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12-05

春天不开花: 将就 44 - 55

  第四十四章

  从KFC出来,乔子冠带她去一家私人会馆见一位律师,律师姓杜,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衣冠楚楚,标准的社会精英打扮,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会出现两个浅浅的酒窝,跟他眼里的精明很不符合。
  而杜律师果然像乔子冠说的那样,是一位擅长处理离婚案件的名牌律师,不仅专业知识扎实,经验也丰富。在跟他聊天的半个小时里,慕筱白多少有些底气,她和乔兆森离婚的概率还是挺大的,当然,最重要是要拿到乔兆森出轨的证据。
  乔子冠在外面等她,她从内室走出来看见他正捧着一本杂志看,杂志封面很花俏,挂着一个青春美女,美女头顶写着一个黑色标题:婚姻与家庭。
  乔子冠缓缓放下杂志,随意问她:“聊完了?”
  慕筱白点点头,越过一个盆景,对乔子冠说:“借我点钱吧……”
  乔子冠抬眸,笑:“你缺钱?”
  慕筱白:“我没钱打的回去。”
  乔子冠站起身,长手勾着她的肩膀:“别跟我那么客气,我送你。”
  不过乔子冠并没有立马送她回乔家,而是带她去了市中心的彩虹影院。
  夜晚的市中心很热闹,车水马龙,灯火阑珊,道路两旁高大的建筑上投灯、射灯、景映灯交织勾勒出华丽的光圈。
  乔子冠从购票台回来的时候,还给她带了一大包爆米花,爆米花刚从爆米花机里出来,还带着丝丝热气,拿在手心里,甜甜的香味扑鼻而来。
  “记得以前你最爱吃这东西了。”
  慕筱白安静了片刻,然后低低笑出了声,随后便问:“等下看什么电影?”
  乔子冠拿出两张票递给她,她看了眼票,这电影她听天涯网提起过,下面是骂声一边,她挺想见识一下的,所以她有找乔兆森陪她去看,不过乔兆森忙,让人给她买了这电影的片子,家庭影院随时可以看。其实说到底,乔兆森一直不了解她,就比如看电影,他以为她是真的想看这部电影,而她只不过想去影院感受两个人之间的气氛。
  8点半的电影即将开播,影院门口是一片拥挤,因为这是一部喜剧爱情片,过来观看的大都是情侣们。
  乔子冠扭头对她笑了下:“进去吧。”
  影片情节无聊,不过胜在画面精细,尤其是最后男女主角相拥的画面拍得格外有feeling。
  乔子冠本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以前他也有陪她一起去影院看过这种商业文艺片,一般看到一半便昏昏欲睡,最后还是由她将他叫醒。不过这一次,他倒是用心去看了,时而还伸手从她手里袋里掏几粒爆米花放进嘴里,然后再扭头跟她浅浅一笑。
  影片播放完,已经是十点多,她跟乔子冠出来的时候,外面的街道已经冷清了些,他站在橘色的路灯下,对她笑着说:“白白,很多事情没有必要勉强自己,日子过不下就是过不下去,有时我们常犯一个错误就是,太过执拗倒会把自己的出路堵住。”虽然讲着残忍如斯的话,乔子冠眼里一直微蕴着笑意,如春冰初融,绿意方生。
  慕筱白微微仰头:“谢谢。”
  乔子冠撇过头,低低笑了起来:“别谢我,我也是私心。”
  回到乔家,乔子冠的车厢里还放着音乐,低声的琴声在这静谧的空间里缓缓流连,就像一片初春的绿叶掉落在湖里,淌开一圈圈涟漪。
  乔子冠替她解开安全带,俯身过来的时候,温热的气息扑洒在她的脸上。
  慕筱白欲伸手打开车门,不料乔子冠按住她的手,凑过脑袋便吻了下来。
  她怒气冲冲地推开乔子冠:“你想让我晚节不保么?”
  乔子冠嘴角含笑,眸光却带着一丝讽刺:“对不起,或许我应该再等等,吻自己的婶婶,我的感受也不会很好。”
  慕筱白没吭声,打开车门跳下了车。
  
  乔宅的车库到主屋,有一条长廊,走廊的墙壁上挂着复古的花样廊灯,灯壁上挂着七彩的琉璃流苏,上面跳跃着漂亮的光点。
  慕筱白看了眼立在前面的乔兆森,微怔了下,然后继续向前走。
  乔兆森面无表情地拉住她的手。
  慕筱白:“很晚了,我想上楼休息……”
  乔兆森沉默在这里,然后一个力道,她就被他轻易地扣在了身前。背后是微凉的墙面,身前是他阴沉的脸。
  她抬眸,扯笑:“干什么?”
  乔兆森伸手放在她唇上,带着细茧的腹指不断在她唇瓣来回摩挲,力道越来越重。
  慕筱白吃疼,撇过头去。
  乔兆森蓦地捧起她的脑袋,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稍稍用力,迫使她不得不吃痛地张嘴,然后他便长舌直驱了。
  慕筱白狠狠一咬,推开乔兆森。
  乔兆森微微松开她,语气依旧分不清情绪,就像他这句不明所以的话:“以后早点回家……”
  慕筱白低笑:“果然是宽以待己,严以律人。”
  乔兆森:“筱白……”
  慕筱白抬头,一双星眸波光闪闪。
  乔兆森了无声息地轻叹口气,眼里闪过一丝痛色,很多话在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有些事实,他无力解释,也解释不了,心底也不想再欺骗她什么,而最终话到嘴边吐出的,还是一句:“对不起。”
  慕筱白脱离乔兆森的怀里,高跟鞋底敲得大理石噔噔噔得响,在这寂寥的黑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第二天清晨,慕筱白出门的时候,何嫂让她多加些衣服,最近天气已经开始转冷了。她转身上楼加衣服,何嫂还在她身后说,这是乔兆森的意思。
  约了苏芽在世纪广场吃泰国菜,苏芽过来的时候还带来的苏蔡,不过好多日不见苏蔡,慕筱白也怪想念的,笑得招呼他坐下来。
  苏芽也自顾坐下来,大大咧咧说:“你请客吧,趁着没离婚之前多花点乔家银子。”
  苏蔡睁着一双水汪汪大眼睛问:“白白姐,你要离婚了啊?”
  苏芽一巴掌拍在苏蔡的脑门上,讪笑着说:“童言无忌……”
  慕筱白摊摊手:“还不知道,如果真的离,也不急这么一时半会的。”

  最近的天气果真越来越冷,天色也是阴沉沉的,乔兆森又让人送来一批新的秋装,慕筱白用手磨搓这些华贵的布料,心理面是冰凉一片。
  突然想起昨天晚上乔兆森跟她说的那段话:“筱白,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离婚不是儿戏,很多事情不能做得过火,后天粱奕洲就去法国,我们之间很多事情会回到跟以前一样……”
  “跟以前一样?跟以前一样虚情假意么?”
  乔兆森眸里一片冰凉:“我没有虚情假意,希望你也不是。”
  “既然你不相信我,我不相信你,我们真的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不是么,乔兆森……”
  乔兆森沉默,无边无际的沉默,良久,低语如喃的声线忽然飘入她头顶上方的空气里:“筱白,为什么你没有一点眷恋……”

  晚上乔兆森有个饭局,在饭桌上,他喝了不少酒,自认为自己酒量还不错,今天他却感到醉意颇重。
  他挥手让司机回去,何嫂看见他这个样子,欲言又止。
  他扶住楼梯上红木扶手,哑着声音问:“她睡了么?”
  何婶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最近少夫人睡得早。”

  第二天清晨,慕筱白走出卧室,乔子冠倚靠在门外等她,开门见山说:“吃完早饭,带你去个地方。”
  坐上乔子冠的车,慕筱白特别忐忑不安:“我们真的是去捉奸?”
  乔子冠转脸,表情难得严肃,对她点了点头。
  慕筱白笑出了声:“好啊,挺有意思的。”然后玩起了乔子冠准备的微型摄像头。
  开车来到君来大饭店,乔子冠带是她从后门走进去。
  慕筱白突然兴起,开起了玩笑:“好像挺有捉奸的前奏的。”
  乔子冠伸手揉揉她的头发,语气轻松:“进入状态就好,就怕等下你进不了状态。”
  慕筱白不自然撇过头,笑笑。
  乔子冠从一位经理模样的男子手里拿过一张房卡,上电梯的时候,跟她解释说:“这房卡可是我花了大价钱搞到的,事成之后要算我功劳。”
  慕筱白扯着嗓子悠悠道:“让乔少您破费了……”
  乔子冠瞥了她一眼,摇头笑了。
  电梯停在二十五楼,慕筱白拉了下乔子冠的衣角:“你怎么知道他和粱奕洲会来?”
  乔子冠看着她:“粱奕洲提早在这里定了房间,昨晚那经理告诉我的。”
  慕筱白:“你人脉真广。”
  乔子冠顿了下:“是啊,广着呢。”
  君来不愧是Z市五星级大饭店,推开房门,里面的装修奢华风味尽显眼前。
  乔子冠懒洋洋地找了往沙发上坐下去,慢吞吞扬起笑容:“如果喜欢这里,以后我们也常来……”
  慕筱白一时反应不过来:“常来这里干什么?”不过话音刚落,她便撇撇嘴,“当我没问。”
  乔子冠用手托着脑袋低笑个不停,然后拿出摄像头安置在沙发旁边的盆景,一边安装,一对对她说:“最近新开了个馆子,听说味道不错,中午一起出吃。”
  慕筱白:“再说吧。”
  乔子冠扭头看她,微微一笑。
  大概在这套房里呆了半个多小时,乔子冠从袋里拿出一副黑色的望远镜,站在窗户前往下边看去,然后他转头对她说:“来了来了……”
  慕筱白捏捏手心,突然发现上面冒出的汗已经冰凉了。
  乔子冠打开床边的巨大号衣橱,示意她进去。
  慕筱白走进去,衣橱空间很大,里面散发着印度香料的气味,不是很好闻,但是也不会有多大的反感。
  不过对于乔子冠就不一样了,他从进入这个衣柜,便接连着打了三个喷嚏。
  慕筱白担心地看着他:“乔少,你不会坏事吧。”
  乔子冠摇摇头:“放心,能扛得住。”
  慕筱白不知道说什么好,顿了下,说了句:“加油。”
  乔子冠笑:“加油……”
  五分钟后,乔子冠对她眨了眨眼睛,轻声说道:“来了……”
  慕筱白凑过耳朵听了下,果然听到房门的锁转动的咔嚓声音。
  衣橱虽然空间挺大,但是藏两个大人还是有些拥挤,黑夜中,乔子冠的视线一直盯着她看,然后牵上了她的手,另外一只手捂着鼻子。
  外面先是传来进门的脚步声,然后响起了粱奕洲的说话声音。
  “真的让我去法国么?”
  过了一会,乔兆森的声音也响了起来,虽然在这密封的环境,慕筱白的心口像是被吹进了一阵冷风。
  “我会让人给你安排好。”
  “兆森,你这算是要金屋藏娇么?”
  “你别误会。”
  粱奕洲的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别误会,你让我怎么不误会,刚开始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娶那个女人,但是现在我知道……”
  粱奕洲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哽咽了下。
  “我不要梁氏了,也不逼着乔家接受小北,我不要你为我做那么多事,是以失去你为代价……”
  “奕洲!”
  “乔兆森,我们明明都是为对方着想,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
  “你情绪放松点,不然没办法继续谈下去,很多事情,我希望你能明白,过去了就过去了……”
  “乔兆森,你真的以为我们过去了么,你只是怕面对过去,而不是真的希望它过去,所以你才用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逃避我们的过去……”
  ……
  乔子冠捏了下她手心,慕筱白看着他,因为衣橱里光线很暗,乔子冠的脸有些不分明,不过可以感受到他难受异常,然后他终于忍受不住,一个响亮的喷嚏在这衣橱里惊天动地响起来。
  真的很惊天动地,慕筱白摸了下衣橱的内壁,还传来隐隐的震动,震得她心口发疼,手脚酸疼,伤筋动骨。


  第四十五章

  “谁?”很快便传来粱奕洲质问的声音,不过相比粱奕洲的反应,乔兆森倒很镇静,一声不响。
  乔子冠似笑非笑地瞅着她看,一手牵着她,一手推开了衣橱的门。
  走出衣橱,慕筱白在心里感慨,这估计是她这辈子有史以来最牛叉的出场了。一下子从昏暗的空间走出来,她的眼睛微微有些不适应,眯了眯眼睛,然后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乔兆森那张暗沉的俊脸。
  她一直不知道男人和其他女人私会被自己妻子捉奸在场时,他表情应该是怎样的,不过她琢磨了下乔兆森的脸,感觉此时被捉奸在场的是她。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粱奕洲明显是又惊又气。
  乔子冠嘴上带着一贯的笑容:“对不起,我们走错房间了,没想到那么巧……”说完,欲拉着她往门外走去。
  乔兆森环视了这个房间,突然开口说:“你东西落下了。”
  乔子冠扭头,笑:“谢谢提醒。”然后神态自若走到盆景跟前,拿起那架迷你型摄像机,然后笑容依旧地对粱奕洲说,“梁小姐打扰了,估计以后见面次数不多,所以在这先祝福你,愿你美梦成真。”
  粱奕洲撇过头,一声不吭。
  乔子冠本想再次拉起慕筱白的手,不过这动作却被乔兆森制止了,乔兆森一把扼住她的手,拉她来到自己的跟前,语气平稳:“子冠,注意好你自己的身份。”
  乔子冠不以为然地笑笑。
  粱奕洲转过身,开口对慕筱白说:“想必慕小姐今天过来肯定是想知道一些事情,其实不需要如此偷偷摸摸,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可以。”
  慕筱白咧嘴一笑:“偷听来的信息,总归比较有意思。”
  乔兆森放在她手臂上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
  
  有些事情,它会很彪悍的发生,但是却无趣冷场地收场。
  就像刚刚她躲在衣橱偷听乔兆森和粱奕洲讲话后,慕筱白本以为自己会做出出格的行为,不过最后她居然能心静气和地坐在粱奕洲对面和她交谈。
  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意料之中的是,粱奕洲总要找个机会跟她说点什么。
  意料之外的是,刚刚她跟乔兆森说,她想从粱奕洲这里了解些事情,乔兆森只是默了片刻,然后跟她说:“好。”
  “我和兆森相识已经很多年了。”粱奕洲用手托着腮帮子,开口步入正题。
  “我知道。”
  “我跟他同岁,我们考进了同一所高中,而且分配到同一个班级里,他的座位就在我后面。以前的他和现在差别很大,如果说真的存在那么些相似性,就是他的话真不多,所以可以想象,我跟他的交集不多。不过有点我一直很奇怪,明明是一个上课瞌睡迟到旷课的学生,每次成绩下来的年度排名,他总能在我前面。”
  “在跟他认识之前,我就知道他是乔家的二少爷,那时我父亲的公司越来越走下坡,他有意攀上乔家这棵大树,在知道我跟他是同班同学后,便让我多和他走动,尔后,我们家和乔家的交往也真的熟了起来,所以我和他常常有机会能见到面,也就认识了。”
  “我们那个年纪,对感情总是处于一种朦胧的认识,说不清,道不明,但是它确实出现了。所以我们就很顺其自然又莫名其妙地在一起了。和他交往的那一段时间,我们一起上下课,去图书馆,相处得非常好。”
  “……很抱歉,我对你们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你只需要告诉我,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粱奕洲抬头:“你……”
  慕筱白:“虽然我对乔兆森不够了解,但是那个孩子,不会是他的,如果真的是他的,现在闹离婚的人不是我,而是他。”
  粱奕洲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你认为,小北是谁的孩子?”
  “乔兆良。”
  粱奕洲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良久,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慕筱白扬扬唇。
  粱奕洲低着头,双手微微颤抖起来,然后连忙慌乱地搅拌咖啡。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重新开口说:“我父亲以为真的能依附乔家保住梁氏,不过当乔云清递给他股份认购书的时候,他一下子就病倒了,乔家和梁家断绝关系,我和兆森的交往也受到了阻碍,他被乔云清强制性送出了国。后来,我不死心,抱着仅剩的希望找上了还在世的乔兆良,乔兆良完全是个人面兽心的禽兽,他欺骗说我会帮我,没想到他看中了我的年轻美貌……”粱奕洲没有接着说下去。
  而慕筱白也没有听下去的兴趣,但是她心里却升起一股酸涩的无奈感,突然发现有些圈子,比如乔兆森身处的这个表面光鲜亮丽,实质恶臭无比的社会,不是她这个小暴发户女儿可以涉足的。她不是这个圈子长大的人,但是却第一次,对这个圈子感到如此陌生。
  “然后我自暴自弃,去了一家夜总会上班,后来乔兆森知道这件事,从国外赶回来。我们重新开始一段时间,后来我发现怀孕了,他安排我去了法国,接着我生下小北,当时我那还在世的哥哥认为我有辱门面,便把小北以他孩子的名义办理户口。”
  “所以刚开始乔兆森跟你说小北只是我哥哥的孩子,只不过为了保护我的声誉,你别在意。”
  慕筱白笑:“这不是善意的欺骗么,我可以理解,非常理解,理解万岁,又怎么会在意呢。”
  “兆森的事业是在法国起步的,后来他回国接受锦宸,我继续留在法国,可能真的存在那么些血缘关系,小北跟乔兆森关系很亲。”
  “后面的事情,想必你也知道了吧,我承认自己很想拿回梁氏,但是没想到兆森会为了我……”粱奕洲不再说下去,而是等她的反应。
  她一直认为国语一直是一门挺博大精深的学问,粱奕洲这样欲言又止的叙述方式真的可以有断章取义的效果。
  “这世上的苦鸳鸯还真多……”慕筱白站起身,“不过最近我有个恶趣向,非常想看看苦鸳鸯们要经过怎样的阻挠,才可以破镜重圆在一起。”
  
  中午的午饭,慕筱白没有和乔子冠去那家新开的馆子吃饭,倒是和乔兆森一起去了趟红微山庄。
  红微山庄是她和乔兆森结婚的地方,这山庄是以乔兆森母亲的小名命名的,那时她觉得和乔兆森在这里举行婚礼非常有意义,所以婚礼的酒席便摆在了这里。不过对于很多事情,明明才那么几个月的时间,看法会发生很大很改变,就好比结婚前她认为乔云清和乔兆森的母亲感情很好,为了她,以她的小名命名山庄,为她多年不续弦……不过这些事情归根究底,是因为乔云清对她满怀歉意。
  父子之间,同样很多事情颇能想通,但是慕筱白没想到,乔兆森和乔云清在对妻子这方面的态度,居然有如此传奇的相似。
  同样因为目的娶了你,同样因为愧疚而对你百般的好。
  中饭,山庄的王伯给他们做了一大碗豆腐鲫鱼汤,乔兆森给她盛了一小碗汤,放在她跟前的时候提醒她汤烫。
  慕筱白点点头,尝了尝味道,有着很鲜的鱼香。
  这顿饭算是他和乔兆森吃得最安静的一段饭,她没有问他关于粱奕洲的事情,乔兆森也没有问她粱奕洲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两个人之间存在一种奇怪的平静。
  饭后,乔兆森带她来到后山,后山的小道上开了好些不知名的小花,真的是很小很小的花,稍微躲在叶子后面就看不见了。
  慕筱白看得这些花出了神,等回神的时候,觉得今天跟乔兆森过来,有些话真的需要讲明白了。
  “粱奕洲跟我讲了你和她的事情,另外那个孩子是谁的,我也知道了……”
  乔兆森回头看着她,扯扯嘴:“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已经不重要了,不是么?”
  乔兆森依然看着她:“重要。”
  慕筱白低头笑笑:“如果我想要离婚呢……你同意么?”
  乔兆森脸上带着笑意,摇摇头:“除了离婚。”
  慕筱白:“为什么?”
  “因为怕后悔。”
  慕筱白走到乔兆森的前面,小道的尽头有个鱼塘,红色的鲤鱼在湖水里若隐若现,浅浅的阳光下,湖面波光粼粼。
  她蹲下身子,然后扭过头看向立在她身后的乔兆森:“但是现在怎么办,我们怎么继续下去,我没有你的道行,做不到无动于衷……”
  乔兆森也蹲下身,语气极淡:“我会给你时间。”
  慕筱白一直低着头,声音也是极轻:“时间有什么用,时间能改变当初你娶我的原因吗?”
  乔兆森沉默。
  慕筱白接着说:“而且我想,乔云清有意让那孩子以你的私生子的名义接回乔家吧,毕竟死人的声誉比较重要点,你多个孩子,也只是背个风流债。”
  乔兆森:“父亲确实有这个想法,但是我希望你相信我。”
  慕筱白:“我相信不了骗子。”
  因为她这句话,乔兆森心里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一击。从要决定跟她结婚,他便能料到事情会有揭晓的一天,本来这段不是以感情为基础的婚姻,以什么目的结婚,他自认为不是大事。但是越是和她相处,他越怕事情会有败露的一天,他开始用千万个谎言弥补刚开始的谎言。
  刚开始,在对她好的时候,他潜意识把自己这种感情归类为虚情假意。他要的也只是个妻子而已,他不奢望他和她的感情会鹣鲽情深,而他也只需要一个琴瑟和谐而已。
  不过这世上最难预料的就是感情,他承认自己输在这场婚姻里。


  第四十六章

  乔兆森把车开进乔家停下来后,坐在驾驶座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脸看着他,嘴唇微微蠕动:“真的决定了么?”
  慕筱白把头靠在椅背上,眼睛直视着车厢顶部,想了下,然后点点头:“既然你不同意离婚,我们先分居一段时间吧,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平静一段时间,可能对谁都好。”
  乔兆森脸上神色微微僵硬,然挂着一丝浅笑:“好,今天先住家里,明天我帮你准备住所。”
  慕筱白摇摇头:“不用了,我有地方去。”
  乔兆森对这点很坚持:“不行。”
  慕筱白:“那随你了。”

  晚上洗完澡出来,慕筱白看了眼腹部上的这道伤疤,三四厘米左右,因为是横向切,伤疤并不怎么明显,不过动手术时间不久,伤疤还是显而易见的。
  梳妆台上放着一瓶除疤液,是何嫂刚刚送过来的,她放下的时候,又特意跟她强调了一边,这是乔兆森让她给送过来的。
  慕筱白拿起这瓶除疤液看了眼,然后重新放回梳妆台。
  何嫂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和乔兆森置气,夫妻之间没有过不去的坎,乔兆森对她已经够好了,不管在生活物质的哪方面,都把最好的给了她,像他这种好男人,打着灯笼没处找。从明里还是暗里,她都提醒她要珍惜这场婚姻。
  慕筱白想,自己现在变得如此力不从心,也只能怪自己太投入婚姻,变得贪心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功力,她如何也修炼不成。
  清早起床出门,她正巧看见从书房出来的乔兆森,大概是因为这几天事情多,他面色并不好看,虽然看过去还是衣冠楚楚的样子,但是眉目上隐隐写着憔悴。
  “早。”她跟他打了个招呼。
  “早……”乔兆森打量了她一眼,声音略微沙哑,“今天气温低,多穿点。”
  慕筱白嘴里应好,不过人却往楼下走去。
  吃完早饭,乔兆森带她去看房子,慕筱白心里再一次感叹乔兆森的对待任何事,总能那么心平气和。妻子闹分居,他可以用如此平静的态度给她安排居住的房子。
  慕筱白抬头看了眼乔兆森,突然发现今天他打的领带怪眼熟的。
  乔兆森不自然地开口说:“上次去法国的时候,你顺带买的。”
  “是么?”慕筱白玩弄着指甲,眼里闪过一丝促狭,“本来买给爸爸的,忘记给他了。”
  乔兆森微愣下,脸颊难得升起一抹微红,不过很快就恢复常色,淡淡道:“这领带颜色给爸爸略显年轻。”
  慕筱白扯笑:“是么?”
  乔兆森笑笑。
  开车来到世纪广场,在这附近绕了一圈后,车停在了这幢商品房楼下的车库。
  房子的地理位置很好,就在市政府大楼后面,前面是一个大型超市,过一条路有一个公园,里面小桥流水,坏境很好。
  下车后,她走在前头,乔兆森跟在她后头,来到电梯间,他越过她,伸手按下按钮。
  走进电梯,她问乔兆森:“几楼?”
  乔兆森伸手按了数字8,顿了下,说道:“你惧高,而六楼正好有几家餐厅,所以也方便。”
  慕筱白不知道改说些什么好,然后说了句:“谢谢。”
  乔兆森:“没必要。”
  8楼电梯很快就到了,这回换乔兆森走在前面,而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来到房门口,然后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
  慕筱白跟着乔兆森走进去,环视了几眼这套单身公寓,房子装修得很好,简单清雅,米色的家具也很漂亮,她的高跟鞋敲在实木地板上面,产生清亮的“嗒嗒”声音。
  乔兆森把钥匙递给她:“如果什么时候住厌了,就回家。”
  慕筱白笑:“先住着吧,我对这里挺满意的,让你在这么短的时间准备好这套房子,麻烦你了。”
  乔兆森没有笑:“不用跟我客气。”
  大概呆了十几分钟,乔兆森袋里的手机震动了,慕筱白递了一杯水给她:“应该有急事找你吧,快过去吧。”
  乔兆森抬眸看了她一眼:“是杜律师。”
  杜律师?挺熟悉的。“他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乔兆森语气里带着一丝轻笑:“他是我大学的学长,前几天有个客户跟他咨询离婚方面的消息……”
  慕筱白也笑起来:“如果我要提出离婚,我这个案子他会接手么?”
  乔兆森:“不会。”
  “我可以找其他的律师。”
  乔兆森:“我不会同意离婚。”
  “你都同意分居了,分居应该是离婚的前奏了吧,不要把话说得太绝,我跟你结婚的时候也想不到自己会想要跟你离婚……”慕筱白停顿了下,接着说,“说不准,某天你突然求着我要离婚呢。”
  乔兆森好脾气地摇头笑笑,然后想起一件事,说:“明天会有一个人过来,是家政服务那边的。”
  慕筱白:“不用麻烦了,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乔兆森离去后,慕筱白给正在海外游玩的慕高达和吴美玲打了一通电话,跟他们随便聊了些家常,吴美玲跟她说:“白白,荷兰很漂亮,有机会你和兆森也过来玩,刚刚我和你爸爸还一起骑了自行车。”
  慕筱白低笑起来:“很好玩吗?”
  吴美玲:“好玩啊。”
  “那么多年了,你跟爸感情真好。”慕筱白的手放在沙发上,细细密密的沙发绒毛挠得她手心痒痒的,手指划过这些绒毛,立马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然后缓缓恢复回去。
  吴美玲在电话那边笑得很开心:“你这孩子。”
  慕筱白也笑,然后说:“先不聊了,你们好好玩……记得早点回来。”
  吴美玲:“别太想我们,记得好好过你们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慕筱白笑着连连应道,直到挂断了电话。
  挂上电话,慕筱白脸上的笑容便隐隐消散了,很快,几滴液体从泪眶里流了出来,然后一个人倦在沙发哭了起来,哭声越来越大,泪眼像似流不完一样,泪腺发达得可怕。
  哭得天昏地暗,外面的天色也渐渐朦胧起来,随手拿起手机,发现里面有一条简讯,是乔兆森发来的,内容很简单,主要是提醒她不要忘记吃晚饭。
  从沙发上爬起来,洗了个脸,照镜子的时候发现眼睛红肿。拿出化妆包,对着镜子画了个小烟熏妆,然后才出门。
  在最近的餐厅吃了个晚饭,然后要回去的时候,接到了乔子冠打来的电话。
  今天乔子冠的声音明显和平常不一样,慕筱白试着问道:“你喝酒了?”
  乔子冠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自顾说着话:“白白,告诉你个好消息啊……我多了个弟弟,哈哈……太有趣了,简直是太有趣了……”
  慕筱白愣了愣:“你知道了?”
  乔子冠对着话筒笑:“看来你比我还早知道,白白,明天我去把那兔崽子抓到你面前,让他跟我一起叫你一声婶婶,好不好……”
  慕筱白:“不用那么客气的,我也没有心思准备红包。”
  乔子冠还是笑,笑得咳嗽起来:“红包就不用准备了,咱们不便宜他。”
  慕筱白:“你这思想不对,作为哥哥,你要爱幼……”
  乔子冠语调明显改变:“爱幼,那孩子会以什么名义进乔家,白白你不清楚么,如果说要爱幼,你应该要学习怎么当个好后妈了……”
  慕筱白淡淡道:“后娘难为,这活我不适合,你如果喜欢,拿去便可。”
  
  分居,对于慕筱白来说,也就是暂时恢复单身生活,苏芽对她分居这个消息很兴奋,为此还专门拉了一帮人过来给她庆祝。
  因为前段时间流行了某流感,苏芽父亲凭着大批生产板蓝根大赚一笔,所以近期苏芽的腰包也鼓了起来。
  一直以来,苏芽花她爸的钱从来不会手下留情,所以这次她就在“华灯初上”包了个包厢,庆祝她暂时恢复单身生活,预祝她早日真正恢复单身生活。
  苏芽大概请了十多个人,都是以前大学时期常混在一起的,其中就有两对情侣。不过让慕筱白意外的是,居然在包厢里看到对她咧着嘴露出一口好牙的乔子冠。
  慕筱白走到乔子冠的边上,问:“你怎么过来了?”
  乔子冠凑在她耳边说:“我把我弟弟扔进了游泳池,小叔叔对我发了火,我过来借酒消愁。”
  慕筱白敛起眉眼,煞有介事地说:“其实突然间多了个弟弟,挺委屈你的,如果慕高达给我整出个妹妹来,我就……”
  乔子冠嘴角带笑,问:“那你怎么样?”
  慕筱白一笑而过:“我们普通百姓人家,哪有你们乔家大门大户的风流事情多。”
  乔子冠笑笑,没有接话,而是转过头去,和坐在他身边的一个人交流起来。
  包厢里有个点歌台,两对情侣都是活跃份子,以对唱了两首情歌作开场,接着是苏芽这个做东的,一首唱得七零八落的《狐狸精》把包厢里的气氛慢慢拉高起来。
  她唱完后,便把麦克风传给了其他人,然后又招呼服务员过来开了好几瓶好酒。
  乔子冠探过身子去点播歌曲,过了会,他扭过头来对她说:“白白,我点了首歌,等下我们一起唱……”
  慕筱白:“我只会唱《鲁冰花》和《好汉歌》,你要跟我唱哪首?”
  乔子冠没有理她,而是直接拿过一个麦克风扔给她:“唱好有赏。”
  慕筱白顿了下,扬扬唇:“乔少请。”
  关于她和乔子冠的事情,几个相熟的朋友大概也知道个七七八八,这次大家聚在一起,便很默契地杜绝敏感问题,个个装傻充愣的功夫也都很好。
  而越是当事人,越不懂得装傻,乔子冠点的这首歌是《广岛之恋》,对于这首快被情侣们唱烂的情歌,慕筱白也是耳闻能详的,以前大学聚会大家唱K的时候,也是她和乔子冠必点的歌曲,不过做同样的事情,时候不对,差别很好。
  如今虽然她和乔兆森已经分居,但是怎么说也是已婚女士,若让她和他在一起唱这首缠绵悱恻的情歌,她真的办不到。
  不是她有多少洁身自好,而是没必要对自己作茧自缚,伦理这东西,她虽然对它概念不强,但怎么说,也是有点概念的。
  “我去下卫生间。”慕筱白放下麦克风,走出了包厢。
  
  华灯初上不愧是Z市领头的夜总会,她刚出了包厢,就被外面那金碧辉煌的墙面刺了下眼。在卫生间洗了个手出来,乔子冠正懒洋洋立在外面。
  见她出来,他笑着打招呼:“白白……”
  她笑笑,算是回应。
  乔子冠不让她回去,拉过她的手:“可能你会觉得我不认真,但是我是认真的……白白,我们重来吧……”
  慕筱白看向乔子冠,张了下嘴:“那你别认真了。”
  “这,由不得我。”
  慕筱白:“既然你那么认真,我也认真告诉你,如果和你的叔叔离婚了,我不想和你们姓乔的扯上一点关系。”
  乔子冠涩笑起来,松开了手:“是啊,我们家是挺脏的,有多远你就躲多远吧。”说完,他双手插进裤袋,长扬而去。
  喝了一杯酒,后劲挺大的,慕筱白倚靠在墙上,看着乔子冠的背影,突然觉得挺有feeling的,而且有点像个人,那人还挺有名的,好像姓犀利,单名一个哥字。


  第四十七章

  从“华灯初上”出来,外面的街道已经冷清下来,各大商场也打了杨,车辆无声地在夜色中划过,路上也只见几对相拥嬉闹的情侣,高楼上方的巨型广告牌还在闪烁,是锦宸即将要建造的游乐场精致广告图。
  “我们在那里建一个游乐园,给我们以后的孩子。”在结婚不久的时候,乔兆森对她说过这样子的话,现在她想起来,只觉得恍惚得厉害。
  一起过来聚会的朋友相继打着车回去,慕筱白跟一位之前相熟的哥们无趣话别着:“真不用送我,我刚刚没喝酒,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这哥们大学时期就出了名的客气,出了社会,这习性反而与日俱增:“不行,女孩子晚上打的很危险,而且刚刚子冠走的时候交代我要送你回去。”
  苏芽走过来勾上她的肩膀:“乔子冠呢,怎么提早走了,本来叫他过来就是方便等下送你回去的。”
  “他肚子疼,先回家哼哼唧唧了。”慕筱白随便给乔子冠找了个理由,然后伸手把苏芽拂到一边去。
  苏芽不死心地凑上脑袋,笑得猥琐:“大姨夫来了?”
  要送慕筱白回去的是一个东北哥们,虽然人长得壮实,但是是个娇羞的孩子,尤其是容易脸红,之前她就听乔子冠提起过:“他啊,只要跟他叫个带颜色的笑话,他就给你急。”
  而现在这位哥们果然红了脸,轻咳几声说:“筱白,还是由我送你回去吧。”
  苏芽拍拍他的胸膛:“努力下啊,我们白白现在处于临时空窗期。”
  哥们急得摆摆手:“苏芽同志,这种玩笑可不能开,筱白都已经……”后面的话,这哥们怎么也开不了口说下去。
  慕筱白乐呵呵,心里直感叹,现在那么天然的男人,还真是稀有动物。
  其实世纪广场距离“华灯初上”也只有五六站的路程,但是既然哥们坚持要送她回家,慕筱白也不再拒绝,利索地上了他的奥拓。
  开车来到她现在居住的单身公寓楼下,慕筱白下车跟哥们说再见,哥们也厚道,为此还专门走下车跟她道别。
  “再见,今天麻烦你送我回来。”
  “不用……”
  “那再见了。”
  “对了,筱白......”
  “什么事?”
  “锦宸手头不是北外滩开发案么,他们决定把其中的休闲馆给别家做,而我公司有意锦标……可不可以……”明明一段不长的话,这哥们居然能说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不过他大概要表达的意思,慕筱白还是明白了,想了下,说:“很抱歉,我爱莫能助。”
  哥们挠挠脑袋:“没事没事……”说完,连忙上车,然后驱车离开。
  
  深秋的夜风吹在身上,已经有冬日寒风的感觉了,门卫室的窗户探出一个小伙子的脑袋:“是乔太太么,乔先生过来找过你。”
  冷风中,慕筱白一个激灵,拿出手机看了眼,里面果然有好几个未接电话,然后问门卫:“他什么时候来的?”
  小伙子咬字特别重,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故意要强调什么:“很早就来了。”
  慕筱白又问:“走了没?”
  小伙子示意她楼上的灯,果然客厅的窗户亮着灯,橘黄色的光线透过玻璃窗,与外面的夜色和谐融合。
  慕筱白道了声“谢谢”,然后转身上了电梯。
  打开朱红色的防盗门,扭头看过去,乔兆森果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慕筱白视而不见,在玄关处换好鞋,然后搁下包放在一边的桃木台上。
  “怎么那么晚回来?”乔兆森的声音有些低沉,因为他只打开一盏壁灯,光线也不怎么明亮,慕筱白这样看过去,他的脸色也有些晦暗不清。
  她愣了下,说:“和朋友出去玩了,所以晚了点。”
  “我知道,苏芽有给我打电话,说是庆祝你分居快乐。”乔兆森语气平稳,只是隐约间可以听出那么点疲倦。
  慕筱白“哦”了声,然后点点头,后知后觉地问:“你过来……有事吗?”
  乔兆森默了会:“你最爱穿的睡衣落在家里,给你送过来。”
  慕筱白轻笑出声:“谢谢。”
  乔兆森沉默,半天没吭声。
  慕筱白不自然地开口:“什么时候回去?”顿了下,又问,“要不要喝水?”
  乔兆森抬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身:“那我先走了,早点睡。”
  慕筱白还立在玄关处,稍微走到边上,点点头说:“开车小心点。”
  乔兆森扯了一丝笑,越过她向门口走出,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爸妈大概下个星期回来……”
  慕筱白知道乔兆森这句话潜在含义是,按他的意思,她下个星期就应该要回家了,她想了下,说:“这样啊,到时候我去机场接他们。”
  乔兆森:“一起吧。”
  慕筱白:“随你。”

  洗漱好躺在床上,慕筱白对着床头的这盏浅蓝色的床头灯发呆,有些事情,尴尬起来真快,就好像她和乔兆森,明明才分居两三天,感觉就像分居了两三年一样,突然就那么生分了,可能她有那么些故意而为,但是他,又何尝不是不是这样。
  夫妻之间,恢复不了之前的缠绵缱绻,又无法摆正心态,相敬如宾的对待彼此,只能像现在这样,可以地生分着。
  
  昨天很晚睡,第二天却异常早起,起床的时候,天色还是蒙蒙亮,打开窗帘看向外头,发现今天又是个阴雨天。
  Z氏的秋天就这样,连续下一场连绵秋雨,这个秋天便过去了,然后紧接着,就要开始连着加衣服,步入过冬的日子。
  随便取了件外套穿在身上,打开电子邮件,里面有好几封未读邮件。
  第一封是赖雅雅给她发的,她给她寄了很多关于《清宫千年梦》里面的剧照,看着这些照片,慕筱白想起在剧组那段插科打诨的日子,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照片的后面,还要赖雅雅的一句话,月底,《清宫千年梦》杀青,在君来饭店开庆功宴,一定要过来。
  慕筱白掰着手指算了下日子,没有算出来现在距离月底还有多好天,倒是突然算到大姨妈已经好久没有来临了。
  第二份邮件是吴悠给她发来的邮件,关于她和乔兆森离婚协议书草稿,她大概看了下上面的条例,发现吴悠下手也挺狠的。不过吴悠下面还给她来了这样一句话:“说句老实话,不管你从这段婚姻里拿到多少,女人永远是吃亏最大的那个,你自己好好考虑。”
  慕筱白关上页面,只觉得头疼。
  离不离婚,跟她决定和乔兆森结婚一样,都是一念之间的事。而这段时间,她确实是在自己闹腾自己,可能潜意思里,她想把自己闹腾累,累得可以忘记身体某个地方还在疼。
  挺矫情的想法,不过她那么悲摧的一个人,上帝应该允许她矫情那么几天的,就好比大姨妈来的那几天,要比平常日子要烦乱些。
  中午,慕筱白便找了个馆子吃了顿午饭,正要回去看考试资料的时候,路过一家宠物店,倒是突然现在还呆在乔家的那只死猫,那么几天没看见大白,她也怪想念的。
  大白不喜欢乔兆森,她也不指望乔兆森能把大白料理好,这样子一想,慕筱白觉得大白现在在乔家挺受委屈的,犹豫了片刻,招了一辆出租车,打算回乔家把大白也接到她的单身公寓。
  回到乔家,何嫂看见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明显很震惊,就好像她在后花园看见梁任北把她的大白挂在秋千上使劲晃荡。
  大白是一只肥猫,其肥胖的程度可以想象多年前有部电视叫《肥猫寻亲记》里面的肥猫,故肥胖的大白跟他有个同样的毛病,就是怕高,除了怕高外,它还怕晃荡,像它这种连打个滚都困难的猫,可以想象出如果晃荡起来,全身肉颤抖的模样是怎样惨不忍睹。
  所以当她看到梁任北立在秋千架不停晃荡秋千,大白肥胖地蜷缩在架子上,爪子紧紧扣住绳索的时候,她是真的气着了。
  何嫂立在她身边,有些慌乱,搓了搓衣角,然后走过去低声制止梁任北。
  “小北,别这样玩。”
  慕筱白走过去,看见蜷缩在架上颤抖的大白,心蓦地一紧,再接泪框就猛得红了。
  梁任北立在一旁,冷哼了一声,明显对何嫂制止他戏弄大白而感到不满。
  慕筱白蹲下身,伸手要抱起大白,但是大白像是察觉不到,爪子还是紧紧按住架上的绳索不放,嘴里发出“喵喵”的低呜声。
  “大白,放开……”慕筱白低声说。
  “喵喵……”大白猫还是蜷缩着。
  慕筱白眼泪这样掉了下来:“大白……”
  “死猫!”梁任北低声咒骂了句。
  慕筱白倏地站起来,扬起手,一个巴掌便甩了过去。
  “啪--”的一声,很响亮,把何嫂的脸色都亮白了,死白着脸,立在她和梁任北中间。
  可能真的被梁任北气着了,刚刚她甩过去的巴掌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看见被她打歪了头,傻住了的梁任北,慕筱白下意识觉得自己气过头了,不过现在她也没有心思跟这个孩子道歉,抱起了已经放松下来,正盯着梁任北看的大白。
  大概过了片刻,梁任北“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然后大白蜷缩在她怀里,也开始“喵喵”起来。
  梁任北的哭声嘹亮,吸引了不少人过来,何嫂挥手让过来看热闹的女佣离开,然后走到梁任北跟前,将他抱在怀里,叹着气说:“别哭了,小北。”
  梁任北从何嫂的怀里挣脱出来,便哭便对慕筱白吼道:“你居然敢打我……我要告诉我爸爸去……”
  你爸爸已经死了,慕筱白本想把这句话回应给他,不过始终没有说出来,正要抱着大白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响起乔子冠悠悠的强调声。
  “小鬼,你爸爸已经死了,要不,我现在带你去他的坟前,你跟他说说委屈。”
  梁任北似乎很怕乔子冠,骤然止住了眼泪,红着眼睛看着他。
  乔子冠接过她手中的大白:“刚刚正在找这死猫,没想到被这小鬼抱走了。”
  梁任北盯着乔子冠看了很久,然后又看了她一会,转身,跑回了屋里去。
  何嫂悻悻地对她笑了笑,然后跟着梁任北走了进去。
  慕筱白转脸问乔子冠:“跑得那么快,他干什么去?”
  乔子冠想了下,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应该是打电话向我小叔叔告状去了,那天我把他丢进水里,他也是这反应。”
  慕筱白:“他是谁领回来的……”
  “看来你还是挺相信他的。”乔子冠低笑,然后看着她说,“是我领回来的,打算好好培养感情呢。”


  第四十八章

  慕筱白一直认为小孩子受了委屈告状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她自己也是从小不点演变过来,小时候她受吴悠的欺负后便跑到外婆那里打小报告的事情也挺多的。但是梁任北小小年纪在叙述事情的时候能如此思路清晰据以力争,也是可以看出功力道行的。
  梁任北挂上电话后,便在慕筱白的对面坐了下来,大白因为找到了靠山,蹲坐在她身边开始对梁任北挥了挥猫爪,发出“喵喵”声抗议着。
  乔子冠也过来凑热闹,摸摸大白的脑袋,笑着开腔道:“白白,你下手也挺狠的,他可是我弟弟啊,下次需要教训他,也先由我这个做哥的来,你做婶婶的,毕竟是外人。”
  慕筱白也挺后悔自己一时脑热对梁任北下了手,本想说句对不起的,但是怎么也说不出口,她这个做人家婶婶的,向自己小侄子道歉,总不是那么一回事。
  何嫂拿过一小罐药,想给梁任北涂抹上,不过他脑袋一撇,不配合何婶的动作。
  乔子冠抬眸对何嫂说:“算了算了,他要留着当证据呢,到时候我叔叔回来看见他脸上是完好无缺的,谁信啊。”
  何嫂笑笑:“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就跟这孩子计较上了,小北只是个孩子而已。”
  乔子冠眼里上过一丝光,似笑非笑说:“他是不是孩子我清楚的很,何嫂没必要提醒我。”
  慕筱白在心里低叹口气,估计何嫂这句话是对她说的。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乔兆森终于以神一般的形象出现在梁任北面前。
  慕筱白无意抬头的时候,正好和他眼神交汇在一起,然后她若无其事的避开,低着头梳理着大白身上的白毛。
  乔兆森摆着一副严肃脸问梁任北:“刚刚你在电话里说筱白打了你?”
  梁任北看向乔兆森,眼泪在泪眶里打滚,然后怒瞪着慕筱白:“她打我巴掌。”
  慕筱白坦然承认:“我是打了他一巴掌。”
  乔兆森看向她,虽然脸色不怎么好,但是语气倒不见得恼怒,修长的手指安放在了一下太阳穴,然后问:“发生了什么事?”
  慕筱白实话陈述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他恐吓大白,我护猫心切而已。”
  乔兆森眼色微微暗沉,顿了了,对梁任北说:“筱白婶婶是你的长辈,以后她教育你的时候不用打电话给我,今天的事虽然她做得过火,但是也没有错。”然后他的视线在梁任北的脸蛋停留了会,声音放柔,“去让何婶给你上点药,然后让她送你回去。”
  梁任北愣着不动,表情倔强。
  乔子冠嗤笑一声,端详了几眼梁任北,悠悠说道:“乍眼看去,我们小北的眼神跟他死去的父亲倒挺像的……”
  梁任北眉头紧蹙,突然站起身,大声对乔子冠吼道:“他不是我的父亲,我的父亲不是他,不是他……”
  慕筱白看了眼梁任北,只见他咬紧双唇,豆大的眼泪从泪眶里滚落下来,而眼圈是通红一片。
  真的只是个孩子而已,虽然她也不喜欢这个孩子,但是慕筱白还是心软了,张张嘴,说了句:“对不起,别哭了,打人是我不对。”
  大白看着梁任北,然后也“喵喵”了两下。
  梁任北死死地看着她,眼里全是怒火,然后越过桌子,突然来到她跟前,狠狠地推了她一下,速度很快,在她没有一点准备的时候,将她一把推倒。
  “虚伪的女人!”这是梁任北对她的定义,慕筱白摔在地上的时候,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是哪里虚伪了,她双手撑在地上,想得肚子都疼了起来。
  然后一双手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她对上乔兆森阴沉的眼,眉毛就皱了起来:“我……肚子疼。”说完,后知后觉一样,她发现自己疼得不是肚子,而是腹部,一阵阵得疼。
  乔兆森眼里闪过那么一丝狐疑,应该是在质疑她这话的真假性,顿了下,说:“小北推你的力道并不重。”
  不知怎么的,乔兆森这句话像是一道从脚心钻上来的冷空气,冷得她忍不住轻颤起来,然后她听到乔子冠发疯似地吼叫道:“流血了……快送医院,快!”
  乔兆森身子倏然僵硬,然后明显感到一丝温热划过他的指尖,这血是从她大腿留下来的。
  什么东西在慕筱白脑里一闪而过,她突然明白过来,紧张地哭了起来:“可能是孩子……是孩子……”
  孩子,像是一枚针,狠狠地扎在乔兆森的心口上。
  “吴叔,备车……”他的声音有丝轻颤,虽然抱着她的手有力而僵硬,然后他急迫而慌乱地向外走去。
  梁任北也完全呆住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乔子冠已经没力气责备他什么,跟着乔兆森跑了出去。
  来到门外,慕筱白抬眸看着乔兆森,心情倒是突然平静下来,讷讷出声:“他只是轻轻推我一下而已,没什么,肯定不会有什么……”
  乔兆森将她轻放在车座上,给她系安全带的手修长而泛白,然后她看见他的额头已经冒出了些细汗。
  
  来到医院,乔兆森抱着她直奔急诊室,短短几步路,慕筱白躺在乔兆森怀里,像是过了一个漫长的世纪,然后像是一个好赌成性的赌徒,她开口说:“如果这孩子还在,我们继续过日子,如果没了,我们就分手吧……”
  乔兆森没心思回答她,或者下意识在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就在医生要把她推进急诊室的时候,他突然拉住她的手,眼瞳泛红:“我们的孩子会没事,我向你保证。”
  在被推进急诊室不久,她便睡去,迷迷糊糊的时候,耳边响起乔兆森刚才的那句话:“我们的孩子会没事,我向你保证。”
  然后她感觉自己整颗心像是在酸水里泡过,等捞上来的时候,整颗心已经被灌满了酸水,表面上还冒起了酸泡泡,难受得她反胃。
  男人总是喜欢承认保证,但是像乔兆森刚才的那种承诺的话,完全可以不当真,他也只不过想让她宽心而已,就像结婚前他跟她说的那些话,真的只是浮云而已。

  在慕筱白醒过来的之前,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境很模糊,不过出场人物倒挺多的,一下子是乔兆森,一下子又是乔子冠,然后慢慢的,乔子冠突然变小,神奇地和梁任北融合在了一起……
  就像一个陈旧的播放机,这些人的画面不停地在她脑里划过,不停歇的速度搅得她头脑发胀,然后看见大白的身边蹲着一个白胖胖的小孩,明亮亮的阳光照在小孩的笑容上,祥和而夺目,这画面跟某不孕医院的某广告有着神奇的相似性。
  突然,画面一转,乔兆森背对着她站在乔家后面的白色柱子下面,她走过去叫了他一声,然后他慢慢转过身,脸上表情是晦暗不清,幽幽开口道:“小北推你的力道并不重……”
  她张口,本要说什么,但是在她快要想到台词的时候,她醒了过来。
  入眼看见的第一张脸,同样是乔兆森。
  乔兆森眼里已经布满血丝,他肤色本来就白,如今看过去,更是苍白得厉害,他见她醒过来,猛地伸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感觉怎么样?”乔兆森的声音苍哑,不过嘴角却划过一丝笑意,就像突然投在冰面上的一缕暖阳。
  慕筱白没有回答乔兆森的问题,而是伸出另一只手放在乔兆森的手背上,然后用尽全力,一个个的掰开乔兆森扼在她手腕上的手指。
  乔兆森的手掌冰冷而僵硬,然后他自己放开抓着她的手,突兀地放置在床边上。
  “是不是真的怀孕了……”慕筱白开口问,说话的时候发现嗓子干得发痒发疼,然后一杯水递到她跟前,抬眸看去,乔子冠对她扬了扬唇。
  “孩子没事……”乔子冠微微扶起她,把水放在她唇边,小心翼翼地喂着她,“你肚子里宝宝估计跟你一样,生命力旺盛着,医生说只要调理好,会是个健康宝宝……”
  慕筱白安静地喝着水,眼角流下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在透明的水晶杯上,同样安静的滚落,然后安静溶入纯净水里,了无声息。
  乔子冠拿过一张纸,轻柔地拭擦她脸上的眼泪,抿唇笑笑:“肚子是不是饿了,想吃什么,我帮你去买?”
  慕筱白摇摇头,顿了下,又说:“有点想喝粥。”
  乔子冠点点头,用手指帮她梳理了下她额头沾满细汗的头发:“好。”
  乔子冠走后,病房内陷入了沉默中,乔兆森垂下眼眸,眼瞳里全是痛苦在翻滚,即使孩子还在,但是自责还是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在他心上刮割着。
  “筱白……”
  慕筱白沉默。
  乔兆森还是忍不住伸过手,腹指触碰到她脸颊的时候,上面冰冷的湿意让他手指如触电般,传来一阵酸疼的麻木感。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怀孕了,所以那时候……”突然发现语气无力起来是如此苍白。
  她有了孩子,真的是在他的意料之外,那时看见她包里的事后避孕药,他以为她并不打算要个孩子,或者她不想要他的孩子,所以他在等,等她愿意和他一起孕育一个孩子,就像和千万普通家庭一样,一个孩子的到来,可以让一个家充满甜蜜的生气。
  但是现在呢,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却让他惊慌失措了,如果这孩子成为她的枷锁,他又要以怎样矛盾的心态去面对这孩子。
  “乔兆森,我突然后悔了……”慕筱白突然开口说,语气出奇的平缓。
  乔兆森的手从她的脸颊离开,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像是一根弦在他的血肉里面绷紧,让他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慕筱白抬眸看着他,虽然嗓子干哑,但是说出的话却是其实清透:“我在进急诊室的时候想过,如果孩子没了,我们真的没必要继续过下去了,孩子会变成我们之间的一根刺,会刺伤你,也会刺痛我,这样的婚姻生活,跟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后来我又想,如果孩子还在,为了孩子,我们是不是可以继续过日子,或者只要在努力一点,再将就一点,这样就好了,跟谁过不是过啊……”说到这,她停下来,低头头看指甲上的嫩肉,失神了会,继续说,“但是就在刚才,我突然想明白过来,我们这种自欺欺人的婚姻,大人都已经遭殃了,还把我们的孩子卷进去做什么?”
  乔兆森脸色惨白,医院的灯光明亮,投在他脸上,更是一片明晃晃的白,一双漂亮的眼睛定定地放在她脸上,良久,他开口:“我不同意离婚,孩子需要父亲,也需要母亲……”
  慕筱白:“可能孩子长大后懂事了,就不那么认为了。”
  乔兆森把手放在她的腹部,眼神中的寒意如同破裂的冰片一样骤然尖锐:“那就等我们的孩子长大后再决定。”
  慕筱白猛地抬头,扯笑:“我没有那么多的青春赔给你们乔家。”
  乔兆森微微撇过头,轻声说道:“筱白,我们为什么不都给彼此一个机会……”
  慕筱白揉揉太阳穴,觉得乔兆森这话说得实在有失公道,其实她一直在给他机会,但是他却不给她什么机会。
  
  浑浑噩噩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在这期间,乔兆森几乎有时间,就呆在医院陪她,而这样,就更练就了她视而不见的功力。
  中午她询问了医生关于她肚子里孩子的情况,不知道是不是乔兆森事先交代过,医生对孩子的情况闭口不提,而是像打了鸡血似的跟她说:“乔太太,我们一定会让你的孩子顺利待产。”
  慕筱白回到病房,正见乔兆森坐在里面的房间看文件,见她进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继续看文件。
  就是这样,她和乔兆森都视对方如同隐形人一样存在,很少开口说话,不过每当她需要下床或者喝水,他倒能够及时出现她跟前。
  慕筱白立在内室的通道门口,依靠在门面上,然后悠悠说道:“乔兆森,你走吧,整天对着你,我怕得产前忧郁症。”
  乔兆森看了她一眼,扯动了下嘴巴,然后说:“明天爸妈回来,如果你喜欢,可以回家住一段时间。”
  慕筱白:“好啊。”
  乔兆森沉默,然后看向她,黑漆漆的眸子写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又说:“筱白,别气了……”
  慕筱白手心紧握,指甲扣在里面的嫩肉,不吭声地立在这里。
  乔兆森:“如果你觉得辛苦,我来努力……”


  四十九章

  出院那天,慕筱白还是在主治医生的办公室听到了他和乔兆森的对话,其实在没有知道事情真相之前,她心里多少有猜到几分,孩子是在她肚子里的孩子,在知道自己有可能怀孕的时候,心里不好的预感就像野草滋生一样,即使她有在自欺欺人,不过事实还是客观存在这里。
  她的孩子很有可能是畸形儿。
  慕筱白转过身,脑袋恍惚得厉害,手指忍不住颤抖,然后她跌入一个宽厚的怀抱。
  “白白,医生也只是说有可能……概率并不大。”
  慕筱白想哭却哭不出来,嗓子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想说的话也哽咽在喉间。
  良久,她抬眸说:“安排手术,这个孩子我不要了……”
  乔子冠伸手揉了下她的头发:“这可不行,我还等着这孩子叫我哥哥。”
  慕筱白推开乔子冠,大声吼道:“我不要我生出的孩子是缺胳膊断手聋哑脑残,即使只是唇裂,我也不要……”
  “啪--”的一声,办公室的门一把被推开,乔兆森几乎是从里面跌撞出来,踉跄着差点跌倒,然后他来到她跟前,伸手牵住她,有力而坚定,不过声音却有些苍哑:“我们先回病房……”
  慕筱白抬眸看向乔兆森,伸出另一只手,紧紧拉住他的衣角:“我们把孩子打掉,打掉他……”
  乔子冠一直静默地看着她,然后开口说:“如果这孩子真的可以打掉,在你醒来之前,这孩子就不会存在,白白,如果打掉这孩子,以后你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慕筱白怔怔地看着乔子冠,然后她又看向乔兆森,然后蹲下身子,无声地哭了起来,真的是没有声音,只是眼泪拼命掉,像是流不完一样。
  乔兆森也蹲下身:“如果真的不想要这个孩子,我们就不要,即使以后没有孩子,我们两个人好好过。”
  两个人好好过?过了很久,她抬起头说:“等三个月的时候产检,如果宝宝真的不好,引流……”
  乔兆森蹲下身,伸手拭擦她脸上的泪水。
  
  重新回到乔家,慕筱白开始不说话,一双眼睛变得空洞,像是眼眶里镶着黑色的木头珠子一样无神无采。
  乔兆森的话也不多,不过相比她,倒显得话唠了,他常跟她讲些有的没得的事情,有时候他讲讲一半会突然停下来,然后又继续讲下去。
  吴美玲和慕高达来看她的时候,慕筱白正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看书,这几天天气稍微转暖,阳光浅薄地打在书页上,微微会晃到眼睛。
  吴美玲坐在她身边,将她手里的书拿到自己手中,温柔说道:“别看书了,怀孕的时候特别容易伤眼睛。”
  慕筱白沉默,一言不发地坐着。
  吴美玲把她搂紧自己怀里:“也别老是闷着,你这样闷着,孩子也会跟着闷着。”
  慕筱白轻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吴美玲叹了口气:“白白,我们要相信科学,上次你服用的药物对胎儿的影响并不大……”
  慕筱白摇摇头:“妈,我只是难受。”
  吴美玲笑着摸摸她的头:“我以前怀你的时候,也老是担心孩子会怎么样,后来生了你,多可爱,同样也很健康,我记得啊,你是当时产房最重的宝宝。”
  
  怀孕之后,乔兆森几乎将她生活用品都换了遍,她的手机也换成了低辐射的“孕妇手机”,不过相比乔兆森的兴师动众,她的肚子则是异常平静,跟没怀孕的时候没有两样。
  有次她洗澡出来,盯着肚子看了半天,抬头时正好对上乔兆森的眼睛,他眼眸含笑,然后把一双棉质拖鞋放在她脚下,示意她换上。
  “才那么几周,不会看出来。”
  “谢谢。”她说。
  乔兆森站直身:“不用。”顿了下,他又说,“周末ZZC有个庆功会,一起去么?”
  应该就是赖雅雅跟她提起过的《清宫》庆功会,ZZC只是锦宸旗下的娱乐公司,乔兆森能在百忙中抽空参加一个剧组的庆功会,实在是难得。
  慕筱白想了下,点头答应。
  乔兆森唇角微微上弯:“我让人帮你准备礼服。”

  庆功会那天,乔兆森给她送来一件浅黄色V领礼服,腰部宽松设计。
  穿好礼服,慕筱白对着镜子看,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经快到达腰际了,伸手将头发绕了几圈盘了起来。
  乔兆森推开门进去,神色柔和,一套暗色的西装衬着他身形颀长,俊朗不凡。
  他走过来,将她还有一缕垂落在脑后的长发拿起,然后再将它固定在脑后。
  “谢谢。”
  “不用。”
  “爸爸回来了吗?”
  乔兆森伸手搂住她的腰身,因为怕她排斥,将她搂进怀里的时候,并不那么自然,而是小心翼翼。
  “他明天回来。”
  “如果爸爸回来,知道那孩子被你送回了法国,他会不会不开心?”
  乔兆森:“他知道你怀孕了很开心。”
  慕筱白扯了一丝笑:“那是他不了解情况。”
  乔兆森声音明显一顿:“筱白,我们搬出去住吧。”
  慕筱白静默地看着他,突然开口问:“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坚持不离婚?”
  乔兆森的声音很清淡:“没什么,只是舍不得。”
  慕筱白:“你们男人老是舍不得这舍不得那的。”
  乔兆森:“我清楚我最想要的是什么。”
  慕筱白轻应了声,没有继续追问他,那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剧组的庆功会举办越是隆重,场面就越是拘束,赖雅雅和余子陵等人因为要接受采访,所以各自都是盛装出席。
  乔兆森作为当家人,不可避免要上台发言,他上去的时候还对她轻声嘱咐了几句。
  慕筱白:“上去吧,别磨蹭了。”
  乔兆森微微动容,点点头。
  “你们貌似挺恩爱的。”余子陵拿着一杯香槟酒,从后面出现在她前面。
  慕筱白看了眼他的光头,扯起一个疏离的笑意:“有事吗?”
  可能因为是表兄弟的关系,余子陵的眉目和乔子冠倒有几分相似。
  “老朋友叙叙旧,你需要跟我那么生分吗?”
  慕筱白:“没啊,多心了。”
  余子陵晃荡了下杯中的酒:“需不需要喝一杯?”
  慕筱白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余子陵凑过脑袋,皱着眉头:“才几个月不见,怎么这性子大变了呢?”
  “未婚和已婚,总有些区别的。”
  “未必呢。”
  ……
  庆功会在九点结束,不过在八点的时候,乔兆森就带她回到了乔家,原因是她突然出现了妊娠反应。
  坐在回去的车上,她对上乔兆森满是担心的眼睛:“我没事,别担心我。”
  乔兆森:“如果难受,就跟我说。”
  她点点头。
  回到乔家,慕筱白洗洗便睡了,因为乔兆森还有工作,所以睡得比她晚。她虽然睡得早,但是睡眠确实很浅,每当他爬上床,她还是会被吵醒。
  “吵醒你了?”跟他轻柔的动作一样,乔兆森的声音也很轻。
  慕筱白瓮声瓮气地回答:“还好……”
  乔兆森小心翼翼把她往自己的怀里搂:“筱白,下个星期我们搬出去。”
  慕筱白:“你决定就好。”
  乔兆森:“好。”

  搬家进行地很顺利,可能乔兆森和乔云清事先交流过,乔云清对此次搬家并没有什么意见,反而笑嘻嘻让她常回来看看他这个老头。
  临走前,慕筱白眼睛有点酸,可能是肚子里酸水过多,开始往眼睛这里涌了。
  乔兆森找的房子距离郊区的别墅区里一所小别墅,红瓦白墙。别墅区的绿化做得特别好,假山很大,漂亮的假石后面,还有一个人工湖,那里人工喂养了好几只鸽子。
  大白已经被吴美玲带回了慕家,她闲着没事的时候,就会拿些面包过来看这些鸽子。
  同样喜欢喂养鸽子的还有一些居住在这里的老人,因为常常碰面,她和他们倒混得挺熟的,每当乔兆森过来接她回去,老人们总会感慨一句:“很恩爱的年轻人啊。”
  她假装听不见。
  乔兆森笑笑,忽视她的反应。
  这样一天过一天,产检的日子也跟着来临了,那天晚上,慕筱白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对乔兆森说:“可能我真的很自私,如果明天检查出来这个孩子是……不好的,我们也留下他……即使以后他会抱怨我为什么要生下他……”
  乔兆森什么话也没有说,吻住了她。
  她的眼泪流进他的嘴里,咸咸的,一直咸到他心口里去。

  第二天,天气很好,一起陪同她的人除了乔兆森还有吴美玲,而进了医院的时候,居然在妇产科看见了乔子冠。
  乔子冠笑着走过来:“好巧啊。”
  慕筱白:“巧。”
  乔子冠解释道:“昨天吃坏肚子了,所以过来看看。”
  乔兆森:“你走错地方了。”
  乔子冠笑得死皮赖脸:“医生在配药呢,所以我就随便逛逛。”
  做检查的时候,乔兆森一直陪着她,在做四维彩超的时候,慕筱白手心不停的冒着汗,乔兆森用手帮她拭汗,不过却还越擦越多。
  慕筱白抬眸对他说:“流汗的是你。”
  乔兆森脸颊微红,语气平静:“今天气温高了点。”
  “孩子看起来很健康,发育正常。”老医生看着显示屏幕,对她和乔兆森说。
  慕筱白笑得眼泪直流,乔兆森握着她的手不经意加重了力道。
  做完彩超,吴美玲还让医院刻了几个光盘,回去的时候对她说:“这个带回去,一是留作纪念,二是可以让自己放心,刚刚你也看见了,宝宝是健康的。”
  回到家后,慕筱白坐在沙发上重新看了一遍宝宝在肚子里的生活状态,内心的情绪翻涌。昨天她在翻阅孕婴杂志的时候,有这样一句话:怀孕是很微妙的一种体会。
  慕筱白手抚摸着腹部,微妙的感觉她倒没有体会过,自从知道肚子里长了个孩子,她情绪变动一直很大,如果说孕妇会有焦躁症,这倒是一点都不假。
  在怀孕期间,她有回乔家看乔云清,乔云清笑着跟她提起孩子的名字他已经取好了,如果是男孩,就叫乔牧扬,是女儿,可以叫乔夕沐。
  不过具体要叫什么,还是要等孩子出生后,让算命大师过来一趟。
  两个人名字在嘴里念叨了几遍,慕筱白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比较喜欢哪个,或者从另一面说,她也不知道自己想生女儿还是儿子。
  
  当最后几片叶子从树干上飘下来,Z市的天气越来越冷,而她也变得越来越嗜睡,瞌睡虫折腾得她不分昼夜,有时间只是坐在走廊外面晒晒太阳,很快就会睡去。
  乔兆森现在的上班时间变得晚出早归,以前在乔家的时候,她很少在天黑之前看见他,但是现在,在夕阳要落下之前,他总能开车回来。
  乔兆森除了请回来两个保姆外,还请了一个年轻的看护过来,看护姓田,是一个长相甜美的女孩,据她自己说,她刚从护院毕业,毕业成绩是她们这届最优异的,如此之外,还巴拉巴拉介绍自己男朋友长得多么英俊,不过每当乔兆森回来,女孩的眼睛就不知道往哪里瞟了。
  慕筱白笑笑,没什么话好说。
  晚上睡觉前,她跟乔兆森说把那女孩辞退吧。
  乔兆森应好,也没有问为什么。
  不过她也解释了下:“她长得挺漂亮的,不喜欢。”
  第二天,乔兆森便让换了一个护工,是一位长相麻利的姑娘,说起话来也粗里粗气,不过手脚倒挺快的,有事没事的时候,就和其他两个保姆凑在一起斗地主了。
  相比前面一个,慕筱白挺喜欢她的,她有事没事的时候,还会加上一副牌,让她们挪个位子,凑个热闹。
  晚上睡觉,她想起这件事,便对乔兆森说:“下个月给她们加点薪水吧。”
  加薪是资本家的敏感问题,上次乔兆森没有问她为什么,这次倒问了句:“怎么了?她们跟你要求加薪了?”
  慕筱白:“最近手气好,赢了她们不少钱。”


  第五十章

  怀孕的日子其实过得挺快的,乔兆森给她弄了一张生活作息表格,她也只需要按照上面的条条框框过日子就可以了。闲着没事的时候,她就在书房看书,乔兆森为了陪她,开始在家里办公。
  看书累了,她就走到乔兆森后面,轻笑着说:“整天看这些报表不累么?”
  乔兆森抬头,眼波柔和:“要不我们换换?”
  慕筱白:“好啊。”说完,她把手头的孕婴大全塞到乔兆森手里,然后随手拿起几份文件,有模有样地看了起来。
  乔兆森将她抱起来放置在自己腿上,然后安静地看起了孕婴杂志。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慕筱白还是提早从医生那里知道了胎儿的性别,结果是女婴,下意识也松了一口气,她和乔兆森出发点不同,但是却殊途同归地希望肚子里的孩子是女婴。
  她告诉乔兆森她肚子里是女孩的时候,乔兆森从袋里拿出一个银坠子放在她的手里:“给孩子准备的礼物。”坠子很漂亮,尤其是中间镂空的设计,精致而可爱。
  慕筱白拿过坠子,漫不经心地说:“这应该是给女娃娃准备的,你怎么知道我肚子里会是女孩……”
  乔兆森愣了下,然后说:“如果是男孩,是其他的礼物。”
  慕筱白走到一边去,随意问道:“是什么礼物?”
  乔兆森笑笑,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然后自然地扯开话题。
  晚上,乔兆森心血来潮带她去逛百货大楼的婴用品店,怀孕她没有经验,也不知道要给孩子准备些什么,相反乔兆森像是一副深资婴儿专家一样,一边挑选用品,一边还边跟她解释为什么这种物品比较适合孩子。
  慕筱白在小孩衣服区挑中了件小孩子穿的白色的蛋糕裙,这是一件做工简单的白色绸缎吊带小裙子,面料柔软而舒适,上衣的中间镶着几颗闪闪的仿钻,有种简单的漂亮。
  她问乔兆森:“好看吗?”
  乔兆森摸了摸面料的柔软度,点了点头:“挺好的。”
  慕筱白:“那就是好看了。”
  乔兆森笑。
  在距离孕产期前一个月,她被乔兆森送进了医院,慕筱白躺在这件VIP待产病房上,拉住乔兆森的手说:“突然有点想表姐了。”
  乔兆森好脾气地帮她理了理头发:“明天派人去接她过来陪你几天。”
  慕筱白:“谢谢。”
  住进医院后两天,吴悠便从B市过来了,她一边坐在床边削梨给她吃,一边叹着气说:“既然你决定这样做,做表姐的,只能支持你了。”
  慕筱白把眼睛笑弯成了月牙儿:“谢谢表姐。”
  吴悠瞪了她一眼:“别跟我嬉皮笑脸,既然心里觉得苦,脸上挂着笑更难看。”
  慕筱白伸手摸了摸已经剪短了的短发,慢吞吞说道:“我一点都不觉得苦,乔兆森如此算计我,这样算计他一次,我心里快活着呢。”
  吴悠想了下说:“既然决定生下孩子,为什么不考虑继续下去,难道真的打算带着孩子寻觅第二春?”
  慕筱白摸了摸肚子:“继续下去?两个人的婚姻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将就一下,就可以过下去,与其以后等着乔兆森拉下脸来,我还不如试着掌握主动权。”

  生产的那天的时间比预产期早了一个星期,她快要被推进产房时候,身边围满了人,苏芽和苏蔡两人各拿着她的两只手,说是要代表月亮赐予她力量。
  慕筱白问站在一边的吴美玲:“乔兆森呢?”
  吴美玲的笑容有些不自然:“刚刚已经给他打电话了,现在不是下班高峰期么,估计路上堵车了吧。”
  生产的过程很痛苦,那种撕裂的疼痛差点让她失去呼吸,上次乔兆森建议她剖腹产果然是正常的选择,至少麻醉打上去的时候,还可以冷静地看着医生剖腹的过程。而不是像现在,疼得她快要成为神仙了。
  以前在外婆的家的时候,外婆常跟邻里街坊的孕妇妈妈这样子说:“孩子在生产的时候能折腾你,长大以后会是娃娃安静。”
  慕筱白用仅存的脑力思考出这样一个问题,如果外婆那句话的理论成立,她的孩子估计要像乔兆森了。
  然后,一声嘹亮的哭声传入她的耳际,真的很嘹亮,就像小时候她在外婆阁楼里听到的号子声,响彻天边,让她莫名地升起一阵惊慌失措。

  从产房醒来的时候,入眼的就是坐在床边的乔兆森。
  “孩子怎么样?”她问。
  乔兆森拉过她的手:“孩子很好,刚刚我去看过她,长得像你,很漂亮。”
  慕筱白扯了丝笑,因为身子虚的关系,她脸上的笑容也显得虚浮。乔兆森捏捏她的手,眼里是难以掩饰的歉意:“对不起,孩子出生的时候不在你身边。”
  慕筱白摆摆手:“没关系,你在也帮不了什么忙。”除了给心口添堵。

  自然生比剖腹产的一个显著优点是,孩子出生没几日,她就可以下床了。
  慕筱白起床去育儿室看宝宝的时候,正看见乔兆森也蹲在那里。见她过来,乔兆森微微蹙眉:“怎么下床了?”
  慕筱白笑了下:“躺着无聊,想过来看看宝宝。”
  乔兆森拉过她的手,眼里溢满柔情:“在所有的宝宝里,我们的孩子的头发最长。”
  慕筱白有些失笑:“怎么连头发都比较。”
  乔兆森搂过她的腰:“因为她是我们的孩子。”

  产后一个星期,乔子冠给宝宝送来了一个长命锁,他笨手笨脚地把锁给抱抱挂上,笑着问她:“给孩子取好名字了吗?”
  慕筱白笑着说:“她爷爷给她取名夕沐。”
  “夕沐……惜慕……”乔子冠将着名字放在嘴里念了两遍,然后低下头去逗怀里的孩子。
  “喂,别用手指戳她。”慕筱白没好气地提醒乔子冠。
  乔子冠轻笑几声,然后有感触地说道:“我发现这孩子跟我挺像的。”
  慕筱白正在喝何嫂送来的生姜红糖水,听乔子冠这样一说,差点一口红糖水喷了出来。
  “你和夕沐是堂兄妹,有点像也正常。”一旁的乔兆森冷淡开口。
  乔子冠继续戳宝宝的脸,继续说道:“我跟这孩子有缘呢,你们看,我一抱她,她就对我笑。”
  乔兆森过去看了眼,顿了下说:“可能是肚子饿了。”
  
  八月十五日,是乔夕沐的满月酒,满月酒跟结婚酒席一样,都是在红微山庄举行,另外同样难得是,每到这种大日子,她都可以收到某人寄给她的神秘礼物,上次是一本没刊登过的杂志,这次是一封已经拟定好的离婚协议书。
  慕筱白坐在山庄外面的围栏上,长廊上挂着的红灯笼将夜暮笼罩在一片红晕之中,长廊对头种植了很多栀子花,如今这个时节,正是栀子花开的时候,一阵夜风吹过,清淡的栀子花香味隐隐约约飘入鼻间。
  山间的风有些凉意,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发现也是冰冷一片。
  “怎么坐在这里?”乔兆森的声音从身后飘来。
  慕筱白扭过头对他笑了下:“你来了啊?”
  乔兆森取下自己的外套套在她身上:“跟我进屋,这里冷。”
  慕筱白站起身,抬眸看着乔兆森:“我们去书房,我有话对你说。”
  乔兆森拉着她的手不放,眼里猛地闪过一丝慌乱:“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
  慕筱白:“我想现在说,就现在。”
  山庄里面是一片闹腾,吴美玲抱着孩子在酒席间穿梭,明亮的灯光打在客人们的脸上,将他们嘴边的笑意晃得格外灿烂。
  乔子冠不知道在乔云清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乔云清朗声大笑起来,接着站起来接受来客的敬酒。
  在路过书房的时候,慕筱白往大厅里看了眼,收回视线的时候,发现乔兆森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
  她视而不见,加快脚步往书房走去。
  微红山庄的书房布置地完全是民国风格,多彩的琉璃窗,繁华的水晶吊灯,画着富贵花开的厚重地毯,还有位于书桌后面的红色雕花床榻。
  乔兆森立在一个颜色清雅的大花瓶旁边,从他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可以看出,对于今晚的事,他多少有些知晓。
  慕筱白找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最近她的身子还是虚得厉害,不管吴美玲怎样给她进补。不过待她坐下来的时候,又发现脑袋絮乱了,语言不知道从那里开始组织,所以她又站了起来。
  乔兆森反而出奇的平静,抬眸问她:“想跟我说什么?”
  慕筱白也抬头看向乔兆森,停顿了半秒,然后说:“我今天把离婚协议书带来了,等下你签下字。”
  乔兆森把手放进裤袋里:“你现在开什么玩笑。”
  慕筱白扯笑:“这次真的不是开玩笑,可能离婚这话跟你说多了,就怕你以为我还只是说说而已,所以今天我把东西都带齐了。”
  乔兆森突然笑了起来,语气奚落:“这次的离婚,你准备多久了?”
  慕筱白想了下这个问题:“挺久的。”
  乔兆森身子微微一僵,然后平静地看向她:“现在不是挺好的么,怎么还要如此坚持……”
  慕筱白:“现在这情况,对于你来说,是挺好的。”
  乔兆森静默。
  慕筱白低着头,垂着的手微微弯曲,食指有些颤抖,不过等她抬头说话的时候,语速虽然缓慢,但是语气却是平稳的,这点真的出乎了她的预想,她曾经想过自己会以怎样歇斯底里的样子把真相陈述出来,但是如今真的开口陈述了,倒平静了。
  “你和粱奕洲上演那么久的戏,是时候结束了吧。”
  乔兆森有些意外看着她:“你知道了?”
  慕筱白垂眸:“上次宾馆捉奸,然后是粱奕洲跟我讲的故事……其实都是为你的暗渡陈仓做幌子吧。”
  乔兆森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看向她的眼神,里面闪过几许波动。
  “原本我以为这些事情只是你旧情难断演变出来的,不过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的情啊爱啊的,何况是你乔兆森,那些浅薄的情爱怎么能满足你牺牲自己的婚姻来娶我,锦宸的绝对控股权才是你的目的啊,不,你的目标不是得到锦宸,而是通过梁氏挖空锦宸,等乔云清让你将锦宸转手给乔子冠的时候,它不过是一个空盒子而已。”
  “你怎么知道我在架空锦宸?”乔兆森从袋里摸出一包烟,拿出打火机点了两次,不过还是没有点着,然后他将烟扔到了一边。
  慕筱白老实回答:“我有看你拿回家的报表。”
  乔兆森低笑起来:“然后呢,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和你离婚。”
  “现在锦宸正在着手北外滩的开发案,这里面的投入的钱你比我要清楚,而要用来建设游乐场的那块地是你和我共同的名义登记的,我问过吴悠,如果我不同意,游乐场的建设可以停止,你是商人,这里面的损失可以牵一发而动全身,孰轻孰重,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乔兆森:“就这个?”
  慕筱白笑:“就这个。”
  乔兆森:“你以为我会答应吗?”
  慕筱白把包里的一份离婚协议书递给乔兆森:“你可以看看上面的条件,我们夫妻一场,我不会多敲你的。”
  乔兆森嘴角含笑,读出了里面的一条协议内容:“甲方和乙方离婚,甲方以锦宸的百分之1.8股份作为精神赔偿。”顿了顿,他抬头说,“筱白,你比这百分之1.8值钱。”
  慕筱白也笑:“我知道慕家一直依靠你们家,离婚后,慕家欠你们的钱,你可以直接从这里面扣掉。”
  乔兆森用手扣着额头,然后吐出一句:“筱白,你很聪明,不过还是不成熟。”
  慕筱白愣了下,想了下说:“如果我把你的目的告诉乔云清呢?
  “乔云清应该还不知道你现在的动作吧,当初你就怕乔云清怀疑,才会安排宾馆捉奸,顺理成章地等着我跳下去,你故意让我知道你和粱奕洲有什么,因为你算准了我的反应,知道我会搬出去住,这样乔云清也能证实,你娶我目的真的只是为了粱奕洲,而不是锦宸。
  “现在如果我把事情告诉乔云清,他就很有可能把自己名下的股份转给乔子冠,他和乔子冠两个人加起来的股份比你应该要多,到时候控制锦宸的人就不是你,你又怎么继续暗渡陈仓下去,到时候你做什么事就会步步维艰吧?”
  乔兆森伸手摸着这份协议书,过了会,他说:“其实一直觉得你知道些什么,不过……”
  “不过你认为我离不开你是不是,或者慕家现在依赖乔家的情形下,我即使知道了也不会做什么,是不是?”
  乔兆森不置可否地笑了下。
  慕筱白从怀里拿出另一份协议书:“其实想离婚的人,不止是我吧,你这份离婚协议书,写得时间可比我早得多。”
  乔兆森的视线停留在她手中的这份协议书上:“的确,这份协议书很早就写好了。”
  慕筱白握了握拳头,继续说:“粱奕洲帮了你那么多,你总许了她什么吧,我手头这份离婚协议书,就是你把乔太太这位子许给她的凭证吧……”
  乔兆森坦然承认:“那时是这样。”
  喉咙像是被灌了辣椒水,是火辣辣的疼,下面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调整了很长一段时间:“既然你也有离婚的打算,现在墨迹什么呢,夫妻一场,你想做的,我不会阻挠你什么,离婚对于你,真的是百利而无害。而你许给粱奕洲的承诺,总要兑现吧,到时候我的青春又要打个折扣,到时候再离婚,我开出的价就不会是这个了。”说道这,慕筱白突然扬唇一笑,“之前我说过,什么话都不要说得太绝,说不准有天你就要求着我离婚了。”


  第五十一章

  山庄的隔音效果并不好,隔着长长的一条回廊,还是可以听到大堂里传来的说话声音,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女儿嚎啕大哭起来,接着就响起了一帮人的诱哄声:“不哭不哭,是不是还没有睡醒啊……”
  “这孩子的哭声跟她妈小时候一样响亮……”
  “来,让爷爷抱,爷爷最疼沐沐了……”
  “……”
  相比外面的热闹,书房则陷入了寂静,她站在这里,可以看见玻璃窗外面摇晃的树影。
  然后她听到乔兆森开口说:“你错了,我没有离婚的打算。”
  慕筱白垂眸,声音很淡:“是啊,你现在当然没有离婚的打算,慕家那块地还写着我的名字呢,北外滩还刚开始动工呢,我还是有利用价值不是么……所以你希望我生下孩子,希望孩子能暂时桎梏住我,但是因为某些原因,你又希望我的孩子是个女孩……是不是?”
  乔兆森放在桌案上的手微微缩成拳,手背上隐约暴露出几条青筋,然后他又松开了手,仿佛突然无力了下来。
  他身后挂着一幅水墨画,画风很飘逸,好像出自唐朝的一位画家之手。她的审美观一直有些偏看不出这副画的珍藏价值在那里,只觉得微薄的宣纸有些泛黄,画的下方盖着大片的红色印章很碍到她的眼,心里生起了那么些浮躁,浮躁里面又透着那么丝苍凉。前段时间吴悠曾问过她:“那么努力争做一个下堂妻干什么,有时候越主动反而会让自己处于背面受敌的境况,或许乔兆森的意图并不是这样子。”
  当时她是这样回答吴悠的:“对于乔兆森,光是他的结婚意图,我就猜错了两次,这样的男人太可怕,真的不是我这种小市民可以要的起的。以前初中语文课本有课内容是舒婷的《致橡树》,现在记起来,我还特别喜欢那几句'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但是现在呢,我是他什么,是为了完成他商业帝国的垫脚石,或者连这都算不上……我都找不到自己在这场婚姻里的定位,还怎么跟他继续下去,有句话,我算是真的明白了:他就是一盆水,倒入你的米堆里,若干年后,清水变成了醇香的酒,而你变成了一堆废弃的烂米,不是没用了,还可以拿来喂猪的。可是,我不甘心被喂猪……”
  虽然室外的气温微凉,但是室内还是打开了空调,天花板上的空调出风口里,飘出丝丝的凉风,将她额前的碎发撩拨到眼前,她不耐烦地撩开,然后她看见乔兆森沉默着的表情终于有丝改变,就像冰河里面终于浮现出水纹,而他的眼里,依旧是一片浮冰。
  “看来你想离婚的念头很坚决……”说完,他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嘴里泛出一丝涩笑,“既然有了这种念头,为什么还要生下孩子……”
  慕筱白一时开不了口,脑袋就突然混乱了,良久,她像是找到一股莫名力量支持她开口说下去:“离婚的念头确实很早就有了,但是决定离婚,并不久。之前我多少还在自欺欺人,或许你也爱上了我,或许你不爱我也可以,只要对我好……对我好……但是有天突然明白过来,如果你真的对我好,怎么会舍得我难过,你和粱奕洲不断上演牵扯不清的戏码,故意让我误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难过啊,我是真的难过。我承认自己道行没有你深,对于这段婚姻,感情是真的投进去了……现在离婚,不早不晚,不奢望自己可以赢得多漂亮,但是还希望能把自己赢回来。”
  乔兆森没有抬头,他的一只手放在桌案上,桌案的一边放着一个毛笔架子,他有些心烦意乱地向后躺去,手不小心带过架子,然后“哗啦”一声,一排挂着的毛笔都掉落在地上,有一支蘸有墨汁的毛笔掉在乔兆森的裤脚,一片深色的墨渍溅在了上面。
  “……我把事情拖了那么久,没想到你还是要离婚,筱白,这次算是你把我骗了……”
  慕筱白怔了会:“被打了要打回来,被骂要骂回来,被骗了就要骗回来,你如此算计我,我的伎俩在你眼里不过小儿科。”
  乔兆森抬眸看着她,微微扯动嘴角:“怎么会?”
  慕筱白摊摊手:“离婚协议书放你这里,我会给你时间考虑……乔兆森,我们好聚好散吧。”
  乔兆森眯了眯眼睛,脸上的表情依旧沉稳不变,好像僵硬在了这里,然后他问:“孩子呢,离婚后,我们的孩子你打算怎么样?”
  “孩子归我,关于这点没有争执的必要,这是人之常情的问题,即使在法律上,孩子跟我的可能性都很大,你会保留你孩子的监护权……”说到这,慕筱白顿了下,“其实你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你有梁任北这个干儿子,还有粱奕洲,如果你想要,以后还会有一堆孩子,并不差这么一个。”
  乔兆森突然低笑出声,而且一发不可收拾,他用手扣着额头,明亮的灯光居然将他脸上的表情打得模糊,待他抬头看向她,只见一双幽深的黑眸。
  然后他说:“你倒把我以后的人生计划好了。”
  慕筱白微微撇过头去:“如你所愿不是很好吗?”
  乔兆森压抑住内心的烦躁,艰难开口说:“得我所愿?我都不知道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慕筱白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道:“你好好考虑,这是一笔好买卖,早点离婚,你也可以早点把你的'真爱'兼'最佳搭档'娶回家。”
  说完,她便转过身,要向外面走去。
  乔兆森猛地站起来,声音失控:“你要去哪里?”
  慕筱白转过身:“就出去走走……别担心……”
  
  慕筱白离开的时候没有把房门关好,夜风吹来,随着“啪--”的一声,两扇门就被打开了,乔兆森看向外面,红色的灯笼在长廊上方摇戈,投在地面上的黑色影子也跟着摇晃,晃得他突然失措了。
  “如果你真的对我好,又怎么会舍得我难过……”耳边突然响起她这句话,心口狠狠地一抽,然后他倏然站了起来,向门口跑去。
  绕过长长的回廊,他来到大堂后面的休息间,站在门外面的时候,他就听到里面传来的婴儿哭声,真的很响亮,就像那天他匆匆赶到医院,在产房外面听到的哭声一声嘹亮。在产房外面的他惊喜得失措,然后发现自己的手颤抖不已。
  推门进去,看见吴美玲手里抱着孩子,她见他过来,神色着急:“兆森啊,孩子一直哭不停,摸摸她的额头,温度挺高的,可能是发烧了。”
  乔兆森走过去摸摸孩子的额头,然后对吴美玲说:“我让高医生过来。”说完,便掏出手机给高医生打电话。
  吴美玲点点头,然后问:“筱白呢,怎么不见人了?”
  乔兆森顿了下,放下手机,说:“刚刚和她发生了些口角,等下我去找她……”
  吴美玲无奈说:“那孩子从小被她外婆惯坏了,脾气怪着呢。”
  乔兆森接过吴美玲怀里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怀里,低下头说:“不怪她,是我做错了事……”
  吴美玲轻叹一口气:“夫妻之间过日子怎么会没有口角的,我和他爸以前也一样,两天不吵,心里就觉得堵得慌,不过现在老夫老妻了,倒益发想到他的好了,怎么也吵不起来。”
  乔兆森轻轻地拍打孩子,没有说话。
  不到半个小时,高医生便赶了过来,同时进来的还有乔子冠和吴悠和两个专门看护。
  高医生进来后,立马给孩子量了体温。
  乔子冠看了眼室内,问吴美玲:“白白呢,去哪里了?”
  吴美玲“哎”了声:“筱白也真是的,跟乔兆森置气地连孩子都不顾了。”说完,她对一边的吴悠说,“小悠,帮我去找下筱白。”
  吴悠站着不动,看了乔兆森一眼,然后才走出了房门。
  乔子冠犹豫下,也跟了出去。
  
  休息厅的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吴美玲也已经出去,只剩下乔兆森一动不动地坐在芙蓉榻上,他怀里的孩子已经熟睡过去,然后他伸手帮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动作轻柔无比,不过脸上的神色如万年冰山般。
  乔子冠是从门口冲了进来,手里还拿着那份离婚协议书,整个人就像一头发怒的公牛,他来到乔兆森跟前,扬手将离婚协议书扔在了他脸上。
  乔兆森一把接住协议书,脸色跟语气一样淡:“别吵醒孩子,我先抱她进去睡……”说完,他站起身,抱着孩子走进了里面的房间。
  等他出来的时候,领子就一把被乔子冠拉住了,一时站不稳,他踉跄了几步后,又被乔子冠顶在了墙上。
  “白白出走是不是因为你要跟她离婚?”
  乔兆森拂去乔子冠扣在他领子上的手:“这是我和她的事情,不关你的事。”
  乔子冠一拳打在乔兆森的侧脸,突然大笑起来:“好啊,离婚多好,离吧离吧,我早就想带走她了,能名正言顺就更好了……离啊!”
  乔兆森抬起头,反手擒住乔子冠,然后拳头便毫不留情挥了下去。
  “你这辈子都别想了。”
  
  三天后,一位西装笔挺的年轻人站在乔兆森面前,职业化开口说:“我们在红微山庄上方的盘山公路看见一滩血渍,根据上面血渍检测,确实是尊夫人无疑,另外,时间推测出来,事故发生的时间正是三天前的晚上。”
  乔兆森的手紧紧按住椅子上,低哑着声音问:“那人呢……我是让你们找人,而不是告诉我这些!”
  年轻人开口说:“据推测,尊夫人应该是被一辆套牌车撞了,现在很多外来人工法律意识淡薄,撞了人后就……”
  乔兆森猛地抬起头,眼里冰冷地可怕:“就什么?”
  “毁尸灭迹……当然这只是推测而已。”
  乔兆森把桌案上的文件挥摔在地上,良久,站起身,一字一句道:“我不要推测,你也别给我推测!”
  年轻人后退了几步,然后响起了敲门声,一位中年保姆从外面走进来,犹豫下说:“乔先生,慕家来人了。”
  乔兆森挥手让年轻人出去。
  保姆说话结巴:“他们过来说要接走孩子……”


  第五十二章

  乔兆森的桌案上放着一盆小小的仙人球,最普通的品种,绿油油的厚叶子上长满了短短的硬刺。他记得这盆仙人球是他陪她去做产检回来的路上买来的,她是个好新鲜的性子,因为种植这仙人球的小盆子形状是一个卡通画形象,所以就带回了家,坐在车上的时候,她指着小盆子问他:“你知道这是谁吗?”
  一只狼?
  她点点头:“灰太狼。”
  他笑笑。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当她说话,他唇边就会自然地挂上笑意,原本以为这只是一种习惯而已,但是这已经融入到他生命里的习惯,他又怎么去戒掉它。
  
  吴美玲和慕高达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短短三天时间,已经让他们眼里布满血丝和憔悴,佣人过来给他们倒了俩杯茶,不过却被慕高达一把推开了。
  茶水被滑落在了地上,光滑如玉的青瓷杯在地毯上翻滚了几圈,杯里的茶水也全都打翻在了地上,留下大片的深色水迹。
  吴美玲握上慕高达的手,红肿的眼眶又开始溢满泪水,泣不成声说:“今天我们是来接走孩子的,自己跟自己动什么气啊……”
  慕高达连连叹气,两鬓的白发像是突然冒出来一样:“我……真是瞎了眼,把女儿嫁给了他。”
  一旁的女佣忍不住轻颤起来,后退了几步,然后看见从楼上走下来的乔兆森,低下头喊了声:“乔先生……”
  慕高达闻声转过头,胸口的怒气一下就冒了出来,操起茶几上的另一只杯子向乔兆森砸了过去,乔兆森没有躲开,不过茶杯却没有砸中他,而是摔在了他的跟前,碎裂了。
  吴美玲拉住慕高达,泣不成声说:“女儿都没了,现在动气又有什么用?”
  慕高达像是一只突然泄了气的公鸡,整个人瘫在了英式真皮沙发上。
  乔兆森走到沙发跟前,坐在了他们的对面。
  吴美玲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开口说:“这次我们过来是接走孩子的……”
  “你们是沐沐的亲人,如果想念她,可以接走沐沐暂时住几日。”
  慕高达冷哼出声:“什么暂时住几天,沐沐是我女儿唯一留下的孩子,怎么能留给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因为几天几夜没有磕眼,乔兆森眉目的憔悴显露无疑,那双漂亮的凤眸已经失去光彩,黑漆漆的眼瞳幽深如海。
  “筱白有没有出事还未定,爸妈现在说这样的话,并不好。”
  慕高达厉声道:“别叫我们爸妈,高攀不起。”
  乔兆森的脸色死白如灰,不吭声。
  吴美玲幽幽开口:“那天你说和白白发生了口角,我本来以为是小事,没想到是离婚的大事,这几天我们也从小悠那里了解了些情况,既然你想和白白离婚,也只能怪我们家白白配不上你。”说到这里,吴美玲重重叹了口气,“现在我的女儿下落不明,如果不幸不在……人世了,孩子跟着我们,也可以让我们留个想念……”
  乔兆森沉沉开口说:“我是那孩子的父亲,筱白下落不明,孩子自然由我照顾,如果您们想念孩子,我每个星期可以带她去看望您们。”
  吴美玲:“你何必和我们争执呢,我们唯一的女儿没了,现在也只剩下这个孩子了,而你不一样,以后还可以儿孙满堂……”
  乔兆森像被魇住了一般,很久说不出话,然后艰难开口:“怎么会?我也只剩下这个孩子了……”然后他对一旁的女佣说,“去把沐沐抱过来。”
  没过多久,乔夕沐就被女佣抱了过来,乔兆森接过孩子:“请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慕高达把头撇到一边去,然后吴美玲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茶几上,滑到乔兆森的面前,说:“上次慕家资金周转有问题的时候你拨了不少给我们,我和高达商量了下,转卖了两个厂子,决定把这些钱还给你,这份是小悠拟定好的相关文件,你可以签下字……”
  乔兆森看了眼文件,然后抬眸:“我不会签。”
  吴美玲伸手抱过孩子,等孩子接到自己的怀里,眼泪就一下子涌了出来,哽咽出声:“到底是作了什么孽啊……”
  怀里的孩子睁大眼睛看着吴美玲,然后把手指伸进了嘴里。
  乔兆森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指拨开,不料这时,孩子“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吴美玲一边哭泣一边哄着:“不哭不哭,沐沐还有外婆疼……”
  乔兆森从吴美玲手里接过孩子,放在怀里轻轻拍打着,过了不久,孩子便安静下来,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眨巴眨巴。
  乔兆森一时恍惚,这孩子的眉目跟她真的像极了,尤其这双又大又圆眼睛,跟她的简直一摸一样。
  
  二年后
  这是西北地区的一个小镇,蓝天白云下,高大挺秀的白杨树像是要直冲云霄,灰白的树干在道路笔直排列着,郁郁葱葱的绿叶在艳阳下,泛着亮亮的绿光,生机盎然。
  “七宝,回家吃饭了。”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唤声,声音很好听,有着少年特有的清冽干净。
  慕筱白抬头,对站在不远处的少年扬唇笑笑:“快过来,蚂蚁正在搬家……”
  少年走到慕筱白身边,蹲下身子,幽幽说道:“因为快下雨了,所以正在搬家呢。”
  “我知道,上次你就跟我说过。”慕筱白较真地说,“所以这次我专门过来看他们搬家的……”
  少年叹了口气:“你还真……童真。”
  慕筱白翻转扑在少年身上,拿起他的手臂咬下去:“纪良生,你再说我天真,我就咬死你!”
  纪良生眼里噙着一抹笑意:“说你幼稚还不承认,你现在的行为就异常幼稚。”
  慕筱白反驳:“你……年少老成……”
  纪良生摸了她的脑袋:“不错,现在用成语挺溜的,有进步。”
  慕筱白笑嘻嘻:“那是我聪明啊,上次你给我的课本我全记住了。”
  纪良生也笑:“是啊,记性倒挺好的,怎么就会一点记忆都没有了呢……”
  慕筱白垂下眸,然后突然泛起一丝眸光,拉住纪良生的胳膊说:“你说,我会不会是天使啊?”
  纪良生拉过她的手,淡淡问道:“你又向隔壁的小丽要了不少少女杂志吧?”
  慕筱白脸颊微红,低着头说:“是她主动给我的。”
  纪良生在心里轻笑起来,不过脸上却是一副教训人的模样:“说谎鼻子会变长。”
  慕筱白对纪良生这句话嗤之以鼻:“幼稚!你这话骗小孩子的吧。”
  
  小镇的村口有座医疗站,在这经济综合条件比较落后的地方,这座医疗站算是这镇里比较拿得出手的建筑。
  微微泛黄的白色墙面大大写着一个十字架,纪良生牵着慕筱白的手走上水泥砌成的台阶,对她轻声说:“等下妈问起来,别说是去看蚂蚁了。”
  慕筱白点点头:“知道,我等下跟她说我是看书去了。”
  “傻子才跑那么远看书……”
  慕筱白停下脚步,怨恨地说:“我不是傻子……”
  纪良生微微蹙眉,年轻的脸庞升起了一丝怒意:“是不是谁又骂你了?”
  慕筱白连忙点点头:“你不在的时候,前街的小黄,后街的大黄,街口的黑子都骂我了,他们说我是傻妞……”
  纪良生微叹口气:“告状倒挺快的。”顿了下,说,“知道告状了怎么会傻呢……”
  慕筱白乐了:“是啊,那你要不要帮我教训他们。”
  纪良生:“我太大了,跟他们小孩子计较不成样子。”
  慕筱白不乐了。
  纪良生想了下,说:“晚饭后,我带你去他们家父母那里告状,你知道的,大黄父亲打他从来不留情……”
  “嘿嘿……”慕筱白笑出了声,“最好是吊起来打。”
  走进医疗站,一位长相秀美的中年妇女正给一个老人扎针,处理好后,低声交代了几句,站起身后看见从外口走进来的纪良生和慕筱白,忍不住呵斥说:“饭都凉了,怎么才回来。”
  慕筱白小声解释道:“我去胖妞家看书了。”
  坐在长椅上打吊瓶的老人笑出声,插话说:“你们家的童养媳不仅模样长得好,还用功上进,真不错……”
  纪琳珠挥了挥手:“算了,快去吃饭吧。”
  纪良生应了声好,便带着慕筱白越过一条不长不短的走廊,然后再走几步往下的台阶,来到一座用红砖砌成的房子面前。
  走进屋子,慕筱白便去厨房拿了两个碗出来。
  纪良生瞅了她一眼,命令说:“先去洗手。”
  慕筱白悻悻地放下碗,走到外面的一个水泵跟前,正要开始摇动铁杆的时候,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便扶在铁杆上方。
  “我来吧……”纪良生轻声说道。
  慕筱白笑着生出手,开始清洗起来,冰凉凉的地下水洒在手背上很舒服,在金黄色的夕阳下,从下面冒上来的地下水显得亮晶晶的。
  慕筱白喟叹说:“纪良生,你以前是不是帮我摇过水泵啊。”
  纪良生冷哼声:“昨天你的洗澡水就是我帮你摇的。”
  慕筱白恍然大悟说:“难怪,总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熟悉。”
  纪良生抿唇笑了下。
  纪琳珠是从外面来到这个镇上的单亲妈妈,用自己身上带来的钱在这里办了个医疗站,纪良生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慕筱白常从街坊领居这里听到关于纪琳珠的很多谣言,每当听到不干净的话,她便扯着嗓子喊:“你们胡说,纪妈妈是好人,大大的好人。”
  然后一帮坐在一起聊天的妇女就笑着说:“七宝,我们又没有说你的纪妈妈不是好人,你这儿媳妇太护短了吧……”
  慕筱白夹了块五花肉到纪良生的碗里,突然想起一件事,便开口问:“刚刚王大爷说的童养媳是什么意思?”
  纪良生脸色微红,把那块肉夹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过了会,说:“一个从小养大的媳妇……”
  慕筱白若有所思地问:“那我是不是你的童养媳。”
  纪良生想了下说:“原则上来说不是。”
  “为什么?”
  “你不是我从小养大的。”


  第五十三章

  这几年Z市的夏天气温逐渐高升,白花花的太阳打在落地窗户的金属边框上,泛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彩,咖啡厅里放着一手不知名的异国曲调,靡靡软软的;雕刻花纹的白色天花板上里空调出风口里,飘出丝丝的凉风,晶亮的玻璃窗隔绝了马路上滚滚的热浪。
  乔子冠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对面坐在他对面的年轻女子,扬了下唇,这是他习惯性笑容,每当遇到不耐烦的事情,就会扯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随意又不失礼貌。
  对面的年轻女子也察觉到些意味来,抱歉地笑了下:“我还约了朋友吃饭,如果乔少不介意……”
  乔子冠笑得体贴:“怎么会,需不需要我送你?”
  女子摇摇头:“不需要了。”说完,站起身离开了。
  乔子冠盯着这女子的背影看了几眼,慢慢收回了视线,去前台结账的时候,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这次相亲的女人太理性,不喜欢……”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拿回服务员递还给他的金卡。
  “雅儿,真的不是我挑剔,就上次那女人,她的皮肤也太黑,你知道我讨厌黑炭的,如果真结婚了,和她生出一只斑马来怎么办?还有上上次那个,居然额头还给我夹了个发卡,她心里年龄估计只有八岁吧……然后就现在这个吧,女人理性点我不介意,至少不会给我哭哭啼啼,但是我也不想找一个整天跟我聊理想聊人生聊奥巴马的……”
  乔子冠边打着电话来到路边的一辆银色跑车跟前,伸手打开车门后,忽然轻笑起来,对着手机说:“那丫头确实让人闹心,昨天还吵着要买个七仙女回来……”
  “呵呵,你的蜜月旅行进行得怎么样?现在你都结婚了,家里的老爷子就逼得更紧了……”
  “他还在找她吧,那丫头也不知道从哪里听到有妈妈这物种,这几天吵着要妈妈。”乔子冠发动引擎,顿了下说,“是,现在去看看那小妮子,随便给她带个七仙女回去……”
  
  车开进一坐白色的别墅,稳定地停在花园边上的空地上。乔子冠从车上拿下一个七仙女玩具,问站在门口擦窗的一个女佣:“沐沐呢?”
  “是乔少爷啊……”女佣跟他指了指方向,“小小姐刚刚睡醒,哭了一阵后,乔先生正陪她堆积木呢。”
  乔子冠点点头,走进了大门,然后轻车熟路地在一楼的一个房间停了下来。敲门,推门进去,自然扬起笑脸。
  乔兆森蹲坐在地上,脸上基本没有什么表情,一手护住小女孩,一手偶尔帮她稳固一下堆积起来的图形。
  不过每当小女孩又堆积上一块积木时,脸上会划过一丝柔情,风轻云淡的柔情。
  小女孩穿着一件粉色的小吊带裙,露出两只肉肉的手臂,小手腕上带着一个小碧玉镯子,显得分外可爱。
  乔子冠走到小女孩跟前,弯下腰身,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沐沐……”
  小女孩抬起头,一双大大的眼睛看了眼乔子冠,然后慢吞吞唤了他一声:“格格……”因为年龄不大的关系,女孩吐字并不怎么清楚,把哥哥发音成了“格格”。
  乔子冠蹲下身,纠正道:“不是格格,是哥哥……”
  小女孩咧嘴笑:“格格……”
  乔子冠:“哥哥。”
  小女孩:“格格……”
  乔子冠:“……”
  小女孩眼泪汪汪地看向乔兆森:“爸爸。”
  乔兆森不悦地看了眼乔子冠:“别逗她,刚睡醒。”
  乔子冠敛眉笑笑,然后从身后拿出七仙女的玩具递到女孩的跟前:“来,看看子冠哥哥今天给沐沐带来了什么。”
  小女孩抬头看了眼,然后又继续玩弄着眼前的积木,完全不再理会乔子冠了。
  乔子冠凑过头:“沐沐不喜欢吗?”
  小女孩张张嘴,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我已经有了……”
  乔子冠转脸看了下放在角落的玩具架,上面已经堆放着好几个七仙女玩具,大小不一,形态各异。
  他站直身,把自己带来的玩具也放到上面,然后问乔兆森:“还是没有消息吗?”
  乔兆森放在小女孩身上的手微微僵硬了下,淡淡开口:“没有……”
  乔子冠扯动嘴角:“沐沐外婆打算给她弄个衣冠冢。”
  乔兆森把一块红色积木递到小女孩手里:“我知道。”
  乔子冠转了下头,蓝色的窗帘外面,是一个围着白色栅栏,后花园的温室里种植了好几个品种的郁金香,株高盈尺,叶形长圆,远远看过去,鲜艳夺目,异彩纷呈。
  他突然想起她挺喜欢这种花的,有次情人节他带她去花店买玫瑰,她倒挑了一束白色的郁金香,说是如此端庄亮丽的花配她正好。
  
  晚饭后,慕筱白搬了一张椅子蹲坐在电视机面前看狗血连续剧,纪良生走到她边上,推了下她的肩膀:“坐远点,小心近视。”
  慕筱白支起脑袋,幽幽叹气了声,移了移椅子。
  纪良生瞅了她一眼,问道:“叹气什么?”
  慕筱白思忖了下,说:“现在的编剧实在是太雷人了,没法看。”
  纪良生:“你看什么?”
  慕筱白:“《清宫千年梦》……”
  纪良生看了眼电视屏幕:“古装戏?”
  慕筱白点点头:“上次丽丽说里面有个丫鬟长得跟我很像,所以我专门看了下。”
  纪良生顿了下,笑着问:“什么丫鬟?”
  慕筱白抿唇笑了下:“是一个漂亮的丫鬟。”说完,她仰头看向纪良生,“你说,我会不会就是她?”
  纪良生:“是么?你长了一张大众脸,即使长相和别人重合了,也不奇怪。”
  慕筱白不开心地“哦”了声,继续看电视。
  纪良生走到她跟前,突然开口说:“想不想吃冰?”
  慕筱白立马站起身,拉上纪良生的手臂:“那走吧,快点……”
  夜晚的小镇凉风习习,虽然是夏日,但是温度并不高,纪良生穿了件白色的宽松衬衫,凉风吹来的时候,衣角便会轻扬起来。慕筱白低着头,踩着纪良生的影子走,她脚上穿着一双他从Z市给她带回来的紫色凉鞋,平底跟走在地上很柔软,有两根紫色的带子系在脚踝,漂亮极了。小丽看到这双拖鞋的时候,给与的评价是:“可爱中带点性感,很好很不错哦。”
  “快点。”纪良生走在前面催促道。
  慕筱白加快脚步,走到纪良生的身旁,挽住他的手臂说:“Z市大不大?”
  “挺大的。”
  “好不好?”
  “不错。”
  “Z大呢?”
  “就那样吧。”
  “Z大的女同学呢?”顿了下,“漂亮不?”
  纪良生停下脚步:“问这个干什么?”
  慕筱白:“就问问呗。”
  “还成。”
  “什么叫还成啊?”
  纪良生:“没有参考标准,很难评价。”
  慕筱白凑上前去:“如果我是这个参考标准呢?”
  纪良生斜睨她一眼:“其实都差强人意吧……”
  西街的转口角有个卖冷饮的小卖店,是镇里一位年轻寡妇开的,关于寡妇的风流艳事也比较多,去年纪良生去Z大上学后,她闲着无事就会搬张板凳坐在一对妇女的边上听她们聊天,丈夫外遇,情人成堆,诸如之类的,她已经耳闻能详了。
  纪良生给她买了一罐可乐,递给她的时候,习惯性地帮她掀开盖子。
  她说了声:“谢谢。”
  纪良生轻笑一声:“什么时候学会那么客气了?”
  她煞有介事地道:“讲文明,数新风。”
  纪良生脸上表情颇有些无奈:“真是败给你了。”然后要拉她回去的时候,手又被慕筱白拉住了,“再给我买个甜筒吧。”
  纪良生:“吃太多冰对身体不好。”
  “我给纪妈妈带。”
  “她不喜欢吃。”
  “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吃,她有告诉过你么?”
  “……”
  在回到纪家的时候,纪琳珠正在看电视,见她回来,眼里闪过那么丝惊慌,连忙关了电视,然后露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快点洗洗睡吧。”
  慕筱白把带来的甜筒递给纪琳珠,纪琳珠嘴上说了句教训人的话,不过还是接过了她手中的粉色甜筒。
  “对了……”带她要上楼的时候,纪琳珠突然叫住了她。
  慕筱白转头:“纪妈妈?”
  纪琳珠扯起一个笑容:“没事,晚上估计会下雨,睡觉之前记得关窗。”
  慕筱白点头:“知道……”
  上楼的时候,慕筱白有感似地对纪良生说:“刚刚我注意看了,纪妈妈居然也在看《清宫千年梦》,真弄不明白那么烂的一个片子为什么每年都要播放好几次,电视局疯了么?”
  纪良生替她打开房门:“谁知道呢,早点睡吧,明天带你去山上采集标本。”
  慕筱白笑得眉眼弯弯:“太棒了!”
  “呵呵……晚安。”
  “晚安……”
  

  第五十四章

  纪良生开学后,慕筱白的日子也就闲了下来,纪妈妈不喜欢她出门,也不喜欢她出门诊帮忙,虽然有时候她觉得扎针挺容易的,私底下也拿着土豆番茄之类的练习了很多遍。
  小丽在对面理发店找了个工作,因为工作要求,还把一头黑发染成了红发,如果往街口那么一站,有红发毛女侠的范儿,隔壁街的那几个孩子也给她取了个外号,叫“红色妖姬”。
  有人小丽过来问她,要不要和她一起当个洗头妹,慕筱白摇了摇头,她并不想当什么洗头妹。理发店的音乐太刺耳,里面的理发师脸上的笑容太刺眼,还有刺鼻的化学药品,这些她都不喜欢。
  小丽皱眉,眼色略微有些鄙夷:“你在纪阿姨家白吃白住,心里就没有歉意吗?”
  小丽这话倒让她一时回答不上来,街道居委会每隔几月都常常会在灰白破旧的墙面上贴上一句醒目的话,比如前几个月是“讲文明,树新风,建设和谐社会。”这期又改成了“鼓励知恩图报,杜绝见利忘义。”
  慕筱白低着脑袋想了下:“我回去和纪妈妈商量下吧。”
  纪琳珠打量了她很多眼,然后问她:“真的想去那里工作。”
  慕筱白开口说:“不知道,所以回来跟你商量下。”
  纪连珠烦躁地走了几步:“理发店的老板我认识,人品还算可以,在他们那里工作我也比较当心,而你去学样技能也好。”
  慕筱白应好。
  傍晚,慕筱白呆在纪良生的房间里看他留下来的书,他的房间简单而整齐,墙面唯一贴了一张女明星的海报,海报边上写着“赖雅雅”三个字。
  她一直不知道纪良生有追星的习惯,而且从行为上看,也是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大凡女子,无论丑的还是美的,在他眼里一般都是“差强人意。”
  小丽曾偷偷跟她说过,她喜欢纪良生。
  而她,对于纪良生,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他,但是却自己有多依赖他,纪良生教她读书练字,教她如何防骗坏人,如何学习生活技能。
  有些明明是生活中的小事,她也记得一清二楚,她曾跟纪良生提过:“如果她找到亲人,一定会好好报答他的。”
  纪良生听到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很淡:“七宝,为什么要找亲人呢,我们就是你亲人,和我们在一起很好啊。”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和纪良生和纪妈妈在一起是很好,但是心里总有个地方空落落的,每当看到一些妈妈抱着宝宝过来打针,她心里就难受得厉害,打针的时候,宝宝们都会哭得很厉害,莫名的,她眼里也会拼命往下掉,心口一抽一抽的,也不知道是抽个什么劲。
  有次,她睡午觉被一个梦惊醒,梦境模糊,她已经不记得内容了,只是醒来的时候喊了一个人的名字,她问在一边看医书的纪良生:“你听到刚刚我喊了什么吗?”
  纪良生皱眉:“木木?牧牧?”
  纪良生的写字台上放着一个小鱼缸,里面有两只热带鱼在里面游来游去,她往鱼缸里扔了些鱼食,纪良生临走前嘱咐过她,要她照顾好里面的鱼。
  楼下纪妈妈和对门包子铺的王大妈忽然聊上天。
  “七宝真的要去理发店工作?”
  纪妈妈叹了口气:“总要学习技能吧,我们也不能养她一辈子。”
  王大妈笑:“可以拿来当儿媳妇嘛。”
  纪妈妈干笑,走进了屋。
  ……
  慕筱白呆呆地看着鱼缸里的小鱼,慢慢的,眼眶红了起来,其实她也知道纪妈妈已经很好了,她也不能在纪家真的呆上一辈子,但是心里还是堵着慌。
  
  第二天,她就跟着小丽去了理发店当洗头妹。
  理发店名字叫“长毛理发店”,取名这个,主要是因为店老板的外号就叫长毛。店老板是个离异男子,大概三十来岁的样子,慕筱白对他最大的印象就是老板那一头飘逸的长发。
  店里除了店老板,还有5个理发师,现在加上她和小丽,店里就用八个人了,如果大清早没有生意,还可以凑上两桌麻将。
  长毛让小丽叫她洗头步骤,她学得挺上手的,除了力道不够外,经过一天的学习,已经可以给客人洗头了。
  来这家理发店的基本上是女性,听大师兄说很多都是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前面那一幢的筒子楼住了很多待业青年呢。
  然后她问:“为什么大学生还找不到工作?”
  “日,现在大学生不值钱,工作待遇比农民工好不了多少?”大师兄是一位带着黑框眼镜的男混混,脏话满口,因为长相白净,带着眼镜的时候可以装斯文,不过摘掉眼镜,眼里的痞味显露无疑。很多女大学生来这里理发也都是冲着大师兄去的,听小丽说,长毛曾夸大师兄是理发店的镇店之宝。
  慕筱白犹豫了下,问:“日是什么意思?”
  大师兄捶地大笑,从袋里掏出一支劣质烟,指了指外面高挂的太阳,正经八百地说:“日嘛,太阳。”
  理发店的下班时间很晚,一天管两顿饭,纪琳珠嫌这里的饭不卫生,每当吃饭的点就让她回到家里来吃。
  有次下班后,长毛突然叫住她,然后对大师兄说:“给她也换个发型吧,她的马尾辫和我们这里不协调啊。”
  慕筱白连忙摇头:“不换。”
  大师兄瞅了她几眼:“现在是下班时间,你让我给她整发型,不是占有我休息时间么?”
  长毛瞪了大师兄一眼,不过给她换个发型这事,闹腾了两次,也就因为作罢了。
  在理发店工作一个月后,她领到了记事起第一笔工资,拿到工资那天,她给纪妈妈买了个按摩仪,给纪良生买了件灰白衬衫,同样,也给自己买了件长裙,小丽在衣服店是称赞她身材好,穿什么也漂亮。
  纪妈妈对她乱花工资很生气,不过当她给她拿出这个按摩仪的时候,脸色稍微缓和了下。不过第二天,纪妈妈就用自己的名义给她在银行开了个户头,把她用剩下的工资存了进去。
  “总要存点钱,以后也有个依靠。”
  听到纪妈妈这句话,她心里伤感了很久,如果有天纪妈妈不要她了,纪良生还会要她吗?
  在次期间,纪良生每周会打两次电话回来,纪琳珠不喜欢她告诉纪良生她在理发店工作,她虽然很想告诉纪良生她用工资给他买了件衬衫,不过既然纪妈妈不喜欢,她也只好缄口不语。
  不过快要寒假的时候,纪良生却冲冲从Z大赶了回来,当他看到她在理发店给人洗头的时候,整个脸色都变了。
  然后第一次,她听到纪良生和纪妈妈吵了起来。
  纪妈妈说:“如果你再不回学校,我立马就把她送走。”
  纪良生,“不用送了,我明天就带她去Z市。”
  纪妈妈:“你疯了,真的疯了,你明明知道……”后面的声音明显压低了,她躲在房间里听得不是很真切,不过只觉得寒气逼人,这里的夏天很热,冬天也冷得刺骨,房里的小窗户还没有关上,冷风一阵阵吹进房间,她放在小桌子上的作业本因为受到风力,一页页翻阅开来……
  这是纪良生留给她的本子,等风停下,作业本又合了回去,封面上写着纪良生的名字。他写一手漂亮的字,三个字写得苍劲有力,字与字间的疏离度把握也是极好。
  突然,门被打开,慕筱白转脸看向门口,微扬下嘴角:“纪良生,有事吗?”
  几个月不见他,纪良生的肤色比离开的时候黑了些,不过她倒觉得变好看的,之前他肤色太白,加上他五官俊秀,整体感觉过于女气。
  纪良生敛眉看了她一眼,忽然一笑,说:“晚上看电影去不,我有两张票,新上市的大片。”
  慕筱白:“等下我去理发店请个假。”
  
  在幸福街过去大概两站路的距离,有一个电影院。慕筱白是饭后和纪良生一起去的,冬日的天气有些冷,几家麻辣烫的店里冒着热气腾腾的白气。
  纪良生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藏青色的厚围巾,整个人看起来厚实而温暖。
  今天出门她忘记带手套,手指都快僵硬了,加上冬天给客人洗头的关系,她的手被冻得通红通红,纪妈妈说她长冻疮了,不过她擦了很久的冻疮膏,却不见效果。
  突然她想到她还给他买了件衬衫,不过现在天气那么冷,那衬衫搁在橱子里从来没有拿出来过,等春天到了,她再找个机会送给他好了。
  纪良生拿过她的手看了眼,然后抬眸对着她:“以后别去给客人洗头了。”
  慕筱白抬起头,视线从纪良生的脸上越过,他身后是一副巨大广告海报,上面画着一家三口正在游玩某个游乐场。
  久久,她说:“可是我需要学习技能,总不能在你们家吃一辈子的白饭吧。”
  纪良生冷哼了声,表情略微不悦:“吃一辈子的白饭又怎样?”
  慕筱白:“傻子才会吃别人家的白饭,我有手有脚,可以养活自己。”
  纪良生看了她很久,一团白气从他嘴里溢出,然后她听到他这样说:“后天我回学校,跟我一起去吧。”
  慕筱白:“纪妈妈会不会不开心?”
  纪良生淡笑,身后的广告牌上投下的光线把他脸色打得很柔和:“没关系,这不重要。”
  慕筱白低声说:“其实有些……重要。”
  纪良生拉上她的手,不悦开口:“你懂什么。”
  电影院播放的是一部美国灾难片,里面的男主人公经历了重重困境,每当她以为已经到绝境的时候,难得又获得希望的曙光,如此折腾,直到结尾获得最终的胜利,与其说是一部灾难片还不如是励志片。而其中让她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首片尾曲,演唱者清冷的音质让她很感动,导致她最后没忍住,捂着嘴巴哭得稀里哗啦。
  纪良生推了下她:“哭什么?”
  “……很感人。”
  纪良生笑,递给她一张纸巾:“别哭了,都那么大的人了。”
  慕筱白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很大了?”
  纪良生摸了她的头:“我乱说的……”
  慕筱白:“王大爷说我十八岁,小丽认为我二十出头,但是我总觉得自己年龄要大些。”
  纪良生收拾了下她在影院留下的零食袋子,漫不经心道:“年龄……并不那么重要。”
  慕筱白支起脑袋看着他:“那你认为重要的是什么?”
  纪良生一下子怔住了,顿了下,说:“我也不知道。”
  
  后天清早,她跟着纪良生登上了去Z市的大巴,幸福街属于Z市一个边远小县镇里面,虽然属于Z市,但是要去Z市中心,听纪良生说要好几个小时。
  她在车上睡得迷糊,纪良生拿出一件外套穿在她身上:“到了我叫你。”
  她点点头,瓮声瓮气地说:“Z市……我对它感觉挺熟悉的。”
  纪良生笑,大概过了一会,他突然开口说:“七宝,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么?”
  她失意地摇了下头:“不记得了……”


  第五十五章

  来到Z市的汽车东站,她不自主拉了下纪良生的衣角,从她醒来后,最害怕就是川流不息的人流,她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没有,她的身份证是假的,她现在的名字是假的,如果有天她走丢在人流中,她应该怎么办,纪良生是她唯一的稻草,她一直很小心翼翼握着它,在害怕握不住它的时候也担心用力太大,稻草就“嘶”地被她拉断了。
  纪良生可能察觉到她的不安,伸手拉住了她。
  “Z市真漂亮。”慕筱白稳了稳心绪,开口说。不知道为什么下车后,她就开始心绪不宁,一颗心又慌又堵。
  纪良生扯起素日的笑容:“我租了一套小公寓,等下我们直接去那里。”
  慕筱白抬头问他:“你有那么多钱吗?”
  纪良生笑意加浓:“Z大的奖学金还算丰厚,再加上前面在股市里赚了些,支付我们的生活费还不成问题。”
  慕筱白沉默下来,然后说:“我会出去找工作。”
  纪良生拦了一辆出租车,打趣说:“你会做什么?”
  慕筱白稍微有些失落:“我会打字、帮人看店、洗碗……还有洗头。”
  纪良生敛了敛表情:“我不需要你干这些。”
  慕筱白笑:“劳动不是很好吗?”
  纪良生:“等年后,我给你报名一个夜校学习班,如果真的工作,你不应该做如此低等而毫无技术的工作。”
  慕筱白反驳说:“劳动不分贵贱。”
  纪良生低头告诉她:“这世上很多东西都有贵贱之分,所以才需要努力。”
  慕筱白笑了下:“好像你说得也在理。”
  
  纪良生租的公寓就在Z大后面的那条街上,两室一厅,空间并不大,不过很简单也很干净,唯一的坏处就是房子的采光并不是很好,冬天就更显得阴冷潮湿了。
  处理好行李,纪良生带她出去吃饭,她临走前换了套衣服,总觉得她之前穿来的红色棉袄跟这个Z市这个时尚都市不协调。
  纪良生打量了她新换上的浅色小风衣,皱眉问她:“不冷吗?”
  慕筱白摇摇头,顿了下,又加了句:“这样好看。”
  纪良生轻叹一口气,然后说:“等吃完晚饭,带你去买新衣服。”
  慕筱白很开心地点点头,不过迟疑了下,不放心问道:“会不会很浪费钱。”
  纪良生:“没关系。”
  她一直很相信纪良生,同样相信他的话,如果他说没关系,她便真的认为没关系。
  小丽之前跟她提起过一个比较有底蕴的问题,就是人们活着的信仰,并认为每个人心中都存在那么一个信仰,不管那个人是好是坏。
  她很赞同小丽这个观点,人活着怎么能失去信仰呢,比如长毛的信仰是他自己,对面包子铺王大妈的信仰是搁在店里的那只招财猫,他家王大爷的信仰则是老天爷,她已经不止一次听到他向老天爷哭诉自己儿媳妇没有孝心了。
  而她的信仰呢,如果信仰是一种精神上的依靠,她的信仰就是纪良生,不过纪良生给她的却是更多,除了精神上,还有温饱。
  
  经过几年的发展,Z市已经发展成一个国际化大都市,高耸的楼房鳞次栉比,大街上的车川流不息,亮着的车灯组成一道长长的灯海。
  “Z市真漂亮。”慕筱白仰着头对纪良生说,“这里的房子也好高,尤其是那幢……”说到这,她跟纪良生指了指方向。
  “写成锦宸两字的那幢,好高。”
  “嗯,很高。”纪良生脸上的笑容很淡,不过却依旧温暖。夜晚的Z市突然飘了小雪,路上的行人都开始兴奋的惊叫起来,整条街又热闹了那么几分。
  慕筱白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纠结着表情:“我们忘记带伞了。”
  纪良生拉她走进购物大厦:“别担心,不会下太久,等买好衣服就会停下来了。”
  慕筱白扬笑,突然拉上纪良生的衣角,凑上脸说:“还记得去年下雪的时候,我们堆积的那个雪人吗?”
  纪良生点头:“还记得。”
  慕筱白:“如果明天有积雪了,我们再堆一个。”
  纪良生:“好。”不过他知道,Z市很少有积雪,这里的道路局很尽职,积雪的存在会妨碍交通,在Z市是不允许的。
  大厦二楼就是女装专卖店,慕筱白看到衣服商标上贴着的数字,心里就觉得有些慌,拉着纪良生一家家出来。
  “这里的衣服太贵了。”她说。
  纪良生倚靠在大厅的黑色柱子边上,高深莫测地打量她一眼,一双黑琉璃般的眼睛转了转,然后慢悠悠说道:“这里已经是Z市能买到比较便宜的女装了,楼上的价格更贵。”
  “多贵?”
  纪良生弯腰在慕筱白耳边轻轻吐出一个数字,然后站直身子,摊了摊手:“应该是这个价吧,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要命。”慕筱白受到些惊吓,拉了下纪良生的手:“这个地方太斩人了,我想回家。”
  纪良生笑:“习惯就好。”
  纪良生带她进了一家淑女坊,他说班里很多女同学都回来这里买衣服,价格还算好。慕筱白本想问他为什么会和女同学讨论这个问题,但是犹豫了下,终归没有问出口。
  店里放着一首歌,女歌手的唱腔懒洋洋的,哼哼唧唧满是惆怅,这应该是一首粤语歌,她听不出唱的是什么,只觉得怪好听的,不由自主哼了几句。
  纪良生好笑看了她一眼,然后指了指一件浅橘色的妮子短上衣,问她:“那件喜欢吗?”
  纪良生一直是了解她的,其中就包括她的各种喜好,比如爱吃的菜,喜欢的颜色,已经她某些心理活动。
  店里暖气开得很足,让人感觉暖和,就像纪良生的笑容一样,她看了看那件衣服,点点头。
  “小姐你身材好,这件衣服你只要穿小号就可以了。”服务员笑着从下面的柜子拿出一件小号的款式递给她。
  纪良生示意她去里面的试衣间换衣。
  慕筱白从换衣间出来,略显拘束,对站在外面的纪良生说:“怎么样?”
  纪良生说:“好看。”
  服务员也说:“这衣服真的适合你,穿起来又漂亮又显气质。”
  慕筱白很少接受陌生人的赞扬,被服务员这样一说,脸色微红,正要转身把衣服换下的时候,突然看见店门口站着一个小女孩子。
  女孩穿着一套鹅黄色的娃娃裙,圆圆的脑袋梳着两个小辫子,整个人趴在落地的玻璃墙面上,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定定地看向里面。
  慕筱白只觉得这孩子怪可爱的,有点像过年时候,纪妈妈贴在墙面上年画里的福娃娃。
  小女孩也看向她,然后向她咧嘴笑笑,露出两排小贝牙,然后她突然跑进了店里,猛地抱住她的腿。
  慕筱白有些惊到了,蹲下身拉开小女孩:“你爸爸妈妈呢,快点去找他们吧,一个人乱跑可不好。”
  小女孩摇摇头:“我没有妈妈……”可能年龄还不大的关系,小女孩的发言不清楚,说起话来奶声奶气的。
  慕筱白对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女孩听过好感的,摸摸她的脑袋:“原来是单亲家庭的孩子。”
  小女孩还是笑,突然投到她怀里,叫了一声:“妈妈……”
  慕筱白好笑地看着她:“我可不是你妈妈。”
  小女孩瞅了她好几眼:“你长得和我妈妈像。”
  慕筱白不由伸手抱了下这女孩,挺重的,转身对纪良生说:“也不知道是谁家的闺女,还挺沉的。”
  小女孩也亲昵地搂上她的脖子,顿了好久,说:“是乔家的闺女。”
  慕筱白脸上笑容未散,觉得这女孩实在有趣得紧,又开玩笑说:“那么沉,都吃什么长大的。”
  小女孩掰着手指玩:“吃好多东西,不过好多东西,爸爸不让我吃。”
  慕筱白乐了:“你爸爸对你不好啊。”
  小女孩:“爸爸对我可好了。”
  因为时间关系,慕筱白没有继续戏弄这女孩子,而是把她抱到纪良生怀里,然后去试衣间换下衣服。
  过了一会,她隐隐听到换衣间外面传来一个好听的男声,心里估量着,应该是孩子的爸爸来寻她来了。
  “格格……”
  哥哥?慕筱白笑了下,原来这小女孩还有一个哥哥。
  乔子冠蹲下身子,把乔夕沐抱进怀里,跟纪良生道了声“谢谢”后,怒斥她说:“怎么一转眼就跑到这里来?”
  小女孩委屈巴巴地说:“大白跑了,我过来追……”
  乔子冠:“大白明明还在那里。”
  小女孩:“格格……”
  乔子冠:“是哥哥。”
  ……
  慕筱白换好衣服出来,小女孩和她的那个“格格”已经走出了店里,无意看了眼那哥哥的背影,心里想到,“这哥哥还真不年轻,Z市的计划生育估计还没有幸福街落实的好……”
  
  衣服买好,纪良生付好钱,便拉着她走出了店里。
  “刚刚那小女孩真有趣。”慕筱白对纪良生说道。
  纪良生抿嘴笑了下:“是怪可爱的。
  慕筱白乐得呵呵笑,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住脚步对纪良生说:“我……”
  纪良生看了她一眼:“内急?”
  慕筱白点点头。
  纪良生指了指不远处的卫生间,然后说:“我在这里等你。”
  慕筱白应了声,便匆忙来到卫生间里的女厕。
  解决好生理问题出来,走出女厕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鞋带散了,便在门口蹲下身子去系鞋带,然后她听到耳边传来熟悉的男声。
  “沐沐,去男厕还是女厕啊?”
  小女孩说:“女厕。”
  乔子冠:“你爸爸带你出门的时候,都是带你去女厕的?”
  小女孩:“爸爸让看护姐姐带我去女厕……”
  乔子冠狠狠心,不顾女孩的哇哇大叫,带她冲进了男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