了?”十三斜睨着我,眸中丝丝玩味,“这几日鹿血喝多了。”
  我的笑容立时凝在唇边,但凡我在,十三,出行从来不携家眷。他的福晋,我一位也不认识,只是远远看见过,面目不清。鹿血,据说壮阳……
  我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十三逼近一步,唇边似有若无挂着一抹戏谑笑意:“我来找你帮忙!”
  我骇然,捏紧拳头,十三轻笑一声,俯在我耳边说:“我在自己的布城中等你…….”我拳头就要挥出,却被牢牢握住,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我脸上绯红一片,“等你给我做一碗前日吃过的金银花竹荪汤,我很喜欢。”
  十三转身离去,我僵化在原地,羞恼交加,我在想什么?他又在做什么?如此戏弄我?
  金银花竹荪汤亦是《遵生八笺》中所录的古方,清凉退火,解毒止燥,我前日曾试做出来。
  我忿忿端着金银花竹荪汤行至十三帐前,却不想进去,高声唤道:“十三阿哥,您要的解暑汤做好了。”
  “送进来。”我无奈提步,却不防一人急冲冲从帐中疾步而出,正撞着我的胳膊肘儿,汤洒了一身,“对不住了!”那人刻意低着头,我却觉得声音似曾相识,定睛一瞧,是“团团”,我忙微笑道:“没事儿。”想起他两次舍命相救,正欲开口道谢,“你……”他已匆匆跑远。
  我纳闷儿瞧着他离去的背影,怎么见了我如同洪水猛兽呢?
  “你认识高团?”十三不知何时已行至我身边,诧异问道。我下意识点头,却惊觉不对劲儿。团团不是十三的人么?我认识他有何奇怪?
  十三诧异更甚,“高团不在乾清宫当差,你何以认识他?”我张口结舌,却见帐中行出另一人,四阿哥,他淡淡瞅我一眼,意味深长,我却分明见到他淡漠如冰的表情泛着几分无措。想必我亦是如此表情。天!
  我摇头不止:“认错人了!”浑身冰凉,简略答道:“汤洒了,我再去做一碗,一会着人送来!”
  福一福身,立即跑开,不,是逃开,落荒而逃。十三的声音远远传来:“永远这么冒失!”


[62]      独自闲行独自吟

      仓惶而逃,仓惶独坐于布城中,心思百转千回。怎么可能?为什么?努力整理思绪,敛神静气,回想事情的来龙去脉。关键人物团团,我与他仅有三面之缘。
      第一次是在五年前,我回京替太嫔守孝之前,他给我送来骑装、马鞍、银票。
      此前,十三霸道拒绝:"你坐马车都会晕,不许骑马!"当时,四阿哥在场么?我不记得,我从来拒绝留意他。只是,十三自己在我身边时,既然都不放心我骑马,他会允许我单独骑马么?
      第二次是在二年前,假传圣旨。他说:"您阿玛现在贵州境内。"他说:"主子十年前救了奴才的命,奴才已经多活了十年。"
      十三此前一直苦于找不到我阿玛,其后又因为对我的承诺放弃了给我阿玛恩典的想法,他怎么能知道我阿玛的行踪?十二年前,十三将将十岁,他有权力救人么?
      今日再见,团团对我避之不及,行色匆匆,意图明显。害怕漏馅穿帮。
      再想到十三对十二阿哥莫名的醋意,难道拜托十二阿哥照拂于我,授笛传书的也是四阿哥?我翻出那两张字画,画不能分辨,字迹却的确是十三洒脱昂扬的风骨。只是,四阿哥熟谙许多字体不是么?十三还曾经说过,四阿哥教授他习字时打断过好几根鸡毛掸。那枝傲霜菊,那次君子论......
      更令人费解的是十三的态度,他若能写出那两句劝慰舒怀之言,何至于与我见面时情难自禁,纠结嫉恨?
      我从来不曾深想,我只是想当然。
      我一阵心悸,为何不是十三?四阿哥,他究竟所欲何为?他......
      我立即在心中否决了这个会让我坠入深渊的揣测。我干笑两声,肯定决然告诉自己:他曾经告诉过我,若我有事,十三会伤心。不错,他只是顾念兄弟之情。
      四阿哥果然心机深沉,智谋绝伦。他料此事我必定三缄其口,只因我想要相忘,只因我顾忌此事有关谋逆大罪。若不是今日事出凑巧,只怕我一辈子会蒙在鼓里。既然他从不欲人知,我就故做不知。我走我的阳关道,他过他的独木桥,我成全他的兄弟情。
      念及此处,心中略微释然。却始终觉得心中某处逼仄、郁堵得慌,我竟然愚拙如斯,我其实可以为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我其实自以为是,我其实在莫名害怕,我其实错付......
      我冲出帐外,奔向"缘林"--我与小倔与莫日根结缘的那片小树林,我要策马疾驰,我要舒郁解忧......
      小倔,她从无机心,她总是在等我,她愿意随时随地载着我随心所欲。"小倔,去枫叶湾!"我喝令,她服从。
      枫叶湾,其形如一片枫叶,水色清透碧澄,绿幽幽如一块沁玉。湖水绿得深邃,芦苇绿得张扬,银色月光洒落在湖面,微起的水纹闪烁着梦幻般的光芒。
      我坐在湖边静静注视着这清幽良景,心情渐渐和缓,拍拍小倔的脑袋:臭家伙,咱们下去洗澡好不好?小倔在湖边滚了几滚就上了岸,抖落一身银珠,月色下更显她那莹白色绒毛朦胧翩然,灵气逼人。
      夜晚的水稍有些凉,恰能解除心中燥郁。我游到湖中央,深吸一口气,抱膝沉入湖底。这才发现湖底居然别有洞天,湖水不深,仅没过一人稍有余。水清澈之极,明亮的月光下,一切都是那么清晰,五颜六色的水草轻灵飘动,拂过脸庞,全身透明的高原湖鱼悠然自得,迂回游动,不时好奇地轻触我的脚丫,对我这个天外来客好奇不已。
      我浮出水面,换一口气,再沉入,这里寂静无声,仿若一个世外桃源,我悠哉悠哉吐着泡泡,好奇而欣喜地感受水草柔柔的抚摸,感觉自由而安全。浮起,望着月亮大笑,像忽然捡到宝贝的孩子,再沉入,浮起,乐此不疲。身体与心灵的感觉那么真实而简单,真的不用费心琢磨猜测。我喜欢简单。复杂会让人疲惫不堪。
      水草、月光、游鱼与我的心同舞。纤尘不染。
      释放完心中的压力与不畅,身心松快,慢慢游回岸边。眼前赫然一个人影,我惊呼失声,岸边坐着的四阿哥,嘴里懒懒咬着根青草,悠悠哉哉,幽深沉静的黑眸中,微起波澜,星星点点流光涌动,悠然掠向我。
      我怔住,他怎么会知道这里?他来做什么?我却不想知道。定定心神,轻忽一笑,"四阿哥,好看么?您真是枉读圣闲书!非礼勿视,您可曾听师傅讲过?"
      四阿哥简明扼要:"不好看。满目疮痍。"
      我咽下舌边泛起的苦水,淡淡道:"既是如此,劳驾您移驾别地儿,容我上岸穿衣。"
      四阿哥弯了弯嘴角:"既不是贞洁烈妇,已有如此多入幕之宾,何必矫情?"
      我咬碎银牙和恨吞,其实很想就这么上岸,我穿着的是一条月白色棉纱衬裙,崔嬷嬷特为我做的,除了肩膊与腿,原本看不见什么。可是,我被他气得浑身恶寒,激凸了......
      我实在惹他不起,我甚至不愿多费半个字去解释。静静退回湖心,沉入湖底,等待火气尽散。水波荡漾,涟漪四起,我一惊,浮出水面,水波起处却见他径直游向我。
      我迅速反向欲游回岸边,却忽觉小腿被扯住,只来得及下意识深吸一口气,人已没入湖底。波光潋动,水草舞动中的他,唇边勾起一个小小的弧,环顾四周,神情透着散漫的悦然与新奇,乌黑如墨玉的眼珠幽幽,凝着一片水晶般莹亮的光芒。这样的他,我从不曾见过,心中惊骇万端。
      来不及思考他在做什么,只觉气息将尽,立即浮上水面换气。他亦然。只一瞬,我又被拖入水底,他一只手牢牢扣住我的腰,另一只手紧拽着我的胳膊,我只觉寒流阵阵在心间翻滚,手足冰冷。水中浮力太大,我无法施展拳脚。拼力挣扎不脱,只能任他摆布。好在,他对我并不感兴趣,仿佛只是强拉着我陪他观赏妙景。
      如此三番五次,我气力将尽,浮出水面吁吁喘气,叹道:"四阿哥若要取我性命,不必如此大费周折。你曾救过我,若要我将性命双手奉上,我亦无话可说,只盼痛快点才好!"
      四阿哥亦是气息微乱,眼眸里溢出冰雪的寒:"从前你欠我的,方才已还清了。从此不必挂怀。我今日前来,只为告诉你,我救你助你只不过顾念十三弟待你的心。前情往事都不必再提,你既无心于他,从此不可再牵绊,若再薄情伤他一次,我定有手段令你生不如死,包括你身边所有亲近之人!"语气清淡,却是狠厉绝决。
      我缄默不语,忍字头上一把刀,这把刀可以毁去自尊,灭掉温情,只留绵绵涩痛。被屈解侮辱,而不能辩,于我而言,已是生苦于死。可是,我只能默然。
      我游回岸边,迅疾穿上衣衫。四阿哥紧随而至,微嗽一声,"我方才在好奇,何以一个人的笑容可以清澈如湖水。"顿一顿,缓缓道:"你心中亦是定然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皇宫中没有你想要的,你只收敛那些痴心妄想,安分守己度日罢!"
      他潜入湖底只为探究我的感觉?我微一扬眉,轻言巧笑:"多谢您好心提点!我也想提醒您一句,不要对我好奇。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我纵身跃上马背,疾驰回程,心中冰凉凄楚,我做错了什么?为何他总是一次次击垮我辛苦建立起来的自尊与骄傲,即便是我曾经以命相许,他竟不知道我其实并不愿意伤害十三么?无尽的胁迫与伤害,他只会让我感觉自己是一头牲口,可以永远不被尊重,永远被践踏如泥。哪怕是曾经数次被他挽救于绝境,我心中竟无半分感激。
      武断如康熙爷,坚执如苏嘛喇姑,甚至屈辱如十三,都愿信我,只有他不能。是了,他是骂名万载的刻薄尖钻雍正帝,他眼里心中只有自己,有他所关爱的人。我不能奢求,也根本不需奢求他理解我。我应该感激他今天坦言相告,打消我心中可笑的疑虑,我实在是自作多情。想到此处,精神为之一振,"小倔,咱们去找老莫喝酒!"
      莫日根温暖醇厚的双眸,托雅俏皮明丽的笑靥,甘冽绵香的奶酒,让我找回了做人的感觉。我豪饮一大碗酒:"老莫,托雅,这一碗酒为我们三人而喝。不为别的,只为这草原上最真诚的友谊。"托雅打趣道:"采薇,讨酒喝就讨酒喝,还弄个巧名头来,我家的酒都要被你喝光了!"老莫憨笑不语,我毫不客气:"朋友就是拿来白吃白喝,占便宜的,否则要来何用?"......
      昏昏然,躺在星光灿烂之下,从未有过的空虚惆怅之感袭来,千言万语也不知该向谁倾诉。谁能解我这纷扰凌乱的情衷?
      恨无处去,爱无处去,我忽然迷失了方向。
      大颗大颗的泪珠扑簌簌滚落,跌在青草间,滴答滴答,落尽无奈伤痛。
      "又找莫日根喝酒去了?我等你的退暑汤呢。"十三隐含怒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我连忙坐起,顺势擦去眼泪。十三走近在对面坐下,我假装困倦将脸埋在手臂间,不敢说话,怕声音带着哽咽。
      十三疑惑问道:"怎不说话?"我深吸一口气,含糊不清道:"困了。"
      十三语气冷淡:"困了还四处跑?在你帐中等半天了,若不是莫日根着人给你送来醒酒汤,我还不知道你闲情逸致饮酒去了,把我的吩咐丢在脑后。"
      心中翻腾着说不出的恼恨不平,委屈难忍,泪难抑止,顺着手臂滑落。
      "采薇,你?"手臂被他急切拉开,我的满面泪痕无处藏匿,"怎么了?我方才语气太重?等了你一夜,有些着急,别放在心上。"十三柔声劝慰,眸中盈溢出丝丝怜惜。
      眼泪越发不争气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我咬着唇,迷蒙望着他近在咫尺却远若天涯的面容,
      "别哭了,嗯?我......"十三犹豫着拥我入怀,那熟悉清新的气息,那不再属于我的温暖......
      我的坚强理智溃不成军,语不成声:"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不是你?为什么?"
      为什么是你爱我?为什么不是你救我?为什么我要承受这莫明其妙的一切?为什么我永远要被伤害,再独自默默咽下苦涩?为什么我只有自己?
      十三紧紧拥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别哭了,采薇,我不对,不该对你胡乱发脾气,我只是一时气恼......"
      我恨无可恨,一口狠狠咬在他的臂膀处,唇间尝到甜腥气息,他却不挣脱,只任我放肆。血与泪相互交集,是爱恨离合的感伤纠缠,是我不甘的无奈。
      良久,直到嘴麻齿酸,我才松开,白衫已浸出一片炫红血迹,我一阵心酸歉然:"对不起,我一时酒劲上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十三澈透的眸中情绪复杂,几分怜爱,几分挣扎,浅浅露出一抹笑:"不碍事,只要你不再恼。"
      我叹一口气,心情渐渐平复,十三他对此事一无所知,我何以冲动如此,幸好语焉不详,他没有听明白。
      我讪讪站起身,"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睡了。明日给你补做消暑汤。"
      十三微蹙眉头,欲问又止,终于,只说:"不如陪我骑马,四哥送了匹好马给我,和你的小倔比试一番,如何?"他一定在猜测我今日失态的原因,却终是逃避开去,我也盼望他不要问,事已至此,多言无益。
      我扬起下巴,骄傲满满:"只要你不怕输,我一定奉陪到底!"十三摇头叹道:"十四昨儿和你赛马输了去,你就自满成这样,今日非让你见识见识不可!"
      十三打了个唿哨,一匹高大壮马奔近前来,我仔细一打量,这马一身毛色油黑发亮,唯有四蹄洁白,仿若踏在雪上,神骏非常。
      十三抚着马背,笑道:"这马是四哥托人从西藏找来的,是纯种野藏马,花去二年时间才驯服,绝对不输你的小倔。"
      我跟着莫日根学了不少有关马的知识,略会相马,知道十三所言不虚,点头赞道:"是匹好马,不过还是会输。"十三跃上马背,"比过才知。"我一笑,也翻身上马。
      青草的气息吹散了心中的抑郁,心中渐渐清凉爽怀。
      小倔今日碰上了久违的对手,只稍稍领先一个身位,当然,她载着我之时,常留有余力。我大声笑道:"小倔,甭和他们客气!"小倔加力疾驰,转眼间已甩开十三十米有余。
      到达终点,我好整以暇坐等着败兵之将,十三缓缓驾马行近,下马坐在我身侧,微笑问道:"心情好些了?"
      我无意识地使劲揪着青草,他实在不用费心让我开心,侧脸瞧着他,"好多了,多了一个手下败将,而且还是以精于骑射闻名的十三阿哥。"
      十三声音低沉,"我从来也没有赢过你!"
      言毕,起身策马远去,马速却比来时迅捷许多。我望着他的背影慢慢地消失隐匿于夜色中,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们应该各自转身了。各奔天涯,互相不回头,以至某年某月不曾相识,最终遗忘。
      留在背后的是过去,等在前方的是未来。过去也许不完美,未来也许更多艰难,可是命运与时间不允许我们停滞不前。我且独自闲行独自吟罢了!


[63]      出谷入谷路回转

  八月的木兰围场,在往年都是鲜花阳光、人马欢腾,堆砌出来的欢闹景象。在今年却是风云突变,中秋刚过,连着几天疾风暴雨,飞沙走石,披天盖地的凉意袭至,竟有了冬天的寒冷气息。一片萧杀阴郁之气。
  更令人心凉的是十八阿哥的病危,这位年仅七岁的小阿哥初次随驾出行,来途中曾经病重过,缠绵病榻十几日终算熬过去,没曾想,这一秋凉竟病如山倒,已是垂危之症。
  古人毕竟迷信,康熙爷以为天气异常乃上天警示之兆,下旨令人日日祭天。众人皆惶惶,我亦惶惶,我惶的是太子终要被废,我记得十八阿哥之死曾在一废太子时“大放光彩”。如果他果真死了,证明历史依然按他的既定走向坚定不移地向前,十三、八阿哥他们也将被卷入各自命运的漩涡,不能自拔。
  而我,要见证这些历史学家们梦寐以求的历史时刻么?我真的能冷眼旁观,事不关己么?我告诉自己:我应该能,我只能能。
  走出饽饽房,抬眼望,天空中乌云滚滚、疾风四处肆虐,噼里啪啦的雨点从高空倾巢袭来,打到身上有点生生的痛。想起大学时代,我就读的大学是在海边的一座城市,夏季时,常常会挂上热带风暴警示气球。每逢此时,我就会与宏涛、文娟,骑上二手破旧自行车,在暴雨中疾驰,酣畅淋漓地享受着雨水的冲刷,年轻张扬的生命,单纯不羁的快乐,构筑我学生时代最为美好的回忆。
  想到此处,嘴边不由得挂着一抹微笑,那阴暗晦涩的天空也似乎有些可爱明亮。
  “十八阿哥!”“十八弟!”远处十八阿哥的布城中忽然传来一片哭喊声,我蓦地被拉回现实中,心思一紧,死了?我站在原地远远张望着,一会儿功夫,就见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忙乱一片。明晃晃的白色的孝服晃来晃去,我一阵眼晕,忙踱回饽饽房。
  饽饽房一夜无人歇息,随时待命。只因康熙爷独坐一夜于十八阿哥帐中,不眠不食,紧紧拥着尸体不肯撒手。居然无一人敢劝,众皇子们亦跪伏在帐外,暴雨陪伴了他们一夜。
  我想,我能体会康熙爷的丧子之痛,人生最悲惨的三件事,其中之一就是老来丧子。况且十八阿哥是小阿哥里最为得宠的一个。宫中众人皆道十八阿哥得宠是因为他的额娘密嫔,康熙爷近年宠爱的一位嫔妃。我却不以然,我以为康熙爷喜欢十八阿哥的理由,很是令人心酸。十八阿哥病愈之初,康熙爷特令我做了一份甜蜜三色泥呈上,恰遇上一幕在大清皇宫中很是少见的父子亲情。
  十八阿哥长得很是虎头虎脑,皱着小眉头:“皇阿玛,儿臣不喜欢这如意,儿臣不要。”康熙爷抱他坐于膝盖上,手中正执着一柄青玉如意,面色略带尴尬。
  帐中一干仆役皆唬得跪于地上,奶娘声音颤抖:“万岁爷,小主子年幼不懂事,求万岁爷恕罪!”
  十八阿哥却弯着嘴角,调皮稚趣:“皇阿玛最疼爱胤祄,既是爱胤祄,就会赏赐给胤祄心中喜欢的东西,皇阿玛不会恼。”
  康熙爷开怀大笑,神情中竟然略有惊喜:“祄儿此言甚是,朕该问问你喜欢什么再赏赐,这样才两相欢悦!”
  拒绝皇帝的赏赐,只怕身为皇子亦是犯了拂逆重罪。只有这样小小的孩童,不知“天高地厚”,才会出言相拒,可这正恰巧圆了康熙爷体味寻常父子亲情的心愿。
  十八阿哥与别的阿哥有些不同,也许是天性使然,也许是后天宠溺过甚,他有着普通孩童的天真烂漫,而不是少年老成。
  康熙爷除了是皇帝,也是一个普通人,他的自然属性与社会属性不应该矛盾。他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力,却也失去了一个平凡人原本应该拥有的最简单的快乐。所以,他会看重我的直言不讳,他会喜欢十八阿哥的童言无忌。我觉得他令人心酸。
  这样一个玉雪可爱的孩子,幼年早夭。命运对他,对康熙爷,展露了狰狞的一面。命运从来都不会只有好脸色,即使是对天子。
  呈上去的点心,原封不动的撤了下来,这已经是第三天了。李德全很是着急,亲自来饽饽房诘问:“还有没有新鲜可口的点心?万岁爷正餐已是用得极少,本想着用些点心甜汤略补一补,谁曾想,竟是一口未尝!”
  王公公与我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们看到彼此的无可奈何,已是尽力而为了,我们黔驴技穷。王公公无奈道:“李谙达,咱们能做的已经做了,不是点心的味道问题,只怕是万岁爷没有胃口。”李德全心中其实有数,无奈叹道:“就知道是白跑了一趟,你们还是循例做些惯常万岁爷所喜之物吧!”我们点头照办。
  连绵七、八日的雨终于收住。月夜星光,在雨水的洗礼之后,洁净寂寥,别有一番清新静谧之韵。我慢慢踱向我的“望星坡”,那里的空旷辽远,可以令人心胸开阔。
  行至康熙爷帐前,迎面遇见四阿哥与十三满面愁容,行色匆匆,心中微惊,福一福身,自顾行远,他们,应该远离我的生命。
  身后传来李德全的微喝:“采薇。”我回转身,“师傅,怎么了?”李德全焦虑道:“可有法子令万岁爷舒心些?”我一愣:“没有,皇上现在如何?”
  李德全摇头道:“平日里只见你鬼点子多,遇到正事就不济。万岁爷今儿晚膳用得越发少了,只饮了些汤,神思怔怔。白日里还得操持政事,面上还得过得去,不能露哀思,唉!”
  我想了想,轻声问道:“皇上流泪了么?”李德全惊瞪我一眼,“我伺候万岁爷这么些年,也就太皇太后薨逝时见万岁爷动情恸哭过。”
  我心中又是一阵莫名无奈心酸,皇帝竟然要断七情六欲么?这些个阿哥争当皇帝,简直是自设牢宠。
  我抬眼看着李德全,憔悴得吓人,一双满布血丝的眼睛透着焦虑疲惫,他这三天日夜伺服,寸步不离伴着康熙爷,劳心劳力。他对康熙爷,有一种超出奴才对主子的特殊感情。他对我,亦是恩情有加。我静思片刻,略略有些主意,遂低声与他商量一番,李德全犹豫片刻,“姑且一试吧!”
  李德全进帐而去,片刻,伴着康熙爷缓缓踱出,我福身请安:“皇上,今夜星色极美,采薇带您去一个地方观星,可好?”康熙爷面色沉凝,漫不经心点点头,我侧身在前引路。
  望星坡,我解下披风铺于草地上,请康熙爷坐下。微笑道:“皇上,这儿空旷,视野开阔,极适合望星赏月,采薇平日里常常宿于此处,心旷神怡得很。”
  康熙爷淡淡道:“你倒是会挑地方,此处的确地远天高,星色璀璨。”
  我敛了笑意,肃容道:“前几日下雨,采薇不能看到这星色璀璨,心中极是焦急不安。不由得想,若是从此不得见,此生遗憾自不必说,只怕日后一回忆此美景,眼泪就会不由得掉下。只因,这星色对采薇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在京城,在江南,在任何一处,都没有这样的纯净璀璨。”
  我顿一顿,硬着头皮,继续:“就像十八阿哥于您而言一般,不可替代,从此人亡花落两不见。皇上,您不仅是皇上,还是父亲,您不但是“朕”,还是“我”。一位父亲失去了心爱的儿子,那份伤心,那份凄苦,只怕是流多少泪也不能一表哀思。”
  如果一个人愁郁难解,无法令他笑而释怀,那么就让他哭吧,眼泪是释放压力最好的办法,我深有体会。
  康熙爷眼眸中无焦距,似是而非望着我,神情复杂,喃喃道:“不得见……,从此不得见…….,小十八。”
  我心中哀思百转,不得见,我亦与父母不得见,不可得,我错过,我失去……眼泪已是不禁落下,哽咽道:“汉人有语,人死后会幻为星辰,皇上,十八阿哥定是幻为天上的一颗闪烁星辰,此刻正看着您呢。他定是在说:皇阿玛,儿臣很思念您呢。”
  康熙爷仰面看着星空,星星点点,明明灭灭,万千颗如钻石般熠熠。泪水悄然无声滑落,语气痛切无比:“这许多星辰,哪一颗才是呢?”
  我不语,我不相信人死化为星辰之说,人死后应该是零落成泥,尘归尘,万事皆空。
  我悄悄看一眼康熙爷,那张平日神色少动的脸上泪水肆虐,“找不到,小十八,皇阿玛也很想你……”
  李德全亦是伏在一边泪流满面,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澎湃,这眼泪却不知是为谁而流。
  良久,康熙爷站起身,默默向回走,神情不再凝重,沉静中却是带着几分释然,这释然是痛苦宣泄后的松驰。
  行至布城集中处,却闻一阵丝竹之声,隐隐约约还有人声笑语,我循声望去,那明黄色的布城灯火辉煌,与四周的沉寂黑暗相比,显得如此鹤立鸡群!太子,唉!他实在是张狂成性,十八阿哥才亡,如今人人自危,各个谨慎,他却如此特立独行。他连装个样子都不会么?
  康熙爷停下脚步,冷冷扫一眼,方才尚算平静的面容怒意乍现,虽只是一瞬,我却是瞧了个分明。心中一颤,天子之怒,着实骇人。
  顷刻间,康熙爷已神色复常:“这些日子围场冷清得很,该热闹热闹了!蒙古欲进献两匹宝马,朕倒要瞧瞧这宝马能不能跑得过朕的御马,你明日带着小倔一道随朕观马去罢!”
  我忙福身应是。心里想的却是,康熙爷此举只怕仍然是维护太子,为着十八的病重,康熙爷已多日不曾秋猎,皇子王公们皆是“固步自封”,小心翼翼,惟太子玩乐照旧,大出“疯”头。康熙爷若是领头热闹,太子劣行便不会如此乍眼。他到现在仍然没有放弃太子。
  雨后天晴的正午时分,阳光和煦,让人那么舒适、自然。人人脸上亦带着几分阳光暖意,围场真的已经冷清太久。
  两匹宝马皆是血种纯正的蒙古马,今年草原部落马赛的优胜者,其中一匹是莫日根父汗土谢图王爷进献的。康熙爷本欲亲自出马,却是被阿哥们死活劝下,他已几日寝食不善,体力不支。小倔只认我与康熙爷,遂令我代为出赛。
  我想着不能令莫日根父汗太过失了面子,小倔实在是个独孤求败,遂求康熙爷允托雅代替莫日根与我赛之,若是她输了,总算可以有个借口,女人骑术不佳。我恳切道:“皇上,莫管领骑术太好,采薇不敌,这赛制不甚公平,求皇上允许托雅代替。”康熙爷准奏。
  我与托雅同时策马出发,到达终点侯了一盏茶功夫才见托雅飒爽的身姿。托雅秀眉一挑,无奈叹气:“这所谓的宝马还是不敌野马!”我得意大笑:“莫担心,反正此处无人,我让你先行一步。佯输太过离谱,无人会相信。我还是得胜你,只不过小胜足矣!”
  托雅笑瞟我一眼:“你们京城人就是心眼儿多,一场马赛还要牵扯到政事。”我无奈摇头:“还不是为了你们小俩口,汗王失了面子,你们亦无趣,横竖不能赢得太过。”托雅莞尔笑道:“心领了,我先行一步!”说着,催马向来路驰回。我侯了片刻,疾速跟上。
  将至来路终点,前方忽闻喧天热闹,马尖嘶声,人群惊呼声,间杂着托雅尖声哭叫。我猛然一惊,一夹马腹,电闪雷奔而去。
  勒马停缰,眼前的景象令我大惊失色之余大惑不解。太子与托雅各骑着一匹宝马,绕着康熙爷团团疾转,他二人皆是一脸惊慌失措,拼力扯住缰绳。四周围着大堆人马,高呼皇上,却是不敢上前,惊了的马不受控制,若是再有生马加入“战团”,情况只会更糟糕。
  惊马了!何以如此?何以康熙爷会离席出位?为马所困?
  我来不及细想,却听莫日根高声唤道:“采薇,骑着小倔慢慢行近,将绳索抛给皇上,助他上马脱困!”说着,抛给我一串绳索。
  康熙爷强自镇定,立在原处不动,面上已现惊骇土色。他其实可以找到空隙钻出马困,只是这样一来,他必定是连爬带滚出围,必定失仪。我又是无奈叹息。皇室尊严真有这么重要么?他身后是一处陡坡,若是再不救他出围,只怕时间一长,托雅失了臂力,不能控制住马匹。后果不堪设想。
  我接过绳索,放松夹紧小倔的双腿,轻声吩咐小倔:“慢慢踱过去,不要走出响动。”小倔灵犀懂事,依言而行,静静缓缓踱至近前,我瞅准机会一抛绳索:“皇上,接住。”
  康熙爷神情严肃扫我一眼,抓住绳索,犹疑一会儿,拉紧,借力一跃而至马背。我心中大叹,我练布库果真有用,天天练俯卧撑,令我有足够的臂力供他借力。
  那边厢,太子与托雅放开缰绳,跃下马背,马疾冲而出,被早已蓄势待发的弓箭手射毙倒地。众人行近前来,跪倒在地高呼:“皇上万岁,幸得天佑神庇!”
  我一愣神,醒悟过来。忙的跃下马背,后退两步,伏在地上。康熙爷身形端凝坐在马背,好一会儿,跃下马,道:“都起来罢!”我依言起身,康熙爷转头对我道:“今日幸有……”话未说完,蓦地面上神情大变,惊呼:“采薇……”
  我不及反应,只听大声呼喝:“皇上!”“采薇!”脚下蓦然一松,身子一沉,直直坠落。我只来得及听到众人惊恐万状的呼喊,看到一张惊怒加交的脸……
  沙石飞烁,尘草飞扬,我呛得连连咳嗽,翻滚落坡。只来得及惊吓,以双手掩面,身体失去知觉,不知自己去往何处。
  不时有石块翻滚砸落之声,却不觉疼痛,我是死了么?身子蓦然一轻,一阵失重之感,犹如我曾经在浙西大峡谷滑草时的体验,轻飘飘,安全抵陆。
  昏然中,手臂忽地一紧,我被拽向一侧,一块巨石轰然而至,砸在我刚才呆坐之处,硕大的一个坑洞。我一惊,抬眼望去,四阿哥斜倒在一边,衣衫支离破碎,血迹斑斑。
  黑眸无限深意流转,沉沉深遂,婉婉注视着我。我怔怔望着,梦中的黑眼眸,真的存在?四阿哥为何在此处?
  他强撑着坐起,“有没有受伤?”我无意识地呆呆摇头,只是盯着那双黑眸。黑眸定定地回视于我,没有飘渺隐去……
  一阵雷鸣般的声音,沙砾草尘自上坠落呼啸而过,砸在身上生疼。我恍过神来,仰望上方,大吃一惊,巨石正不绝翻滚而至。心中立即闪过一个念头:山体滑坡。
  连日暴雨,青草断根而起,泥沙松动,经过刚才一阵人仰马翻的折腾,终是山石崩裂。
  慌忙站起身来,拔腿欲奔,蓦地想起四阿哥,赶紧扶起他,却听他道:“我的腿受伤,走不得。你……”我不待他说完,一把搀住他,无头苍蝇似的夺路而逃。
  冷静的指令:“向西。”
  西?左西右东,向左。脑海一片空白,气喘吁吁,只是埋头苦奔,身后轰隆声不断绝,寓示着我们依然身处险境。臂膀处的重量越来越沉,我几乎要不堪重负了。艰难看过去,四阿哥脸色苍白的泛出青来,痛苦难忍之色尽现。我咬牙硬挺,一定要奔至安全处才能松懈。
  他语气虚弱:“在此处即可。”我顿下脚步,松一大口气,臂力亦放松,四阿哥软软滑倒于地,我亦无力为继,瘫坐于地。一边喘气,一边四处打量。
  这是一处天然的山涧,葱郁群山高低错落,植被繁茂,清溪叠瀑淙淙不绝。景色清幽,鸟语花香。有一条小径通往山顶,只不知山顶是何处,我正自猜测思忖,听得身边传来几声压抑地痛吟。
  忙低头视看,“哪里受伤了?”他却不答言,我已然不敢抬眼看他,轻声道:“我替你检查一下,可好?”他依然默不作声,我一咬牙,掀开他的衣衫,如果还能称之为衣衫的话。其实已然破布条条,状如乞丐。
  胸前按压,没有反应,很好,肋骨未断,未见破损。左腿有伤痕数条,状若石子划破,幸而伤口不深,无碍。右腿膝盖处,稍稍触碰,未闻□□之声,却迅速躲开,有情况,大有可能骨折。
  我努力定住心神,继续。胳臂划伤处较多,伤口亦不深,我刚要松一口气,却见那一双曾经拯救我于鹿蹄之下的手背,血肉模糊一片。心中蓦然一阵酸痛,竟欲掉下泪来,我是怎么了?狠狠咬住唇,轻轻扶他坐起,靠着我的膝盖。欲检查背部,手却被猛然抓住,他的手没有一丝温度,我却感觉心中滚烫地跳了起来。
  我低着头,自始至终不曾抬眼看他,他亦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无声无息地斗劲较量。终于,我出损招,在他手背伤口处重重一拍,他吃痛松开,我推开他,迅速瞄了一眼背部,不用宽衣解衫,那里不着寸缕,鲜血淋漓。我也只敢看一眼。
  我滑草而下,他是滑草车。我只有几处轻浅破损。他算不得宽厚的肩背替我挡住了飞石奔砾。
  我轻轻扶他侧躺下,疾步行至溪边,眼泪终于不能留住,颗颗滴落于溪水中,溅起小小的浪花,瞬间即逝,混在清流中顺流而下。可是我却不敢想什么,只留一片空白。
  撕扯下衣角一块,尽量洗干净,蘸了水替他擦拭伤口,往返奔波。幸好我有护理经验,动作尚算轻柔,虽然有些颤抖。数十次下来,总算将血污擦拭干净,眼前狰狞毕露的伤口更令人心惊,我一时手足无措,呆若木鸡。
  他语气淡淡:“有药,在腰间的袋囊里。”我默默取下袋囊,略吃一惊,清一色的青瓷细颈瓶,胡太医的良药,足有七瓶之多。外用金创药、内服伤药、解□□、救治蛇伤之药、避暑药…….
  还有一管玉箫,一个火折子。不愧是雍正帝,心思细密,诸多良药傍身,有备无患。
  上药不同于擦拭伤口,需要近距离作业。我屏住气,低敛眉目,僵直着脖子,慌里慌张,手忙脚乱,我能感觉他亦是身体保持僵硬,一动不动。偶尔有微微的热气呵在脸颊上,我就立刻咳嗽一声,他立刻屏息。
  没有语言与眼神的交流,我们以这样怪异而默契的姿势,完美地完成了疗伤工作。
  站在溪边,左三圈,右三圈地扭着长时间低头,酸痛胀麻的脖子。我还没有学会俯首甘为孺子牛。
  牛人真不是好当的!
  自饮了些溪水,摘下树叶盛水给他服药,路上颠簸,每次都洒得不剩几滴。他和我都嫌麻烦,我蹙眉,他抿嘴,可是没有更好的办法。
  喂水的时候,我不得不稍稍看着他的脸,却是将视线锁定于鼻子以下。他的唇形薄而有力,这是挑剔的象征,他的确是。下巴坚毅,线条硬朗,他的确果决固执。下巴中间有一个浅浅的纹路,据说有着这样下巴的男子都很薄情,他是么?我不了解,无从判断。
  一切收拾停当,我走回陡坡处,那里现在万籁俱静,足够安全。眼前的景象,令人绝倒。我错过了一次地球的造山运动,一座不算高的山丘平地而起,原来那座几乎夷为平地,斜陡的坡度,阻挡了救援的脚步。
  天阴郁欲雨,滚雷裂长空,一道道耀眼的闪电划过。山雨欲来之时,风满林,四周的树叶簌簌抖落哗拉之声,细长的枝条像欲舞的水袖,摇摆不定。
  我大为苦恼,快步赶回四阿哥休憩之处,他已坐起身,神色凝重冷峻。我与他的想法一样,暴雨会阻住救援的人马,更为可怕的是山洪。雨还未下,可我方才已经注意到溪流忽地流量猛增,十分湍急,而溪流的源头,正西方,浓黑云雾,层层叠叠,低沉地压向大地。那里一定已经是狂风暴雨。最为可怖的是救兵不知道我们身处何方,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干耗等待。
  “我要顺着那条小径爬上山!”
  “你要顺着那条小径爬上山!”
  我们异口同声。也许语意不尽相同。一阵沉默。
  “扶我向北,那儿有一处崖洞。”他打破沉默。铜钱大的雨点已急剧洒下。
  我搀扶着他,跄跄踉踉一路向北,风往南吹,秋雨淋湿的身体被风一吹,凉意透骨,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握着我的手臂紧了一紧,我却更觉寒冷害怕。
  崖洞中峻岩倒挂,乱石交叠,壁隙裂缝,纵横密布,阴冷森然。却是足够宽敞,我扶他坐下,略一打量,周围有些干草枯枝,快手快脚集拢在一处,堆在他脚边,他有火折可以生火取暖。
  转身出洞,身后传来他清淡的声音:“我们先前所在之地,位于西南侧,小径通往的山顶在正南侧,你上得山顶后寻路往西去,皇阿玛一定会留人等在原地。”
  “我一定会回来,等着我!”我也是清淡淡的声音。
  “大树下不可久留,闪电天雷会劈中高处树木。”依然清淡。
  “知道,我没有作奸犯科,不会天打雷劈,放心!”我半是玩笑。不觉得好笑,有些讽刺。
  我冲进大雨中,渡过溪流,原本只及膝盖处的水深,已齐胸高。清冷冰沁的风由北方漫漫吹至南。
  他在北方,而我,一路向南。
  施瓦辛格在1984年好莱坞经典电影《终结者》片尾处,曾经掷地有声扔下一句:I will be back!语惊四座。
  我说:Me too!独自默默。


[64]      欢乐趣

  这条山间小径僻远幽深,人迹少至,故而生长着一层厚厚的青苔。疯狂而至的暴雨,就象一个憋久了的人正在痛快淋漓的哭着,在雪上加了霜,于是,湿滑至极,泥泞难行。
  向上行两步,就要往后退一步。这一条路,我走得艰难无比。无数次滑倒,无数次爬起。就像我曾经经历过的磨难,我不会屈服。
  我向左拐了四道弯,向右折了六回转,雨雾茫茫中的山顶仍然遥不可及的远。
  喜欢登山的有两种人。一种,走走停停,沿途走马观花,乐山乐水,即使到不了顶峰也觉乐趣无穷。另一种,以征服为目的,心无旁骛,一心只想着一览众山小,天地在我胸的那般豪情万千。
  我一向属于前者,可是今天,我只能选择征服。我要征服的不是这座其实并不高远的山峰,而是征服我和他的命运。我们不能坐以待毖。
  我已经清楚地认识了这一点,我不能冷眼旁观,我已然是他们中间的一员,他们的命运与我息息相关。我要救自己,还要搬来救兵救他,伤痕累累,不能自救的他。
  我曾经雨夜登山过,有雨趣而无淋漓之苦。那时的我,有向导,有手电,有雨衣、雨靴,有干粮,有朋友。而现在的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暖,饥肠辘辘,陪伴我的只有电闪雷鸣,疾风骤雨。
  天越来越黑。雷声魇,风过似吼,雨来如沸,间杂着冰雹,打着旋,翻着滚子,以一种要吞没世界的姿势,扑天盖地向我冲击而来。秋风秋雨冻煞人,身体已经冻得失去了痛觉,我只知道向上再向上,那里有温暖的可能与希望。
  我不能停顿脚步,不能向后望,不能容许自己有半丝懈怠。我只能手脚并用,跌跌撞撞。心里默默记下向左转,向右拐的次数。如果原路返回,我不至于会滑至谷底送了性命。
  漆黑到不见五指,黑得那样纯粹,那样彻底。我真的开始“爬”山了,在地上匍匐前行,若不然,一个不小心,我就会跌入身侧黑森森的密林中,摔死或被野兽咬死。大学时的军训,我曾经厌恶至极点,今天却感激万分。
  十三次左转,九次右折。借着一道亮如白昼的闪电,我赫然发现自己已处于山巅,四面都是断崖,无路可走。西面果真有隐约可见的灯火,在无尽黑暮中很是显眼。我高声呼救,却得不到回应。我的声音淹没在雨水的咆哮之中。
  绝望之感迸然而至。不是说天无绝人之路么?
  我颓然伏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太累了,我只想睡一觉,哪怕就此不醒。冰冷的雨也不能阻挡喷薄而来的困倦。
  不知昏睡过去多久,一串震耳欲聋的雷声在头顶炸响,我一激灵,翻身坐起,累到麻木的身体渐渐有了知觉,痛与冷,极端。
  神思渐渐清明,我该怎么办?翻越山顶继续向南寻找向西的路?还是往北原路返回?这一侧的山路我未曾走过,见都不曾见过,如此漆黑一团,我十有八九要失足落崖。原路返回,路况我心中有数,有八成胜算。
  当下再不迟疑,摸索着转身,一路向北,下山。
  上山容易下山难,下山全靠小腿发力,每每着地时用的劲儿绝不在上举步之下。我的腿已然禁不止颤抖发软,只深一脚、浅一脚,踯躅前行。
  不时划过天际的闪电成了我最好的帮手,我借机迅速察看地形,在脑中回想上山之时的每一步。就这样如履薄冰,战战兢兢,顺利右转十一次,左转八回,行至1/3山腰。
  脚下忽地一凉,沁寒的水包围而至,我一惊,忙缩回身子,蹲下拾起身边的小石子扔下,无声无息。我心中惊寒更甚,凝神细听,雨雷声中,交杂着一种奔腾万钧隆隆声。
  难道山洪?水居然淹至山脚了么?
  我惊慌失措站起身,极目望向北方,定定地,虽然夜色中目不能视,我期待闪电。老天爷很赏脸,又是一道白光霹雳电闪,我终于看见,水,只有水,无边无际。
  下午时还如同少女般羞涩温柔的清浅小溪,此时已成脱缰的野马,夹杂着树枝、杂草咆哮奔腾。那座崖洞无影无踪。
  山涧其实很狭窄,不过三四米宽,水无处可去,只能不断升高。我居然没有想到。
  我上当了?他是随着康熙爷数次阅河,亲力亲为治水患的皇子,他怎么能不知道洪水的威力?他难道以为我不愿意搀扶他上山,哪怕是拖着他?他也怕失去皇子体面?还是对我的能力留有怀疑?只是,我不得不承认,我真的没有能力负重攀登这座令我绝望的小山。这座山真的不高,只不过四五百米,与我之前徒步登过的黄山、庐山相比,真可谓是小菜一碟。可它却费去我至少两个时辰,足足四个小时。
  我不相信,他会就这么消失。“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我纵声高呼,直至声嘶力竭,我的声音在风声水声中隐匿弱弱,自己也听不甚清。我从来也没有这么绝望恐惧过。抱着膝盖浑身颤抖,泪水痛苦肆虐。
  似有若无,一缕箫声恍若游丝,却细而不绝。刹那之间,心中的黑暗尽退,他的袋囊里,有一管玉箫。他还在。
  那箫声,我愣在当下,再熟悉不过,曾经多少次伴着我的无言难眠之夜,曾经无数次百转千回在心中缠绵悱恻。
  箫声很微弱,若非我曾经是哑巴,不得不转移感官能力,练就一副好听力,我根本不能分辨曲音。
  我一直拒绝细心思量,一直自欺欺人,一直认定这是十三。四阿哥,他为我做了些什么?那个历史上刻薄寡情的雍正帝,他会为一个女人毫不顾惜自己么?我不知道,我只相信自己。我听见了,我看见了。
  水继续在缓缓升高,我一步一步倒退,却始终保持与水仅一步之遥。
  风和雨,雷与电,各自为战,不肯停歇。
  漆黑苍茫的天与地之间,万物皆空,没有皇子四阿哥与宫女采薇。只有他和我,还有那一曲让我不再绝望的生死相许。
  曾经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快速闪过,关于他的记忆,少之又少。除了火星撞地球的互相愤怒,只有他那双原本矜贵雅洁的双手,抚琴弄箫,风雅无双,却一次救我于鹿蹄之下伤之,一次覆住我的身体,被乱石砸得面目全非。也许,还有更多次,我不曾了解。
  我一定要救他。必须。身体疲困不堪,又冷又痛。心中却一片宁静空明,忘记了一切,只有这个念头。
  风雨声渐弱,那缕萧音渐渐清晰,断断续续,无力低咽。心中一阵绞痛,他的伤口,浸在如此寒意凛然的水中……
  此刻不能辩明方向,不知水之深浅,我要等到天色拂晓才能做出判断。我不能冒险,我若死了,他绝无生还可能。
  黑夜如此漫长冰冷,幸而雨势渐弱,我已在原地停留许久,不觉水侵漫上。
  我如此矛盾,如此彷徨。盼时间停在这一刻,这漆黑阴森的雨夜,竟然是纯净而无争的,我心中有一种别样的安宁。却又盼白昼尽快来临,我可以涉水救人。我想退却,心中着实害怕那份不知其所以然的相许,却不得不前进面对。对他,我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细雨绵绵,终于,天色微微发白,阴霾。虽已有足够的心理准备,眼前的一切还是令我心惊胆颤。小溪已成大河,激流奔泻而下,发出巨大的轰鸣。水中不时飘浮过来断树残根,不及逃跑的野兽尸体,在旋涡里团团打转。而崖洞口4/5已被水占领,只留有一线天。
  水的泻速与旋涡,令人望而生畏,我无力与之抗衡。一夜断续不成曲却不曾停歇的萧声,蓦地停了下来。我不能再等。
  我仔细观察良久,发现旋涡并不是一直奔腾向下,它们忽左忽右,跳蹿着,激起的浪花拍击着山涧乱石,声声脆响。崖洞距我二十米左右。漩涡可以为敌,亦可以为我所用,我不能与之相敌,可以借它之力,好水凭借力,送我上崖洞。我决定赌一把,赌历史,赌命运,赌我的判断力。
  前方一个漩涡翻卷着一根翠松急速而至,方向正朝北,机不可失,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
  洄水凸凹翻滚,似沸反盈天的锅,我身在其中晕头转向,只觉巨大的吸力欲引我坠入水底。我屏住呼吸,努力睁开眼睛,腿夹着青松,伸直双臂,以防脑袋磕在岩石上。手忽地触及前方坚硬之物,状若坚石,我拼命死死抓住,一时紧张呛了几口水,几欲松手,幸而漩涡力尽,水流渐缓,我得以浮出水面。
  崖洞近在眼前,我大喘几口气,快速游进,洞内水流静缓,光线微弱,四周景物有些模糊。我急切地搜寻他的身影,却听身后扑通水声,忙转身看去。
  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正坚定向着我而来,不容置喙。眉目间隐着不尽的眷恋喜悦,深深的绝决。
  我想逃,然而转头,身后已经丧失了归路。
  他安然无恙。我微笑,眼中有隐隐的水光,说:“我回来了。”他不说话,只是紧紧揽我入怀,像似要将我嵌入他的生命。我犹豫着伸出手回抱着他,手心有温腻粘稠之感,是他为我流的血。我再不犹豫,再不挣扎,只是流泪贪恋这比水还冰的怀抱。这山洞,真的阴冷无比。他一定从未呆过如此寒潮冷彻之地。
  “为什么要回来,不知道危险么?以为自己是大罗神仙,永远不会死?”他刻意平淡语气,我却能听出他欲盖弥彰的担心后怕。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从来没想过要呆在山顶,我只想原路返回。
  我避重就轻:“我说过要回来,我从来言而有信。”
  “只是这样?”他显然不满意我的答案。
  我犹疑一会儿,勇敢坚定:“我想看一看那缕箫音的主人,我不愿意从此再听不见那天籁之音。”
  他抱得我更紧,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我终于问了:“为什么?”
  他轻轻叹息,“薇薇,我不会让你只影离去。”他永远这么含蓄。
  我心中翻腾着那首词: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可是,他唤我为薇薇,为什么他会知道?为什么真的是那首词?缘定?命运?我无从思考,心中腾起一匹受惊的野马。狂野的喜悦。
  我挣开他的怀抱,定定看着他的眼睛,果然,是那双无限深意,流光沉沉的黑眸。我终于知道,它要告诉我什么,它说不离不弃。它不再一时隐去,不再飘渺不定。
  我的唇边漾开一抹笑容,我的前世今生,这双黑眸都留给我无尽的迷惑,今天我终于奇惑得解。我可以不要将来,不问过去,我只要现在这一刻甜蜜的心满意足。
  他眉间唇边亦透着怡然轻松的笑意,幽深的黑眸柔□□滴,暖暖回视着我。
  这一刻,仿佛山水尽退,风雨尽掩,冷痛不觉。八荒六合,唯有他和我。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我蓦地想起他的伤,“你方才隐身在何处?伤如何?”
  他淡淡一笑:“无妨,随我上去。”牵着我的手,游至一处棱石堆砌而成的横梁下方。
  “你先上去。”他托着我的腿送我上去。坐定,我伸手拉他,却是气力不足,他亦是疲累无力。五次三番,终于勉强成功。却是累得气喘不定,瘫倒于梁。
  这座崖洞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杰作。峻岩倒挂,乱石交叠,横梁高悬,足够两人安憩。
  “脱下衣衫!”我正闭目养精蓄锐,忽闻此言,心中猛惊,睁眼望去,他语气淡淡:“湿气缠身,会伤风。而且,你要上些药。”眸中却有一丝促狭笑意。
  我低下头,轻声道:“不要,没什么伤。”
  “要我替你脱么?”他威胁。
  我恨恨,心道:早知你安然,我死也不回来。“我先替你上药吧。”我转移注意力。
  没有回应。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轻微的啪一声,火光照亮了崖洞。我抬眼望去,他正捻着一根枯枝放于火折上点燃,一小堆草枝堆在我与他之间。
  他小瞧了我,我也轻看了他。他真的有本事照顾好自己,我是枉费心机。
  “非礼勿视,先生教过。放心。”他低着头简略说道,光着膀子,烘烤他已然破碎不堪的衣衫。再不看我一眼。
  我相信他的话,我相信他无力…….我更相信我疮痍满目的身体会令男人失去兴趣。脱下外衣与衬裙,挨近火堆,久违的温暖,让人四肢暖融融、懒洋洋的舒服。我满足地轻叹一声,却没曾想,腹中叽咕一声。如此怪异可笑,他微嗽一声,轻轻地逸出笑声。他的笑声有些低哑沉闷,哑哑带着几分质感。
  又是叽咕一声,这一回是他干的好事。我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清脆而明朗,在崖洞中回荡,漾起回声无数。
  他羞恼瞪我一眼,眼神忽地灼灼烫人。我一愣,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桃红色的小可爱胸衣衬得肌肤莹白似雪,因着笑意与喘息,曲线正起伏上下。忙下意识曲腿挡住,这回更糟,衬裙原本褪至小腿处,此时一动,整个滑落,一双修长腿展露无遗。幸好他眼疾手快,一把捞住,才没有掉入水中。
  我大窘,我的内衣内裤皆是崔嬷嬷特为我缝制的。21世纪的普通款式,在他们眼里应该是□□裸的烟视媚行吧?
  我转身背向他,那里的伤疤纵横捭阖,丑陋无比。
  气氛沉静,一时无话。火光渐弱,温暖渐凉。
  “差不多干了,穿上罢。”他将衬裙递给我,我快速套上,转身拾起外衫欲着却被他按住手。“那件未干,不许穿!”他低声霸道。
  我别扭挣脱,他痛苦□□一声,我忙停下,低头看他,手背处仍然有血水渗出。我急道:“药呢?我替你敷药。”
  正视淋漓的鲜血需要勇气。正视为自己而流的鲜血需要莫大的勇气。被水浸至发白的伤口,青白泛着丝丝鲜血。心很疼,却带着一丝甜。
  他的背部日后良药足够,也许将来不会像我一样纵横捭阖,却一定会有不能消退的印记,灵丹妙药亦不能让他了无痕迹。印记,铭记。
  风雨渐渐偃旗息鼓,我向外张望,水势未见缓,却不再涨高,这里足够安全,水离石梁还余二十公分的距离。
  我轻声道:“昨夜雨疾夜黑,下山之路不能见,所以我才回来了。我要再去一次山顶,你在这儿等我。这一次,我一定能找到人来接你。”
  他坚定拒绝:“不行,昨夜……”他顿了一顿,似乎没有找到合适的措词。继续:“你留下来照顾我。”
  我傻傻望着他,照顾?不是伺候?他会说这样尊重人的话?他撇开目光,淡淡:“最迟今日夜里一定会有救兵到,放心,只要风雨不疾,水势只会退,不会再进。眼下,你不能再去冒险,方才你能渡水而来,靠了七分运气。好运不会常在。”
  他所言甚是,我实在没有胆量与勇气再跃入旋涡,刚才全凭七分运气,三分勇气。
  我叹一口气,无奈躺倒:“是的,运气好得离谱,我太累了,要睡一会儿。”真的太累了,被风吹雨洒了一整夜,脑袋瓜子上若顶着颗种子,此刻只怕能发芽了,太滋润了。
  “过来,不是要照顾我么?”又一次照顾。
  我懒懒抬眼,实在不想动。他弯身匍匐过来,侧身躺在我旁边,我忙坐起身,这里太过狭窄,一个翻身,就会落水。
  他笑,带着几分坏:“我也乏了,却不习惯眠时无枕,辛苦你了。”自说自话,将脑袋枕在我的腿上,阖目而眠。
  我无可奈何,只能背抵着石壁,睡意全无。他背部有伤,只能侧身而卧,骨折的右腿软软地弯着。我鼻子阵阵发酸。他何尝不是以为自己是大罗神仙?
  很快,就有轻微的鼾声起伏,他独坐一夜,箫声不断,气力不会比我用得少。他一定从不曾如此狼狈,不曾受过这样的罪。
  即使是睡着了,他的眉宇间还是淡淡锁着孤寂沉重。他一定活得很沉重,这皇宫中只怕无人能轻松生活。一双唇轻轻合着,如薄冰。并非犀利,却足以拒人千里。
  我伸手轻轻抚着他的眉头,愁云散去,倏忽却又涌上,抚不平,我放弃。
  我沉沉睡去。却忽感腿上滚烫一片,惊醒过来,见他面上赤红,鼻尖沁着汗水,全身滚烫,竟是发起高烧了。他平日里养尊处优,自然抵不过这秋寒,此刻饥渴交加,已然有些昏迷。
  轻声唤醒他,扶他略略坐正,撕下纱裙,俯身舀些水,却见水质混沌,混有泥沙,不能下咽。不能这样下去,高热的后遗症很多,救兵尚无踪迹,我们依然要自救。
  我一横心,跃入水中,潜入水底,捞取满手泥沙。置于纱布间,用泥沙过滤泥沙,试一试,果然水质略清。
  他一直默默注视着我,丝毫不离我半寸,沉静如水,我只觉心中仿若窒息般抽紧。这样的他,是我的洪水猛兽,令我莫名恐惧。我更愿意被冷漠对待。
  声音低柔却坚执,“这水的味道肯定不好,不过你一定得喝,高热会失水,会抽搐,不可控制。我们一定要安全等到援兵。”
  他点点头,我扶他躺下,将纱包置于他的唇边,水滴滴入口,他的唇泛白无血色,起了毛毛屑屑的皮。
  身上衣衫又是尽湿,发钗已不知掉到何处,长发湿漉未曾干透过。我干脆一湿到底,潜向洞边察看水情,“不许走!”他微喝,语意中透着一丝失措。
  我回头微笑:“我去觅食,摸鱼儿。”摸鱼儿是元好问那首词的曲牌名。他莞尔浅笑:“小心。”
  水势没有消退的迹象,救兵一定寸步艰难,我们已经一天滴米不沾。做最坏的打算,如果我们要靠自己走出这一片水域,一定要有足够的体力。
  水面上飘着些五颜六色不知名的野果儿,我顺手捞起细细视看,一种也识不得。我想起一句话:大自然中色彩斑斓的东西多半有毒,譬如蘑菇,譬如毒蛇。
  我挑了一些青色与白色的野果,再次与命运赌博。
  他仔细看了看,慢声道:“一种是山荆子、另一种是悬钩子,都未成熟,肯定酸涩无比,却能果腹。”
  我大为佩服,“你怎么认得?吃过?”
  他轻瞄我一眼,“《遵生八笺》中有录载,可见你未曾仔细阅览,或是心思愚拙。”
  我瞄回去:“我可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山荆子、悬钩子我可分不清,老子和孙子我倒是能分得清。老子说:言者无罪。孙子说:三十六之计,走为上策。”
  我心中暗暗好笑,这两句话对我再合适不过。老子与孙子,哈!
  他的手掌忽地飞起,我一吓,闭上眼睛,却觉发梢一紧,几个滴答水声,他正替我拧干头发,动作轻柔。我忿懑难当,见他唇边促狭笑意,恼羞更甚,遂将青果放入口中大嚼特嚼。却是苦涩得我几欲呕吐。皱着眉,苦着脸,欲吐未吐。
  “很涩?嗯,去了皮味道会好些。”他轻描淡写,有几分调侃。
  我低着头,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总是透着傻气,像幼稚园的孩子对着大学教师。
  一枚剥去皮,滑白的果肉,放在我的唇边,我张口咬住。热得异常的手,灼烫的感觉,抚过我的额头,眉心、鼻尖,一直滑到唇边,顺着唇形,温柔地描画。
  心脏不争气地猛跳起来,果肉囫囵入腹,我很没面子地被呛到了。旖旎的气氛顿时被我破坏,他的手指顿住,“不着急,还有,不和你抢。”他故作温柔,调侃之意尽显。
  我一抬头,正触到他的目光,安静而明暖,如海,无声无息席卷而来,仿佛要将我吞没。
  心中酸甜苦涩,翻江倒海。“过来!”不容抗拒,他轻轻一带,我跌入他的怀抱,异乎寻常的滚烫,我的冰凉,让他不由得微微颤抖,将我拥得更紧。我放任自己,紧紧依偎。我的冷,他的热,找到了中和平衡。
  双子野果,我和他,细细品尝,苦涩之后,有细微的甘甜,缭绕在舌尖。人生大多如此,甜很少,苦却无穷,重要的是,你要有一颗还能感觉甘甜的心,那甜意虽少,却可以回味无穷。
  他烧得越发厉害,昏昏沉沉睡着。我们的姿势颠倒过来,我紧紧拥着他,他时而会清醒过来,低唤一声:“薇薇。”我柔声回应:“我在。”他又陷入混沌,只是唇边会带着一抹释然的笑。
  雨不知何时已停下来,暮色沉沉,天又黑了,我强撑着精神,瞪大眼睛看着黑暗中影影绰绰的乱石怪岩,它们面目狰狞,就像命运的怪笑。我狠狠瞪回去,我从来不怕。
  终于,远处传来急切地高声呼喊“四阿哥!”“四哥!采薇!”越来越近。
  我竟然流下泪来,我们,终将分离。


[65] 离别苦


  呼喊声近了,而,我们要远了。
  他炽热的手掌带着缱绻不舍的温度紧紧抓着我的手,黑暗中我们互相凝视,彼此看不见。可我知道那双比夜还要深沉的黑眸中写着什么,是不离。
  我站在冰沁的水中,身体却一阵紧似一阵的热烫。
  洞中的水已退去许多。于是,他高高在上,我水深火热。是的,这是我们的距离,不能改变。可是他的手却执拗地与我紧紧纠缠,他俯视,我仰望。这一刻,我会铭记。
  他病了,所以脆弱,而我应该清醒。
  我低低娇嗔:“都怨你!平日太过“娇生惯养”,才受些风寒就伤风了,不找太医瞧瞧可不行。若不然,我一定把你悄悄藏在这儿,让他们着急,让他们疲于奔命。”
  他不言,不放手。我叹一口气:“回去可得勤加锻炼身体,可别连我也比不上。”
  他俯下身子在我的手背轻啄一下,含混不清:“唔,听你的。”
  终于松开。我迅速潜入水中,脸上冰凉的是水,不是泪,我狠狠告诉自己。
  洞外,雾气缥缈,雨后清凉的月色星辰,格外朦胧娟好。从溪流源头西方,顺流而下两条竹筏,十三白衣污渍斑斑,立在船首,声音嘶哑焦急:“四哥,采薇……”将我们拉回现实的呼喊来自这里。
  我知道九死一生的重逢意味着什么,十三他一定会忘情,我不能让这一幕发生。我要营造轻松的气氛。
  水流已缓,我可以如鱼得水般悠然洄游。悄悄潜至筏边,猛力摇晃,“啊,水鬼啊!”不知名的随从失声尖叫。
  我拼力跃出水面,大笑:“我在这儿。”
  “采薇!”十三喜出望外。“采薇!”莫日根随后而至的爽朗笑声,他在后面的竹筏。
  十三拉我上竹筏,上上下下打量我,“你…你没事吧?”带着些哽咽,我略略避开他坦露无遗的柔情注视,微微笑:“我很好,四阿哥却不太好,腿受伤了,发高热了,在崖洞里,你们赶紧去接他出来。”
  十三回来神来,忙亲自下水带人进洞而去。我借机跃至莫日根那条竹筏,他轻轻拥抱我一下,笑得极是舒心:“没事就好,托雅给我下了死命令,若不救回你,她就要离开我。她内疚自责得要死了,直说若不是因为自己骑技不佳,惊了马,你不会遇险。她定是哭了一整夜。”
  我不禁莞尔:“老莫,你个妻管严!”不无纳闷道:“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出那样的事儿?”莫日根看了看周围的随从,轻声道:“此事再说,你歇一会儿,饿不饿?”
  我大力点头,“差点没饿死。”莫日根取出干粮包裹,歉然笑道:“只有馒头,先对付着吃点。”又解下身上外衣替我穿上:“急匆匆救人,还是没想周全,你先穿我的。”
  我大口嘶咬着馒头,含含糊糊:“哈!大白面馍馍吃着,干燥的衣服穿着,我心满意足了!一会儿回去,把你家的美酒再给我送来,我会觉得这次的历险以完美告终。”
  莫日根点点头,送给我一个兄长般宠溺的笑容。真好,我还有朋友,爱情不应该是生命中的唯一。
  身后哗哗的水声,他们出洞而来。我定定地站着,不肯回头。莫日根温厚笑看着我,他,应该是知道些什么吧。我低头对付手中的馒头。
  康熙爷那里如何交待?他给我的承诺与约束,这些纷扰的人与事,又将席卷而至。心中烦忧不已。
  “十三哥!找到人没有?”南面的山上传来十四的呼喊。“找到了,准备担架!”十三遥遥回应。
  我不禁赞叹:“老莫,你们真有才!兵分两路,这也能被你们找到,我以为至少要水退后你们才能到。”
  莫日根笑道:“万岁爷运筹围幄,亲自察看地图,下的命令,一路迂回至溪源,顺流而下,一路翻山越岭。誓要将你们一网打尽!”
  我再忍不住大笑,“老莫,你可是被我带坏了,如此贫嘴!”
  莫日根笑叹一声:“近墨者黑,没法子!”老莫其实心思极为细腻,他知道我要做什么,与我一唱一和,努力营造出愉快的气氛。
  山上抛下绳索,侍卫们将绳索系在竹筏上,缓缓牵引至山边。两副担架虚席以待,我毫不客气躺了上去,没法客气,我没有气力再登山了,我失去目标。
  行至半山腰,前方突然传来急切地呼喊:“四哥,四哥!”我一惊,跳下担架,急步赶上,他脸色不再潮红,而是灰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握紧的拳头抽搐不已。高热惊风,我最为担心的症状。
  随行的胡太医以金针刺他涌泉、人中两穴,神色疲惫紧张,他原本一向从容。看来,四阿哥症候不轻。
  我心中抽痛难忍,一时竟失措无言。半晌,他缓缓睁开双眼,深沉如墨的眸子暗流涌动,直直盯向我,我回过神来,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我转身对十三道:“十三阿哥,四阿哥病症急猛,野外救治不便,需速回营帐。胡太医年事已高,登山涉水,只怕气力不继,影响行进速度。不如将我的担架让给胡太医,你们轮流抬举担架,急力赶路。留一人扶着我慢慢前行即可,你们到后还可以回返接我。”
  十三思索片刻,点头道:“就这么办,莫日根你留下吧!”
  一直沉默无言的十四忽然出声:“莫日根也可以抬举担架,多一个人能快些,我留下吧。”
  十三无暇多想,“好,有劳十四弟了。”疾步离去。山间月色斜斜地照耀,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如同一幅唯美的剪影,我静静遥望,目送他们离开。
  十四笑得不怀好意,递过来一个酒囊:“酒鬼!喝不喝?”我恍过神来,暗恨自己失态。
  十四挑了块石头坐下,懒洋洋:“瞧够了没?坐一会儿吧,我也一夜没睡,赶了这许久的山路,得歇歇了。”
  我讪讪坐下,无言以对,却暗自猜忖十四留下只怕另有目的。仰脖饮下一大口酒,找话题:“这酒不错。”
  十四含一丝冷冽的清笑,“你可知道,宫里有个传说,爱新觉罗氏男子每一代都会出一个痴情种子,可以为女人舍弃性命,□□皇帝,皇玛法验证了这个传说。我们兄弟私下里玩笑时,总在猜我们这一代会是谁,大家都以为是十三哥,却怎么也想不到居然是他。”
  我心中剧震,只能默然,我无法反驳。十四那双神似的黑眸中丝丝嘲弄:“你不是说痛恨三妻四妾么?不是为了这个拒绝十三哥么?如今你是找到了心中的风景么?”
  我不由得悚然而惊,十四仍然记得我的“风景论”,他点醒了我。我叹道:“我说过的话从来都做数,我没有想要,我不会……”我说不下去。
  十四夺过我手中的酒囊,猛灌了几口,起身蹲在我面前,黑眸中尽含威胁,一字一字道:“最好记着你说过的话。我可以不和八哥、十三哥抢,若他要你,我绝不会相让。”
  我简直恨笑皆非,他们以为我是什么?一个可以随心所欲争来夺去的古玩?他和四阿哥到底有什么“血海深仇”?不是还未夺嫡么?
  我摇头叹息:“你们是要逼死我才肯罢休?不用你们逼了,我只怕回去就要去死,皇上岂能容得下一个阿哥舍命救下的宫女?”
  十四声含忿恨:“此次他又占了头功了,他救你之前,推了一把皇阿玛。皇阿玛狠狠训斥了太子爷,却直夸他仁孝宽厚,舍身救父,待下人亦仁厚,毕竟你是为了救皇阿玛而遇险,皇阿玛怎会怨你,只怕赞你还来不及。”
  原来如此,四阿哥果真行事周全。我结巴问道:“那你…是如何…得知?”
  十四冷笑一声:“当时情况混乱,众人皆以为他是救皇阿玛遇险,我恰站在他身侧,清楚分明看见他虽然推开皇阿玛,方向却是朝你而去。皇阿玛背对着他,当然看不见。或许有别人也看见,在这多事之秋,人人只求自保,又有谁敢横生是非?仁孝宽厚这个美名他可真是枉担了。”
  我又结巴:“你会不会告诉?”
  十四叹一口气:“毕竟是我的亲哥哥,我怎能置他于不义不孝之地?更何况…”十四顿了一顿,瞧向我,眸中带着几分暖意:“我也不能送你去死。”
  我心中很有几分感动,十四实在是个义气之人,轻声道:“多谢。”
  他撇嘴不屑:“只怕是上辈子爱新觉罗家欠了你的债,今生要我这些兄弟来还。”
  谁欠了谁,大概只有天晓得。我无奈叹息,岔开话头:“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皇上何以会遇险?”
  十四神情蓦然冷若冰霜,恨声道:“还不是太子?如今越发张狂了,你们策马而去后,他未奏请皇阿玛,擅自骑了蒙古进贡的宝马。蒙古人不满,围着他叫嚷。皇阿玛无法,亲自出面阻止,恰巧此时托雅策马而至,一时惊了马。众人一乱,跑的跑,挤的挤,莫明其妙两匹马缠在一处,皇阿玛当然不能翻滚着出围,这便困住了。若不是你和小倔,皇阿玛脱困肯定得弄得灰头土脸。”
  我不由感叹:“你们皇家的体面果真比性命重要么?”
  十四亦叹气不止:“你在宫中这些年,难道还不明白么?这些规矩体面,是我们的尊荣,也是我们的枷锁,一日活着,一日都不能挣脱。”
  犹如咽下一颗青涩的果实,心中翻涌着酸楚苦涩。他们,我的朋友,我的爱,尊荣与规矩同样沉重,他们何尝不向往自由?他们努力向权力的颠峰越进,是不是为了多要些自由呢?
  我猛力摇摇头,欲将这些复杂难辨的事情甩开。十四扑哧一笑:“你这是做什么?”我讷讷道:“这些复杂的事想起来就头疼。”
  十四站起身,淡淡道:“你别想了,这些事本就与你无关。走吧,我搀着你。”
  我微笑道谢,稍稍搀着他的胳膊,缓缓登向山顶。
  云黯淡,月朦胧。我终于看清沿途的风景,绿树荫荫,流云飞瀑。我也终于变回乐山乐水的关采薇,我不要征服,我要属于自己的人生。
  割舍,很难,很痛。舍得,有舍,才有得。
  我和他,只有一天一夜。24小时,1440分钟,86400秒。
  他的霸道,他的柔情,他的冷漠,他的热情,他的不顾一切,是我的得到。
  我不能不舍。康熙爷,十三,我的坚执。是三座大山,横亘在我们中间,高不可攀。我不能让他为难,不能让自己为难。不能让我们在折磨与难以取舍间,泯灭了心中最清白的这一份情谊。
  他为什么爱我,我无从得知。可是,我愿意相信,看惯妻妾明争暗斗的他喜欢的是一个心中清透干净的女子。我不要辜负他的爱。
  我始终相信,一个心灵完整,懂得自爱的女子才值得人爱,我要好好对待自己,不能让自己变成她们中的一员。她们实在很可怕,我见识过。端嫔那样的女人,是我的梦魇。
  山顶上,微微的凉风徐徐吹来,一轮弯月空中高悬,淡淡的光晕,泛着清幽的光,松间山泉泠泠脆响。
  伫足观望,聆听,胸怀一片豁然开朗,我不禁微微笑着,我真的拥有许多美好,我比她们中的许多人都幸福。
  他说:忘记失去,记取所得。此为人生快乐之根本。
  他说:得失不计,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空云卷云舒。
  他赞我:菊残犹有傲霜枝。
  我一定不负所望。
  十四声音清扬,“在笑什么,嗯?喜欢这里的景色?”我侧脸看去,心中猛然一跳,那双黑眸,不见平日的或惫懒或桀骜,却有几丝柔波荡漾。他们干嘛要这么像?
  我忙闪开目光,傻笑两声:“是不错,有点儿喜欢。快走吧,我累死了,赶着回去睡觉。”
  十四哼一声,正待说话,几名侍卫抬着担架匆匆而来,我大松一口气,忙上去躺好。一路无话,我阖目佯睡,却觉胳膊有些痒,掀起衣袖看了看,有几个红疹,许是被山林中的蚊虫叮咬,遂也没放在心上。
  回程的路上需要经过我坠落山坡时的草地,我坐起身望向山坡的那端,面目全非,我却知道那里留下了沧海桑田万年后依然不变的一份相许。从此以后,这里叫相许崖。
  熟悉的马嘶声惊扰了思绪,我循声望去,大笑出声,小倔,喷着响鼻挣扎不已,又被八个太监拖拽着,它和他们全身湿透。
  我的笑哽在喉中,它等了我一日一夜?我一步跃下担架,向小倔奔去,它见到我,又是如得神助,奋力挣脱,直冲过来,我叫苦不迭,闭上眼睛,却不准备躲开。
  预想中的相思撞击没有到来,我却听到十四的闷哼与小倔奇怪的哼哼声。我低头看去,再不能忍住好笑,小倔与十四坐在地上,小倔正温柔有加地蹭着十四的胸膛,十四神情古怪,小倔眼神诡异好奇。
  我笑倒在地,十四胸前没有丰满柔软…….小倔恼恨地嘶叫一声,站起身奋蹄就要踢,我忙一步跳起,大喝一声:“小倔。”
  小倔忿忿踱一步到我身边,挨挨挤挤蹭着我,眸中无限委屈伤心,我连忙捋它的耳朵,抚它的脊背,温柔安抚。
  身边有轻轻的嗤笑声,十四从地上站起,感叹一声:“这个畜生倒通人性,昨儿你掉下去,它差点跟着跳下去,幸得皇阿玛一手拉住缰绳。它嘶鸣不已,祈求地望着皇阿玛。那模样,竟像是知道你没死,盼着救你上来。”
  我气瞪他一眼,“不许叫它畜生,它有名字。”十四无奈摇头,不再说话。
  我翻身上马,笑道:“十四阿哥,今日多谢你了,我先行一步。”
  小倔载着我往营帐而去,奔疾如风,我搂着它的脖子,“小倔,幸好我还有你,只有你,不会有人和我抢。不会有人阻止我和你好。”小倔清嘶一声作为回应。
  我如此贪婪,只有小倔能给我。我是不是真的应该放弃心中的那份贪念呢?
  一路奔袭至康熙爷的布城前,我的第二位师傅亲自迎了出来,笑得极为慈悦,声音压得很低:“好孩子,师傅只怕再不能见到你,现下见了心中喜悦得很哪。”我和他的师徒关系是个秘密,只有三个人知道。他一向不许我称他为师傅,有时我一时溜了嘴,就会被恶狠狠地瞪回。今儿他却以师傅自称,可见他心中其实待我很好。
  我低声笑道:“师傅,人说祸害万年,我还要多活些年头气您呢。”他笑嗔我一眼:“快进去谢恩吧!”
  我规规矩矩请安谢恩,心中其实惶惑万端,康熙爷洞若观火,他会否瞧出些什么?
  康熙爷端坐于几前,神情和悦,“起来罢!”康熙爷气度昂然,慢声道:“采薇丫头,昨儿你与四阿哥跌落山坡,山体滑坡,山洪暴发,众人皆担心万分,只怕你们两人就此遇难。朕却不以为然,朕一点儿也不担心,朕相信凭你的勇敢与胆识,一定能救下自己,也能救下朕的阿哥。你果然没有令朕失望。”
  我一愣,我救四阿哥?定是他回来见了康熙爷后说了我不少好话。我只能迫不得已领功:“采薇多谢皇上夸奖,也多亏四阿哥一直鼓励采薇,才能坚持下来。还要多靠上天护佑,万岁爷的天福庇佑,并非采薇一人之功。”若没有那曲箫声,也许我真的会绝望。
  康熙爷颔首笑道:“倒是个谦虚孩子,此次你立下奇功,救了朕与阿哥,你倒是说说你想要什么赏赐?”
  我其实根本受之有愧,却不能令人感觉我高洁得一尘不染,无奈,狮子大张口,笑道:“等回了宫,采薇要从南书房万岁爷的私房宝贝里挑一样。”
  李德全咳嗽一声,狠瞪我一眼,我挑挑眉故作贪婪,康熙爷却笑了起来:“你倒是老实不客气,朕依了你。回去好生歇着吧,一会儿着太医替你瞧瞧伤。”
  我福身道谢,缓缓踱回自己的小布城。我很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我知道他不会死,却还是禁不住担心。我只想远远看一看他的布城,可是我竟然不知道他的布城在哪儿,我对他,竟然如此陌生。他对我,竟然是不求回报么?丝毫不愿意我知道,他做得足够隐密,我果真一无所知。
  我强压住眼泪,快步冲回帐中。香气四溢的饭菜,我却味同嚼蜡。兰叶端进来一碗参汤,笑道:“万岁爷特赏的,你饿了一日,只怕饿过了头,没胃口,把这喝了吧,可是长了百年的参,补元气的。”
  “好。”我接过来,一口饮尽。此时,刘太医行进帐中,温声相询:“可有何处伤了么?”刘太医与胡太医是康熙爷最为信得过的御医,每次出行皆带在身边。胡太医此刻一定是忙于救治四阿哥,无法□□,他很严重么?
  我受伤之处皆是擦破伤损,有几处不方便给人看,遂摇头道:“没有特别严重的,劳烦您给一些外伤之药,采薇自己敷上就行。”刘太医取出一瓶药递给我,嘱咐道:“一日三次,若有何不适,再来寻我。”我忙福身谢过。
  兰叶忙碌着准备热水,服侍我更衣沐浴,温暖的热水渐渐舒缓了忧郁的情绪。
  兰叶惊噫一声:“采薇,你身上怎么有这么多红疹?”她这么一说,我才感觉胳膊与腿有些刺痒,仔细看了看,状若蚊虫叮咬,心念一动:“你替我去寻胡太医,讨些清凉止痒的药来。”顿一顿,续道:“顺便问问四阿哥如何,是否伤得很重。”兰叶应声而去。
  兰叶没有离去很久,我躺在床上却如卧于火上,只是烦燥难安。布帘响动,兰叶执着药瓶进来,替我轻轻涂抹,不待我出声相询,她笑道:“四阿哥没什么了,刘太医来看你之前已然替他接上伤骨,胡太医说幸而没有耽搁太久,高热无甚大碍,歇几日就会好。”
  我点点头,躺倒,紧绷的神经蓦然放松,困倦之意如潮水袭来,沉沉睡去,那些人与事,暂且放在一边罢。
  睡至半夜,忽感胸闷难耐,身上奇痒无比。低唤一声:“兰叶!”她今日在帐中铺了地铺陪我,兰叶含糊应了一声,点亮蜡烛。
  兰叶猛然失声惊叫:“采薇,你怎么了?脸怎么肿了?”我揽镜自照,看见镜中的自己嘴唇红肿,额头上有点点鲜红斑疹。忙视看身体,胳膊与腿上的红疹已肿而连成一片,刺痛麻痒。
  心中暗惊,这绝对不是蚊虫盯咬的症状,难道是过敏?什么能令我过敏?双子野果?过敏可大可小,重者会送命,我慌忙吩咐兰叶:“不妙,赶紧告诉李谙达,烦请他叫太医来看看!”
  兰叶顾不上披上外衣,惊惶失措跑出帐外。我独坐于帐中,只觉喉咙处一阵紧过一紧的疼痛憋闷,“喉水肿”?这三个字令我心惊胆寒。若果真如此,这一回我只怕在劫难逃。
  当我的父亲还不是一名研究解剖学的学者前,他曾经是临床医生,他有一件引以为终身遗憾之事。他曾经急诊过一位误食野蘑菇中毒的年青人,却只专注于胃肠道的清洗,忽略了这个可怜人,不仅食物中毒,尚且过敏,待到发现时,已无力回天。喉水肿,他窒息而亡。我父亲曾经屡次提及此事,一脸追悔莫及,他说做为一名医生,谨小慎微是唯一必须要遵循的法则。
  喉水肿,唯一的救治方法,就是切开喉管,引入导管以助呼吸。大清朝,有西医么?没有。
  我开始咳嗽喘气。我历经万千磨难,老天竟对我无半丝垂怜么?欲哭无泪,我颓然躺倒。
  胡太医与刘太医急匆匆入帐,一左一右,替我把脉,复又仔细检查红疹,片刻,胡太医问:“吃了什么?”我喘一口气,“山荆子、悬钩子,还饮了一碗参汤。”
  他二人交换一个眼神,刘太医匆匆离去,胡太医取出金针,刺在我小腹、胸前几处穴道。沉声道:“采薇,你身体与食物相克,参汤又催发了邪气,现如今已然风痰壅闭,凶险万分。我不瞒你,你错过了诊治时机,现如今几成无药可救之症。刘太医替你煲药去了,药也只不过是疏风散邪,涤痰开窍,不能彻底去了邪气。更何况药性慢,只怕已然来不及。你要沉心静气,不可心急。”胡太医向来从容不迫,即使是解我身中奇异媚毒之时亦是沉稳有序,此时他脸上竟透着尽人事听天命的无措,这种表情,我曾见过,在雨枝死的那一天。
  我点头,问:“四阿哥会不会如此?”胡太医摇头:“他没有此症,食物与身体相克,与个人体质有关。”
  我略略安心,缓缓道:“胡太医,采薇有一事相求,在我死之前,不要告诉他…他们。”胡太医犹豫片刻,终是微微颔首,“我先去复命,金针可保一时无虞,不能久刺于穴道,否则你亦会经脉错乱,血液四窜,成为废人,我一会儿来替你除针。”我勉强微笑:“胡太医,多谢您数次相救之恩。采薇铭恩于心。”胡太医长叹一口气,不再多言,急步离去。
  兰叶抽泣着趴在我身边:“采薇,你怎么这么命苦?为什么老天不可怜好人?嬷嬷一定要心痛死了……”
  我轻轻拍拍她的背,我与她,始终不曾十分亲密,她不能替代雨枝在我心中的位置。“兰叶,我有两件事相托,第一,回京后见到锁吉,告诉他从今往后,无针坊的收入,每年各分一分红利给崔嬷嬷、小德子、王公公还有你。他会相信这是我的意思。第二,我...后,你去找莫日根与李谙达,让他二人替我求皇上,将我葬在枫叶湾边。”
  枫叶湾,宁静清幽,我十分钟爱。还有他,在那儿曾经试图探究我的内心,如今想来,他彼时悦然的神情,竟是欲与我同乐么?
  我错过了,我错过了。
  兰叶泣不成声,“好。我一定照办。”我无泪可流,只有无奈的苦笑。“你先出去替我守着,除了太医,不许任何人进来。”
  我想要安安静静呆着,什么也不想,只是深深喘气,喉间的逼仄愈发紧迫。
  “十三阿哥,您不能进去!”兰叶哽咽而执着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滚开!”十三急迫惶急,我一惊,心知拦他不住,“兰叶,让他进来。”
  帐帘哗然而愤怒地响动,十三挟风雷之势疾步冲至榻前,眸中燃烧着不可置信的怒潮:“采薇,他们说你就要死了,我不相信!我不准!”他紧握着我的手,痛,入骨三分。
  我微笑:“大夫最爱夸大其词,吓人,你不知道么?你怎么会知道我病了?”
  十三咬着唇,眉心全攒在一块,手握得更紧,“我想来看你,却不知道你是否愿意见我,我没来得及救你,害得你如此,若我能早一步抓住你,不会教你受苦至此。所以,我只是在远处望着你的帐子,我看见太医急匆匆的脚步,就追了上去,他们告诉我…..”
  十三的声音哽咽难辨,我的泪水倾然而落,他,也愿意么?我柔声道:“我愿意见你,我从来没有怨你。”
  是的,我曾经愤恨,曾经不平,却只是一时。他不知道一切,他其实是被我的绝情谎言伤害的人。
  “采薇,我很想忘记,却无法忘记。皇阿玛告诉我,可以喜欢一个女人,可以给她所能给的一切,却不能忘记自己是谁。可我却总是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我爱你,也恨你,不能放开。”温热的液体滴在我的脸上,我泪眼模糊地看着十三,那双清亮的,曾经流露出万般柔情,千般苦楚的眸子,此时泪水决堤,看不分明。
  “薇薇,你别…离开我,我能够忘记…从前的一切,不再逃避,不再恨你。只求你…快乐地活着,好不好?”十三语不成声,握着我的手狠狠颤抖。
  他从不曾在我面前流泪,也没有唤我为薇薇。我深吸一口气,“好!我刚才忘记告诉胡太医一件事,我曾在一本书上看过,大自然中万物相生相克。”再吸一口气,继续:“譬如,毒蛇惯常出没之地,十步之内必有解药。你带一位太医与几个随从去寻找那两种野果身边相克的植物。我等你回来救我。”
  我再次撒谎,窒息而死,死状可怖痛苦,身边的人见了只有无尽的痛苦,我不能让他看见,他还是会让我心疼。
  十三松开手,急步而出,行至帐边,回头相望,眼神坚定狠绝,“你一定要等我回来!若你再骗我一次,我不会放过你!”
  我坚定不移:“我一定等你回来!”
  世界终于清静。他,病着,伤着,一定不会知道。
  心中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释然。十三,他终于能够完全放下从前的包袱,在死亡面前,他选择的是原谅。也许为时已晚,可是他终于能够勇敢而宽容地面对。我知道这有多难,换作是我,我也会恨,明明昨日还在山盟海誓,今日却出其不意地负情辜负。更何况他还是从来被娇惯呵护的皇子十三阿哥。
  可是,我却很想问一句,若是能够重新来一次,十三,你会不会早一些放下恨意,早一些让我心安?
  还有你。我不愿意称呼你为四贝勒,我只想称呼你为你,相对于我而言的你。若是能够重新再来一次,你是否愿意早一些让我明了你的心意?是否愿意温柔相待?
  我们,竟然不是生离,而是死别了么?
  是否,这样才好?
  可是,我很想再看一次你的眼睛,很想再听一次那曲相许,它们都很动人,都让我心动如水。我还想问问你为什么?许多个为什么。
  双子野果,我们分享过苦涩与微甜,我心中悄悄给那座崖洞取了个名字,一个字:“子”。你爱梅兰竹菊四君子,我用老子与孙子戏弄你,我爱说子曾经曰过……
  “子”还可以是妻子,还可以是托雅最爱的那一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子可以有许多故事,虽然我不愿意奢望。
  可是命运用子和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我是否只能苦笑接受?
  如果命运可以重新来一次,我也一定会坚定地做出同样的选择。至少,现在的我,心中歉疚很少,虽然遗憾很多。
  你和你,双子星,无比炫烂地照亮我孤寂的天空,都很美。
  喉咙深处被不断上涌的气息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