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4-26

开门见山的色情故事 (阮棹) 下

by 阮棹

23 香港之行(五)

  就在此时,门铃响了。
  黎盛球打开门,便是一愣。
  “怎么,不方便见我吗?”Jasmine灿烂地笑着。不等他回答,她便走了进去。
  “Ginger!”她语气很惊讶,“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林锦织完全晕掉了。等她清醒过来时,Jasmine已经把她拉到了露台上坐了下来,黎盛球已经在厨房里继续弄鱼饼。
  “您是来找我的?”她试探着问。
  Jasmine笑着点点头:“我喜欢跟聪明人说话,尤其是聪明的美女。”
  “为什么?我不明白。”
  “为了Richard的幸福。也为了你的幸福。”
  林锦织感觉自己又要晕掉了。
  “谢谢。”她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我和Richard也许不适合一起生活,但他始终是个不错的朋友。你觉得他如何?” Jasmine说着,看了一眼厨房。
  “很好。”
  “很多人都这么觉得,可惜他不适合我。我们对人生的看法,很多都相悖。如果我们有孩子,也许还会把婚姻维持下去,但我们没有。你听到流言了吗?我现在和一个健身教练在一起。”
  “略有耳闻。”
  “是真的。而且我很满意这种现状。你知道,人到中年,有钱的好处,就是可以做点任性的事。”
  林锦织终于找到了一个逻辑:“因为您现在很幸福,所以希望您的前夫也幸福?”
  “大概是这样。”Jasmine笑笑,“三年前他回来,跟我提起过你,很惆怅的口气,给我印象很深。哦,别诧异,当时我们已经分居了,各自在尝试约会其他人。”
  林锦织只是静静听着。
  “奇怪。你竟然对他不感兴趣。”Jasmine颇为诧异,笑道:“看来他总是选错对象。”
  林锦织沉吟片刻,终于道:“有句老话——齐大非偶。”
  “你如果真是这样想,就太可惜了。任何一场婚姻都存在风险,这样的或那样的,无可避免。”
  林锦织终于忍不住问:“既然已经分手,为什么还这样关心他?”
  Jasmine看着不远处的海滩,幽幽地道:“因为我亏欠他,至少在孩子这件事上。”
  林锦织不便再问,忽然想到一件事,便把方才的相册拿过来,笑道:“这里面的人,想必您都是认识的。”
  “你手上这一本应该难不倒我。”
  她便指着一张两三岁大的小女孩的相片问道:“这是谁?”
  “Richard的妹妹,非常漂亮,后面还有几张她的相片。可惜十六岁的时候染上脑炎过世了。”
  林锦织点点头,“养女随姑”,遗传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这相片里的人活脱脱便是她的阿喵。
  Jasmine耐心地向她讲解每张相片的人物故事,但她只是恍惚地听着。终于,黎盛球走出来道:“菜好了。”
  Jasmine起身笑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她离去后,黎盛球关上门,看向林锦织:“她……”
  “我闻到鱼饼的香味了,不知道味道如何……”她笑道,径直走向餐桌。
  
  吃饭的时候,林锦织很安静。
  黎盛球咳了两声,笑道:“菜的味道……”
  “很好。”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一下,她打开短信息查看,忽然楞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阖上手机,深情呆滞。
  “怎么了?”他问。
  她握着双手,仿佛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送我去铜锣湾时代广场,好吗?”
  
  坐在他的那辆劳斯莱斯里,她一直很安静。直到到达了目的地,她才终于开口:“Richard,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黎盛球的心脏受了一记重击,他一时无法言语。
  “你会遇到更适合你的人。”她说。
  “我已经遇到最适合我的人,但她拒绝了我。”
  “人无法预知未来……”
  “未来?”他苦笑,“也许这就是我与你的不同,我对未来,没有那么多期望。”
  “对不起。”她说着,打开车门。
  “阿锦,在你看来,我已经是一个老人了,是吗?”
  单是听到这句话,她的心就已经刺痛,她简直不能想象他以怎样的心情说出了这句话。
  她应该立刻告诉他自己真实的想法,但理智制止了她。
  黎盛球看着她冷漠的神情,终于叹息道:“再见。”
  
  她呆呆地站在街边,看他的车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嘿!”孙芸植拍了她一下,笑道:“看什么呢?”
  “我刚刚和老男人绝交了。”
  “啊?为什么?他有非分之想?”
  林锦织摇摇头:“没有。只是我越来越觉得他真的很不错,如果继续和他做朋友,我怕他有一天会向我求婚,而我会答应。这太荒诞了,对吧?”
  “不,这一点也不荒诞,他很有眼光。阿锦,如果我是你,我会答应。就算不为自己,也为了阿喵。”
  “也许我是太自私了。”
  孙芸植温柔地搂着她的肩膀:“对自己好一点,也没有错。”
  
  池记云吞店并没有林锦织想象中那么人满为患,已经是下午,做为招牌强调每天限量供应的“游水海中虾云吞”也还没卖完。两人点了一份。吃到嘴里,觉得好则好矣,但并没有感受到期待中的那种惊喜。
  孙芸植跟林锦织讲起自己早上与程晨的邂逅以及和杨老师一起喝的早茶,问她:“他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可惜人品不好’的人吧?”
  林锦织点点头。
  “真是可惜了,看起来还不错,还挺关心你的。今天吃饭的时候跟我打听了好多你的事。”
  “他问些什么?”
  “像……你是哪里人,现在家里还有什么亲戚,为什么外语系毕业却找了现在这份工作……”
  “看不出这家伙还挺八卦的。”
  “什么八卦,我看是你有意思。不过没用,反正你们没希望。”
  林锦织笑道:“为什么这么肯定?”
  “你跟钱有仇嘛。既然拒绝了老男人,当然也不会考虑二世祖。”
  “有件怪事,午饭时二世祖发短信来,说他阿妈约我吃晚饭。”
  “咦?难道二世祖想走家长路线?”
  林锦织笑着摇摇头,呷了一口茶,看着窗外,淡淡地道:“也许只是杨女士希望我离她儿子远一点。”
  
  Jasmine正在自己的律师楼里,召集几名得力干将开会。
  “这个案子明天就要开庭了,但以你们准备的这些资料看来,只有五成胜算。今晚Frank和Lily再去拜会当晚执勤的警员,尽量多搜集对我们有利的细节,其他人也要OT,再找找资料里有没有更有力的证据。我九点来看结果。”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却是Richard来电。
  “Hi,有事吗?”
  “你今天跟她都说了些什么?”
  Jasmine听他语气不似平日,不由一怔,随即笑道:“我威胁她如果再敢跟你有任何瓜葛,我不会放过她。”
  Richard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叹气道:“对不起。”
  “不要紧。出了什么事。”
  “她拒绝我。”
  “哦?”Jasmine笑了,“看来你们真是没有缘分。我还挺希望你们在一起,起码她不是那种会让你改十次遗嘱的人。我真的没有说任何不利于你的话。”
  “我相信。对不起,打扰了。”
  “不要太伤心,Cheer up,其实你的异性fans遍布你左右,你不知道而已。”
  “是吗?说一名来听听。”
  “像Rosa,她和前夫离婚之后一直属意你。我看得出。”
  “呵呵,别乱说了。谢谢鼓励,再见。”
  Jasmine阖上手机,笑着摇摇头。
  
24 香港之行(六)

  晚上,一间灯火辉煌的饭店包厢里,林锦织拿起白瓷勺子,慢慢拨开鱼翅盅上的面包酥皮,一股浓郁的鸡汤香气便漫溢开来。汤是好汤,但里面的鱼翅,她并不懂得欣赏。听人说像粉丝,果然名不虚传。
  杨颐芝女士温婉的声音不时传来,“哪里人?”,“做什么工作?”,“家里还有什么人?”……不过是极普通的社区调查型问卷,林锦织一一作答,心里却清楚这些小问题决不是这顿饭的目的。
  当带着芝士浓香的焗龙虾端上桌时,杨女士向儿子道:“Chandler,我有个搞房地产的朋友,最近在你们公司旁边新开了一个搂盘,好像叫做‘白鹭华庭’,我买了一套房子,留着升值。”
  程晨笑了:“你现在手上有多少房产?还数得过来吗?”
  “别的不说,这间肯定记得,因为就在你公司旁边。楼层朝向都好过现在虹影花园的旧房子。你不如搬过去住吧。”
  程晨想了想,点头道:“好。过些天就搬过去。”
  林锦织只是微笑着嚼着龙虾。过了片刻,杨女士接了个电话,向儿子笑道:“Uncle Lam的女儿从美国留学回来了,现在就在二楼君怡厅,你是不是应该去打个招呼?”
  程晨点头道:“应该的,我们在美国还见过几次。你们慢慢吃。”
  他离开了,包厢里只剩下两个人,杨颐芝终于正式开始她和林锦织的对话:“林小姐,我和Richard是老朋友,我们都是从薇城来到香港创业,算是同乡,而且在薇城,我们有些共同的朋友。其中有位姓邱的老板,邱自立,你认识吗?”
  林锦织点点头,心中一震。
  “你昨晚酒店的房费,是Richard帮你结算的。以我对他的了解,你们应该是很熟的朋友才对。你是Chandler的朋友,又是我妹妹介绍给我的人,所以出于关心,我向邱自立问了一些关于你的事。”
  林锦织木然地听着,那样一段不愿回想的往事突然被一个外人翻出来摆在面前,让她措手不及。
  杨女士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微笑道:“现在我对你也有些了解了,我想知道的是,你这次来香港,是为了Richard呢?还是为了我的儿子?”
  她的声音依然温婉,然而一个懂得语言艺术的人,羞辱起人来特别在行,说一句话便胜过十次掌掴。林锦织觉得似乎有千万根针同时刺入她的身体,使浑身都热辣辣地痛起来,痛得她几乎忍不住泪水。但她终于还是笑了,向杨女士答道:“您放心,我对这两个人都没有兴趣。时间不早了,我要赶火车回去,谢谢您的招待,再见。”
  说完,她挎上自己的棉布挎包,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人在受了刺激之后的一段时间里,精神可能会处于一种非正常状态,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异样,按部就班地做着应该做的事,其实处于一种类似梦游的状态,对身边发生的事情毫无感知。
  等到林锦织脱离了这种状态,恢复神志时,她已经坐在开往罗湖的地铁里了。列车正停在一个叫“粉岭”的车站。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也许是因为一到春天,满山都是粉红的桃花吧?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荆州的郊区,也有一片桃花林,到了四月天,春光明媚,桃花盛开,她和父母便趁着良辰美景,带些吃的,去那里野餐,一家人融融泄泄。那时的她,全然不知道什么叫做忧愁苦痛。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到了罗湖,她买了票坐上火车,往家里打了个电话,然后便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凤景发呆。
  身边的人忽然拍了她一下。
  她扭头一看,竟然是程晨。
  
  程晨真是佩服她。他在地铁上逐节车厢地找她,找到了,她也下车了,于是又跟着她买了火车票,上了火车,坐在她旁边,而她愣是没发现。
  “饭吃得好好地,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了?”他问。
  “家里有急事要我回去。”
  程晨微笑道:“不必找借口了,我猜也猜才得到,你被我妈秒杀了。”
  林锦织乐了,秒杀,这个游戏术语用到这里,倒也贴切。
  她不惯批评长辈,所以只是沉默。
  “如果她言辞上冒犯了你,我代她向你道歉。”
  林锦织摆手道:“没有没有,你别多心。”
  程晨默然。这样看似宽宏的回答,也许正意味着永远不会原谅。
   
  火车飞快地前行,将沿路星星点点的灯火向后抛去。
  林锦织喜欢旅途。从小就喜欢。还记得暑假,父母带她坐火车旅行的时候,没有作业、考试的烦恼,心里怀着对祖国大好河山的憧憬,打开车窗,吹着永无休止的凉风,好惬意的时光。
  如今也是这样。生活如此紧张,人简直没有喘息的机会。很多时候,她都会冒出一个念头,坐上火车,逃离薇城这个喧嚣的都市,逃到深山老林里去茹毛饮血……
   
  程晨合上手里的财经杂志,便看见林锦织正凝视着车窗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她笑起来是那样漂亮。但她的笑容实在太少了。
  她轻轻打了个哈欠,似乎是困了,头靠着车厢壁小睡起来。
  程晨心里暗笑。果然,过了不到一分钟,她便被震醒,揉着发痛的脑袋。
  程晨指指自己的肩膀,“借给你靠一下,不收费。”
  林锦织眯着惺忪的睡眼,笑着看他,并不回答。
  到底不枉和她相处了一段时间,程晨立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不会随便依靠一个人的。任何时候。
  “美女,”他笑道,“别太逞强,那样就不可爱了。”
  林锦织微微一笑,用手指梳理着微乱的头发,闲闲地问道:“几时搬家?”
  “什么?”
  “白鹭华庭啊。”
  “哦。”程晨撇撇嘴,“搬家是大事,不能草率,一定要择个黄道吉日。”
  林锦织便又不再说话。
  也许他只是对他母亲阳奉阴违。也许他对她有几分兴趣。然而很遗憾,这些都与她无关。
  
  列车到达薇城东站的时候,已经是午夜。
  走到出站口时,林锦织的手机忽然响了。她正在看外屏上显示的号码,冷不防旁边冲过来一个人,一把抢过她的手机,飞快地跑开。
  她还没反应过来,程晨已追了上去,她慌忙大叫“不要追了!”,却见程晨已撞上了一个行人,重重地倒在地上。
  林锦织笑着摇头,这样一个文弱书生,又逞什么英雄。她见他半天起不来,便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笑道:“撞得这么疼吗?”
  程晨没有回答,只是手捂着肚子,皱着眉头。
  “要不要我拉你……”林锦织忽然顿住了。
  昏暗的路灯下,她看见程晨用手捂住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流淌。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去,便触到了一滩温热、粘稠的液体。
  她的脑子“嗡”地一响,全身发冷地站起来,向身边经过的人大声喊道:“麻烦帮忙找辆出租车好吗!请快一点!我们要去医院!”
  
25 伤员

  傅家风在凌晨一点被电话吵醒,听到了一个很糟糕的消息。
  他急忙起身套上衣服,来到手术室外,灯光把走廊照得一片惨白。林锦织垂着头,正默默地坐着。她的手已经洗干净了,衣服上却还有残留的血迹。
  傅家风此时忽然想到“红颜薄命”这四个字。
  林锦织见到他,勉强扯了扯嘴角:“不好意思,这么晚吵醒你。可实在是……突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想不出该通知谁……”
  傅家风连忙安慰她:“通知我是对的,何况这是我们医院。他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伤口不是很深,送来也算及时,没有生命危险。你觉得有没有必要通知他姨妈?”
  傅家风找了几个知情的医生了解了一下情况,回来向林锦织道:“不必了,小伤,正常的话一周就可以出院了。”
  “小伤?他流了那么多血……”
  “相信医生的话吧。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就行了。”
  “不不,我明天可以请假,你回去休息吧。我只是希望你知道这件事。”
  傅家风看了看她发红的眼睛和鼻子,没有说什么,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林锦织看了他一眼:“明天不用上班吗?”
  “医生也可以请假。”
  “有病人怎么办?”
  “有别的医生。”
  林锦织也不好再推辞。
  也许是她短短二十几年人生中经历过太多伤痛,她对医生这个职业,有种莫名的好感。
  当药物治疗了身体上的病症时,心里的伤口,似乎也得到了片刻的平复。
  “江医生……现在还好吗?”
  傅家风知道她指的是他母亲,“已经移民去了加拿大。”
  林锦织心中惋惜:“中医二院失去了一位专家级人物啊。”
  “呵呵,哪里。她是遭新任院长打压,心灰意冷,加上我哥哥已经在那边站稳脚跟,催了几次了,这才移民过去。你女儿呢?家里有人照顾?”
  “嗯。一个朋友。”
  “现在还是单身一个人?”
  “嗯。”
  “程晨没有希望吗?”
  林锦织明白他的意思,笑道:“我们并不是情侣,上次一起吃饭只是他不愿在谢小姐面前认输而已。”
  傅家风沉默片刻,终于道:“你不应该封闭自己。”
  林锦织微微一惊。这个人对她的了解,似乎超过了她的预想。这让她有些害怕。
  她微微一笑:“如今的婚嫁,不是那么简单的。即便对方不能为自己的人生添加筹码,至少也不能成为负累。你与小谢进展如何?”
  傅家风也是笑而不语。
  林锦织在心里为谢绿蓉叹息。
  女生主动追求幸福,多半是空谈。男人若爱你,自然会追求你。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墙上没有挂钟。林锦织习惯性地把手伸进口袋想掏出手机查看时间,却猛然想起手机到底还是被抢走了。
  发展中的社会,贫富差距不可避免地加大着。看看网络新闻的那些报导,如果老实本分的人注定被倒卖到黑砖窑里去过生不如死的日子,或是在小煤矿的事故中冤屈地死去,真是还不如走进黑帮去偷去抢。
  然而可悲的是,这偷偷抢抢的受害者们,多半也是穷人。
  不久前薇城有件惊人的新闻,一个23岁的女子遭飞车抢夺,她拽住提包不肯放手,被摩托车甩倒在地,遭重创不治。而被抢时,她包里的现金,只有23元。
  “这世上贪官奸商多的是,有本事就去劫富济贫,只知道对平民百姓出刀子,什么意思。”林锦织忿忿地想。
  便在此时,手术室的门打开了。她和傅家风赶忙迎上去。
  “手术很顺利,万幸没有伤及内脏。”医生满面笑容地道。
  
  程晨醒来时,林锦织正坐在墙角的凳子上打盹。阳光透过病房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洒在她棕色的卷发上,闪出星星点点的光芒。
  “嗨。”他喊了一声。
  林锦织虽然很疲倦,但不舒适的睡姿导致她很容易就被叫醒了。她欣喜地在他身边坐下。
  “手术很顺利,万幸没有伤及内脏。”她复述了医生的话,“我已经帮你请假了。你大概要住院一个星期。”
  “这里是仁爱医院?”
  “对。离车站最近,傅家风也在这里。”
  程晨笑笑:“既然有他,你就回去吧。”
  “我已经请假了。说到底你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放着你在这里不管,我可没那么冷血。”她叹了口气,“我郑重地拜托你,下次别再这么冲动了。钱是小事……”
  “以前看过一个电视节目,”程晨打断她的话,“一个刑满释放的少年接受采访,说他第一次受别人教唆去抢项链,受害者不哭,不叫,不追,也不报警,让他觉得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所以才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进了监狱。”
  林锦织一时无语。
  “这个社会越来越缺乏正义感了。”程晨越说越起劲,“贪污、盗窃、抢劫,人们越来越习以为常。要是没有人出来制止,这个社会就没前途了。”
  林锦织真没料到这个手术之后本该虚弱的人会这么兴奋。无奈之下她只好拿起一个苹果削起来,希望用食物堵住他的嘴。
  “嗨!”门口忽然有人兴奋地叫了一声。林锦织回头一看,却是西门蓁蓁。
  她晃了晃手里的康乃馨,笑道:“我来探望英雄。程经理,好好休息,早日康复。”说罢对林锦织使个眼色,林锦织会意,跟她走了出去。
  “真不够意思啊,”西门蓁蓁佯怒道,“拍拖了也不告诉我。”
  林锦织连连摆手:“没有的事。”
  “少来,这次不是去香港见家长了吗?”
  林锦织苦笑。如果真是见家长,这恐怕是史上最失败的。
  “没有的事,纯邂逅。”她继续澄清。
  “谁信啊,人家为了你都挨一刀了,一般人会这样?”
  “纯见义勇为。……你这件衣服好漂亮,新买的?”
  西门蓁蓁也没想对她穷追猛打,立刻眉飞色舞地道:“好看吧?淘宝买的,你猜多少钱?”
  事实证明,两个三天没见面的女人是有相当多的话题可以聊的。从网络购物到综艺节目,从涨价的水果到明星的绯闻,而林锦织没想到的是,今天的话题,却是以工作为结束的。
  “你知道吗?《天涯》要回炉了。下正式通知了。”
  林锦织闻言,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天涯》是她所在的游戏组,也是XY公司耗时四年的3D网游大制作,老实说她本人觉得很不错,古色古香,美轮美奂,无奈公测后却未达到公司期望值,内部便一直有要回炉的传闻。如今终成现实。
  “我看你未来一阵子要忙了,听说连世界观都要重做,以前的任务是没办法用了。”
  林锦织不由皱眉。那些耗费了她无数心血写出来的任务,就这样作废了。
  “项目经理是不是要换?”她忽然想到一个关键的问题。现任项目经理的很多看法她都颇为欣赏,若是换人,她不免遗憾。
  “十之八九是要换的。而且我听说……”西门蓁蓁压低声音,指了指病房里的程晨,“要换成他。”
  
26 旧事

  如果《天涯》的项目经理要换成程晨,那么这个程晨一定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
  林锦织一向不大关心别人的身家来历,所以她只好登陆游戏论坛,搜一下程晨的资料。
  不搜不知道,这厮的经历真是惊人。
  “幼儿园喜欢画画,理想是当一个画家。
  小学时迷上角色扮演,自己演绎不同的虚拟故事,经商买卖,三国大战……
  初中时发明了几种游戏棋,风靡全班,并成功申请专利;
  高中时写武侠小说,手抄本流传全级;
  大学时曾在美国最大的游戏公司实习。
  因为当时每年都花近千小时玩游戏,发现游戏创造是自己的最爱,毅然加入加入当时国内最好的游戏公司S,开始游戏策划生涯。”
  果然牛人。
  林锦织打了个哈欠,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晚上10点了。她正打算冲凉睡觉,手机忽然响起来。
  陌生的号码,陌生的女子声音:“请问是林锦织林小姐吗?”
  “是。您是……”
  “我是郑曦如的母亲。”
  林锦织有一丝慌乱,她素来不知如何应付女性长辈,何况是郑曦如的母亲。只得强自镇定地道:“哦,原来是郑伯母,曦如最近好吗?”
  说完又觉得很不妥,“曦如”,你跟她很熟吗?
  郑伯母似是没有注意这些,仍然温婉地道:“我在你们小区楼下的咖啡厅,你能抽空下来见见我吗?”
  林锦织皱眉。但终于还是答应了。
  
  楼下咖啡厅外停着一辆北京牌的奥迪,想必是郑太太的坐驾。她一进门,便见一个中年妇人站起来向她打招呼。
  虽然小时候见过郑文几次,他却从未与夫人一起出现过,所以这时林锦织第一次见到郑伯母。她只微微扫了一眼郑伯母的装束,便发现了LV的皮包、Chanel的耳环、PRADA的风衣。随便一件便是普通工人几个月的工资。
  很奇怪,她并不排斥郑文,但对于一身奢侈品的郑太太,她先天地没有好感。
  郑伯母只是出神地看着她的脸,直到与她四目相接,才讪讪一笑,柔声道:“你跟曦如……长得真是像。”
  “伯母您找我有什么事?”
  郑伯母呷了一口咖啡,“方晋辞职了。而且一直躲着我们,联系方式也换了。曦如的病发作了,现在在住院。”
  林锦织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我们也不是多么过分的人,我知道曦如的病,如果方晋想走,我不会拦着他。他把我们想得太复杂了。如果方晋联系了你,请告诉我们,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林锦织接过那张纸,一面答应着,一面暗暗觉得奇怪。以郑文的能力,查到方晋的所在应该不是难事。郑伯母此次前来的目的,怕是不止这些。
  郑伯母接着也问了些她的近况,父母如何过世的,单亲妈妈一人带孩子是否辛苦等等,林锦织一一敷衍作答,渐渐地有些不耐烦。
  她看了看手机,笑道:“11点了,我明天还要上班……”
  郑伯母的眼中不知何时闪动出泪光,她勉强点点头,微笑道:“你走吧……我们曦如要是能像你一样,该多好。”
  林锦织心里苦笑。像她?父母双亡?单亲妈妈?
  她起身走开几步,却隐隐听到身后的郑伯母叹息道:“报应……都是报应……”
  林锦织的脚步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前行。
  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想知道,但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她的确怀疑郑文和自己的血缘关系,甚至拿了郑文喝过水的杯子去做亲子鉴定。但对方说样本量不够,而且费用接近三千大元,她便放弃了。
  她也不指望郑文会亲口告诉她,一个国家副部长,免不了牵扯进一些政治斗争,若有个私生女,多少是个把柄。他不会这么做。
  所以,这件事也许只能永远成谜。
  
  程晨住院一个多星期。她这个罪魁祸首少不得每天去探望他。
  这天小芳煲了猪肝红枣汤,让林锦织带去医院给程晨补血。她提着巨大的不锈钢保温杯到了医院,程晨竟然对着笔记本电脑敲着。
  林锦织咳了两声,道:“敬业是好的,但也要有个限度。”
  程晨咧嘴一笑:“竟然有汤喝,多谢多谢啦。最近比较忙。”
  忙天涯的回炉?她一面拿下盖子做汤碗,帮他倒汤,一面暗想,今后变成直系上司下属,只怕会很尴尬。
  “在这里也能上网?”她瞥见他收邮件,忍不住问。
  程晨嘿嘿笑:“隔壁办公室有无线路由器,老傅告诉了我密码。”
  他拿着汤碗慢慢地喝着。林锦织坐在旁边等,忽然电话响了,又是陌生的号码。
  上次遭遇了郑伯母,她对陌生号码生出了几分警惕,一接通,竟是方晋。
  “阿锦,我要出国了。”
  林锦织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主动联系她。她上次的表示应该够明确了吧。但无论如何,郑伯母的话应该带到,于是她说:“能见个面吗?我有话跟你说。”
  
  傅家风走进病房的时候,林锦织正提着保温杯离去,他见程晨盯着她的渐行渐远的背影出神,忍不住笑道:“既然这么如胶似漆,就收了电脑,争取早点出院。”
  程晨仍然有些呆滞,恍若不闻。
  傅家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喂。”
  程晨这才回神,见傅家风脸上难得一见地现出坏笑,不由讪讪一笑。
  
  林锦织约了方晋在医院附近的麦当劳见面,开门见山地说:“曦如住院了。郑家的人在找你。”
  “我已经知道了。郑叔叔跟我谈过了,说曦如不用我管,他们也不会为难我。我这次只是想见见你。”
  为什么想见她?难道因为他这一系列的不如意,归根到底是因她而起?
  “……听说你的保姆,是孙芸植的表妹。”
  “你连这都打听到了。”
  方晋忽然看着她的眼睛,问道:“阿锦,你难道没有好奇过,当年,是谁告诉我你每夜的行踪,告诉我你和一个港商走得很近?”
  林锦织一怔。
  “其实我现在很恨她,如果不是……”
  “芸植不是这种人。”
  方晋冷笑:“我只跟你说一件事,为什么路洁一向在我们系录取的人不少,但当年我们班只有她一个人进去?因为路洁做为招聘前奏的所有重要活动通知都被她这个班长拦截了。我也是后来听路洁里面的师兄说起才知道的。”
  林锦织浑身冰冷。
  “听说你们关系一直不错,但阿锦,你还是要小心。”
  
27 梅溪玉佩

  林锦织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恨方晋。
  当年,他摧毁了她对爱情的信念,如今,他又要摧毁她对友情的信念。
  万幸的是,如今的林锦织,已经没有当年那么脆弱。
  
  疲惫地回到家里,几乎用尽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小芳见她脸色灰败,吓了一跳:“姐,怎么了?”
  林锦织笑笑:“没事,有点累而已。你去睡吧。”
  她倒在沙发上看着小芳的背影。在薇城找一个好保姆有多难,即使是大中介她也不能放心。正焦头烂额的时候,孙芸植一句话便解决了她的问题。小芳如今已是她半个妹妹,更像亲人。两三年朝夕相处,她不会疑她什么。
  但芸植……就算是小人挑拨,也是心魔已生。她对芸植,也许再也无法像以前那般推心置腹。
  小床里的阿喵正熟睡。长长的睫毛微微闪动,小嘴嘟着,无忧无虑。林锦织坐在小床边怔怔地看着她,忽然很佩服母亲的先见之明。
  在这世上,自己唯一可以依靠的,竟然只有阿喵了。
  
  程晨对着手提电脑敲着字,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无意间便留意她的一颦一笑,留意她低低的絮语,她轻盈的身形,她发间的茉莉香气。
  也许很久以前便开始了。从与她在Free Air邂逅的那一刻起。
  然而又能怎样?看似和善的她,其实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
  
  《天涯》正式回炉。
  论坛上玩家闹翻了天,有些说要背上菜刀来XY公司门口砍人,有些说要将XY公司告上法庭。
  林锦织也忙了起来,新的世界观已经定下,所有任务几乎都要重新设计。
  下午的开发组会议上,策划拿了篇文章给她们:“新的门派小说,用这个风格。”
  林锦织和西门蓁蓁拜读之后,相顾愕然。
  “有点像主流玄幻与莫言老师的结合体。”西门蓁蓁的结论。
  “也许是迎合男性玩家吧。这样,我写软甲门派的,你写硬甲。”
  “少来!凭什么就我豪放你婉约?一人两个软甲两个硬甲。”
  两人正低声说着,策划又宣布:“地图还是原来那六大块,所有任务只保留一个,就是江南地图的梅溪玉佩任务。”
  所有人闻言,都不由自主地看向林锦织。大家似乎都记得,这个骗人眼泪不偿命的任务,是她这个美女文案的作品。
  林锦织非但不觉得欣喜,反而很尴尬。六块地图,成百上千个任务,绝不乏其他人的优秀作品,怎么就这么突兀地保留了她的言情小品?她戴着疑惑的表情看着策划,策划却促狭地向她笑道:“这是程经理特别交代的。”
  
  下班的时候,程晨忽然接到林锦织的电话:“今天要加班吗?”
  “……不用。”
  “那我在停车场等你,想搭个便车。”
  她竟然会主动联系他,然而口气却少有的淡漠。程晨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
  到了地下停车场,果然见她清清冷冷地站在他的QQ旁边。
  两人坐进车里。程晨也不打火,笑问:“怎么了?”
  林锦织淡淡一笑:“没怎么,你先开回虹影花园吧。”
  两人到了3号楼大堂等电梯,林锦织才问:“是你跟策划说,《天涯》所有任务里只保留梅溪玉佩?”
  程晨一愣:“哪个策划告诉你的?”
  “你别管哪个策划,你只说是不是。”
  “不是啊,是讨论决定的。”
  “可是策划跟我们开会是这么说的。”
  “……真的是会议讨论结果。一来大家都觉得这个任务故事好,二来是新世界观中比较缺乏的温情作品。可能因为最后决定的人是我,所以他们这么说。你也知道吧,最近公司很多人在传……”
  他微笑着,没有说下去,但她明白他的意思。最近公司关于他们在拍拖的传言甚嚣尘上,人人似乎都认定他们关系非常。西门蓁蓁本来就严重怀疑,加上今天开会策划那么说,害得她整个下午都在西门蓁蓁的挤眉弄眼中度过,百口莫辩。
  电梯到了6楼,门开了,林锦织一边翻钥匙,一边向他笑道:“再这样下去,你的名声都被我败坏掉了。你赶快搬家,找个女朋友吧。”
  程晨却笑道:“我不介意这么被败坏。倒是你,这么介怀,怎么不找个新男朋友?”
  林锦织一时语塞,呆呆地目送他进了屋子关了房门,才回过神来。
  
  之后的日子里,一切照旧。
  他没有搬家,没有新的女友,她当然也没有新的男友。公司的流言仍然弥漫在每一方空气里。
  但林锦织觉得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他似乎在刻意地疏远她。上下班仍然是有便车搭的,但这位以前健谈的司机突然变得寡言少语。这虽然使得车里的气氛很诡异,但如果她故意不搭他的便车,只怕会更诡异。
  
  周末孙芸植约她出来吃饭,聊到下周就到圣诞节了。
  “平安夜可是个大日子,不知哪位男士有荣幸和你共度良宵啊?”林锦织问。
  孙芸植幽幽叹气:“形只影单又一年。你呢?跟程晨有没有发展?”
  林锦织吸了一口果汁,奇道:“你怎么突然关心起他来了?我们风马牛不相及。”
  “阿锦,放掉他就不对了。”孙芸植正色道,“他前女友谢绿蓉是我同事,当年他每周末从上海搭飞机来薇城,就为了陪他女友两天。”
  林锦织微笑。
  “逢年过节的鲜花,隔三岔五的快递包裹,全公司女同事哪一个不羡慕到死,谢绿蓉竟然飞了他,真是天理难容……”
  “某人似乎很义愤啊。”
  “阿锦,说真的,好好把握。”
  林锦织笑道:“我这辈子不打算再谈恋爱,你应该很清楚才对。你这么哈他,干嘛不约他出来?”
  孙芸植换了个优美的坐姿,拿腔作势地道:“女孩子应该矜持一点。”
  林锦织做呕吐状:“饶了我吧……也罢,看在小芳的面子上,这次我帮你一个忙。”
  
28 平安夜

  “平安夜有没有空?”次日上班途中,林锦织问程晨。
  程晨一愣:“干什么?”
  “还记得孙芸植吗?上次在香港跟你一起喝过早茶的。她有三张今晚黑天鹅宾馆浮流阁的自助餐券,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去。”
  我们。程晨听见了这两个字。
  “既然有免费的晚餐,那就去吧。”他笑笑说,“咱们公司出了名的人性化,平安夜绝不会勉强大家加班的。”
  
  到了24号晚上,薇城陷入全城大塞车中。真想不到这城市里有那么多追求浪漫的人。
  程晨的QQ塞在半路,林锦织忙打电话向孙芸植致歉。
  程晨道:“她到了让她先吃好了,说不定人家今晚自己还有节目呢。”
  林锦织笑着看看他,决定先帮孙芸植灌点迷魂汤。
  “芸植跟你一样,都是薇城本地人。她一家人对人都很好,小芳就是她表妹。”
  程晨笑:“不用说这么多,请我吃饭的人,肯定是好人。”
  林锦织不理他,接着道:“从本科开始追她的人络绎不绝,不过都有缘无份。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在等怎样一个人。”说着故意打量了他两眼。
  程晨看看窗外:“到了,你在门口先下车,我找地方停车。”
  
  黑天鹅不愧是五星级酒店,浮流阁的环境确实不凡,小桥流水,假山奇石,一排几十米长的落地玻璃窗正对着波光粼粼的江水,一线江景尽收眼底。
  两人走过门口的木桥,便见孙芸植在一张靠窗的桌子边向他们远远地招手。
  寒暄几句后,林锦织跟孙芸植一起去拿吃的,低低地问:“性价比最高的是哪些?快点告诉我,我赶时间。”
  “鱼翅炖盅,烤蜗牛,刺身……一起拿吧,反正这些我也要吃。”
  三个人琳琅满目摆满一桌子吃的坐定,程晨便问孙芸植是怎样拿到这里的自助餐券,孙芸植也问程晨她有个打游戏表弟想去XY工作找他帮忙不知行不行,林锦织只专心地以最快速度扫荡自己的碟子,又指着孙芸植手边的一个高脚杯问:“这是什么?”
  “红莓慕斯。”
  她抓过来便用小勺子舀起来。程晨忍不住道:“自助餐,同志,想吃可以自己去拿。”
  孙芸植忙笑道:“是我专门帮她拿的。”
  林锦织也笑了:“听见没有。”
  这时时钟指向八点十分,她的手机准时响了起来,她忙接起来嗯嗯哦哦了一番,向他二人满怀歉意地道:“是我兼职的酒吧,琴师有急事,找我去救急,三倍酬劳等着我,不好意思失陪了。”
  程晨的眼睛骤然一冷。
  林锦织却没注意,向孙芸植道:“你们慢聊。”便套上大衣抓起包溜了。
  孙芸植目送着她走出大门,回过头来,嘴角带着笑意,正想向程晨说什么,却发现他眉间拧着愠怒,直盯着窗外的江水。
  孙芸植便怔住了。一时间,她心中对林锦织的那种久违的恨意,再次滋生。
  不明白,她那样一个人,软弱,与世无争,近乎堕落。为了钱,可以委身做香港商人的情妇,可以放弃保研的资格到游戏公司做文案。
  然而她那柔弱悲情的眉目中却有一种魅力,使男人们都爱她,死心塌地地爱。方晋,香港老男人,甚至她哥哥,现在是面前这个程晨。
  孙芸植忽然非常非常地疲倦。她看了看表,淡淡地问程晨:“还要不要再拿点吃的?”
  
  林锦织走出酒店,正想搭车回家与阿喵共享天伦,却不料手机响了。
  这次不是她定的闹铃,是真的电话,Free Air的调酒师Tom。
  “阿锦,我是Tom,今晚阿辉是真的真的有急事,你能来救个急吗?老规矩,三倍酬劳。”
  林锦织一怔,不会吧,真的是人在做天在看啊,瞎扯个谎话,报应立刻便来了。
  
  程晨走进Free Air,正看见林锦织坐在三角钢琴旁,慢慢地弹着Silent Night。
  他没料到在这里会碰见她,浮流阁里她的那个电话很明显是个托辞,他只想来这里清净一下,不料却还是遇见她。
  他点了一杯啤酒,等一曲终了,他走到钢琴旁,“嗨。”
  林锦织也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他,呆呆地也“嗨”了一声。
  “点歌可以吗?”
  “当然。想点什么?”她一边说,一边翻着琴谱。
  “嗯……刚刚是Silent Night,那来一首Silent Hill吧。”
  “……平安夜听什么恐怖游戏配乐。”
  “不弹的话,就陪我喝一杯吧。”
  林锦织听他语气有些不善,对Tom使个眼色,站起身来。
  程晨帮她叫了一杯酒,把她带到角落里的一个灯光照不到的卡座,并排坐下。身边黑漆漆的,只有桌子上玻璃烛杯里小小的红蜡烛跳动着微弱的火苗。
  林锦织呷了一口酒,觉得味道似曾相识。
  “金汤力,我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你,你喝的就是这个。”
  林锦织呵一声,心想,那时候,真想不到今天会跟你坐在这里。
  “你不要我,也不用这样急着把我推给别人。”他忽然说。声音跟啤酒一样苦涩。
  林锦织心里一紧。
  “对不起。”她说。
  “阿锦,让我告诉你……”他说着,把脸凑近她的耳畔,他浓重的呼吸使她的耳垂微微发痒。
  林锦织想躲开一些,却发觉身边已是墙壁。
  忽然间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很危险,心剧烈地跳起来,正努力地想说些能使他清醒的话,却发觉他的手臂已经一寸寸缠上了自己的身体。
  终于,他的嘴唇覆上了她的。带着淡淡的苦味,使她的唇齿间一分分地沾染上他的气息。
  
29 丽江

  林锦织并不是十七岁的少女,所以她没有挣开他的拥抱,也没有避开他的吻。
  她只是没有回应。僵硬地,冷淡地,没有任何回应。
  这个吻终于结束。
  程晨垂下头,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继而轻笑,说道:“Merry Christmas。”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纸币放在桌上,“这一杯我请。”说罢走出了酒吧。
  林锦织默默地坐在原地。
  下意识地摸了摸嘴唇,他印记的味道仍在。
  不过是一个吻。跟他连床都上过了,一个吻算什么。
  但就是惧怕起来。没由来地惧怕。
  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暖暖的微醺中,她终于平静下来。
  没有过得到,就不会有失去。
  
  接下来的几天,她没有见过他。
  她没有改出门上班的时间,他改了。
  没有了顺风车搭,她一时很不习惯。
  孙芸植也没再联系过她。自己主动打过去一两个电话,她都嘻嘻哈哈地说忙。
  转眼过了新年。
  
  新年伊始,XY公司跟旅行社合作的员工旅游活动开始报名了。
  这可是一项大大的福利,公司帮你出四五千块钱,如果线路比较贵,自己补差价。
  林锦织是从来不自掏腰包补差价的,于是便研究几个国内游线路。西门蓁蓁不知何时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阿锦,你是不是去北海道?”
  “啊?为什么?”
  “因为我刚打听到,林姐夫去北海道哦。”
  林锦织捏了她手臂一把:“告诉你一万遍了,我和他没关系。而且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我不去北海道。”
  西门蓁蓁揉着手臂,笑道:“怎么?吵架了?”
  林锦织无可奈何,索性做凄然状,信口胡诌:“平安夜那天……我撞见他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我就问他……结果他说……那是他在香港的未婚妻……”
  “什么!”西门蓁蓁大叫一声,发现引来周围许多鄙视的目光,不由捂住嘴。
  林锦织伏在案上,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颤。
  “阿锦……”西门蓁蓁轻轻摇她的肩膀,“是真的吗?”
  林锦织撑不住,“噗哧”一乐,歪过脸看着她笑起来。
  西门蓁蓁愤怒地掐她的脖子。
  大龄女青年的日常生活,也就只能靠这些YY的绯闻充当乐子吧。
  
  两人约好报了去云南的线,到了出发的日子,林锦织五点半便爬起来,拎上箱子出门赶机场快线。
  电梯口,她掩着嘴打着哈欠,朦朦胧胧中听到有人在旁边说:“行李这么少?”
  是程晨的声音。
  她一个激灵,完全清醒了,盯着他半天。
  程晨笑了:“看什么,我也去云南。有人临时想换团,我不过成人之美。”
  难道你还不打算放过我?
  林锦织甩甩头,也许真的只是凑巧,自己不过自作多情。
  但很明显西门蓁蓁不这样认为。
  机场快线上,她坐在林锦织身边,连声叹服:“林姐夫这一招高明啊,声东击西。美术和客服的那几大花痴这次都报了北海道,完全扑空了。”
  林锦织套上充气旅行枕,塞上耳塞,无视她。
  
  到机场跟西门蓁蓁换了两个相互挨着的登机牌上了飞机,结果却发现程晨坐在她身边。
  程晨一脸无奈:“西门一定要跟我换。”
  林锦织淡淡地笑了笑,侧过头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景物。
  隐隐地听到不远处西门蓁蓁的偷笑声,前后左右的人似乎每一个都在窃窃私语。
  够了。
  很快,很快就让这一切结束。
  
  第一站是丽江。
  林锦织倒也很好奇,这个传说中的艳遇之都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人山人海,商铺林立,这些都是一个旅游景点想要在市场经济中存活的必要条件,虽然让人生厌,却也无可厚非。
  幸而还是有古色古香的建筑与石板路,屋前水渠中清澈见底的潺潺流水,水中游曳的几尾锦鲤,水边竹凳上坐着的穿纳西民族传统服饰的老婆婆。
  到了晚上,酒吧一条街热闹非凡。大家找了一间宽敞的坐下,就着绮丽的灯火,悦耳的水声,纵情谈笑,开怀畅饮。
  林锦织慢慢地嚼着鱿鱼丝,呷着青岛啤酒,眯着眼睛看西门蓁蓁在舞台上握着麦克风,声嘶力竭地吼着:
  “爱真的需要勇气,去面对流言蜚语……”
  一个女孩子,愣是能把《勇气》唱成动力火车版。佩服佩服。
  在一片不知是正彩还是倒彩的叫好声中,西门蓁蓁拨一拨飘逸的短发,坐回她身边。
  林锦织端起酒杯正要敬她,她却一把搂住林锦织,嘴凑在她耳边道:“林姐夫一个人住一间房。”
  “嗯?”
  “笨,男生总数是单数,所以他一个人住一间房。我刚从男生那边套来的情报。阿锦,好好把握哦~”她说着,向林锦织飞了一个充满情色气息的近距离媚眼。
  出乎意料,林锦织没有做出呕吐状,而是郑重其事地道:“请组织放心,我一定好好把握。干杯~~”
  
  程晨回到宾馆,洗完澡,打开手提电脑上整理今天的相片。
  好几张相片里都捕捉到林锦织的身影。她穿着极修身的黑白细格子大衣,系着粉红色毛线围巾,美丽的眼睛,恬淡的微笑。
  程晨伸出手指,滑过屏幕上她脸颊的弧线。
  忽然电话响了,竟然是她打来的。一时间,他竟然不敢去接听。
  直到一首“青花瓷”的铃声唱了一半,他才滑开手机:“喂~”
  “听说你一个人住一间?”
  “……你消息很灵通。”
  “几号房?找你有点事。”
  程晨看看表,十二点半。不知是什么要紧事。
  “306。”
  
  两分钟后,林锦织走进了他的房间。
  她脱下外衣搭在椅子上,坐在床边,笑道:“一个人住一间,好爽。”
  “你以为,要补差价的。”
  林锦织笑眯眯地看着他的眼睛:“跟你换北海道团的人,有没有补差价给你?”
  程晨干笑两声:“干嘛问这个?”
  “好奇啊。”
  她无辜地微笑着。程晨眯着眼睛看她,很久很久,终于无力地在她身边坐下,叹息一声:“是。没有什么找我换团的人。是我自己要来的。你满意了吧。”
  林锦织忽然贴近他的身体,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吻上他的嘴唇。
  程晨错愕,几乎以为是幻觉,但怀中的她这样温软,这样真实。她的嘴唇一张一阖地辗转撩拨着他,一只手已经在解他睡衣的扣子。
  程晨浑身燥热起来,他拼力摆脱她的嘴唇,握住胸前她的手,声音沙哑:“阿锦,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林锦织没有回答,却更紧地贴进他的怀中,细碎的吻密密地印上他的眼脸,他的面颊,他的耳垂,他的脖颈……
  程晨猛地把她压倒在床上,放肆地蹂躏她的嘴唇,一只手伸进她的衣服里,摸索着,解开她背后的暗扣。

30 订金

  他正情不自禁地将手覆上她柔软的胸,她却忽然用双手捧住他的脸,静静地看他的眼睛。
  程晨从迷乱中被她把理智扯回来,轻声问:“怎么了?”呼吸仍有些急促。
  “你想要的……就是这些吧?”林锦织清晰地说。
  程晨一呆,几秒钟之后才猛然醒悟自己正承受她怎样的羞辱,身体里接近沸点的血液骤然间冷却。
  “你什么意思?”他淡淡地问。
  林锦织笑笑,拂开散乱在脸上的头发,声音有些疲倦:“程晨,对不起。我已经没有能力去爱一个人。如果你要的是这些,我可以给你,但其他的,你从我这里真的得不到。”
  说完,她不着痕迹地拂开他的手,坐起身来,默默地整理衣服。
  程晨呆滞地半躺在她旁边,看着她冷淡的背影。指尖仍残留着她肌肤上滑腻的触感。
  忽然,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难辨的光影。
  林锦织正伸手想去打开房门,手却在接触门锁的一刹那被他握住。
  “为什么要走?”他笑问,“你还没听我的答案。”
  林锦织微微一惊,他的身体却已逼近,将她压向墙壁。
  他的嘴唇凑近她耳边,炽热的呼吸仿佛烫伤了她的耳垂。
  “阿锦,我没有你想的那么高尚,我只是一个男人,”他轻轻地说,“我想要的就是这些。”
  林锦织觉得自己快要晕了。她没有预料到这样一个答案。
  是他完全看穿了她,加入这场游戏,并且很快占了上风,还是……他就是这样一只种猪?
  思绪纷纷时,他的手已经在她腰间流连很久。他找到她的嘴唇,浅尝她的味道。
  林锦织慌忙用手抵在他胸口推开他,“等一下。”
  程晨在心里轻笑出声,故意握住胸前她的手慢慢移开,一边轻啄她的粉颈,一边在她耳边蛊惑她:“不要说话……”
  林锦织有些失神,朦胧中珠岛花园那一晚的记忆浮入脑海,她忽然有些害怕,慌乱地摆脱他的纠缠,逃到窗边,拉开一小扇窗帘。
  窗外楼下似是有车经行,灯光在她脸上缓缓闪过,有一种流离的色彩。程晨呆呆地看着她。
  而林锦织却看着窗外一座灯火斑斓的高层建筑,忽然间找到了如何煞科的灵感。
  “你妈有没有跟你提过,我和黎盛球之间的事?”
  见她毫无隐瞒的意思,程晨也决定说句实话。
  “她说了一些。”
  “你知道多少?”
  “她说你曾经为了钱跟他在一起。”
  程晨本是期待她否认的,但立刻又意识到,按现在的游戏规则,她怎么会否认。
  “是真的。”林锦织笑笑,“我是个很缺乏安全感的人,只有钱能够让我觉得安全。”
  果然。
  程晨静待她的下文。
  “你名下现在有几处房产?”她语气波澜不惊。
  哇,这玩笑开大了吧。
  程晨想一想,决定再说一句实话:“也就虹影花园和白鹭华庭的这两间。”
  “你先把这两间转到我的名下吧。其他的事,以后再说。”林锦织说完,面带微笑,脚步轻快地离场。
  
  第二天早晨吃自助餐的时候,她走在宾馆走廊里,哼起小调。西门蓁蓁奇怪地看她:“阿锦,你今天心情特别好。”
  “是吗?可能吧。丽江果然是个好地方。”她笑笑。庆儿这家伙,一沾枕头就变小猪。昨天深夜自己出房间进房间她完全不知道。
  “有煎蛋!我要吃煎蛋!”庆儿说着,找了个盘子开始排队。
  “能多排的话帮我排一个。”林锦织说罢,在其他食品间游走,忽然见程晨迎面朝她走来。
  “早。”她发自内心地向他微笑。
  “早。”程晨笑得也很轻松,端着盘子走到她身边,轻轻地放了什么在她大衣的口袋里。
  林锦织掏出来一看,是一张银行卡。
  “里面有十万,密码是你的生日。”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林锦织一时没明白,瞪大眼睛看他。
  “房子转名现在没法弄,但我等不及了,”他笑得很邪恶,“这些当做订金,今晚过来吧。”
  说完,他悠哉游哉地排到煎蛋队伍的末尾,跟西门蓁蓁有说有笑。剩下林锦织呆呆地握着银行卡,半天动弹不得。
  订金。你太有才了……
  
  西门蓁蓁端着两只煎蛋在林锦织身边坐下,见她眼神呆滞地慢慢啃着一只小餐包,面前只有一杯橙汁。
  “怎么了?”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刚才还挺开心的啊。你不是说丽江真是个好地方吗?”
  林锦织苦笑,嘴里塞着面包含糊不清地道:“因为要离开了,所以有点伤心……”
  “你也太多愁善感了吧?所以我就觉得,只有你这样的人写出来的故事才能赚人热泪要人老命……”西门蓁蓁竟然连这样的话也相信,“还有10分钟就开车了,快吃快吃,要是你先吃完帮我占个座位。”
  
  林锦织草草吃完,在大巴上占了个前排的位置,刚把旅行枕套上脖子,身边就一屁股坐下一个跟西门蓁蓁截然不同的人。
  林锦织看他一眼,刚想说这位子有人,但话到了喉咙,又咽了回去。
  郁闷。收了他十万块订金,嘴就软了。
  偏西门蓁蓁一上车见他们坐在一起,眼睛直发亮,冲着她眨了又眨,那句“阿锦你们终于不再偷偷摸摸了”的潜台词呼之欲出。
  林锦织塞着耳机直盯着窗外,身体绷得紧紧的。这小子要是敢大庭广众对她动手动脚,可别怪她掐人。
  但身边的人一直很安静,半个多小时连话也没说一句。
  林锦织终于忍不住好奇,偷看了他一眼,这才恍然大悟。
  只见他眉头紧锁,脸色青白,眼睛半闭着。林锦织几乎能够感觉到此刻他脑袋里的眩晕。
  “嗨,”她有点幸灾乐祸,“晕车了?”
  程晨完全没力气跟她说话,晕晕乎乎地走到司机座椅后面撕了个塑料袋又坐回来,闭着眼睛仰着脑袋。
  林锦织故意逗他:“要不要听听音乐?可能会好点儿。”
  程晨瞄了她一眼,紧接着弯下腰去,“呜呕”一声,早餐全部报销。
  程经理,没想到您也有今天。
  林锦织心中暗乐,嘴上还不忘提醒他:“把袋口揪起来,味道太难闻了,一车人呢。”
  程晨忽然忿忿地抬头看她,一个男人,用“泪眼盈盈”来形容也许不妥,但事实如此。见他眼圈泛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林锦织终于心软了。
  她打开自己的棉布挎包,取出装满热水的保温杯倒了一盖子出来,试了试,温度正好,便送到他嘴边:“来,喝一口,会好受些。”
  
作者有话要说: 花絮:
(船戏热身中,程晨正卖力地上下其手)
“你想要的……就是这些吧?”林锦织忽然把脸转向旁边,清晰地说。
程晨一呆:“你在跟我说话吗?”
“不是,我问晋江看文的MM。”
“……”

31 梅里

  程晨深谙借病装疯之道,喝了林锦织的热水,知道她此刻同情心泛滥,便挤出一脸痛苦,无力地把脑袋靠在她肩上。
  林锦织的身体僵了一下,但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程晨偷偷嗅着她身体的馨香,虽然脑袋仍然发晕,却觉得此刻幸福无比。他们一路没有再说话,就这样到了中甸。
  中甸,就是大名鼎鼎的香格里拉,《消失的地平线》中所记载的那个世外桃源。一月份,自然没有满山遍野繁花似锦,但高原针叶林依然青葱,晴空如洗,浮云扯絮,也是极美的。因为避开雨季,等到了德钦,能看见梅里雪山的几率便大了很多。
  车子停在普达措森林公园门口。林锦织一下车便买了一盒红景天胶囊。
  “怕高原反应?”程晨问。
  林锦织嘴角带笑看着他:“我身体可不像某些人那么脆弱,这是帮你买的。”
  程晨心里一暖,却见她把保温杯和药往他手里一塞:“这么大人了,自己要学会照顾自己,别老黏着姐姐了哈。快走吧。”
  说完,她在人群中寻找西门蓁蓁的身影,等了又等,才远远看见最后下车的西门蓁蓁。但她不是一个人,正和运维的某位帅哥有说有笑,肩并肩地走着。
  林锦织便没有向她走过去。以庆儿的性格,跟男生并肩走在一起,那就是天大的事。
  庆儿,芸植,每一个女孩子终会幸福地结婚生子,照顾家庭,总有一天,她们不会再像现在这样陪着她。
  程晨不知什么时候又黏回她身边,用胳膊撞了撞她,笑道:“你也看见了,别当电灯泡了。你就专心照顾我吧,姐姐。”说着拉住她的手。
  林锦织看看被他拉住的手,又看看他。程晨笑着在她耳边低语:“订金都给了,牵手也不行?”
  林锦织几乎忘了现在还是游戏进行时,只得投入角色中,慢慢地挣开他的手,也低声道:“你给我一点时间适应。”
  一路上倒也相安无事,程晨拿着相机拍个不停,林锦织大多数时间默默地走在他后面,有时也客串一下模特。
  这一天行程颇赶,离开中甸后又是搭车,晚上住在德钦。
  在酒店吃完晚饭,林锦织就不见踪影。到了晚上九点,程晨打她手机也没人接,虽然猜到她是有意躲着自己,但仍不免有点担心,便到她房间找她。
  西门蓁蓁开了门,见是他找林锦织,有点奇怪:“阿锦说她晚上不回来了,我还以为她跟你在一起。”
  这家伙,躲得还真彻底。
  程晨便借了西门蓁蓁的手机打给林锦织,果然林锦织接了电话:“什么事?”
  程晨留心听她周围的环境噪音,只几秒钟,脸上便浮起笑容,把手机还给西门蓁蓁,走出了旅馆。
  
  坐在“梅里往事”里的林锦织挂断了西门蓁蓁莫名其妙的骚扰电话,继续捧着咖啡,看着电视机里播放的《1991卡瓦格博山难》。这是一部很沉重的记录片。那样一个个朝气蓬勃的鲜活生命,一瞬间便永远消逝,他们的亲人十几年后提起此事仍然不免泪流满面。林锦织的眼睛渐渐地湿了。当她用手背擦拭脸上的泪水时,旁边忽然有人递来一张纸巾。她微笑着想跟那人道谢,却赫然发现那人就是不知几时已坐在她身边的程晨。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一边擦眼泪一边问。
  “心电感应。”
  “西门的匿名电话是你打来的吧?”
  “没错。你要躲我也不该挑这么有名的地方。我听到电视里播的节目,就知道是这里。这间客栈只播两部片子,《消失的地平线》和《1991卡瓦格博山难》。”程晨忽然又坏笑,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二楼那间客房,有张King Size的大床……”
  林锦织点点头:“我知道,而且有个观景平台,是看梅里雪山的最佳场所。怎么,你现在订的到?”
  程晨原以为她躲来这里已然是认输了,没料到她还要继续,便笑道:“要是订到了,今晚咱们住这儿?”
  林锦织慵懒地笑笑:“那当然。”
  程晨便去跟店员交涉,她掏出手机打回家,问阿喵今天乖不乖,在幼儿园又学了什么。
  打完电话,程晨也回来了,笑眯眯地告诉她:“搞定了,咱们上去吧。”
  “哎呦,真有办法。怎么搞定的?”
  “人格魅力。”
  林锦织料也问不出什么正经话,便跟他上了二楼客房。
  程晨指了指冲凉房:“你先洗?我先洗?还是……一起?”
  林锦织似乎根本没感觉到他话里有挑逗的成分:“我先洗吧,鬼知道待会儿还有没有热水。”
  她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程晨心里越来越没底了。
  待到她穿着一套维尼熊睡衣,小脸红扑扑地冲完凉出来,一副良家女子的形象,程晨心里的罪恶感又加重了几分。
  见他有点尴尬地进去洗澡,林锦织心里暗笑。对于玩游戏,她素来很有耐心。虽然本次游戏规则设置对她看似不利,但以她的推测,先认输的未必是她。
  今晚天气很好,不看夜景实在可惜。于是她套上毛衣大衣,关上房间的灯,走到阳台上。
  外面极冷,但景色果然很美。刚看到这里的星空时,她吓了一跳。在城市里住久了,见惯了雾霭沉沉的夜空里那疏疏散散的几颗,真想不到原来世上是有这么多星星的,成千上万,密密如织。远处的梅里雪山在夜色下不是很分明,只有淡淡的白色形影。
  不知过了多久,程晨才打开阳台的门走了出来,站在她身旁:“看夜景啊,当心感冒。”
  林锦织指着远处一个平台上站着的几个人,笑道:“你看,不只我和你今晚住在飞来寺,美术的如意、吉祥,还有那几个男生,都架着长枪短炮杵在那里对着雪山拍呢。不知拍什么片子,要这么久。”
  “可能是拍雪山夜景,曝光要几十分钟,拍出来才漂亮。”
  林锦织打个哈欠:“这些人真有精神。我熬不住了,睡了。”
  程晨跟她走进房间,从背后搂住她,在她耳边笑着说:“咱们是为什么来的,你不是忘了吧?”
  林锦织侧过脸,在他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我当然记得,不过真是困了,速战速决吧。”

32 明永冰川

  速战速决。果然。
  当程晨在黑暗中试图解开她睡衣的第一颗扣子时,就发现自己已经输了。
  她安静温暖的身体,她均匀平稳的呼吸,她睡衣那种清纯的纯棉质地,都极轻易地唤起了他心里的罪恶感。
  他只能颓然地躺在她身边,笑着说:“我办不到。”
  林锦织咬着嘴唇忍着笑,“关切”地问:“怎么,太累?”
  “……我不能让你认定我是这种人。”
  这种人。
  林锦织忍不住问:“你难道不觉得,我就是这种人?”
  “你不是。”程晨淡淡地说,“无论别人怎么说,无论你怎么说。你不是。”
  林锦织不明白他语气中的自信从何而来,但她心里某一个冰冷的角落,忽然温暖了一些。
  “阿锦,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快地消失在寒冷的空气里,只余下一片空旷的死寂。
  过了很久,林锦织才叹息道:“程晨,对不起。”
  程晨没有作声。
  “你妈在香港对我说过的话,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她接着道,“我的底细她一清二楚,只差没有掀出来让全世界知道……我的一生就是这样了。我不会再恋爱结婚,我只想保留一点尊严……所以,拜托你,不要再逼我。”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凉,透过周围静谧的黑暗,直抵程晨的心口,让他觉得酸楚。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含糊地道:“睡吧,我订了闹钟,明早叫醒你看日出。”
  
  第二天闹铃把程晨吵醒时,他发现林锦织已经走了,便打她的电话。
  “昨晚没睡?怕我非礼你?”他笑。
  “我是怕人发现我跟你一起从这里出去,你这样硕果仅存的黄金单身汉,要是有人证实我把你拐上床了,到公司里我非被碎尸了不可。我现在跟美术的这几个人在一起,就在昨天他们照相的平台上。你好好呆在你的最佳观景地点看日出吧。”
  她语气很轻松,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程晨握着断了线的手机,心中有些惘然。
  
  天渐渐亮了。
  卡瓦格博的峰尖出现了一抹微红,这红色渐渐地向下扩散,慢慢地将半座雪山浸染,然后淡至橙色,淡至金黄,洒遍整座梅里雪山。
  想不到竟然看到了,传说中的日照金山。
  下面平台上密密匝匝的人群中,赞叹之声此起彼伏。林锦织跺着冻得有些发麻的脚,举着相机,贪婪地欣赏着眼前的美景。
  程晨站在梅里往事二楼的平台上,远远地,注视着她。
  
  日出后大家又坐上大巴前往明永冰川。西门蓁蓁见程晨在后面跟客服大名鼎鼎的美女Sparkle坐在一起谈笑风生,大为诧异,等到了目的地下了车,也不顾身边的运维帅哥,跑到林锦织身边跟她咬耳朵:
  “你们俩这唱的是哪一出啊?昨儿晚上都一起过夜了,今天这又是怎么了?”
  “第一,我们昨晚没有一起过夜。第二,你终于可以相信我跟他没关系了。第三,你五点钟方向那个死盯着你的运维帅哥是姓孙吧?我记得他MSN昵称叫悟空。”
  “少转移话题,告诉你Sparkle这个人很危险,你听这名字,跟任何人都能擦出火花来,你还不当心。”
  “如果真能擦出火花,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快去吧。别让孙帅哥等急了。”
  
  上冰川的路上需要骑马。帮林锦织牵马的藏民是个小伙子,跟林锦织聊起他们家几兄弟共娶一个老婆的事情,林锦织骇笑不已。
  骑马的路到了尽头,剩下的就要自己走栈道了。可能是昨晚没睡好的关系,她今天头很痛,下了马之后在小卖部坐下,不停地揉着太阳穴。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有人用什么东西碰了碰她手臂,她歪头一看,还是程晨,手里拿着的是她那天给他的那盒红景天胶囊。
  她笑着接过来道:“多谢。Sparkle呢?”
  “她的马跑得慢,在后面。”
  她吃了药,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只好起来先走。
  程晨坐在原地,并没有跟上来。
  
  在高原爬山不同于平原,心肺负荷大了不少,红景天胶囊的药效似乎不大,林锦织依然头痛欲裂,走几步便要歇一歇。
  实在走不动了的时候,终于到了一个观景平台。她趴在栏杆上看着眼前青色的冰川,见到上面灰蒙蒙的一层污浊的泥尘,心中扼腕。
  她对着冰川拍照的时候,隐隐觉得身边总有一个人不远不近地站着。她眼睛的余光扫到那人深蓝色的羽绒服,便知道是程晨。后来她累了,坐在椅子上休息,他竟也在她旁边坐下。
  她叹一口气:“你非要跟着我不可吗?”
  旁边的人“嗯?”了一声,听声音不像程晨,她忙抬眼一看,果然不是。只是年纪身高有些相仿。
  她尴尬地对他笑笑,起身走开。
  这一刻,她有些震惊地发现,自己竟然是期望他在身边的。
  她摇头苦笑。她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绝决。看到他和Sparkle在一起,她也是有几分怅然的。
  就像眼前的冰川,这些看似万载千秋岿然不动的玄冰,其实也在慢慢流动着。
  
  下山的栈道上,不可避免的遇到他们。也不知说到什么好笑的事,Sparkle美女咯咯娇笑,花枝乱颤。
  程晨看到她,只简单地打了个招呼,便擦肩而过。
  她木然地扶紧栏杆,小心地一步步地踩着木板栈道走下山去。
  
33 打边炉

  回到薇城,程晨与Sparkle拍拖的新闻传遍公司。
  西门蓁蓁把MSN昵称改为“帮主,品味太差了吧。”以示不满。
  林锦织跟她笑辩:“Sparkle哪点差了?人家是客服主管,级别比咱高,人靓声甜,公司客服主页宣传照上那个MM就是她……”
  西门蓁蓁怒道:“你再帮她,别怪我不帮你。”
  林锦织马上闭嘴。西门蓁蓁瞪了她一眼,嘟囔着:“真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想必程晨这次是认真的。
  一天下班回家的路上,她见他带Sparkle走在自己前面。两人手里提了几个大塑料袋,看样子是从楼下超市买的菜。
  她在家吃饭时,不知是墙薄如纸还是他们声音太大,一阵阵笑声直透过来。
  林锦织竟然觉得有些刺心。难道真是失去了才觉得好?
  小芳很困惑:“姐,你们分手了?”
  林锦织实在没精神跟她多解释,便点点头。
  吃完饭,她拿着书给阿喵讲故事,讲了很久,也没听见隔壁有任何动静。
  小芳洗完碗,坐在她身边,怯怯地道:“姐,有个事儿……”
  “怎么了?”
  “就是……我想去国外做护士的事。”
  林锦织挑了挑眉毛:“上次你外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嗯……过线了。”
  林锦织大喜,搂着她笑道:“牛啊!你在卫校的时候成绩不错,专业上一定没问题。等办好签证就行了。”
  小芳扭捏道:“也不知道会不会那么顺利。不过英语真是多亏这几年你一直帮我补啊。”
  林锦织高兴了一阵子,才想到她不久就会离开了,心里顿时空落落的。
  “姐,我跟我表姐说了,她已经在帮你找新保姆。”
  林锦织点点头。
  
  过了几天,下班的时候,程晨在MSN上呼她:“今晚我车你回去,在车库等我。有事告诉你。”
  林锦织答应了,心里却忐忑。从云南回来之后,她总是特意错过他上下班的时间,一次也没有搭过他的便车。也不知他今天有什么事要说。
  没想到是跟她谈保姆的事。
  “小芳跟我说了,她可能快要出国了。我知道你很挑保姆,一般的你不放心,所以我介绍一个给你。桂姨在我叔叔家有十年了,从我堂姐怀孕起就在,我堂姐生了一对双胞胎,今年九岁,是桂姨一手带大的。我叔叔一家都很喜欢她。”
  林锦织沉默片刻,说道:“谢谢你。”
  “不用客气。小芳说你这两天嘴上不说,心里挺急的,所以她也着急。”
  林锦织笑了:“小芳怎么什么都跟你说啊。”
  “我人缘好啊。”程晨笑着说,打了一把方向,拐进地下车库。
  “你是女人缘好吧。”林锦织打趣他,一说完马上就后悔了。
  果然,程晨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日子就这样淡淡地过去了。出乎意料,Sparkle后来再也没来过,程晨也没有搬家。
  他们难免还是会碰面,哪怕只是十几秒的近距离接触,林锦织也能感觉到他眼里那种刻意的压抑,和周围的空气中那些暗流涌动。
  虽然也能相安无事,但林锦织的直觉告诉她,这种怪异的平衡,是很脆弱的。
  
  某个周日,杨老师忽然找她吃饭。
  又不是逢年过节,那定然是有事相商。
  进了门便看见饭桌上的电锅和火锅料,杨老师一面把一碟碟的菜搬上来,一面笑道:“寒冬腊月的,打边炉最好了。”
  林锦织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在丽江买的布农铃,送给您的。”
  杨老师双手接过:“还真好看,谢谢啦。赶快坐下,开电锅烧水吧。”
  两人一边涮着肉菜,一边看着电视。刚吃了几口,杨老师便道:“阿锦,你和程晨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林锦织已经猜到今晚的话题就是这些,所以只轻轻“嗯”了一声。
  “上次香港回来,我姐姐就跟我说了一堆你的不好。但别人说也就罢了,怎么你也觉得自己这不好那不好?”
  林锦织鼻子微微发酸。老师到这个时候还是维护她的。
  她笑道:“没办法啊,我是真的不好。”
  “阿锦,在你看来,我是个怎么的人?”
  林锦织不解何意,便试着答道:“呃……外院第一美女教授?”
  “过奖过奖。但在很多人眼里,我不过是个做了二十几年第三者的老妖精罢了。”
  林锦织一怔。
  杨老师一笑,接着道:“没错,在他们看来,我浪费了这二十几年时间,什么也没得到。但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只告诉你,我并没有后悔过。”
  这是杨老师第一次开诚布公地和她谈起那个男人,很明显,是为了她。
  林锦织筷子下的羊肉片已经煮得很老。她慢慢地把它拿出来,在酱碟里轻轻蘸着。
  “晨晨这小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别看他一副青年才俊的样子,其实毛病一大堆,经常起床不叠被子,一手烂字写得歪七扭八。你要是看不上他,一点不出奇,不要不好意思,直接跟他说。”
  林锦织正笑着,杨老师又接着道:“只是不要把‘别人会如何如何’当一个借口。人只活一次,要是为了‘人言可畏’四个字,就什么都放弃,那就太傻了。”
  林锦织点点头:“老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吃完饭正收拾东西,有人按门铃,杨老师开了门,笑道:“来了?从云南给我买了什么手信啊?”
  紧接着林锦织便听到程晨的声音:“两块普洱茶饼——知道你爱喝的。这个银手镯我觉得挺好看,不知你喜不喜欢。”
  “好是好,只是我这把年级戴这个不合适了。”她扭头对厨房喊:“阿锦,这个送给你吧。”
  林锦织微笑着叹气。长辈们的厉害之处,有时就在于他们是长辈。
  
34 夕阳

  程晨开车送她一起回家。林锦织转着手腕上的银镯,轻轻地问:“是杨老师叫你今晚过来的?”
  “……是。我说从云南给她带了手信,她让我今晚拿过去。你呢?也是她叫去的?”
  “嗯,吃吃火锅,讲讲做人的道理……你和Sparkle,最近还好吗?”
  “还好。”他淡淡地说。
  林锦织用手肘抵着车窗,手撑着额头。
  如果好,为什么你一点也不快乐。
  
  “他们已经分手了。”第二天一起吃午餐的时候,西门蓁蓁语气肯定地告诉她。
  “真的?”
  “请不要怀疑我八卦门掌门的情报,那是对我的侮辱。”西门蓁蓁看她一眼,摇头笑叹:“Sparkle再好,终究不是你啊~~~~”
  “小声点……”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想吃回头草啊?突然问我这事。”
  林锦织笑道:“让你失望了,我只是想申请加入你的八卦门而已。对了掌门,最近你跟孙帅哥出双入对很高调啊。”
  西门蓁蓁脸一红,扭扭捏捏地道:“好端端地说他干什么,吃饭吃饭。”
  林锦织笑眯眯地看着她。庆儿真的是个很可爱的女生,孙帅哥眼光着实不错。
  
  虽然幸灾乐祸是不厚道的,但林锦织这个下午确确实实心情不错。
  但再一想,也不知自己在高兴什么。他没有和Sparkle在一起,也并不代表她对他的魔力仍然存在。
  很多时候,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下班后,她刚走出公司大门,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很奇怪的号码,不像是国内的区号。但好在她接听包月,便毫不犹豫地按下接听键。
  “喂”了几声,对方总不说话。她正要挂断,忽然一个男人的声音道:“阿锦。”
  她心头一震,呼吸变得不规律起来。恍惚间她听到自己低低的声音说:“Richard?”
  “嗯。没想到你的号码一直没变。我不过试试运气。”
  “……找我有什么事吗?”
  
  黎盛球沉默着,心脏忽然痛了一下。刚做完搭桥手术,胸前爬着一条蜈蚣一样狰狞的疤痕。衷心感谢发达的现代医学,把他从鬼门关救了回来。
  拿到手机后,想联系的第一个人,竟然是她。
  然而听到了她的声音后,他却突然失了声,所有想说的话,哽在喉头。
  勉强挪了挪病床上接近麻木的身体,一偏头便见到窗外橘红色的夕阳,金光万丈,晚霞遍天。当然很美,非常美,但正如诗里说的,只是近黄昏。
  于是他终于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努力地使自己的语气疏离一点,再疏离一点,像一个普通朋友。
  “没什么。很久没见你了,最近好吗?”
  “我很好。你呢?”
  “还不是老样子。”
  之后是很久的沉默。
  “Richard,”林锦织顿了顿,说道:“我快要换手机号码了。”
  黎盛球一怔,立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不动声色地微笑着问:“怎么,想换成联通?”
  林锦织索性也跟他开玩笑:“想换3G。我们这里3个运营商都有3G牌照,还没想好用哪个。”
  “那可要仔细想想。”黎盛球顿了顿,又道:“不过,除非CSL倒闭,我的号码不会换。如果你想联系我,随时都可以。”
  林锦织怔在那里。
  “阿锦,记着,我们永远是朋友。”
  “我会记得。Richard……”她咬咬嘴唇,用尽全身力气,终于说出那两个字:
  “再见。”
  
  竟然从未意识到,原来她与他的关联系,脆弱得仅限于一个电话号码。原来用这样简单的方式,便能斩断与他有关的一切。
  他确实很好,非常好。
  但是,实在是两个世界。
  
  她坐在公司前面的水池边上,静静地看着公司所在的科技园中,来来往往的年轻人们。
  很多是外省人,来到薇城打拼,一个月几千块工资,为了省房租,有些人住很旧的楼,甚至治安欠佳的城中村。
  有脾气不佳的boss,勾心斗角的办公室政治,郁闷时一个人下班后坐在走火通道里的楼梯上痛哭失声。
  但这样的生活,有一种让人踏实的感觉。
  
  之后的日子,《天涯》项目组的人都很忙碌。
  为了赶在二月份推出内测版,很多人都在加班。林锦织偶尔瞥见程晨经过,他总是一脸严肃,像是全神贯注地思考问题。
  历尽千辛万苦,二月底,XY公司第一款绿色免费网游《天涯2》终于面世,正式开始内测。
  第一天开服场面火爆,林锦织试着去排队,因为进得晚了,竟然要从五千开始排起。
  若是玩家对着这个数字,恐怕要骂娘。但林锦织见到,却吃吃地笑了起来。
  多人来玩,才说明游戏成功嘛。
  
  内测后的第一个周六,项目组全体人员去KTV活动。
  林锦织站在衣橱前面挑衣服,穿得太随意不行,穿得太郑重,又怕被人看出来她太重视这次活动。
  终于选了一件杏色风衣,里面是带欧洲宫廷领子的白色棉布衬衣和低领毛衣。
  她对着镜子顾盼,脑子里却想着昨天郑文打来的电话。
  
  “阿锦,最近还好吗?你也不联系我。”
  呵呵,拜托,如果不是他的电话,她几乎忘了这位远在北京的大人物的存在。
  “最近忙什么呢?有男朋友了吗?”他问。
  哎呦,又是这个老问题。
  林锦织笑叹:“我一个贫穷的单亲妈妈,哪有人会看上我。”
  郑文沉默片刻,认真地问:“是受了什么委屈了吗?”
  林锦织一惊,忙道:“没有没有,只是随口感叹一下。”
  “阿锦,不要觉得你没有亲人。如果有什么委屈或是困难,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吗?”
  他的话语里有一种久违的温暖,真如亲人一般。林锦织鼻子有些发酸,点头道:“知道了。我会的。”
  
  门铃响了。她看看表,四点半,很准时。
  开了门,便见到程晨笑眯眯地问:“准备好了?”
  “好了,走吧。”
  
35 大结局
  
  坐在车里,林锦织偷偷打量程晨的侧脸,觉得他瘦了些。看了这阵子熬得颇为辛苦。
  “阿锦,我可能要去美国了。”
  林锦织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震住了。
  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最终都要离开她?
  她心里突然像被掏空了,整个人像漂浮着,找不到支点。
  过了好半天,她才恢复镇定,轻轻地问:“去做什么?”
  “大学时我在绿雪公司实习过,boss对我印象不错,曾经留我在那里工作。但当时我一心想去上海,所以拒绝了。现在在国内呆了几年,觉得还是有必要去学习一下。正好原来的boss发邮件给我说有职位空缺,他觉得我很合适,问我要不要去。”
  绿雪。知名美国游戏公司,3D网游代表作“艾泽拉斯魔界”风靡中国已经数年,XY公司正在积极争取该游戏的代理权。
  林锦织又看了一眼他的侧脸,觉得身边的他已然变得遥不可及。
  “几时动身?”她淡淡地问。
  红灯。程晨把车停下,直直地看着前方。
  “你觉得我应该去吗?”他问。
  “……你觉得应该由我来帮你做决定?”
  “阿锦。只要你一句话,我就不走。”
  原来如此。
  绿灯。车子缓缓前行。林锦织歪头去看车窗外的风景。
  程晨,你错了。你实在不该让我来做这个决定。
  你为了我留下来,我求你为了我留下来,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若是后者,我岂不成了你事业发展道路上的一块绊脚石?
  成年人,应该是有担当的。这样的抉择权交给别人,实在有些幼稚。
  “还是你自己决定吧。”说完,她不再说话。
  
  程晨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终究是猜不透她。那样冷淡的语气,一次又一次,即便是热情如火,也终究会心灰意懒吧。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回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她虽然妩媚动人,却隐隐有一种刻意的放纵。而他的温存背后,是想伤害她的居心叵测。
  也许这样的开始,便注定了这样的结果。
  
  一个月后,程晨搭飞机去美国。
  “天涯”项目组很多人都去送机。林锦织躲在人群中,目送着他消失在登机口。
  “想不到是这样。”有人在她身后叹息似地道。
  林锦织一转身,便看到傅家风。
  “刚怎么没见到你?”
  “我没跟你们挤在一起。我跟程晨昨晚一起吃饭,算是话别。他嘱咐我帮你找保姆。现在薇城电视台有个王牌节目叫‘至爱保姆’,里面的保姆都不错。我认识电视台的人,有空让他们介绍几个。”
  “……那要多谢你了。谢绿蓉呢?”
  “可能在准备结婚的事,没时间来。”
  林锦织奇道:“不是和你?”
  傅家风笑着摇摇头:“是和她一个才貌双全的同乡,交往了几个月了。”
  林锦织笑道:“傅医生,你可真狠心。”
  “呵呵。有些事情勉强不来的。”
  
  他们搭上同一辆回市区的机场大巴,林锦织翻阅大巴上的免费报纸,傅家风静静地坐在她身边。
  几年过去了,她好像没怎么变。
  第一次见到她时,他正在母亲所在的中医二院实习。她那样漂亮的人,整日出入母亲的科室,想不留意到,实在太难。
  那时看到一辆港牌劳斯莱斯接送她,觉得惋惜,原来她也不能免俗,做一只有钱人笼中的金丝雀。但后来从母亲那里听说了她的故事,也不由同情起她来。
  再见到她时,她竟是程晨的同事,一个人租住着五十几平米的小房子,做着单亲妈妈。原以为程晨会与她有个结果,便也罢了。谁知终是有缘无分。
  没有人知道他曾对她动心。他一向掩饰得很好。就如这一刻,他坐在她身边,一颗心几乎跳出自己的胸膛,但外表看起来仍是平静如水。
  他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终于开口,向她问道:“阿锦,今晚有空吗?想请你吃饭。”
  林锦织诧异地抬起头,正对上他清若明溪的眼睛,他努力地微笑着,神情中却难掩患得患失的忐忑。
  她忍不住笑了,认真地点一点头道:“好。去哪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