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宫 外篇 风雪夜归人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这冰雪漫天的除岁之日,即使我并无茅屋寒榻之忧,也愿与你,携手同衾,抛却前尘。
——清敏。
已是日暮时分,冰雪将窗纸都映得莹亮,清敏站起身,从楼阁顶端下望。
街上雪色初霁,仍是白芒芒一片,行人并不很多,三三两两,手里都提着置办的年货,急匆匆往家赶。各街各户的窗中,倒是透出了灯烛光芒,星星点点,琐碎,然而温馨。
她伸出手,把窗推开,一阵清冷的空气,夹杂着炮仗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远处,依稀传来孩童的欢闹童谣——
新年来到,瓜果祭灶,姑娘要花,小子要炮……
清敏凝神听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眉宇间,一片温柔伤感。
幼时,她曾经偷偷遛出宫,那时,便在街市之上,听过这首歌谣。
这歌谣声声,宛如昨日,谁又曾想到,此间,已经隔了二十六载?
她轻轻叹息着,望着楼下,从“翠色楼”中沽酒而回的人流,心中无限惆怅——
这半生岁月,颠沛流离,悲欢与离合,早已经过无数,羁旅塞外,淹留京城,却总是无法习惯,除岁之时,独自一人。
若是萱敏还活着,还陪伴在身边,那么,什么样森罗地狱,她也毫不惧怕。
可是,二十五年前,她就已经,被那诡谲深宫吞噬,再也不曾出现。
二十五年了呵……
她拿起铜镜,端详着自己的容颜,即使秀丽依旧,眼角也有了几条细纹——岁月如斯,她早已不是那位,有着娇艳芳容,冠盖京华的清敏帝姬了。
她心下苦笑,却是透过镜面,继续端详着。
若是萱敏还活在世上,是否,也长成了这模样?
她想起孪生妹妹,那纯真可爱的笑脸,不由心下剧痛,纤纤十指,用力握住,几乎要将掌心刺穿。
窗外吹来了寒冷的北风,楼下的歌姬,一曲正是婉转——
长相思,在长安,
美人如花隔云端……
这盛世华音,本是裂石破晓般的绝佳,奈何酒客寥寥,唱到最后,竟平空增添了几分哀惋凄清。
她听得这旧时宫中之曲,想起十二岁时,与妹妹一起偷看新科状元的情形,不禁潸然泪下。
风越发大了,吹得满室萧索,天际慢慢阴暗下来,渐渐的,竟又飘起了雪。
洁白的雪花飘舞,远处的城墙,都蒙上了一层雪绒,不复平日的庄严肃穆。
清抿怔怔望着,只觉得万古一悲,这幽幽天地间,只留有自己一人,茕茕孑立。
这大雪茫茫,以幕天席地之势,掩盖了城墙,遮蔽了京城……
就犹如,那胜者写就的丹青史书,以淋漓浓黑的墨汁,遮盖了一切,又有多少惊才绝艳的人物,被这墨黑抹去?
她又想起了另一位,年纪相仿的女子。
她,生就天人之姿,即使命运多舛,也从不折服;
她,剑如人外飞仙,人若昙花命薄,留在这世间的,只是那晶莹粲美的回眸一笑——
“等着我,我定将你们救回!”
那一次,她与鞑靼王子的赌约,以和局告终,两姐妹虽没有得以释放,却在王帐下生活了七年,其间,衣食无忧。
看着那些受辱而死的中原女子,她们两姐妹,无数次生出感激和庆幸!
直到七年后,忽律王子将她们唤来,双目通红,悲恸不能自已,她们才知道,曾一剑破敌,九退鞑靼的林宸,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她被自己的夫君,以一杯“牵机”,送入了黄泉幽冥。
……
雪继续下着,将天地都要淹没,清敏忽然感到茫然……
林宸走了,妹妹走了,任是何等英雄豪杰,如花美眷,都一一湮没在这万丈红尘之中,这尘世,又有何等羁绊?
她就这样静静坐着,任由寒风肆虐,只觉得心间一阵虚无空茫。
直到一阵脚步声,噔噔上楼,她才恍然惊醒——
“是你!!”
几乎是不可置信的,惊喜已极的欢呼。
“是我!”
男子四十上下,仍是儒雅俊逸,两鬓微霜,更见英气。
“宫中仍是夜宴不休……”
几乎是厌恶的,他淡淡道。
“我实在看不得林媛那雍容高华的模样,找个借口就溜了出来。”
男子露出少年一般的调皮笑容——
“怕你一个人,冷清清的又胡思乱想。“
清敏凝望着他,不知从哪里生出勇气,伸出手臂,紧紧的抱住了他——
“留下……陪我……”
晚来天欲雪,这一室,却满是春色。
清敏紧紧抱住瞿云,凝望着他熟睡的神情,轻轻的,笑了起来。
莫名的,她想起一句诗来: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你,可不就是我所等待的,风雪夜归人吗?
这冰雪漫天的除岁之日,即使我并无茅屋寒榻之忧,也愿与你,携手同衾,抛却前尘。
不管这世上,是何等的黯淡绝望,让人伤心欲狂,只要有你一日,我便愿意和你一起,在这绝望尘埃里仰望着,期盼着,总有一日,繁花盛开,春光明媚。
她甜蜜地笑了,仍是不脱哀伤,却别有一种美丽。
两人紧紧相拥,无一丝间隙,仿佛都沉浸在,香甜幻梦之中。
此时,他们谁也没想到,开春过后,因为一个小宫女的死亡,一个二十多年前的故人,将会重现人间。
那时候,风云再起,战况诡谲,这甜蜜温馨的一幕,却是不知,何日能够重现。
宸宫 外篇 归长天
如果当初,是我接住了你,这一切,是否会不同呢?
***
已是秋深时分,草原上却是一片忙碌,以浩大华丽的王帐为中心,周围团团簇拥的大小帐篷,有如一朵朵洁白的云絮。
这云絮围拢着王帐,仿若一座生机勃勃的流动城市,又似一道奔涌的铁骑洪流,金鞭所指,便能所向披靡。
王帐之中,却无往日的肃穆宁静,忽律躺在雪白的虎皮褥子上,神志已然模糊,周围姬妾和近臣们低声哭泣着,却也唤不醒这位叱咤草原和大漠的强者。
忽律的面色苍白,瘦得已是脱了形,他昏睡着,时而陷入无声的梦魇之中。
那些梦魇光怪陆离,几十载飞光流转,道尽了戎马艰险,英雄壮举,最后纷纷湮灭,出现在眼前的,是京师城楼上,那翩然坠落的纤瘦身影……
青丝如瀑地散落,雪白晶莹的面庞浸润在晨曦,耀目绝丽——那是世上什么言语也无法形容的倾国容颜。
她明眸如镜,灼然生辉,衣袂如云地坠下城墙,眼中倒映的,却是清冽如雪的恨意。
那恨意的眸光在眼前飞旋扩大,忽律觉得整颗心都仿佛漏跳了一拍,剧烈的绞痛让他呻吟一声,缓缓醒转。
“可汗!”
“我的安答……”
声音不一的惊呼声在床头响起,他费力地睁眼,却见人影憧憧,都瞪大了眼看着自己。
“还死不了!”
忽律微微轻喘,胸前创口火灼一般的剧痛,他接过侍从递来的茶水饮下,面色也略见微红。
“可汗今日精神不错!”
右谷蟊王在床前细细端详着他,满面尽是欣慰之色。
忽律微微一笑,英挺的唇角勾起一个微嘲的弧度,却仍是含笑答道:“突然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是雪亮,“回光返照”这四个字从心中一闪即逝,再也没有留下半点涟漪。
左谷蟊王也在一旁抚着胡髯呵呵大笑,“我千里迢迢从汉地请来的名医总算有了些用处。”
忽律听着他隐晦的表功,仍是笑道:“我的兄弟,让你费心了!”
他看着面前众人,终于看定了自己的幼子——八岁的路琦。
他一双大眼如黑玛瑙一般,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父亲。
“路琦我的儿,你先留下。”
忽律做了个散去的手势,于是其余人立即散去,王帐中只剩下父子二人。
“长生天即将把我召回,今日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忽律长叹一声,又道:“我王家的夙愿,便是将中原的锦绣河山尽握手中,可惜,我看不到那一日了!”
路琦闻听此言,眼中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地咬紧牙关,怎么也不让落下——
“父汗,我以黄金贵族的热血发誓,我终有一日会做到的!”
他手虽短小,却牢牢攥住了榻上的虎皮,几乎将它揉碎。
“好孩子,好志向!”
忽律大笑,却又发出一阵强烈的咳嗽,过了半刻,他抬起头,目光竟是前所未有的明亮,看得路琦心中一紧。
“我的儿,人的志向有如那雪山上的神莲,虽然永存心中,却也不是伸手可及的!”
他望定了儿子,声音轻而坚定,“我的孩子,你听着……”
帐中寂静,只听一个声音铮铮然有如刀锋。
“我这一死,你还小,帐下事务,两位谷蟊王定会多加费心!”
忽律的微笑犀利而冷峻,在“费心”二字上加了重音,带些说不出的异样。
“还有十二部的族长,他们也不会看着你来执掌王帐的!”
路琦悚然一惊,虽然年幼,却也机智,听着这弦外之音,已经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父汗!”
“你记住,无论局势如何,都要牢牢把握住我们这一族!其余人……不必费心!”
他咳嗽着,唇边渐渐滴下鲜血,肺里灼痛更甚。
“伟大的铁木真,也是父亲的部将离散,他长大成人后,一一吸引部族来附,你也当如此!”
“至于两位谷蟊王……我会让他们带麾下人马自立!”
忽律料想着那两人得遂心愿的开怀,唇边冷笑更甚,“他们一旦独立,会与十二族的首领争这共主可汗之名,你随他们便是!”
路琦不禁失声道:“可汗之位向来出自我们这一支,他们虽有异心,也不敢公然……”
“草原以力为尊,再多的虚名也比不上刀剑……我尸骨未寒,他们当然不敢,你若要继承这可汗之位,定会顺当。可他们会把你当作傀儡……中原历史上有个汉献帝,被权臣挟持着号令诸侯,那滋味好受吗?”
路琦简直有如醍醐灌顶,他猛一激灵,瞬间明白了父亲的苦心。
“我明白了,父汗!”
“军师和几位臣子都会细心辅佐你,今后的路,就只剩你一人了……”
忽律抚摩着他的头顶,眼圈也微微泛红,这雄才大略的草原霸主,在这一刻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父亲。
路琦忍耐不住,眼泪终于落下,“世上众生繁多,长生天却为何要召您而去?”
“汉人有句话,叫人生无不散的筵席……我这一走,虽然布置周全,却还是放心不下你……”
忽律替他整了整衣衫,又将他胸前玉佩的穗子捋好,反复抚摩着,感受指间的温润,“这是你母亲留下的……”
他想起路琦的生母,那是个温柔羞怯的中原女子。
与林宸的倾国倾城相比,她的姿容只算娟秀,若说前者是皎洁高华的一轮明月,后者便是隐没苍穹的闪烁小星。
忽律也有姬妾多人,却只生了穆那与路琦两子,这女子非我族类,不免遭到其他妃妾的排挤陷害。在路琦四岁时,她饮的茶水中被下了剧毒,一夜便香销玉殒。
忽律想起她临死前眼中含着泪,怯怯地望着他,口中只念着路琦的名字,那一幕,至今仍让他心痛。
“我对不起你的母亲……她被人从中原掳来,献于我阙前,我本该让她跟家人团聚,却眷恋她的温柔,将她生生留下,结果却是如此!”
他低低说着,抚摩着玉上的纹路,指着那中间一个“茵”字,“这便是你母亲的闺名了!”
路琦哽咽着,泪落成串,忽律怒道:“男儿大丈夫,只流血,不流泪,再哭哭啼啼,你便不是我的儿子!”
他望着儿子,只觉得有千言万语要叮嘱,全身却是软绵绵的,再使不出力来。
他知道大限已到,于是嘶声道:“你先出去,请各位都进来。”
众人涌入帐中,只见忽律面若金纸,已坐倒在榻上。
左谷蟊王终究忍耐不住,凑前低声道:“可汗……”
忽律睁开眼,眼中的凛然之威让他禁不住倒退了一步,他嗫嚅着,还是问出了口,“可汗身后,传位于何人?”
众人顿时发出一阵低哗,有人面露不忿,正想斥他明知故问,心怀不轨,却听忽律咬着牙,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道:“给——最、强、者!”
在众人的喧哗声中,他视线逐渐模糊,望着其中几人眼中的得意,他的唇边勾起一抹安然的微笑。
你们暂且染指这王帐吧……我的儿子,定会是这草原最强的王者!
***
名震草原,声摄天下的鞑靼可汗,十二部族的共主忽律,在这之后便陷入更深的昏迷,当夜咳血三升,气息奄奄。
至此,最后一位景乐年间的传奇人物,也如风中残烛,命悬一线。
天明后,人们发现可汗已经逝去,在收拾尸体时,有人在枕下拿起了一方绣帕。
“奇怪,这是汉人的东西,怎么会落在这儿?”
那绣帕只有简单的图案,却仍是歪歪斜斜,好似完全不通女红之人所绣,缎面虽白,历经多年,早已泛黄变松。
众人诧异之下,却无人知晓,那是三十年前,攻破京城时,忽律从城墙上捉住的唯一物件。
如果当初,是我接住了你,这一切,是否会不同呢?
王帐寂静,只有远处的风雪呼啸,风声中,有歌手唱起了临别之曲:
劈开雪山行走疾,
步态威武似雄狮;
我王远征中原时,
勇冠天下无人敌。
长剑出鞘锋芒厉,
锐利如何看今朝。
看今朝,英雄金甲归长天。
恨蹉跎
莫见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跎。……我们蹉跎了这么久,无论如何,都要寻回我们的幸福了,即使父亲反对,也在所不惜。
***
天色已晚,周浚的营帐中,却是灯火通明。
“大将军,京中终于有了消息!”
副将面露焦急,将京中的密报递到周浚的手中。
“有人扣下了公文,我们的三千人马根本准备不及!”
周浚接到手,略一展看,道:“也就是说,失败了?”
声音并无异样,副将却心中一凛,硬着头皮站直了,“是!”
他应声道,满以为接下来便是雷霆之怒。
半晌,堂上也无人说话,直到他腰间发酸,才听到周浚低低道:“罢了!”
这一声含着遗憾,却也不如他想象中那般睚眦欲裂。
副将心中大惊:“大将军坐失良机,今后再难问鼎御座,却为何如此轻描淡写?”
“就算做了皇帝,又如何呢?”
周浚长叹一声,意兴阑珊地起身,踱到窗前。
一轮圆月隐现,在树枝间支离破碎着,发出皎洁的微光,宛如,多年前的那一夜。
茵儿,你好生在家待着,掩好了门,千万不要出去……
我晓得的……浚哥哥,你也要小心,刀剑无眼呢,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那一夜,熊熊烈焰将京城包围,鞑靼铁骑长驱直入,在横天飞焰中,城,破了,国,颓了。
那一夜,他怀着少年热血,尽忠职守,舍下青梅竹马的纤纤佳人,带着几百人回援宫中,却如螳臂当车,徒然白费。
历经艰险,他率残部回返时,等待他的,却是空室无人——他的茵儿,已被鞑靼人掳走!
恨!
几乎要将心胸尽燃的恨!
这三十年来,他不再相信任何人,只是凭借着自己的力量,在世上建立了广大功业,成为人们口中的大将军,再后来,他甚至意欲染指皇位。
可是,就算做了皇帝,又怎样呢?
周浚叹息一声,摸了摸胸前刻有“浚”字的玉佩,陷入了沉思之中。
这本是一对的翡翠,晶莹剔透的面上,分别刻有“浚”和“茵”——这是他和她的名。
本是一对的玉,经此大难,从此天各一方,生死不知。
他家三代单传,在母亲的泣血哭求下,他才另娶了妻,生出的女儿,他便取名为周茵。
茵儿,我宁愿你仍活在世上……
苍天不仁,朝廷软弱,鞑靼人该杀,这累累怨毒,让他不择手段地攫取权力。
妻子早逝,他将女儿送入宫中,本想让她争宠惑君,却不料,入宫那日,女儿含泪摔下凤冠,绝尘而去,落在地上的,除了滚落的珠玉,竟也有一枚玉佩!
那不算什么好玉,中间却端端正正地刻了一个“青”字,看那笔迹,是他的爱将沈青无疑。
孩子们,也是以玉相赠啊……
那一刻,他铁石一般的心肠也开始隐隐作痛,可是,一切都晚了,宫中的车驾辚辚,已然走远,再也不能挽回。
再后来,当他听到女儿的死讯时,他简直不敢置信,手中的玉一松,终于,摔了个缺口!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回不过神来,虽然表面并无异样,心中的某处,却是空落落的。
我的女儿,死了。
直到某一日半夜,他从梦中醒来,一身冷汗,梦中的朗朗童音仍然回响在耳边,这一瞬,他落泪了。
梦中的女儿喊着爹爹,可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夜凉如水,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何等的愚蠢!
人总是沉溺于过去,不肯正视现在,在仇恨的呓语中,却连未来也迷失殆尽……
即使是做了皇帝,又怎样呢?
周浚又叹了一声,情不自禁地喃喃道:“茵儿……”
只有他知道,这一声,是在喊那死于宫中,无缘再见的女儿。
***
“你知道吗,我的父亲,是以他青梅竹马的女子来给我命名的,小时候,母亲说起这事,就暗自哭泣呢!”
冬日的第一场大雪,将道路冻得湿滑难走,黎明时分,偌大的官道上,只有一男一女共乘一骑,缓缓前行。
那女子虽然衣着平常,眉宇间却自有一种飒爽明丽,她转头望着情郎,见他低头只顾缰绳,不禁嗔道:“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我听到了!”
含笑搂紧了至爱,再无一丝缝隙,他至今都觉得这是美梦一场,却不愿醒来。
“我们在外间游荡了这几个月,算来风声已经平静下来了,宫中正在册后,肯定不会有什么人再疑心我还活着了!”
昔日大权在握的周贵妃,如今,却只是平凡的周茵,她望了望远方积雪的山峦,不无忧虑道:“父亲还不知道我诈死,乍一见到我,会不会大怒?”
“……”
“你倒是说句话啊!”
她狠拧了男子一把,那人吃痛,却宠溺地抬头微笑。
“我也不知道……”
“废话嘛!”
“但我知道一件事,即使他要打要杀,我都会挡在你身前——当年没能拦住他,如今,我再不会退缩!”
平实的话语,却含着无上的坚毅,周茵嗔了一句“木头”,却是眉眼都在甜笑。
往日的冷冽森寒,在这一刻,终于融解。
“莫见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跎。……我们蹉跎了这么久,无论如何,都要寻回我们的幸福了,即使父亲反对,也在所不惜。”
她想起幼时父亲抱她在膝上玩耍的情形,那时春日晴和,日光照得人骨头发酥,父亲呢喃着:“将来长大了,我要替你找个好夫君……”
话犹在耳,她咬着唇,眺望远方。
“我相信,父亲一定会原谅我们的!”
此时,远方正是莽原初雪,关山如铁。
宸宫 外篇 元旭
昨夜小寐,忽疑君到,却是琉璃火,未央天。(注)
——元旭
***
元旭从梦中醒来时,映入眼帘的仍是天顶明黄色的五彩龙纹。
他叹息一声,惊动了一旁的李禄,他连忙上前,笑问道:“万岁今日起得早……”
“夜不成寐,不过平白睁眼罢了……”
他淡淡说着,眼中无限寂寥,因着这一份淡漠的闲适,越发让人心中发寒。
李禄偷瞥着皇帝青白的面色,又禁不住多看了眼那眼下的青肿,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战,心中浮上了“命不久矣”四字。
元旭却浑然不觉,他由李禄伺候着用青盐漱口,又穿了玄色常服,戴了玉冠,便到御花园中散心。
此时已是深秋之时,满园花木都凋落一地,那些姹紫嫣红的花瓣委地,有些仍鲜艳晶莹,有些却已枯黄腐朽,再不复平日的风光。
厚厚的黄叶在风中飞旋,李禄见皇帝面色不豫,试探着笑道:“这些混帐行子真不省心,满地的落叶居然不扫……”
“秋日本该叶落,哪里是人力可以尽扫的。”
元旭轻轻说道,听不出什么喜怒,李禄碰了个软钉子,越发小心地问道:“万岁可要在此赏景,不如铺个软毡,再热些酒来?”
元旭点头应允,李禄连忙唤人去取,自己又忙不叠地铺好软毡,从食盒中取出双鹤银壶,在杯中斟了七八分,小心奉上。
元旭接过玉杯,琥珀色的酒液泛起点点涟漪,依稀照出他的面容。
不用看,便可知道是什么模样……
他苦笑着,想起那日在琉璃镜中看到的自己——双颊凹陷,面色灰黄,如电的明眸也泛起重重血丝。
状若骷髅啊……
他又是微微一笑,正要一饮而尽,却听不远处有人声喧嚣,好似有女子声气在高声叱骂。
他瞥了一眼,李禄却心领神会,匆匆去探视,不到半刻便回转而来,身后跟了一位宫女,粉面上带了严霜。
到得御前,元旭问起缘由,她只是低低道:“他们要到废宫中去探险……”
元旭的眼,因这一句而生出诡谲火光来,他含着微笑,温言问道:“那你为何要阻止呢?”
“因为那里,有了不得的东西!”
她再也忍耐不住,低声泣道:“一位风华正好的女子,在那里悄然死去——这宫中简直是吃人的地方,我再也耐不住了!”
“轰”的一声,元旭全身的血液都几乎要喷涌而出,他忍住太阳穴的抽痛,笑意越发加深——
“你说……”
***
“你是说,朕的太子并非皇后所生。”
看着眼前宫女婆娑的泪颜,元旭的声音漫然无怒,眼中的火焰逐渐消散,仿佛满含着疲惫与厌烦的沙砾,又好似僵脆的琴弦,下一刻便会崩裂尽碎,消于虚空。
那宫女被他的冷漠而惊吓到,张着一张檀口,怒道:“皇上难道不想还萱敏帝姬一个公道吗?太子虽小,也是国之储君——”
“正因为他是国之储君,朕才不想让他白白送命——死者已亦,生者却还有大把的青春岁月呢!”
那宫女却也倔强,站起身来冷笑道:“原来这就是圣君风范,纵妻行凶,懦弱无能。这样的皇上,当起来惬意吗?!”
她头一扭,转身不顾而去。
元旭止住李禄的怒喝,轻声道:“你也觉得朕很忍心,是吗?”
“皇上……”
李禄一时惶恐,正要跪下,却被元旭止住了——
“等过几日,你便把这宫女收为‘对食’,给她派个轻松的活,尽量保全住她。”
“皇上?!”
“你必定是在想,朕既然如此冷漠,又何必要救她?”
元旭的声音晦涩,笑意越发诡谲——
“朕要给儿子留个活的凭证才是……”
他声音居然带上了诡异的欣悦——
“这世上,多是的认贼作父,娶妖为妻的,朕的儿子,可不能再认错了母亲!”
***
回到乾清宫中,才是正午十分,用膳过后,天色越发晦暗,窗外飞沙走石,扣击着窗棂。
元旭这几日的精神略好了些,他接过案前的奏折,托腮看了起来。
“妙!”
他眼中闪着奇妙的光芒,看了看黄绫封面,轻声念了出来——
“周浚……这倒是个聪明人。”
“古人云汉书可以下酒,当浮一大白,如今我却是想与这年轻人彻夜痛饮!”
李禄大吃一惊,上前委婉劝道:“皇上,太医说……”
“朕知道,所以朕只是想想而已——我这条命,剩下没几天了,得省着点用。”
李禄身上一颤,正想婉言劝解,元旭不在意的摆手道:“朕还没糊涂到需要你来哄骗的地步。”
他拿起奏折又看了一回,吩咐道:“宣这年轻人觐见。”
“皇上,此人地位低微,单独觐见不合宫中规矩。”
“你是要提醒朕,把这条规矩给改了吗?”
李禄一时无言,俯首后默默而出。
***
不觉已是掌灯时分,周浚叩拜后告退,只剩下元旭对着残乱的棋盘,轻轻微笑。
“真是个妙人……”
他低喃道,想起周浚方才的言语,不禁笑着重复道:“君为汉武,我为卫霍,君为楚王,我不为屈子……真是妙人妙语啊!”
李禄听着这大逆不道的言语,只觉得胆战心惊,他低声问道:“要不要奴才去……”
“你真是无趣,这样一个妙人若是没了,鞑靼人便要欣喜若狂,而皇后日后就要百无聊赖了!”
元旭想着这些场景,简直乐不可支,他大笑着,直到呛着,才任由李禄给他捶背。
“朕没几日好活了……布下这些棋子,也不算什么丰功伟绩……”
昏暗瞑迷间,李禄只听皇帝的声音飘忽,那萧索孤寂的身影仿佛不是肉身,而是灵魂的碎片,正在一点一滴地消融。
***
夜来无事,皇帝仍是早早睡去,到了二更的时候,李禄正有些迷糊,却听殿中一阵剧烈咳嗽声。
他连忙奔入,却见皇帝挣扎着歪起,龙榻上一片鲜血狼藉,还有一些血沫,正从他唇边不断流出。
“快来人哪!!”
他尖利的声音,在乾清宫中回响。
太医急急被唤来,皇帝却陷入了短暂的昏迷,他稍微有些清醒,就单独唤来了李禄——
“你去唤几位皇子都过来。”
他声音微弱,双目却仍是清明,“先去唤静王吧,他那里近。”
李禄本就是玲珑剔透之人,心中顿时雪亮,两刻后,他便引了静王进来了。
静王只有八岁大,仍是顽劣妄为,他母妃两年前仙逝后,越发无人管教,变得放荡怪诞起来,皇帝待要痛责他,皇后便啼哭不止,道是堂妹尸骨未寒,怎好让这孩子受什么委屈,于是总是不了了之。
元旭平日里见他,总没个好眼色,如此躺在榻上,却是牵了他的手抚摩道:“几个儿子里,还算你最为清醒……”
静王那招牌式的惫懒神情在瞬间消散了,小小的孩童,眼中居然慢慢生出光来——
“父皇,你既然知道那妖妇——”
“你未免把父皇我看得太厉害了,”元旭平静微笑道:“她目前羽翼已成,又有外戚襄助,已是尾大难掉了!”
“父皇早日康复,儿子定能助你一臂之力!”
静王眼中光芒坚毅,咬牙道。
“我看不见那日了……”
元旭唏嘘道,看着儿子惊骇不信的脸,他微笑加深,道:“我活不过今晚了!”
“啪”的一声,灯芯暴灿生花,突如其来的明亮中,静王见父亲面色灰白,双颊凹陷,哪还有当年的风范?
听人言道,景乐之乱时,元旭于乱世中力挽狂澜,叱咤万军,登基之日,他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英武宛如神祗,如今才过了十余年,怎么竟成了如此光景?!
“这都是忧愁的!”
静王咬牙怒道,想起那“妖妇”,睚眦欲裂。
“她还没那个本事呢……”
元旭幽幽而叹,“我是在为另一个人,夜不能寐……”
他看着静王,一字一句道:“孩子,你听着,我将暗中的力量给你大半……”
***
其余皇子赶到时,静王正在外间跪候,他住得近,是以谁都没有疑心。
元旭见这几人时,却是意味索然,寥寥几句后,便示意他们出去。
他看着走在最后稳重内敛的身影,不禁喊了一声:“祈儿——”
太子愕然回身,元旭却不愿多说,只是挥手命他离去。
殿中又是一片死寂,元旭想起方才所说,低喃道:“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另一个女子……
那个执手结发,永结同心的女子……
昨夜小寐,忽疑君到,却是琉璃火,未央天。
元旭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声,笑意化为凄清,却更添了几分宁静——
小宸,且等着我……若是百年不够,我就用千年来向你赔罪;无论油锅还是刀山,只要你能解恨,我愿意一一试过……
他神智逐渐迷糊,眼前人的呼喊逐渐远去,心中隐隐泛起喜乐和解脱——
我最后布下的棋子,无论是林媛还是忽律,怕都是要焦头烂额好一阵了。
他正要晕厥,只听殿中一阵清脆女音,雍容而冷厉——
“皇上!”
仿佛是在命令似的……
元旭心中冷笑,不知从哪生出另一道力量,蓦然睁眼道:“我还没死!”
“皇上善宜珍重,您的龙体要紧——”
元旭再也忍耐不住,勃然作色地冷笑道:“朕这次如你的意了!”
他唇边泛起桀骜的冷笑,依稀可见当年的风姿——
“朕百年后,军国大事任由你处置。”
不去看她得意的神情,他继续道:“朕命数短暂,而你却是长寿之象——朕大行之后,你便不要再惊扰我了,朕早有旨意,下葬后陵墓立即封闭。”
半晌无声,正当他以为皇后已经离去时,只听林媛曼声笑道:“皇上还在那陵墓中藏了某人的尸骨,等着共葬吧?!”
“是又如何,她是朕的元后,虽然不诸史册,却永远是我的原配,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林媛闻言丝毫不怒,笑声越发欢畅——
“臣妾当然不敢跟她争这个位置——不过,有一件事,您到现在还蒙在鼓里,仍是个懵懂呢!”
“是惠妃的事情吗?”
元旭回以冷笑道:“虽然你将她除去,可朕的遗旨却始终没有寻得,对不对?”
林媛笑容微滞,却仍是笑道:“林惠不过是一只过河小卒,无足挂齿……我想问皇上一句,您自从以牵机赐死林宸后,可曾再进过宸宫?”
“……”
元旭无言,他咳嗽着,沉痛而焦灼道:“朕误信谗言,将她害死,夙夜以来都不得安宁,只能到九泉之下再向她赔罪了!”
“恐怕你没这个机会了!”
林媛悠然冷笑道,一字一句宛如万千刀剑,刺入他的心中——
“你再没敢回宸宫去,却不知那里已经给我遍布符咒——那是龙壶山的玉虚真人所画,有那些东西镇压着,林宸千万年也别想从冥焰中脱身,你就是去了黄泉,也休想见她一面!”
“不————————————”
撕心裂肺的低喊在殿中响起,元旭大口吐着血,眼神怨毒欲狂——
林媛的声音越发轻柔、甜蜜,“皇上就算拿那尸骨同葬,也不过是一堆腐骨而已,你与你的元后,上穷碧落下黄泉,都休想重逢了!!!”
元旭终于晕厥而去。
恍惚间,他好似看见林宸白衣胜雪,手持莲花而来——
她微笑着伸出手,任由他紧紧挽住……
元旭朝空中抓去,只感到一殿冰冷,他最后睁开眼,只看到林媛温婉浅笑的面容——
元旭圆睁着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殿外三更鼓响,哭喊声大作,却是谁也不曾注意,这位叱咤风云的开国之君,死也不能瞑目!
昨夜小寐,忽疑君到,却是琉璃火,未央天——
我到最后,都没有见着你呵……
注:出自菖蒲《谢长留》
书版结局
岁逢
云海在京外的五陵原上,虽说是“海”,其实是一泊大湖。
仍是春寒料峭,湖面上微光粼粼,半碎的残冰撞击着清波,不时发出叮咚之声,沉浮之间,自有那一分晶莹意趣。
湖边花径之中,仍是残雪未消,白皑皑的堆积月余,却终于黯然隐没。
只有红梅仍在枝头盛放,丝毫不减冬日的灿烂,反倒多了几分雍容秀丽。
“应念岭表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溟空阔。”
轻叹声中,一道清朗声音缓缓而吟,声音虽慢,却有种不可违逆的坚定凛然。
玄衣男子吟罢凝神而望,却仍不见苦等的身影。他苦笑着,眼中尘霜之色更甚,映着那周身气质,越发高华清越。
“难道这只是南柯一梦?”
情不自禁地,他握了握袖中纸笺,鼻端仿佛又轻嗅到那一阵白梅冷香,神情在这一瞬近乎恍忽。
“尽吸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清婉之声,从身后遥遥传来,玄衣男子不禁身上一颤,急急回头,却见云海之上,清波浩渺,一叶小舟敛水而过,上有一个月白身影,正直直而来。
轻吟慢哦之间,两人并未相遇,彼此的心绪却颇为默契。
小舟进了,只见伊人迎风而立,一袭月白长袍穿在她身上,益发清雅绝尘,宛如谪仙下凡。
仿佛无法承受这份微妙的激动,元祈的心蓦然紧缩,几乎漏跳了一记,他急急向前走了两步,却有踌躇着停住。
“我来迟了……”晨露淡淡说道。
元祈凝望着她,只觉消瘦不少,纤细身影弱不胜衣,几可御风而去,他心中一酸,忘情地上前,想要握住她的手,伸到一半,想起那日地决绝,却又是满心苦涩。
“萱敏的灵柩,已经下葬了吗?”晨露低声问道。
元祈眼中更生黯然,亦是低低答道:“已经下葬了,我亲自看过,是一块清净祥和的地方,风景很美。”
“那就好……”晨露颇有感慨道。
两人陷入了长长的沉默,彼此都有千言万语要倾诉,却又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我听瞿云说了整件事情。”元祈咬咬牙,终于沉声说道。
“听完,有如五雷轰顶,昼夜不得安寝。”
“我一直以为,身在皇家,是我既定的宿命,母后耽于权势,父皇严而不亲,弟弟们野心勃勃。千古帝家无情,又何况是我?”
“那一夜,我的人生被尽数颠覆:唯一的知己你,竟然别有所图;我的亲生母亲,竟是被太后害死的前朝帝姬;而我所景仰的父皇,他不过是……冷酷卑污的负心薄幸之人!”
他的眼中透出隐忍的黯然,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掌心攥出血痕来,也浑然不觉。
“父母是上天决定的,谁也无法改变——我的亲生父亲,是一个虚伪狠毒的世族公子。”
元祈大为诧异,只见晨露微微苦笑,知道她所说非虚。
“人生几十年,宛如梦幻一般,婴孩呱呱落地时,全是懵懂,他们根本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命运等着自己……”
她的声音越见低怅,郁悒伤感,“那最初一声啼哭,说不定,正是他们根本不愿降临的明证。”
元祈的眼中掠过痛楚,“你说的对……我那孩儿降生时,却是他母亲梅妃仙逝之时,他该当号啕大哭……”
“梅妃死了吗……”
晨露闻言一震,想起初见时,那个纯真秀丽的女子,不由生出深深的憾恨来。
“怪我。”
她幽幽道:“若是当时,我没有沉溺于仇恨之中,对她多加照看,也许,就不会由此一劫了。”
“要说怪谁,首当其冲便是我,我一心远征,也丝毫没考虑到她的安危,只以为有皇后照料,便可安然无恙……静王,他是存心要绝了朕的子嗣。”
元祈抬眼深深凝望着眼前佳人,“皇家欠你甚多,倾三江五湖之水,也难平复你的怨恨……如若可以,我多么希望,是我先遇到你,可以给你一生的平安喜乐,永不必遇到这些惨绝人寰之事!”
“这是不可能的。”
晨露不禁失笑,她的神色转为空茫温柔,眼中闪着说不出的神采,似朦胧,似清明。
“若是我十三岁那年,将我凌空接住的人是你……或许,一切都会不同……但人生,从来没有这些‘或许’。”
元祈听到这平静而绝痛的最后一句,再也抑制不住。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狠戾而温柔的气息直逼而下,温热的唇绵绵压下,唇齿交融之间,他无复平日的温和内敛,近乎绝望地攻城略地,长驱直入,直到她气息不稳,才不舍地放开。
“不要说什么或许!”
“可它们毕竟存在。”
晨露笑得豁朗,眉宇间却是一片凄迷,她背后便是清波残雪的云海,千里浩渺的幽光潋滟中,一袭白衣突兀其中,单薄孤寂,却是如此的刻骨铭心!
“上天弄人,本就没有道理可讲……”
她轻叹道,下一刻,却霁颜微笑道:“能否陪我半月?”
“好。”
元祈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这一瞬,什么朝政奏折,宫中诸事,都化为乌有,不复想起。
***
庄严肃穆的陵寝前,有两骑疾驰而来,守陵卫士正要上前阻拦,却见其中一人手中擎出一块金色腰牌,卫士一眼瞥见,顿时面色苍白,唯唯称是,退到一旁,再不敢问。
两人从鞍上掠下,垂地地斗篷从头到脚都密密遮住,两人也不言语,只是沿着大道前行。
那夹道两列的貔貅、麒麟等神兽,在黄昏中威势十足,栩栩如生。
“他倒是享得安福……”
一道清冽女声响起,虽然无复那疯狂的怨毒,却仍带着尖锐的讥讽。
另一人并不言语,只是体贴地替她拭去面上地微尘。
进入主殿后,那白衣女子拔出佩剑,森然插入地缝中。
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她以内力御剑,竟生生将四方楔砖撬断,手腕轻抖处,那两丈见方地地面在崩散,露出黑洞洞地陵寝入口。
“我来了,元旭。”
她轻声曼语,一旁的男子在这一瞬蓦然跪地,朝着地下陵寝三拜九叩后,毅然退后,再不看一眼。
“前世纠葛,我再不想起,以你的所作所为,神明有知,九泉之下也不会让你安宁……有件物事,今日终于可以物归原主了!”
她取出一个黑匣,轻轻打开,南海明珠镶嵌的凤冠在昏暗的殿中灼然生辉,照亮了所有。
她看了最后一眼,连匣带冠掷入陵中。
珠玉碎断的声响,在一片寂静中格外响亮,诡谲中,又染上了苍凉的快意。
它们在黑暗甬道中坠落直下,叮叮当当的好不热闹,直到落到不可知道的地低深处,才绝了声息。
“这珠冠是你之前所赠,既已陌路,何必睹物生笑?今日还了你便是!”
她一语既出,长剑一收,那些散乱砖石,便重新聚合,最后逐渐并拢,将陵寝入口重新遮住了。
“后会无期。”
她决然笑道,最后一块青石落下,恰好将一切封住,一如从前。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出殿,飘然而去。
只剩下守陵卫士,在原地因巨响而瑟瑟发抖,半晌,他耐不住好奇,跑入殿中。
先帝的陵寝安静齐整,宛如千万年都如此沉眠着。
“这是怎么了……难道是……”
一个“鬼”字哽在喉中,颤抖有如风中落叶,却终究没有出口。
***
这半月,两人一路游览胜景,不知不觉,到了北疆赛上。
虽已初春,此处却仍是千里冰雪,银装素裹。
“前方便是北郡十六国了……”晨露抬眼望天,轻声说。
一轮明月照在大地,枝间虬干突兀,琼条晶莹,山峦在一片冰雪中也变得莽苍起来,无端又添了几分萧瑟凌厉。
一路走,两人都默默无语,心事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收不拢,三魂六魄都晃晃悠悠,渺渺散开,像顺着雪径的一丝儿梅香,闻得见,却捉不住……
“已经到了吗?”
元祈蓦然惊觉,身上竟是一颤,他轻拂斗篷,将雪花拍落,叹道:“这么快就到了……”
“前路悠长,你身为一国之君,不宜轻入属国领地。”晨露淡淡道,只那眼中得一抹惆怅,泄露了她的情绪。
“为何你要长居于此?普天之下,但凡你看中的,我定当双手奉上……你若嫌京城聒噪,不如去江南如何?‘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清闲舒适……”
“北郡……是我前生凝聚心血最多的地方。”
晨露一双清目流盼,遥望着远处异国风情的城郭高塔,静静道:“此地虽然都是弹丸小国,却是北扼中原的咽喉,鞑靼最盛时,来去如同自家营帐,予取予求的跋扈之态如今想来仍是心惊。这次忽律逝世,他们群龙无首,各自为政,这才受此重挫,若是他日,他们重振旗鼓,你又当如何?再假若你的子孙不肖,中原衰落,又当如何?”
她说到激动处,柳眉飞扬,英姿飒爽,耀目有如天中之月,元祈一时只觉目眩神迷,胸中也是热血沸腾。
“你有什么良策吗?”
“好好经营十六国,让它们成为中原的屏障——它们与中原,既有唇亡齿寒的利害,又有主臣之属,若能使之如臂,定能御敌于国门之外。”
“漠北之地贫瘠荒凉,乃是出尽枭雄之地,即使鞑靼人迁徙而去,又会有新的游牧民族诞生,难道中原一直就忍气吞声不成?与其忍耐躲闪,不如主动布置,一击而溃。”
元祈听得眼中放光,全身的血液都要喷涌而出,他自然问出心中的疑问:“林媛临朝多年,只求苟安,根本不敢援助北郡十六国。这些年里,十六国国政日非,鞑靼人扶植的傀儡们纷纷把持大权,要想他们回归天朝麾下,谈何容易?”
“这事朝廷不能公开插手,不然十六国又以为天朝要吞并它们了,到时候一片恐慌,反而坏事……”
晨露微微一笑,断然道:“要是有个暗中势力来做这事,不动声色地逐步蚕食其中,不出二十年,十六国便能改弦更张。”
她抬眼看向元祈,笑道:“我那辰楼中人,给你添了好些麻烦吧!”
元祈微微苦笑,笑道:“贵部迁怒于我,一个个怒目金刚似的……”
“这样一群不明身份的江湖人士,京兆尹也很头疼吧……”
晨露扑哧一声笑了,眉宇间那一道阴霾荡然无存,别样的妩媚清新重现。
“我准备将辰楼总部迁到此地,好好经营北郡。”
她伸出手掌,雪白如玉,“给我。”
“什么?”
“银子啊……我们经营这里,也算是替朝廷分忧,难道不该给些资金吗?”她戏谑道。
元祈咬牙不语,半晌,才道:“天各一方,永难相见……”
“每年此时,我们可以相约赏花,听说北疆的汀兰花只在午夜开放,别有风味呢……”
“为何要只身长居于此,你的手下不乏能人,难道我们就真的不能相守相知……”元祈近乎沉痛地低喊。
晨露笑了,映着雪光,她面色皎洁如玉,却带着淡淡凄清。
“我想,我们彼此都不能释怀……你能忘却这一场噩梦吗?同样,我一见到你的面容,就想起你父亲。这样的我们,即使长相厮守,也无法合拢这一道鸿沟,与其坐待缘尽,不如长念心中。”
“在京城国钦寺,一位老僧点拨于我,我没有学会遗忘仇恨——那大约只有圣人才能做得到——而是学会了正心根本:我想为天下百姓永绝此患!”
“做这些,不是为你,甚至不是为朝廷,只是因为随心所欲。这一次,我要好好为自己活一次……也许,会更精彩。”
“我明白了……”元祈长叹道,黯然欲绝的眼神,在一低头间恢复平静,即使有千般不舍,他也露出惯有的清朗微笑。
“一路顺风……”
他紧紧地紧紧地将她抱住,感觉着彼此温暖而有力地心跳。良久,才无比恋栈地松手。
她眼中莹润,却一笑带过,微微偏头,她策马疾驰,朝着不知名地远方而去。
“明年今日……谨记莫忘。”
她的声音清渺飘忽,却是无比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微笑着,他也掉转马头而去。
一袭白衣向北,一道玄袍返南,他与她,相望一眼,终究各走天涯。
来年的今日,雪还会下吗?
***
八年后
车外大学纷飞,元洛望着窗外六角晶莹的絮片,想起太傅讲的“燕山雪花大如席”,终于耐不住好奇,伸手去捉,却被树间的冰屑砸个正着,又冰又痛。
他吃痛地缩回手,黑琉璃一般的大眼中水汽氤氲,几乎要哭出声来,终究还是忍住了。
“洛殿……小公子,雪下得这么大,我们还是找一处地方暂避吧!”
贴身侍从郭升看了一眼逐渐被淹没得官道,不无忧虑道。
“你是不是怕了?”
元洛睨了他一眼,乌溜溜得大眼里带着无邪乖巧的笑意,却让侍从全身寒毛直立,将满腔劝谏全数吞回腹中,他干咳一声,躬身道:“属下只是为小公子的安全着想……这天色虽暗,离王城却是不远,快马加鞭,天黑之前定能到达。”
“这还罢了……此次要是能顺利找到这九龙夜明杯,看父皇有什么话说!”
元洛说到父亲,活泼大眼里也露出一丝黯然,他扁扁嘴,恨恨道:“不过是一只破杯子,有什么了不起!”
话虽如此,想起父皇那日的雷霆大怒,他仍是心有余悸……
自小以来,父皇对他爱护备至,虽然在他做错事时也颇为严厉,但事后总是温言说理,哄得他破涕为笑。
这一次,他一时顽皮,将乾清宫御案上那只通体水晶的夜明杯拿下来把玩,不想失手摔了个粉碎。
父皇下朝后看见,竟是怒不可遏,将他一顿痛斥后,禁足三月,以示惩罚。
“哼,不就是一只杯子,再珍贵也比不上我啊……居然对我这样,父皇太过分了!”
小小少年咕哝着,越发不服气道:“我要证明给父皇看,我已经长大成人,能替他找回一只一摸一样的夜明杯来!”
一旁得郭升听着他自言自语,心中却是暗忖:即使殿下您再英名神武,找到十只八只得夜明杯,万岁怕也是不能释怀——那只杯子,乃是他最重视的人所赠啊……
他正想得出神,眼前一张精灵俊秀的小小面容无声凑近,“你在想什么?”
小脸虽然晶润雪嫩,吹弹可破,却带着说不出的邪气。侍从为之一凛,慌忙掩饰道:“微臣是在想道路……”
“你骗人的时候,总是喜欢面红耳赤,哈哈哈哈……”
奶声奶气的揭露,却让他恨不能把眼前的小鬼掐死,他咬咬牙,总算提醒自己,这是国之储君,彼此有君臣分际……
“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
小鬼笑眯眯地,越发把面庞凑过来,“每次我提到那只杯子,你的神情总是那么古怪……这里面,可有什么玄机吗?”
玄机你个大头鬼……
郭升心里咬牙切齿地哀号,面上却强扯起一抹和蔼可亲地笑容道:“怎么会呢,微臣只是想起皇上的雷霆大怒,心有余悸……”
“你又骗人……脸像猴子屁股,哈哈哈哈……”
小鬼坐得稳稳的,单手托腮,好似看猴戏一般睥睨着他。
“咔咔咔……”
郭升和蔼可亲的面上终于出现一道裂痕,他用力扳指来发泄自己的怒气,以免一个不慎,把这个小鬼掐死了事。
“你的脸……怎么黑得像锅底啊……”
郭升只觉眼前一黑,恨不能当场晕厥过去……
头昏眼花间,他被一只白胖小手竭力摇晃着。
“醒醒啊……你可不能死了啊……”
殿下……您还算有良心……
他刚要舒缓一口气,却听见那奶声奶气的声音又道:“你要是死了,我可找谁来告诉我杯子的事啊!”
咣当——
车中的一声巨响,很快就被风雪的呼啸声遮掩住了。
***
王城又叫坎难普兰,本是普兰国底都城,但过往商人嫌弃它冗长拗口,于是简称“王城”。
车驾入城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城中却是灯火辉煌,一片繁荣盛景。
“想不到这蛮荒之地,也如此热闹啊!”元洛从车中探出半个头,老气横秋道。
郭升眼明手快,快速将他的嘴捂住,四周环顾着,看没人注意两人的言语,这才松开手来。
“殿下……您再胡言乱语,万一得罪了这里的食人生藩,他们看你细皮嫩肉——”
“郭爱卿,”小鬼倒背着双手,学着他父皇的腔调,连那龙行虎步都学了个六七分,只是那双小短腿实在让人发噱,“你就不用骗我了,只有南越国那边的丛林蛮夷才吃人,北郡十六国笃信真神,一半时日都素食斋戒,又怎么可能吃人呢?”
郭升又是一阵头疼,他无精打采地强笑道:“前面就是食肄,小的就伺候小公子下车吧!”
元洛嗯了一声,心领神会了关于身份的暗示,到了酒楼前,不等呼唤就跳下车来。
塞外的酒楼,当然比不得京城的清雅雍容,却别有塞上风情。
黄金错刀镶嵌着五彩璎珞,胡髯卷曲的泰西商人穿着丝绸袍子,一边肩膀却裸露着;胡姬肌肤如雪,眼眸幽蓝,身材惹火骄人,正在且歌且唱;王城中的女子居然也在大庭广众之下饮酒议事,只是她们毕竟身份有别,是似戴了面纱,一觞如血鲜红的葡萄美酒饮下,那雪白细腻的半个下颌,也染上了淡淡的绯红。
元洛虽然身为皇子,却不曾见过这等稀奇场景,他张大了眼,忽闪着看得出神,郭升不由得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小公子……”
元洛刚刚反应过来,就见小二已经上前接待,“两人要些什么?”
看他相貌不似中原人,一口汉话却很是流利,见客人有些犹豫,正要换了鞑靼语再问,却听那半大孩童嗯了一声,黑眸轻轻一瞥,竟带上了莫名森然的贵气。
“可有雅座?”
“有有……”
小二一迭声地回答,这孩子淡淡一瞥便让人如此心惊,他也就不管惯例,带着两人便上了二楼地小阁。
楼下众人纷纷来看,带着好奇和探究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瞥来瞥去,郭升颇觉不自在,元洛却是浑然不觉,仍是一派自然。
作为唯一的皇嗣,他在宫中便是千万人关注的焦点,区区小事,又怎能让他动容?
二楼小阁以屏风隔开,可北郡人性情粗犷,声音也大,不多时,两人便听到隔间有人说话。
听那两人声气,是北疆有名的豪商,酒过三巡,便开始吹嘘生平看过的宝物。
“这夜明杯不仅晶莹剔透,还有一种奇效。神匠以密法在杯底镌刻图案,平日里隐没无踪,一旦注入酒液,那图案便随酒飘摇,栩栩如生……”
元洛在隔间听得入神,果子掉在桌上也浑然不觉,他沉吟片刻,便凑到郭升面前,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道:“原来如此啊……”
郭升见他一笑,便觉得头皮发麻,他唔了两声,心不在焉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却随即重重地咳嗽起来。
那厢,豪商们哈哈大笑,随即压低了声音开始低语。
元洛虽然年幼,内力却尚算充沛,皇宫里多是提气养血的珍品,他天资聪颖,又有名师指导,自然一日千里。
他脸神听去,只听其中一人道:“其实这夜明杯的材料,只能在精绝古城地下寻得……精绝国早已灭绝,那王城早是一片鬼蜮,任谁靠近,都别想活着出来……”
另一个人插话道:“木罕王子有令,谁得到夜明石,都要交于王家,不得私自交易。千辛万苦地取了回来,居然分文没有,中原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对!就是冤大头嘛!”
前一人此时却有些心虚地笑道:“小弟我前不久机缘巧合,倒是从个土佬手里收到了一块夜明石。”
“真的啊?!”
他的同伴一拍大腿,简直又惊又叹。
元洛听到此处,眼珠滴溜一转,顿时计上心头。
“殿……小公子,我们还是吃完就走吧!”
“此处甚好,不如在此盘桓一日再说!”
小鬼的回答让郭升近乎晕厥。
元洛仔细谛听,着,等到确定那两人酒酣沉醉后,小小的身形凭空一跃,如鹤冲天一般,也不管自己的轻功身法没有学全,总算歪歪斜斜地飞过了屏风,在郭升心急如焚的低唤下,他不慌不忙地掏遍那豪商的怀中和包裹,终于拿到一块拳头大小的晶莹石头。
“完胜得手……”
他得意地一扬眉,朝着踉跄掠过的郭升微微示意,“拿张五万两的银票给他们吧!”
“小公子……这可是全部的零用积蓄!”
“废话,本公子难道长了副强盗像吗?”
小鬼正在得意,却听楼梯上一阵急响,无数的箭石,在这一瞬如飞蝗一般飞来!
“殿下小心!”
郭升再顾不得伪装,闪身而上将他扑倒,两人齐齐从二楼坠下!
***
他在逃!
大漠的沙影在身后飘舞变形,他有些踉跄地一跤摔倒在地。
“花生……你究竟在哪儿?”
他低喃着郭升的绰号,第一次开始想念那位苦命的贴身侍从。
在刚才的激战中,他们与不明身份的黑衣人搏杀,一片混乱中,他与郭升在城外失散。
原本可以不必如此狼狈不堪的……
元洛咳嗽着重新爬起,生平第一次收起嘻笑的表情。
他原本以为已经成功地冲出重围。最后把匕首插入人地喉咙时,他的恐血症终于爆发了。
临敌之前,最忌三心二意……
父皇曾经如此说过。
可是,他失神了稍稍一点时间……
圆润黑亮的大眼里又蓄积了水汽,他扁扁嘴,喉咙被呛入的沙子刺得发疼,几乎哭出声来。
月下的沙丘闪烁生辉,发出珠贝一般洁白迷离的光华。
风逐渐轻缓下来,月夜下的大漠无复白日的狂暴,显得安宁幽静。
元洛很快便冷静下来,他收拾了身上的行囊,欲哭无泪地发现,自己身上的大小银票已是不翼而飞,全身上下值钱的物件,只有手中的短匕以及腕上的玉带。
他刚刚起身,明明中好似感觉到什么不安来,他有些惶然地左顾右盼着,却不知到底怎么了。
风……
风向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近乎轻柔地风力,却带着灼热的气息。
这难道是……
沙暴!
他悚然一惊,跳起身来,顾不得咳嗽,起身开始疾奔。
不知跑了多久,当身后出现飞旋的整座沙丘时,他已经没有勇气回头去看,只是看着前方的绿洲,竭力跑去。
一道雪色冰绡从绿洲的水面诡异飞起,将他拦腰卷起,直直拖入水中。
身后,沙暴的咆哮已是震彻耳膜!
“好冰……”一声大叫,少年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冻得全身发冷。
“真的有那么冷吗?”一道清冷幽渺的声音问道。
少年狠狠地瞪向她,“现在是三九严寒,这里虽然是绿洲,但一样冻得要命!你居然还把我拖到水里……你这个笨女……”
“人”字还没出口,只听得咕咚一声,冰绡仿佛有灵性一般,再次将他拖入水中。
“好冷——”
惊天动地的哀号声从水中传来。
呛了好几口水后,元洛湿淋淋地从水中爬起,他的黑瞳大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这个妖女!!你想把我害死!!!”
纤纤素手将他从水边拎起,提到眼前。
“嘴巴还是不干净,看来还要洗洗。”
雪白皓腕一紧,将要把他重新丢到水中,元洛吓得魂飞天外,再不顾得逞强,多时得委屈恐慌袭上心头,他哇的一声哭了。
白衣女子不再动作,等他抽噎停止,才淡淡道:“看看你的周围……”
元洛一瞥周围,顿时酥软了半边,吓得面色惨白。
原本齐整的绿洲,仿佛被巨刃划过一般,草木都连根断掉,几无完物。
“沙暴来时,绿洲也不能幸免,只有水下尚算安全。”
清冽的声音,宛如珠玉落地,元洛默默听着,心中只觉得宫中无人有这般好听的声音。
他鼓起勇气,抬头仔细看去。
月光清辉照着这水波粼粼,白衣女子并无绝色姿容,却如千年冰雪一般凛然出尘,月下看来,竟隐隐如同天人临凡。
元洛平日学了半肚皮书,什么洛神,姑射仙人,都是有名的神仙中人,和眼前这女子一比,都仿佛成了书上枯燥的文字。
“你……你是女鬼吗?”
他添了添嘴唇,鬼使神差地问道,话一出口,就知道不好。
“救命啊!花生……”
惨绝人寰的呼叫声,将那一声沉闷的落水声压过。
***
元洛身上裹了厚厚的雪狐裘,身下骏马走得即快且稳。
他仍是气嘟嘟的有如一只河豚,别扭地犟着头,禁不住,又探过头去,偷偷打量着身前那神秘的白衣女子。
春寒料峭,积雪千仞,她却只着意见赛雪欺霜的白袍,乌黑鬓间一支珠钗,越发显得清莹飘逸。
“你头上这支钗不错……”
小鬼踌躇了半晌,憋不住地主动开口,却是老气横秋的评赏。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仿佛充耳不闻似的,只有那眼眸深处,才有一抹玩味飘过。
“你这个小鬼头,居然懂得女人饰物?”
声音清冷幽远,内容却是气死人不偿命。
元洛再一次怒发冲冠,鼓着腮帮又做了一次河豚。
“本公子世家出身,家学渊博,见过不知多少大世面……”
他得意洋洋,正想吹嘘自己的“风流倜傥”,却听耳边一声低喝:“抓紧我!”
白衣女子凝望着前方的沙营,微微冷笑,眼角的笑意转为凌厉。
身后的玄铁大弓被取下,只见白色羽翎疾飞而过,对面的滚滚黄沙中,随即传来几声惨叫。
羽箭有如神视,隔着模糊的距离,仍能一箭一命,对面的敌人胆寒了,却倚仗着人多,仍不想放弃。
“抓紧。”
白衣女子对着身后的元洛道,不等他反应过来,就策马狂奔。
锵然一声,长剑的寒光几乎夺去日月的璀璨,剑气如潮水一般汹涌喷薄,在一瞬间有如长虹暴涨。
骏马疾驰,剑宜纵横不羁,只见数百人中,无一人是她的对手,纷纷中剑落地。
这几百人中,由鲜血和恐惧催生出的一条空隙来,她纵马一跃,竟破阵而去。
坐骑神骏,不一会儿就跑到了大漠边缘,元洛正要欢呼,声音却凝在喉咙里。
不远处的沙砾荒地上,水草开始细细冒芽,却被敌人粗暴地在脚下蹂躏。
一队队铁甲士兵遍布前方,手中地刀枪闪着凛冽的寒光,他们远远地望见这两人一骑,顿时杀意弥漫。
箭石如雨一般急至,白衣女子却并不慌张,她唇边冷笑加深,策马退至目测距离外,任由箭影在眉前乱飞,她从箭筒中取出一支朱红小箭。
此箭非金非玉,却来势汹汹,穿透几人的甲胄后,中者无不嘶声惨叫。
只见那箭头上不知涂了磷粉还是什么,居然凭空燃烧着,鲜血与皮肉被烤炙的焦烂顿时弥漫在荒原之上,气味让人欲呕。
那小箭如有神助,越飞越高,在空中居然放出五色彩光,炫亮了半边天际。
底下众人已是呆若木鸡,好半晌,才有人清醒过来,顿时面色惨白。
“王子闯下大祸了!”
再看那两人一骑,却是远远遁回大漠之中,只剩下模糊的身影。
***
沙丘旁,元洛翻弄着手中的野味,手却已是颤抖越剧。
他咬着唇,泪珠在眼里打滚,却偏偏不肯落下,那模样实在让人怜惜。
“你不问我,那些人是为何而来的吗?”他吸着鼻子,突然问道。
……
白衣女子并不言语,只是专心烤着架上的野味,看她的手法,便知是纯熟已极。
“是我不好,是我拖累了花生,还拖累了你!”
小鬼蓦然立起,也不接那喷香的烤肉,眼中冒出决然的冷冽。
“他们所说的王子,就是普兰的王储吧?”他喃喃道,眼中凛然越重,隐隐间,竟有威仪天成!
“你要去那里……”清渺的声音在初露的晨曦中,宛如从九天外传来。
“我要去找这位王子!”
小脸绷得紧紧,眼神中颇有睥睨天下得傲然。
“他若想要这块明石,只要花生平安无事,我双手奉上便是……只是,他这般作为,是对天朝的连番挑衅,绝无可恕。”
“人家哪知道你们是谁?”
清冷的嘲笑声从旁响起,小鬼冷哼道:“我那张大面额的银票落在他们手上,就是再没见识,也该知道持有之人身份非凡。”
他老气横秋地转身欲走,却觉双腿一麻,再也没了知觉。
“你……暗算我?”
他又气又恼,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只是不让你去送死罢了……你父亲不在,我得替他看住你。”
元洛惊声嚷道,黑亮大眼因惊讶而睁大。
“你认得我父……父亲?”
他险些说漏了嘴,神情却越发谨慎戒备。
一双手将他抱入怀中,以丝带将双手缚紧于背后,白衣女子收拾了剩余地烤肉,然后利落地抱起他掠身上马,只是淡淡道:“一切以后再说……先赶路。”
“快放开我!放开!”
小鬼气急败坏道,因为被人抱在怀中而羞愤不已,面色由白转红,几乎可以与朝霞媲美。
他尽力挣扎着,无奈,他实在太累了,“白衣妖女”的怀中又温暖又舒服,还带着一阵自然的白梅香,他逐渐松弛下来,陷入了甜睡之中。
彷佛在云端,又仿佛是在温暖的水里,他只觉得一阵舒畅,睡眼惺忪地睁开。
日头高升,自己仍在那女子怀里,随着骏马地颠簸而轻晃着。
他一时面红耳赤,却又禁不住有些依恋,把头放在她肩上蹭了两下,这才坐起身来。
“到哪里了?”他小声问道。
“快要从另一端离开了,这是车池国地界,他们暂时追不上。”女子虽然说得轻描淡写,眼角却带上了淡淡疲倦。
元洛心中一阵愧疚,只觉得好似有什么在刺自己的心,他咬着唇,却抵死说不出一句道歉的话来,只憋得面色通红。
一双温暖柔腻的手轻抚了几下他的发顶,柔滑发丝被随意拨弄下,顿时成了稻草。
“喂,我快成了稻草人了!”小鬼抗议道。
“哪有这么肥的稻草人?”
清冷的声音中,带着笑的调侃,再一次嚷小鬼把腮帮高鼓,独自生着闷气,却无可奈何。
***
两人进了酒楼,刚坐定,元洛便嚷着肚子疼,白衣女子起先还当他胡闹,一摸脉息,竟是迟滞阴冷。
大约是感染了风寒……
她让店主开了间上房,让元洛歇下,急急出门去配药材。
等她刚走,小鬼便从榻上跃起,他松开捂在胳膊窝的寒冰,脉息便回复了正常。
“对不起……”
朝着她离开的方向低低自语,元洛轻轻推开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在街间小巷一阵狂奔,直到确定身后重新有人盯梢,这才止住脚步。
“你们要这块夜明石?”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晶莹矿石,朝着凭空出现的黑衣人摇晃着。
黑衣人冷喝道:“把它丢过来!”
“除非你过来拿!”
白嫩柔细的小脸上,带着近乎嚣张的笑容,耀眼得近乎刺目。
黑衣人怒喝一声,欺他年纪小,直直扑上去,欲从他手中夺走萤石。
他甚至已经触到孩童柔软的手,电光火石之间,他只觉胳膊一麻,双手便再也无法抬起。
元洛得意一笑,近乎炫耀地示意指间的银针,却没有察觉身后的阴影。
“小心!!”
一声清斥,带着近乎惊恐的语调,一袭冰绡间不容发地将他卷开,弯刀擦着咽喉而过,带出一条长长的血痕来,险些便是头颅落地的下场。
白衣女子眉宇间一片惊怒,绫带一卷将他安全救回后,竟是绷直成刃,将暗算者的头颅卷起。
只听得咯噔一声,颈骨竟被软烟罗生生折断,当场断气。
她将双腿发软的元洛横抱而起,直上了房顶,这才放下。
元洛正是惊魂未定,瞧着这熟悉的面容,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
回应他的,并不是安慰和甜蜜的诱哄,二十白衣女子眉宇间的一片忧怒。
她也不言语,将他从肩头放下,便冷然欲离。
“不要走……”小鬼抽噎着,低低唤道,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留着哭给你父亲看吧!”
白衣女子显然气得不轻,仍是不愿意回头。
身后逐渐没了气息,她禁不住回头一看。
小鬼竟然哭得噎住了!
“笨蛋……”
从牙缝里吐出这两个字,她终于还是不忍地回身。
“娘……”
小鬼扑在她怀里索性赖着不下来,有一声没一声地抽泣着,口中低喃道。
“我不是你的娘……”
仿佛想到了什么,清莹黑眸中染上了一层黯然。
“可我没有娘亲……只有你对我最好……”
“笨蛋,娘亲是可以随便认的吗?”
小鬼倔起来,近乎赌气地一直喊着。
“我不管,我喜欢你……娘亲、娘亲、娘亲……”
此时正是黄昏,楼下本已归于寂静,却突然有喧嚣声起。
元洛仿佛触电似的,从她怀里跳下,跑到窗边一揭,顿时面色发白。
“是普兰国的人!”
看了一眼窗外情景,他猛一回头,字正腔圆地,轻轻地,唤了一声,“娘亲——”
随即,以并不熟练的轻功歪斜跃下,气吞山河地高喝一声,“有什么冲着我来,不干其他人的事!”
万籁俱静。
普兰国将士面色古怪,却冲着他身后一躬到底。
“楼主——”
元洛愕然回头,却见那一袭白衣飘然落下,姿势翩然若仙,比自己刚才,不知要高明多少。
“王上知道殿下开罪楼主,已命他削指赎罪……”
这一次,轮到元洛张口结舌了。
***
小鬼又哭又笑地闹了半天,直到月上梢头,才开始讲起此次地经历。
“也就是说,普兰国王子因为觊觎你手中地夜明石,这才连番追杀?”
白银女子的眉头紧皱,简直不敢相信这等荒诞的理由!
“你个小孩子,喜欢这种发光的石头也就算了,他多大了,居然也如此行事……”
元洛不敢看她的眼,低声讷讷道:“好像听说,普兰国第一美人扬言,谁能赠给她一只夜明杯,就嫁于此人。”
“笨蛋……”
她咬牙骂道,随即逼视他,目光近乎凶狠。
“你也是为了这位美人?”
小鬼把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一番絮语之后,才难过地绞着手指。
“父皇怒气盛得很,若是我不能找到另一只一模一样的,我怕他一直不理我!”
“笨蛋!”
一个栗暴随即敲下。
“比起一只杯子,你父皇定是更重视你,现在他肯定是找得天翻地覆了!”
“是啊,朕都找得天翻地覆了!”
清朗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门扉被无声息地打开,出现在门前的锦衣男子气度高华,身旁直擦冷汗的,竟是……
“花生!你没事啊!”
元洛的一时间装得若无其事,飞奔过去拉了郭升,就急急闪出门外,以免受皮肉之苦。
“这小鬼倒是逃得快……”
元祈无奈地叹息道,回眸看向榻上的佳人。
“晨露——”
“元祈……”
两人低唤着对方的名字,不约而同低,露出欣悦畅然的笑容。
***
月上中天,长街上仍有残雪点点,映着黑色的屋檐,仿佛一幅古老的水墨画。
残灯明灭之下,佳人翩然白衣,仍如初见那时一般清冽出尘。
元祈收了折扇,怅然道:“已经八年了啊……”
“是啊,八年……”晨露亦是轻叹,目光幽邃迷离。
“年年相见,却是聚少离多,三百六十日,有缘只是朝夕……我们真是太久没见面了!”元祈如此说道。
“是啊……今年因为元洛,你提前赴约了呢……”晨露在灯下微笑道,白梅的香气幽幽,仿佛一个永不醒来的美梦。
两人心意默契,对视一笑后,举杯共祝,同庆这一年一度的会面之日。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晨露微微一笑,低眉转动着手中杯子,柔声道,“一愿世清平……”
元祈亦是举起杯子,瞧着灯下佳人,目光越发温柔,“好。”
玉杯近唇,双双饮下,晨露斟了第二杯。
“二愿身常健。”这次元祈说道。
叮的一声,玉杯碰撞,发出细声,两人又喝下了第二杯。
到了第三杯,却怎么也无法出口,两人突然笑了起来,齐声道:“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两人对视一笑,目光盈盈中,都有无限怅然神伤。
命数如此,又如何能岁岁常相见呢?
一年一会,聚少离多……
你须得为君勤勉,我仍要孤身荒城……
我们如同不断交织的双线,不时碰撞,却永远不会重合。
如何,岁岁常相见呢?
不过一夕,妄念,而已……
元洛被郭升拉着,在楼下等候。
望着窗上两道剪影,小小少年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如此复杂的情绪。
“他们既然彼此喜欢,为何不能在一起呢?”
“殿下曾经听说郭牛郎织女的故事吗?”郭升笑着问道。
“啊?!还有人这么胆大,敢对父皇棒打鸳鸯啊?”小鬼睁圆了眼睛。
“阻隔两人的,有时不是外力,而是……彼此之间的羁绊。”郭升叹息着说道。
“但是他们很般配啊,比宫里的娘娘们都般配!”
元洛望着那对饮如画的剪影,忽然福至心田,一字一句地吟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声音稚嫩清朗,在高楼间飘忽远去。
夜空中,正是星辰如织,银河浩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