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12-02

卫风: 盘丝洞38号 193 - 完

(一九三) 灰
   
“你看不出来他原体是什么吧?”

我老实的摇头。

“昱风啊……他可能是我的前辈也说不定,反正我在小时候,就已经听说过他。”

“虾叔,你还没说他原来是什么呢,”我想了想,他肯定不是龙,要是的话,虾叔不会问我这么个问题了。那他是水族里的哪一种哪一支呢?能够比子恒的座次还靠前,他怎么会不是龙呢?

“龙之一族,复杂的很哪。”虾叔坐在台阶上,我坐在他旁边,看他拿出两根线草填嘴里嚼。这大概和陆上的人喜欢抽点旱烟水烟似的习惯差不多。

“有鳞,有角,有爪,走,能飞……”虾叔扳着手指数:“你觉得是什么?”

还是龙吧?不过,也还有其异兽,也是有角有鳞有爪的……

“那位昱风。前,他是西方地龙很会藏宝。照我看。东方地龙也不差。子恒虽然很淡泊。很安贫乐道。但是他还是有不少收藏地。虽然其中一大部分我不知道是做什么用地。

经验告诉我,金银珠宝是最无用地东西。越是看起来不起眼的,没什么特异之处的,反而可能是不平常的东西。

比如,我手里拿的这个螺壳。

和子恒那回拿出来让我们进去过夜的,有些象。

也许这也是一个可以衍化出方寸天地来的螺壳屋呢,回来跟他讨一个吧。

我把这个放进盒子里头。

子恒以后会长住在这间屋子里吗?

也许他会迁到水晶宫正殿那边去住,也可能不会。

还有子恒记的笔记。

他的字迹我熟地不能再熟,很久以前从他那里借书,还有他教我功法的时候写下来地要诀什么的,看的实在太熟了。

我拿起来翻翻,不是什么练功心得,也不是旅行的笔记。

似乎是……心情随笔。

我急忙放下,这可看不得。

但是我转身去整理别的,目光还总是往回瞄。

就象嘴馋地老鼠,惦记着一块糖一样。

虽然知道那糖吃不得,不过,好奇一下,向往一下,总谈不上罪过吧?

出去的时候是个正常理智地凤宜,回来之后是个醉鬼!

我对送凤宜回来的不上来,淡淡的,一下子又闻不着了。

茶是很好,闻起来那种香味儿很淡,可是却能直透到心底似的。

“子恒,我不大明白。”

我说的没头没,子恒却完全明白。

“今天之前,我也没有想过。”

“那老……”我又改了口:“你伯父不是今天又逼你了?”

“呵,这倒不是,那天是他被逼的狠了,扯到了权势二字,兄弟也不是兄弟,父子也不是父子。可以说,我会得到这个位置,真是,一个巧合。他那个位置许多人盯着,惦记着,今天敲钟之时,他反而松了口气,说忽然觉得很累,累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就算没有今天,也有明天,也有后天,永远担心有人逼到面前,夜里也不敢入睡……”

以后的日子,就变子恒的生活了。

每天,每晚,这么孤单空旷的一座宫殿,华美的,象座坟墓。

“这种生活不适合你的。你……留在这里,会快乐吗?”

“每个人地路都不一样,我象我伯父那样的。也许他在最初的时候,也不是现在这样的。只是——我们都容易贪心不足,然后,迷失方向。”

好吧,姑且当他说的有理。子恒的确不会象那个老色龙一样,贪婪好色,死抓着权势不放,还总想着控制别人,谋取更多。

“对了,你有解酒药吗?”

“有的。”

他走到架子后面去,我有点心不在焉。

不知从哪儿飘来了一片细碎的纸灰,轻轻落在我的鼻尖上。

我伸手抹了一下,指尖染上了浅浅地灰色。

屋里那种淡淡的气味,应该是烟气。

子恒刚才烧了东西吗?

我有时也会把一些旧信什么地烧掉……

“这个明天一早给他服下吧。其实吃不吃都不要紧,多喝些热茶也可以。”

我接过子恒递的药丸,忽然觉得心酸。

我不是想和他说这些,也不是想要解酒药。

可是我……我觉得自己这么笨。

我希望能帮助他,能让他轻松一些,快乐一些。

可我,总是这么笨。

他送我出来,声音温和:“早些睡。”

我点下头,朝前走了两步。

再转过头看的时候,子恒依旧站在那儿,还没关上门。

庭院里一片寂静,潮水声似有若无,隐约而深沉。

我觉得那些潮水,缓缓的推挤过来。

我觉得我站在水面之下,有一种无力的感觉。

动了,也发不出声音。

子恒低声说了句晚安,然后,关上了门。

我们要等到三天之后离开。因为水晶宫要辞旧迎新,旧人去了,新人来了。子恒是龙王了,三天后会有一个隆重热闹地庆典。

庆典那天的繁华让我觉得目炫神迷,无数地带荧光鱼在头顶盘旋,它们飞速的攒聚,又烂漫的散开,瑰丽的颜色光华如同焰花绽放,璀璨无比。水晶宫前的大广场上聚着几乎所有我知道的和不知道地水族们,他们载歌载舞。

子恒穿着深色的多重衮服,戴着串珠地冕冠。他看起来,很英俊。的俊美被那沉重地华衣一重重包裹着,显的凝重无比。

无数地宾客,不知道都是什么来历,他们看起来显的恭敬欢,但心里怎么想,没人知道。

子恒被无数人包围,那些人对他讨好,顺从,他们讨好的是新龙王,顺从的是权力。

我觉得这里如此荒凉,看起来越显得繁盛,实际上,却更落寞。

昱风和凤宜坐在显要的位置上,我离开正殿,从侧门出来,这一条回廊安静的多,几十步外站着守卫。他们站的笔直,象是石柱子一样挺拔,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明明是一件别人盛赞的喜事,我却觉得心酸。

这几天,一直都是如此。

栏杆旁边的大花盆里有火红的珊瑚,闪烁着奇妙的色彩,我弯下腰,从盆底抓了一小把白色细砂。那些砂无法握住,很快又从细隙中淌走。

有些事,我并不是全然不明白。

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

就象这些砂,无法停留在手掌中。

即使握了拳,最后掌心还是空荡荡的。

我听到了脚步声,慢慢回过头。

“三八。”那人站住脚,朝我点头。

我讶异的看着眼前这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几乎已经全忘了那些人,那些过去的事情了。

突然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旧时记忆一下子翻腾起来。


(一九四) 桃花
   
“观主……”

是她?

我眯起眼,第一反应是,会不会是我看错人了。

没有,没看错,的确是她。

以前她神秘的很,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男的,后来才知道是女的。她常常戴着面纱,穿面袍,梳最简单的发式,光看背影,实在是分辨不出来。

我几乎以为,我把她忘记了。

她的眉毛特别秀挺,皮肤白,发如乌云,发间簪着一枝桃花,身上是浅粉色的衣裙,颜色说不出的柔润美丽。

“前几日我看凤王,就猜着你可能也来了。”

我没吭声,端着酒的侍袅袅婷婷从我们身旁走过。她指指凉亭:“坐一会儿吧?”

以在桃花观的时候,从没和观主离的这么近,一共也没有讲过几句话。

亭子生长着软地水草。长长地叶子飘荡着。隐约地歌声从正殿里传过来。

“你好象一没变。”她说:“我一直都记得第一次见到你地时候。你背了一首诗。”

我觉得很纳闷。

为什么这些做了恶地人。一个个都显地如此无辜?好象那些事都不是他们干地一样。

鱼精小心。桃花观主。还有三七……她们都可以若无其事地叙旧。一副故人重逢地感人样。

让我一边觉得荒唐。一边觉得微微地恶心。

我把丝带在手里捏着玩,缠紧,再松开。

就在我以为她不会提起旧事地时候,她忽然说:“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怨恨我。”

我抬头看她一眼:“不是的。”

我不怨恨她,就象我不恨小心一样。

“你看。”她从袖子里出个锦袋递给我:“看看吧。”

锦袋里是木牌子。就是我们刚到桃花观时领的那个牌子,一面刻着桃花,一面刻着号数。我还记得牡丹师姐和桃直师兄,他们在桃花观待的时间更长,牌子上刻着的就是桃花和他们地名字,不再是号数。

她留着这些牌子,做什么呢?

她可别说她十分后悔,十分怀念那些人,摆出温情脉脉睹物思人的样子来,要不然,我肯定会恶心死。

不过要死之前一定得把她做掉,不然我死不瞑目。

“当年那一战之后,我将他们的魂魄凝在这牌子上,寻了地气灵脉充沛的所在休养,虽然不可能恢复到当初的修为,但是多半也有五成,七成了……”她的表情有些欣悦:“再有数十年,就熬到头了。”

我意外的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你是说,他们没死吗?”

“肉身消散了,魂魄却都留存下来了。”

竟然,竟然……会是这样?

牡丹师姐,桃直师兄,还有其他那些人,他们的名字我记不清,但是,在桃花观的那些日子,欢声笑语也好,吵闹不休也罢……时光象潮水一样不断冲刷,我以为他们都已经消弥在往昔的时光里,再也无缘相见……

这应该是件喜事,可是我觉得两腿发软,缓缓坐在石凳上,竟然只觉得茫然和不真实。

牌子上地确有灵魄波动,她没有撒谎。

“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

她静静的看着那些飘荡的水草,轻声说:“桃花观的那些时光,我也怀念。一开始下决心要这么做地时候,我没犹豫。但是,那些崇敬的目光,那些相处地日子,我的心不是石头做的,我做了师傅,教授徒弟,有时候我甚至会忘了自己的初衷只是要利用这些小妖,我真的,当自己是个师傅,我也舍不得……我这些年找了些灵花灵石给他们再做具身休,等魂魄养好了,就算大功告成。”

她转过头:“如果从前的事情再重来一次,我地抉择依旧不会变。可是我对你们,并不是,并不是没有感情的……”

我把那些牌子一块块翻过来看。

有地名字熟悉,有的已经没有印象,牡丹师姐和桃直师兄地牌子也混在其中。

“你救的,是你地心上人吗?”

她声音有点微微发涩:“我喜欢他,不过,他并不怎么喜欢我。”

我愣了一下,我还以为是个两情相悦的故事,闹了半天,又是一段单相思?

“还没恭喜你,新婚大喜啊。”她说。

“谢谢。”

说了这两句话,又冷场了。

“等牡丹她们好了……”

“我会给你送信的。”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那儿发呆,揪揪头发,又揉揉脸颊。

心里有欣喜,可是,还有些难过。有希冀,也有顾忌。

隔的太久了,经历的也多了,感情变的复杂。

回到正殿,上参拜大礼。

子恒祭拜祖先后,归坐正位。广阔的正殿里站了一排排的人,屈膝叩首,郑重向他拜下去。

我走到凤宜身边站着,昱风就站在他身旁,两人面色凝重,肃立观礼。

我握着凤宜一只手。

子恒坐在那里,身形尊贵威严。

还有,寂寞。

身份越尊贵,宫殿越繁华,寂寞也就越深。

“你不要忧心忡忡。”凤宜劝我:“这位置并不是天下第一苦差,你看你,眉头皱的可以夹死蚊子。”

“这决不是美差。”

“好吧,不过你看,我大小也是一族之王,不也过的挺好么?”

例子还可以这么举?我白他一眼。

不过,心情多少是轻松一些。事在人为,子恒不会象原来的龙王那样贪婪妄为,所以,我应该相信他。

凤宜转头看我一眼:“你在外面遇到谁了?”

“你改行算命了?”

“就你那点儿心思,都放在脸上,用得着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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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承,我是小白——

“你猜。”

他要还能猜中,我就,我就……掐他!

如果他猜出来了,那他肯定是早见过观主了,却不告诉我!

“你能认识几个人。魔域的贺客没到,其他的人你又不熟。我猜,或许是,桃花观的旧人?”

……

我停了一下说:“我见到观主了,你是不是,已经见过她了?”

“还没遇着,不过昱风在这里,她会在也不稀奇。”

“昱,风?”我有点结巴。

麒麟先生?

这么说,桃花观主喜欢的人,就是昱风?

我们用传心术说话,昱风虽然就站在旁边,却也是听不到的。

我偷偷瞄他一眼。

长得不错啊,但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是这样。


(一九五) 来人
   
不过我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凤宜刚才说的另一句话上。

“你说魔宫的人也要来?”

“庆典有三日,今天不来,明天必来的。”

呃……

要面子要排场,就得忍受这些层出不穷的麻烦事。

“不能不让他们来吗?”

“有句话叫来者都是客,总不能闭门不纳。”凤宜说:“龙王交接这样的大事,他们怎会不来?我要是魔君,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我琢磨着,要是魔宫来人的话……他忽然转过头,我跟着转头看。

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魔宫的人在穿衣打扮上头,就和其他地方的修行者不一样,就算离的很远,也一眼就能认出来他们。

走在最前头地那个身影。怎么看怎么眼熟啊。

三七穿着一身黑。却披着大红地帛巾。那红色象火一样。远远看去。整个人象是要烧起来了。

到哪儿都能遇着她。这是不是俗话说地“冤家路窄”?

我刚才还想要是魔宫来人地话。会不会是我认识地。结果还真是三七来了。

她腰束地特别细。走起来好看地很。不过我总担心她地腰会不会断了啊。

“你不想见她地话。我们先走吧。”

我刚想说好,一转念又改了主意。

凭什么啊,做过亏心事的又不是我,我干嘛要躲着她?

魔宫的人以三七为首,一起向子恒道贺,并奉上礼物。昱风和凤宜说了句话,转身先走了。他一走,站在他身后不远的那抹浅粉色也动了,转身的时候裙摆象云霞一样盈盈散开。她跟在昱风身后,姿态柔和温顺,那情景让我想起如影随形这个词。

桃花观观主喜欢的人,毫无疑问就是昱风。

子恒和三七说着客套话,态度都很自然,一点看不出曾经有过节的样子。

三七目光在大殿里缓缓扫过,掠过我们时顿了一下,她和身旁的人说了两句话,然后朝我们走过来。

我在袖子里的两手情不自禁的握成了拳头!虽然我嘴上说地很无所谓,可是……紧张还是难免的。

她走到我们跟前,脸上的神情很怪异,似笑非笑的看着凤宜,正眼都不瞧我。

她很会打扮,这身儿红纱黑裙的搭配,衬着她地一张脸如同白玉一样,脸庞秀美,眉眼精致。

我觉得手心微微发痒,她看凤宜的目光那么肆无忌惮!当我是死人啊?

我朝凤宜挨的近了点儿,挽起他一支胳膊。

凤宜转头朝我微微一笑。

三七没说话,他也就当眼前没这个人一样,目光从她脸上一掠而过,根本把她当是路人甲。

我幸福的眯着眼,头靠在凤宜肩膀上,还亲昵的蹭两下。

嘿!

三七终于先开口了。

她要和我们耗,那是稳输不赢地。

“凤宜,好久不见。”

我笑吟吟的开口:“没多久啊,我们成亲前不才见过一次么?”

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很小人,得意忘形地样,但是没办法,谁遇着这么嚣张的当面勾引自己老公的人,估计也拿不出什么好风度好表情来面对她。

她根本正眼也不看我,又说:“我来时就想,一定能在此地见你,果然就遇着了。”

凤宜正眼也不看她,问我:“你没怎么吃东西,席上的这些不合口味?”

我冲着凤宜两眼直冒红心。凤宜太配合了!别说好脸色了,连瞅都不瞅她,就把她晾那儿,进不是退也不是,犹豫了一下之后,居然就在我们旁边坐下来了!

她小心地很,防御全开,不进食,也不碰茶水。大概是上次在盘丝洞以为自全胜时却吃了大亏,现在学聪明了。

我向凤宜学习,权当她是空气。上次已经撕破脸了,倒不用再跟她客气,喝过两杯酒,我们就先走,谅她不好意思跟来。

可是今天从早上起没吃着什么东西,席上那些摆着那看的碗碟,精致是精致了,可是分量又少,又凉冰冰的,实在让人提不起食欲。凤宜也没吃什么,我自己升起小炉子煮面,还打了两枚蛋在里面,盛出来之后,两碗面条上,每碗上面都铺着一个鸡蛋。

这些年让灰大毛照顾得我,都要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了,幸好煮面这活简单,不用法术也能应付得来。又拿了包肉干打开,我和凤宜在窗子底下头碰头的吃面条。

“喂,我说,子恒这两天吃东西没?不会光喝茶过日子吧?”

凤宜顿了一下,两根面条吊在嘴边上不上下不下的,十分破坏帅哥形象。

“啊,真是光喝茶?”那还不饿的前胸贴后背啊?人都说神仙辟谷,可是没事儿谁辟谷玩啊,又不是闭关练功!肚子也会饿地不舒服啊!

“快吃,吃完找他去。”

“他今天不会有空的。”

“那晚上去。”

“晚上也没有……”

我一拍筷子瞪起眼:“塞口吃地没空?实在不行给他袖子里装上点心,一转头一抬手的功夫都能填一块!”

凤宜地脸皮抽啊抽的,嘴里有面条还没咽下,极力忍笑,努力把面条咽下去了才说话:“你说地好像填鸭……”

我噗的一声喷了出来,面条渣鸡蛋渣混在一起,黄黄白白,颇象某种黄白之物!

好在凤宜动作快,袖子一挥,那些渣渣都让他给挥开了。

我抹抹嘴,端起一边的面条汤咕咚灌了一大口。

“那你说呢,总不能就让他饿着吧?”

虽然饿不死……可是那也不是什么好享受啊。

“放心吧,捧着好吃好喝的鱼美人们早就翘首以待了。”

还美人?还翘首以待?

我又想喷,不过汤已经咽下去了。

“那是美人计,不可上当。”我马上紧张起来。

“子恒比你精通,用不着你担心这个。”

我看看凤宜,忽然哈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拍桌子。

他有点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其实美人计对子恒不适且,那些鱼美人没哪个美得过你的。子恒和你数百年相知相交,哈哈哈,别的陷阱会跳,这种亏是不会吃的!”应该说是,不屑吃。

当年我还猜过,这一龙一凤,关系不寻常啊不寻常……走的莫不是BL路?

现在当然知道不是,可是突然想起那时候的事儿来,我还是忍不住。

不过调侃凤宜相貌是可以,后面的念头我可不敢说出来,不然凤宜十成十要恼羞成怒!

不过夸他美,凤宜一般不会翻脸。

不但不翻,而且还……

他笑咪咪的冲我抛个眼波,言下未尽之意——你很有眼光!

呸,骚包!

子恒再忙总得回来睡觉,不愁逮不着他吃东西。我下午没出去乱逛,弄了些莲藕海带混着灰壳蚌肉煮汤,自己尝尝,汤咸香里带着莲藉和蚌肉的甜意,味道不错。


(一九六) 夜谈
   
等的有点困了,子恒才回来了。他没有前呼后拥,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子跟在他后头,虽然他脸上没表情,我却能看出来,他一定很疲倦。

我提着汤,过去敲门。虾叔看到我,先是愣了下,然后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到一起,看起来颇有些滑稽。

“小凤媳妇啊,这么晚了你过来是?”

“我煮了点汤。子恒今天没怎么吃东西吧?正好,喝点汤也舒服点。”

“是是,还是你们女人家想的周到,唉,我这两天也晕了头了。”

“忙嘛。”

我提着汤进门,转头说:“对了虾叔,给拿个碗来。”

“好好。”

子恒的声音从里头传来:“拿了什么好吃的?”

“鼻子真尖。”我说:“炖了点汤,不冷不热,正适入口。”

子恒从屏风后出来。已经换下了那身儿沉重地华丽地袍服。一件青衫。头发松松一系。看起来更象是个书生而不是龙王。

虾叔拿来地也不是今天宴席上那种黑底描金地盖碗。而是普通地白瓷盏。

“好喝吗?”

“嗯。”

他点点头。把一碗汤都喝了。

“你可要当心。我觉得魔宫地人多半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这个自然,他们安排在双阙殿,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凤宜呢?”

“他打坐呢。”我转头时看到远远的,在水晶宫尽西北角,重重的宫阙楼阁后面的一座高塔:“那里是什么地方?”

“是明塔。”他声音很轻:“我伯父今天已经迁了进去。”

“他不离开这儿?”

“他说想在那里清心静养。”

“清心?静养?”

信了他才是活见鬼,看子恒的表情也是不信地。

“住那里,可以看到水晶宫的大半情形,不知道他若是每天看到这些,是会心安,还是会不安呢?”

“那些美人呢?”

我记得宴会上见的那些女人,花枝招展,香风袭人。但只是一夜间,她们都从云端落了下来,再也不是水晶宫里娇嫩的花朵了。

“她们各有去处,有的回家,有的回了师门,还有地则带了细软财物离开。”子恒忽然笑了:“没一个愿意留下来,陪伴我伯父幽居明塔的,连他母亲,我那位名义上地祖母,也搬出去了。”

“对了,有件事!”我忽然想了起来,这些天忙忙碌碌的都给忘了:“我们那天见了一个人,我在魔宫见过她,是三,”我还是经常改不了口:“是那位魔蝶大人身边的女官,而且看起来很有地位。可我们见她的时候,她却是水晶宫后宫里一位美人的侍女了。我说,她出现在这里,绝对不会是偶然地事情!你最好让人盯着她,我在她身上设了踪丝,嗯,看起来她还留在宫里,并没随他人一起迁出,那个,你听进去没有?”

他好象有些出神的样子,我最后一句话声音有些高,他点了点头:“好,她叫什么?”

“她原来是叫红蕊,现在用什么名字我可不知道。”我抬手在自己额前挑了一下,再轻轻弹出,空中凭空展开了那个红蕊地容貌身形,让子恒看个清楚,心里好有个大概印象。

“我知道了。”

“要当心哦,别不当回事,她好像说过,有什么事要办,我猜总不会是什么好事。”

子恒认真的点头,示意他的确当回事了:“我记下了。”

还有件小事儿,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虾叔和你说了没有?嗯,我教训了一下小心……”

“哦,这没什么。”

看起来他也并不在意。

“来,走走吧。”

外面庭院里有一层清冷的流丽炫光,大概今天晚上,海面上月光很好。而在海底的水晶宫,看起来如梦似幻,柔软流动的光影象是一层烟,一重雾,浮华而繁盛。

这个院子幽静安谧,虽然在重重宫殿地包围间,却没有那些富丽繁饰。

“这个院子,我小时候曾经住过。”

我坐在一块假山石上,安静的听他说话。

“我记得,我母亲来看过我七次,每次都是背着人,悄悄来地。她给我带吃的,我记不清什么味道了,每次都狼吞虎咽,明明肚子不饿,却吃地特别快,有时候喉咙和胃部都因为吃的太急而疼痛。那些我得快些吃了,不吃地话,被人发现有宫外的食物和东西,是件麻烦事……每次我都觉得满心里渴望她,依恋她,但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该和她说什么。我没等到第八次,她去世了。我也离开了这座宫殿。”

子恒没说起他父亲,大概,那是一个更深的隐痛。

“小时候不懂事,我在外面时,总想着重回这宫殿,而且,要被人承认,被人尊重。三八,我今天坐在那个位置上,一直在想这个儿时心愿。我已经实现了那时候的愿望,可是我却丝毫不觉得志得意满,也不觉得欣慰。其实我想要的东西,我一直都没得到,永远都得不到。”

清冷的光映在他脸上身上,发丝微微飘荡着。

他看起来,如此孤单。

他的出身,他的孤独,他的失落……

他想要的,应该是一个父母俱全的家,不必富贵,无需权势,只要温暖,安定,有人关怀,有这些就够了。

这间冰冷的宫殿,可以容下太多的野心和欲望,却唯独容不下一个孩子纯稚的愿望。

“我觉得我被这里困住了。其实我可以不回来,斩断一切……就象曾经叛逆的那些前辈一样,要叛出并不容易,就在前些天那次族会上,我就差一点那么做了。我的伯父非常乐见此事,他已经叫了侍卫将来,要剥去我的鳞,锯去我的角,再抽去我的龙筋,从此我就再不是龙族贵裔,沦落为半鱼半虫……”

“什么!”我一下子站了起来,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那个老贼!他居然敢!他!

子恒居然还让他太平养老?太便宜他了!

我觉得喘不上气,拳头发痒。

不行,那天在宴会上对他的捉弄实在太微不足道了!这种狼心狗肺的家伙,不揍得他满脸开花,难消我心头之恨!

“不要动气,我已经习惯了,从小时候起他就如此,就算是从他父亲兄长手中夺权时也不见他手软,铲除异已更是不遗余力的。”子恒声音平和:

“不过,他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一九七) 消化散
   
回去的时候凤宜已经躺下了,我动作尽量轻悄的钻上床,不过他根本没睡着,我这边卧下,他的手就揽过来了。

“还没睡?”

“孤枕难眠嘛……”他嘟哝一声。我顺手拉了一个枕头蒙他脸上:“好了,现在双枕了。”

“那个不软和。”

半睡半醒的凤宜显的有点孩子气,我喜欢。

我一头扎进他怀里:“我更不软和。”

“嗯嗯,这就挺好,再喂胖点就完美了。”

我看看自己手,又歪过头看看肩膀。

我不算瘦啊。

我们头靠头的躺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幸福地有些罪恶感。

我紧紧抱住凤宜。

“冷吗?”他有些模糊地问。然后也紧紧搂着我。

子恒睡了吗?应该还没。一个人。喝茶。看书。他似乎还说过一次。他睡地不多。

还有一个人。可能也没睡。

魔蝶三七啊。我觉得她大老远跑水晶宫来。指定不是来欣赏这里地双阙宫地床榻舒适与否地。

一想到她我的心情指数顿时下挫。

有时候我真想,我该心狠手辣的对付她一回,让她知道我不是好惹的,别整天惦记着招惹我或是招惹凤宜!

但是一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发狠,没发过。二来,她身份也不是小鱼小虾,我不能给凤宜找麻烦。

凤宜虽然没说过,但我也不是傻子,魔宫也不是好惹的,不怕硬碰硬,就怕他们耍阴。凤宜不是一个人,他有庞大地族群,他得负这个责任。所以,虽然他的性子也讨厌麻烦,不喜欢迂回和忍耐,但是从我认识他,他除了爱说几句尖酸话,倒从来没做过什么任性的只顾自己痛快的事情。

快意恩仇这四个字只能说说……

我眼珠转一转,要不,蒙着面出去做一回夜行人?

那也太考验人了,大晚上不睡觉,冒着寒风顶着星月出去作案——我也没那毅力啊。

当贼也不容易啊,一样得吃苦受累。不劳而获这种事,世上是没有的,贼也不易当,好人也不易当。

龙王,凤王,一样不好当啊。

我当年总觉得他们风光地很哪,人上人。其实套那句话说,力量越大,责任越大。

象子恒现在,可淡泊不起来啦。

凤宜呢,他从来就没有真正率性过——好吧,如果娶我算是率性的话,那他有过。

子恒呢,好象是一次也没有过啊。

他一直压抑自己。

我迷迷糊糊的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间醒过来。

凤宜也同时醒了。

我醒是因为感觉到我布下的防御网有人触动了,八成凤宜也有所觉。

“要去看看吗?”

“不去。”他含糊的说,手又抱上来:“继续睡。”

好吧,反正网上的毒死不了人地,我们凑一块儿继续睡。

天亮去看时,丝网上少了几缕丝。海葵倒了一丛。

“功力尚浅啊。”凤宜微微笑:“你居然没把人困住,回去得好生反省反省。”

“你好人为师的毛病快改改吧。”我瞪他一眼:“这又不是在咱家,在子恒这儿,把人抓住了,是你审还是他审啊?是打还是杀啊?多麻烦啊是不是……”

凤宜回过味儿来:“你在网上又放了什么药?”

我看看旁边,声音并不算小的和他耳语:“师姑秘制,消化散。”

凤宜笑,我也笑,对着笑。

我怎么觉得我们不象鸟与蛛的组合,倒象狼狈为……那个啥。

笑完了他问:“那个,消化散主要是消化什么的?”

我搔搔头:“这个,我也还不知道呢。”听起来象种胃药的名字,采玟师姑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认真塞给我的,绝对不可能是胃药!

凤宜顿了一下,很平和淡然的说:“不要紧,再多来几个自投罗网的,就可以试出药效来了。”

俗话说夫妻会越来越象,说话啊,走路啊,甚至连长相都会渐渐地有些相渀之处的。我觉得,我的长相是没向凤宜靠拢,但是好象,呃,脾气有点象他了。

这问题倒没困扰我太久,水晶宫在一定程度上来说,是没什么秘密的地方。吃过早饭就听说新鲜事,一个宫女得了离奇的病症,今早起来头发眉毛啥的只要是毛发全部脱了个精光。我没看到这人的时候还有点不确定,不知道这宫女是不是昨天晚上来夜探的那人,毛光发净是不是消化散的作用——

“嘿,我猜啊,多半是她坏事做的多,遭报应了。”

“以前她自以为服侍了得宠地美人,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了,我看啊,说定是谁为了报仇,给她下了什么药……”

得,我瞅了瞅那个把自己闷在帐子里头一脸恶毒怨恨的女人,不是红蕊又是哪个?

她头上缠着绸子,倒是看不见那颗光头,不过眉毛的确是脱光了,看起来那张脸显的光溜溜,圆乎乎的……嘿,平时不觉得眉毛有多要紧,可是一没了,看起来还真是不行,哈哈哈!

活该!上次她当着我地面勾引凤宜,话里话外要“包养”他的事,我还记忆犹新呢!

看她顶个秃瓢脑袋瓜实在是太解气了!

中午我在大厨房外头遇到小俊,他正端着一大筐海菜朝外走,我们一碰面,都挺意外。小俊还兴高采烈地和我说,上次害他哥哥挨打的那个女人倒霉了呢,生了怪病,别人说是她坏事做多地报应。

真是巧,果然是报应不爽。

我笑着点头:“对啊,坏人总没有好下场的。你哥哥怎么样了?”

“已经能下床了,不过伤口现在又疼又痒,很不好受呢。”小俊拿起筐里地一把海菜跟我说:“我听人说这个对伤口好,吃了能快些长好皮肉。”

“哦,”我摸摸他的头:“小俊可真是个好弟弟啊。”

“嗯。”他小声跟我说:“桃姐姐,我问我哥来着,他不肯说,不过他告诉我,这个女人心肠很不好,让我躲她远远的呢。”

“她心肠很不好,好象一直盘算想干什么坏事呢。”

我点点头:“好,我知道,我也会多留心的。不过我过两天就要走了,以后你和你哥哥两个人要多保重了。”

我摸摸他的头,目送他跑远了。

子恒今天主持一个祭祀的仪式,凤宜也去了,我远远望向正殿的方向,隔着一重重连绵宏丽的宫殿,还隐约能看清正殿的轮廓。

“三八,我到处找你。”

我慢慢转过身来,三七正站在门柱旁边。

“找我?”

“咱们谈谈吧。”

“有什么好谈的。”到了今天了,还能一笑泯恩仇?前前后后发生多少事,早年的情份早就荡然无存了。她现在就是一个既可能在算计子恒的地位,又确定是在惦记我老公的女人。

要是用拳脚刀剑谈一谈,我倒乐意奉陪。


(一九八) 偷听
   
“要是我说,想和你谈谈三六的事儿呢?”

“没兴趣。”

“你们不是好姐妹吗?”

“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嗯,如果用一句确切的话来形容,那么,应该说……我们俩个眼神交会,空中隐约可见滋滋啦啦劈啪作响的电流火花。

三七靠在那里,懒洋洋的笑:“要是我说,她就快死了,你觉得有点关系没有?”

我眯起眼,衡量她这话有几分真几分诈。

“三六早年和我在一起,她的命门要害是何处,我最清楚。前些日子你新婚大喜,你就不奇怪,为什么她没有去向你道贺吗?或者,我换个问法儿,你现在还有她的消息吗?”

说到新婚大喜几个字,她的语气带着淡淡的讽刺。

听起来,好象我被威胁了?三六被她拿住了?

我眨眨眼。难道她下句话是让我离开凤宜。然后她放三六一条生路?

结果她果然说:“你离开。我放她一条生路。”

我默然无语。

我认真考虑自己要不要去兼职算命。

“怎么样?你不是最重义气地吗?三六还和你感情那么好。为了她。放弃你现在地这些身外之物。你不会不肯吧?”

我觉得我们简直象是在演三流言情剧。三七是恶毒而妖美地女反派。我是蠢钝善良小白女主角——事实上。不是象。就是。

“你有证据吧。”我问她。

“证据?”

“你说三六在你手里,总得有一两样能证明的东西吧?”

“我的话就是证明。”

我嗤的笑了一声。

三七一点不急不恼,看起来有足够的耐心,还有笃定。

三六真在她手上?

我告诉自己,得镇定。

在她面前露出慌乱紧张来对我,对事情可是一点帮助也没有。

她缓缓走近,我全神戒备起来。

她凑过来低声说:“你以为凤王和你成亲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喜欢你这只蜘蛛?”

我转过头,她却已经走开了。

呸,比吃了苍蝇还恶心。

我真很想学泼妇作派,往她离开那方向狠狠吐一口痰。

不过心慢慢地发沉,发重,一直朝下坠。

三六,真的被她……

如果她拿出什么凭据来,我大概也不会信。

可她偏偏没拿——我心里的惑反而更重。

如果三六真落到她手里,我当然也不会傻到相信,我离开凤宜,她就会放了三六,就是三五岁的小孩儿,恐怕都不会相信她说地话。

真是一团乱!

又不能全不当真。万一三六在她手里呢?我要是置之不理,三六可就真是叫天不应叫地灵了!那可,那可不成!三七这臭娘们说不定会把她先“——”再“——”最后“——”。

我抓抓头发,觉得实在太苦恼了。

去和凤宜商量一下比较好,我自己实在想不出什么对策来。

走了两步,我却又停下了脚步来,掉头往回走!

差点忘了,这不正有一个掉光了毛的线索正在养病呢!

**

双阙宫看起来和其他宫室没有什么两样,不过宫门口有一双对称的石雕,守卫是水晶宫的,魔宫的人把守在内院门口。我隐了身形跟在红蕊之后,她穿过一道道门户,经过回廊和花园,一个穿碧绸衣裙,皮肤白皙的女子从里面出来,一看到她,脸色有些惊异,过来拉着她的袖子闪身站到柱子后面地阴影里头:“你怎么来了?”她又朝后面看了几眼:“不是已经和你说了你中的毒会给你想办法么?你居然大白天就过来,让……”

“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宫里上下都在忙着新王登基的事,还有谁会注意我?我自己再不急,这毒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

“你啊!”那个女子皱了下眉:“蝶小姐现在心绪正不好,让她看到你过来,说不定要迁怒你,你还是快回去吧,别误了大事。”

红蕊站着不动,她焦急起来,伸手过来不知道是想推她一把还是拉她一下。不过手刚触到红蕊的手,就怔怔的僵在那里动不了了。

如果蛛丝不是我控制的,感觉就跟看某部恐怖片的情景有些相象。

实在有点诡异。

红蕊的手背上一瞬间冒出许多根银丝来,又狠又准的刺入那个穿碧色绸衣的女子地手背上。两个人站在这里既不出声也不动弹,要不是还稍微有些呼吸,简直和两具木偶没区别。

用这个办法,我忙活了一顿饭的功夫,把六个侍卫和四个婢女全控制起来了。那现在就剩下屋子里头的三七,还有随同她一起来的另一个人。

刚开始我还有点紧张,渐渐的居然觉得非常有趣,还很刺激。

我还是头一次做这样的事。虽然我试验过这种傀儡术,但是还是第一次正式使用。

而且起点很高,第一次就挑战高难度。

如果三七有什么不利于龙宫的计划,我想她总要等天黑了才好动手。

天色渐渐黑下来,水晶宫的仆役提着大食盒送晚饭来,三七也没有开门,可惜我现在不方便讯问已经被蛛丝控制的人,无法从他们那里得到有关三六的消息。

门窗紧闭着,看不到屋里地动静。我回想着那天三七来的时候,她带的人里面,除了那个和她一起待在屋里的,已经都在这里了。当然,这是明面上的。也许魔宫来这里地人不止这么几个。

我顾虑会被发现,没有太靠近正屋。但是等了半晌,耐心快耗尽了,屋里人依旧没动静。

借着侍女送茶的功夫,我把一缕丝粘在茶杯底下。看着侍女敲门进去,送了茶再出来,我蹲了下来,凝神听着那一头地动静。

倒茶的声音,茶盏拿起放下地动静,连呼吸声也能听到。

很好。

我突然发现,原来蜘蛛很适合做这种侦探间谍类的活计!只要肯钻研,蛛丝地用途实在太广泛了,而且非常安全!

我蹲在那儿,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很久以前,在桃花观的时候,我和三六三七在一起,一边织网,一边听她们两个说笑,那时候……

蛛丝那端传来喝水的声音,然后茶杯被放下了。

“你说,她会不会中这个计?”

这是三七的声音。

中计不中计的,说的是我吧?

我抖擞精神,全神贯注的偷听。要是我头上有接收天线,现在一定全体竖立起来了。

另一个人没说话,还是三七说的:“敖永垮的实在太快了,敖子恒一上去,我们原先布的暗棋,一大半没了用处。昨天红蕊擅自妄为,还中了三八的暗算,行迹是已经败露,以后也指望不上了。”

屋里的另一个人轻轻哼一声,没有说话。

我愣了一下,感觉那声音……好象一根冰刺扎进耳朵里一样,从头到脚都不舒服。


(一九九) 也许
   
这么些天,凤宜头次比我回去的早。

珊瑚间的蚌蛛照在他脸上,那光芒柔和,可他的神情更加柔和,看着我的眼光,象暖春的风,可以把人融了,化了。

“怎么才回来。”

他伸出手来,我把自己的手交到他的手里。

他的手温暖干燥,我的冰凉凉的,掌心全是冷汗。我这才发觉我回来的一路上,手是紧紧攥着的,虽然掌心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他敏感的发觉我的情绪不对,把我的两只手合在一起,我以前没发觉,他的手掌比我大很多,可以完全把我的手包握起来。

我以前,只注意他的手指修长,动作优雅。

他倒了一杯水,用手捧着杯子,片刻间杯中水就冒出腾腾的热气来。他把水递到我嘴边:“喝吧。”

我木然的喝了一杯,他又照样给我暖了一杯。

热水淌进腹,我觉得身体里总算有了暖意。

“说吧。出了什么事?脸色这么难看。”

“很难看吗?”我抬起手摸了一下脸颊。觉得木木地。知觉不是很灵敏。摸起来。脸上象隔着一层膜似地。

他把镜子拿过来。虽然菱花镜不能和玻璃镜比。但是我也能看出来。自己脸色很不好看。神情也僵硬失落。

是啊。就是失落。

“我今天去看那个中了我蛛网上地毒地那个女官。你记得吧。就是那个红蕊。她地头发眉毛都掉光了。原来师姑这药。是剂脱毛膏。”

我地声音没什么高低起伏。原本一件应该很逗乐很好笑地事。说地平板无奇。

凤宜朝我点点头:“后来呢?”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我抬头看着他,心里地惶恐,失望,气愤,惑……慢慢的,都平复下来。

他嘴角微微扬起,温和的浅笑。

我微微闭上眼,感觉到他的唇在我的鼻尖轻轻的,轻轻的“啾”了一下。\

这一下,好象一根火柴扔进干柴堆——这柴堆还是浇了油的。

我从头顶到脚底,一下子热乎乎地,“轰”的就被烧着了。

“继续吧。”

“哦。”我定定神,清清嗓子:“然后我遇见三七,她威胁我,说三六在她手里,让我离开你,不然她就对三六不利。我不大信,就跟过去打探。她和一个人关在屋子里说话,说的就是算计我的事。”

我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屋里另一个,和她讨论的热火朝天地人,居然是三六!居然是三六!啊啊啊啊!”我实在忍不住,压抑了半天终于还是功亏一篑,彻底暴发了:“是谁都行!为什么偏偏是她啊!!!我算来算去,只有她一个朋友啊!就这么一个居然还变坏了!这叫我情何以堪啊!”

凤宜含着笑,点着头听我说:“是么?”

我觉得他的平静简直令人发指,挠头又搓手,很想扑上去暴打他一顿:“你就想说一句是么?”

“这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他说:“我遇到这种事多了。活了这么多年了,身边只剩下一个子恒而已。你呢,比我还差得远呢。”

我只想拿头撞墙,这种事还有这么比较地吗?

“为什么!为什么啊!怎么能这样!”我的手颤抖的抓着凤宜的领子:“我地人品这么差吗?为什么就交到这么一个朋友,还被三七勾搭上了,一起在背后算计我啊啊啊!我快憋死了!刚才我在屋外头听她们在里头说话,真想冲进去一人给她们一刀子!”

“那你冲了吗?”

冲了我还能这么郁闷吗?

“没冲。”我气哼哼的甩开手,毫不客气的坐在他腿上:“我偷听了半天,就这么灰溜溜的回来了。”

“她们都说什么了?”

我怏怏不乐,无精打采的说:“三七很失望,因为没了人,她的盘算落空。不过用三六来威胁我,估计是见到了我,突然萌发地念头。三六听起来并不赞同她。”

三六不赞同,倒不是因为她厚道。

因为三七当时就一针见血的刺她:“你怕她离开凤宜就去找姓李地吧?说起来我们俩真是同病相怜,她可真是……碍事啊。”

说一千道一万,我不会离开凤宜。好吧,就算离开了,我也不会去李扶风身边的。

他不是李柯,这个我明白。

但是好象三六和三七却没有明白。

一直听到这里,我都浑浑噩噩。

我心里明白屋里两个人是谁,也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但是明白是明白……就是动不了。

就象一台电脑,已经接收到信息了,处理器却固执地处于当机状态,就肯开始分析处理,正常工作。

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回来的。

好吧,起码她们没什么针对子恒地阴谋,也许只是暂时没有,毕竟龙子刚刚换了人,三七就算有什么筹谋,也得慢慢铺陈。

偷听了半天,我就得到这么一点点有价值的信息而已。

不过很奇异的,虽然我举止失措,可我还没忘了把红蕊和其他人身上的牵丝去掉。要是还让蛛丝留在他们身上,他们就只能还象傀儡一样呆立不动。

她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要是能预见后来的事儿,当初就不该救她。”

很好。

这句话象跟针一样,一下就把我从懵然僵化的状态中给刺醒过来了。

说的太好了。

我很明白,真的。

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朋友就是朋友。可是当朋友的存在,对自己成了一种妨碍的时候……

凤宜不知从哪儿摸出两壶酒来:“来来来,别想那些事儿了,喝点吧。”

“喂,你居然……”这么轻松!

就算不摆出同仇敌忾的态度来,也该好好安慰我一番吧?

“一醉解千愁。”凤宜很欠揍的说:“这种事呢,头一次最痛苦,第二次呢,觉得很难过。不过到了第三回,第四回……日子久了,慢慢就习惯了。”

习惯个头!

“我也遇到过,不止一次。”

他欠起身,蘀我斟了一杯酒。酒很满,漾漾微颤,看起来象是马上就要从杯口溢出来了。

“喝吧。”

我姑且,把他的这种欠扁态度当成安慰吧。

我想我永远也不会习惯这种事情。

无论过多久,无论遇到多少次,我都不可能习惯成自然的。

我想,凤宜也一定不会。

只不过他用吊尔啷当的态度,掩饰了他受到的伤害和打击吧?

我喝的酩酊大醉,甚至因此,错过了与子恒的告别。

凤宜带我离开了东海。

我记得朦胧间听到海上波浪起伏的声音,海风吹过耳畔,海鸟盘旋不去。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不在那个浅蓝的,光影迷离的海底世界了。

那以后我没有再见过桃花观主,倒是见过两次麒麟先生。

虽然观主为了他付出了那么多,但是爱,不是可以用来等价交换的东西。

不是说你付出了,就一定能得到。

如果早知道后来见不着面,当时应该好好道别的。

观主留给我的印象,就是一片浅粉色的衣裙。

大典那天,魔宫的人进来之前,我眼角的余光瞥她站在不远处的柱子旁边,浅粉色的裙子象一片惆怅的云彩,在记忆中留下的,只有那样淡淡的痕迹。


(二零零) 白骨精其实不姓白
   
看到伽会山的时候,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春日风暖,山坡上也有不少的桃杏梨花,开的热热闹闹,挤挤挨挨的,一簇簇,一枝枝,粉叠雪盖一样。

“天气不错啊。”

漫天的冬天过去了,我开始觉得自己也有种要破壳而出的期待感!

果然春天是万物复苏的时节啊!

凤宜皱皱眉头,清清嗓子,我收回将将要迈出步子,老老实实的坐回来。

灰大毛领着全洞上下,恭敬的行礼:“拜见师傅,拜见师公。”

我现在磨练多了,别的本事没见长,脸皮厚度是大大增加。

心理上也已经接受了,我有老公这个事实了。

“师傅出去这一遭,气色可真不错。”大毛笑眯眯的端茶进来。

“你嫉妒啊?”

“嘿。我是替师傅高兴。”

“师傅。你还记得那个白骨精吗?”

我抬起头:“怎么了?”

我记得她曾经想来拜师。但当时我麻烦缠身。没有收下她。

“她现在住在黑云涧。”

哦,黑云涧还真是个招妖精的地方。这年头找个能安身立命的好地方也容易,连黑云涧那样的犄角旮旯都不轮空,有人争有人抢的。

“这是她送来的,说是一点心意。师傅不在,我只好先收下来了——东西可不贵重,要不我就不敢收了。”

是个小盒子,灰白色的,不象石头。

我一想起白骨精的属性来,就知道这是什么盒子了。

呃……不知道是啥骨头,好吧,应该不是人骨头……

撇开属性不说,盒子雕的不错。上面有微型的咒文,可以隔水防火。也不只是个空盒子,盒子里还有一个打的很漂亮地绦子,系着一个核桃型的木珠。

“师傅回来的消息,她一定也知道了。我琢磨,明后天,说不定就会来拜访师傅。”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样说也许太过份,但是平白无故,别人为什么要送礼给你,讨好你呢?

一定是有所求的。

收礼也不是好收地,收了礼办不了事,就算是佛爷菩萨,也会有人咒骂。

况且也不知道这送礼的人是不是揣着狐狸给鸡拜年的心思。

我现在可对什么姐妹情手帕交不抱任何希望了,希望越多,失望越多。

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朋友这两个字!

对于我所说的,三六与三七其实还是好姐妹和我则……算是各怀鬼胎。这事,灰大毛倒是比我还想得开,倒过来安慰我,端着满满一尖碗美食佳肴,状似语重心长:“师傅,你也把这些人忘了吧,多想无益。再说,往好处想,你就是和她们继续当好姐妹,也只有让事情更复杂,让自己更难做。”

我眨眨眼:“大毛,我现你变的深沉多了。”

他立刻原形毕露,揪着一绺小胡子哈哈大笑:“是么?哈哈哈,我本来就很稳重很深沉啊!所以师傅你一定要多多信任我啊!”

“噗!”一边朱英雄喷饭了。

凤宜倒是鼓励我:“总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吧,她要来,你就当客待她好了。”

说的轻巧,我现在都快有心理阴影了,一看个不大熟的面孔,就怀疑对方是不是会对我别有企图。

白骨精……呃,这称谓有点怪,不过,第二天她就来了。穿着全白的衣服,头漆黑亮,长长地披着,靠下的位置上用艳红色的丝绳系起。老实说,真是仙礀玉骨,一又眼清澈明朗,要是不开口,真没人觉得是妖。

“白姑娘。”我招呼她。

她嘴角一动,看起来象是想笑又忍住了:“凤夫人,我不姓白,我姓韩。”

噗,身后喷笑的是灰大毛。

太丢人了==

也许是大话西游给我留的印象太深了……

“那个,韩姑娘。”我有点尴尬,不过这么一岔,刚才那种满满的戒备倒是消了不少:“请坐。”

“不敢。凤夫人,我知道伽会山这里一向是个太平地地方,我也只是想寻个安身立命之所,不会惹是生非的,没和凤夫人打招呼就迁过去住,说起来是我做的不妥。”

她说起那件礼物,盒子是自己刻的,那个绦子和木珠也是自己编的刻的,还很不好意思地笑笑:“太简慢了。不过我想凤夫人肯定不喜欢金银珠宝那些俗气的东西,书画那些我又不懂。”

“挺好挺好,我挺喜欢的。”

人家摆明了来意,只是想在这里求个栖身之地,没什么别的地要求,我倒是放下心来了。

“上次凤夫人问我,如何修炼……”

“啊?”我想了想,好象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纳闷过,不过后来事情一多,这件小事就不记得了:“没关系,你不方便说就当我没问过好了。”

“不,没什么不能说地。”她拢拢袖子,声音比刚才低沉:“这事要从头说起。前生我是人,那些旧事也不用再提,家破人亡,自己冤死,所以一口怨气不散,才有成妖成魔的机会。”

前生我也是人啊,而且我和她都是死后成妖。不同地是我是穿越变成了蜘蛛,她却是白骨成精。

呃,说起来我们还是有共通之处的。

“我地葬身之处是片寒潭,那是一处凶地,我的魂魄不能离开身体,皮肉消亡,只存白骨,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月,忽然间我现自己身体里,慢慢注入一股力量。那股力量霸道阴冷,我无力抵挡——所以说,我原来说想拜师并不是假话,我没什么本事,空有力量,不知道如何运用,如何自保。”

听起来她也不算是自己修炼成妖地啊。

又多一个共同点。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那里?听起来,那块寒潭应该算是块宝地。”

她摇头:“不行了,那股力量突然出现,当然也会突然消失。”

凤宜站在外面和朱英雄说话,透过花棂窗格看出去,凤宜的长衫如雪般白,襟前有淡鸀的花纹。白骨精目不旁视,站起身来告辞。

“有空常来坐。”

这句话倒不是客气话,听她说话并不让人觉得讨厌。

虽然是白骨精,但是……嗯,她看起来,真没多少妖气。

我看看镜子里面,我是蜘蛛精,不过要是具体形容一下,三个字就说完了。

傻大姐==。


(二零一) 梦魇
   
闷闷的声音接连不断,象打雷一样。

我隐约想着,打雷了,我得趁机会多修炼一会儿是一会儿。整个冬天都混过去了,好吧,反正冬天也没有雷。

但是心里这样么想着,人却动不了。

一切都在晃动,地在颤,屋顶也在颤,空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焦臭味,不知道什么烧焦了。还有血腥味,很重,一点两点的血不会这样,一定是很多的血,才会这么呛……

这是什么地方?出了什么事?

凤宜在哪儿?大毛呢?人都去哪儿了?

我想运功,可是发觉经脉里空空如也。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

上辈子做普通人的时候,是这样的。身体混沌而脆弱,什么力量也没有。

还有,刚刚变成蜘蛛时,也是这样。

可是。我已经是蜘蛛精了。我地法力呢?我地法力都哪儿去了?身体里空荡荡地。什么也感觉不到。

我好不容易爬起来。光线很暗。依稀能看出是在盘丝洞里。但是石道坍塌大半。把通道都堵住了。我茫然四顾。不知道出口在哪里。

大毛突然间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一把拉起我:“师傅。快走!”

“去哪儿?出什么事了!”

我地感觉迟钝。可是却还能查觉灰大毛身体里也没有法力了。

我们现在都比普通人好不到哪儿去。

他的头上胡乱扎着块布,身上都是血污,一条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凤宜呢?凤宜在哪儿?”

我被大毛拉着,高一脚低一脚的朝前走。

大毛声音里带着哭腔:“师公涅了,凤凰业火燃烧起来五百里之内,所有人都会失去法力。这火阻挡了魔宫的人,可是火快灭了,我们得趁现在快逃出去!”

涅?逃?魔宫?

我地脑子里过滤出这么几个关键词,远处不知道是谁发出痛苦的呻吟声,还有微弱的求救声。我想过去,大毛拼命拉着我,一直朝一个方向走。

“别去了师傅!我答应了师公,一定要保护你逃出去!师傅,你一定要平安离开这里!”

到底出了什么事?我茫然的,惶恐着,可以感觉到巨大地危机迫近。

逃!

是地,要逃走!

我不能死在这儿,我一定要逃出去,我要活着,我要保护……

身体的疲倦和痛楚似乎已经麻木,我们手足并用的爬过那些被埋没的通道,大毛还叫了几只老鼠来一起开路,把碎石挖开,终于看一线天光。

我本能的眯起眼,西边地天空红的刺眼,那种猩红地颜色,象淌下的血一样。

很大的火。

伽会山不复旧观,东阳峰整个被削平了,我身后的盘丝洞也成了一片废墟。已经步履蹒跚的灰大毛硬架着我要再向前走。

那天空,那红色……

火,火烧起来了……

凤宜!

我觉得胸口剧痛,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是凤宜涅的火焰。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

凤宜——

我猛然翻身坐了起来,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四周一片安谧宁静,凤宜已经被我惊醒。

“怎么了?”

“啊……”是梦?

可是,那么真实,那么可怖的经历,我身上全是冷汗,手脚乏力。

“做恶梦了?”

“嗯。”我惊魂未定,手指颤抖着,想握起拳,手指却不大听使唤。

凤宜倒了茶水给我,淡香在屋里弥漫开。

明明已经醒了,可是刚才那种深刻入骨的恐怖地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凤宜把灯点亮,端到床边来。

“好些了吗?梦到什么了?”他温柔的在我唇边轻吻了一下:“难道梦到有大猫追着要吃你?”

他地玩笑开的很不合宜,我怒瞪他一眼,把水杯重重的塞回他手里。

“不怕不怕,小三八不害怕……”他耐心的,用哄孩子似的口气安慰我。

我怒踢了他一脚。不过力气倒是回来了。

“我梦见我没法力了。”我深吸一口气,又把他手里的茶杯夺回来喝了一大口:“还有,魔宫来攻打我们,天塌地陷,死了很多人……还有,你涅了……”

他的神色不复刚才那样轻松,眉间染上凝重之色:“还有么?”

“很乱,大毛和我要逃走……天红的象血染的一样……”梦里杂乱碎破的画面理不出头绪来,我摇摇头不再去想:“不说这个了,对了,你从来没和我说过呢,涅是怎么回事呢?”

说起来,我对涅的认识,仅限于在书上看到的那一点点,凤凰五百年一涅,浴火重生,之后还要再用七到三十天不等的时间恢复法力和记忆……只有这么少少的。

梦里面灰大毛说的,凤凰涅时方圆五百里,所有人都会失去法力,这个,我担保自己从来没有在任何书上看到过,也没有谁和我说过。

梦里大毛这样说……嗯,难道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

我补充一句:“涅时五百里内,是不是所有人都会失去法力?”

梦里的事不能当真,我也只是顺口这样问,可是凤宜看了我一眼,说:“没错。我好象没和你说过,你是从哪里知道的?子恒告诉你的吗?”

“没有,没人和我说过。”我摇摇头,真蒙对了吗?梦里的事情,梦里的人说的话,怎么和事情恰巧对得上呢?

这绝对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凤宜坐正了一些:“你再说说,还梦到了什么?”

这个梦,很要紧吗?

我认真的回想,但是真的再也想不出更多的细节来了。

可是,我心里在惑一件事。

为什么,凤宜涅的时候,我却逃走了呢……涅后凤凰没有自保之力,魔宫的人一定不会放过他。

为什么我不留下来和他同生共死?

我不认为,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这句话能套在我们身上。

灭顶之灾真的到来之时……

我握着凤宜的手。

从来没有哪一刻象现在一样明白自己的心。

我不会象在梦里面一样只顾自己逃跑。

我会和他在一起,哪怕涅的火把我烧成灰烬。

在梦里我居然逃了?

扔下凤宜,任他为我挡着敌人,一个人,逃了!

凤宜好象没注意到这关键的一点,可我却不能让自己当这事只是梦里的臆想。

我偷看凤宜一眼,他正在思索,我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愧疚加惑……都说梦境是现实心境的投影,原来我在梦中竟然如此怯懦自私吗?凤宜他会不会……对此有什么想法?


(二零二) 蜀山
   
“不用怕。”他低声说:“不用害怕。”

我不知道,他是安慰我,还是在宽自己的心。

他扳过我的脸,嘴唇压上来。

我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感觉他的唇比任何时候都热。

心里隐约的恐惧压也压不住,藏也藏不严。似乎松一松手,就要永远失去他。

他也从来没有这么急切过。我们两个简直不象夫妻,象是在偷情似的,我的手伸进他的中衣里头,急切的抚摸。

他低声咕哝了句什么,听不清。这时候,听不听清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耳鬓厮磨,狂恋情热。

以前总是觉得放不开,要么就闭着眼,放帐子,要么就要吹掉灯。

我总点害怕凤宜的目光,他太好,相形之下,我就太平庸了。

可是现在却完全管不了那些。他覆在我身上。我扳着他地肩膀。翻过来压在他身上。没头没脑地乱啃他地脖子肩膀。

凤宜地呼吸一下紧促就。

他地耳朵比别处要敏感。可是之前我不知道他竟然敏感到这个地步。一点轻微和磨蹭吮吻。让他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了。

我有一种恶狼扑羊大逞淫欲地错位感……怎么着咱也是个妖啊。别地坏事做不了。这种推倒地勾当。有空时倒不妨多来几次。嗯。多多益善。

木床咯吱咯吱地响起来。我紧紧盯着凤宜泛起红晕地绝丽面庞。眼都舍不得眨。

就象春天里绽放地桃花梨花。白粉红晕。说不出地动人。

这么折腾一番,早上当然起晚了。

他替我梳头地时候,手就停在那儿。

我觉得脸上微微有点热,从镜子里看他,凤宜拿着牙梳,也冲我微微一笑。

“怎么了?”

这一绺半天不给我梳上。

他俯下身在我脸颊边亲了下:“换件衣服,咱们出门去。”

“哦,好。”

他给我拿了一件紫色的褂裙出来,束腰带的时候,他本来已经扣上,又解开来,松了约摸一寸,再重新系上。

我也没别的优点,也就腰身还算苗条,平时都习惯把腰带系紧一点,凤宜也是知道地。

可是他带我去地地方,却不是什么踏青寻春的风景名胜——好吧,名胜也勉强算得上。蜀山天下秀,也是挺有名的。

不过对妖精们来说,这里可是大凶之地啊。

天晴的很好,风软日和,浮云飞快的掠过大地,云影投映在山峦原野间,随风而动。

我们停在山门之外,里面已经有穿着白青相间道袍地道士迎出来。

“凤王伉俪驾临,敝门上下俱感荣幸。还请入内奉茶。”

“洪掌门客气了。今天不请自来,是有一事不解。”

“凤王请讲。”

那人看起来一团和气,但眉宇间有深重的忧色。

“三百多年前桃花观之变后,蜀山地紫青双剑,是否都失落了?”

那人微微愕然,不过仍然点头:“正是。这些年来始终没有查找到下落。凤王今日怎么会忽然提起此事?”

我转头看凤宜。

难道他是怀疑,我梦中的那灭顶浩劫,是紫青双剑搞的鬼?

对……我怎么没想到。

我是曾经目睹,曾经亲身体会了紫青双剑合璧的巨大威力的!在这个没有核武器的世界,那威力可以说是……无以伦比地强大了。

青风道士和魔君拼命之后,魔君据说是还活着,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那紫青双剑……也许,就都在魔宫手里?

这么一想,我的危机意识大涨!

除了那次蜀山围攻花观,我生平遭遇第二惨地就是在魔宫那时候。

经历一次恶梦,我想的是梦境迷离。凤宜想地却完全不一样,他想的是现潜在危险。

是地,完全有可能发生……如果魔宫真的有办法,用紫青双剑合璧来对付他们的敌人——虽然紫青双剑对道门的杀伤力小,可是对我们这些邪魔妖孽来说……那意义就不同了。

春日暖阳照在身上,脸上暖暖的发热,我却在这风和日丽的天气里,觉得背上发冷,颈后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真的有可能发生,梦里那样的情形?

我都不知道后来凤宜和蜀山掌门怎么商量的,等我回过神,这两位已经揖礼告别了。凤宜难得的凝重,对方的神情也显的……比刚才还要困苦。

这世道,妖不好过,道也难过。

我有点困惑,究竟大家是在争什么,一直争,你死我活,都使出浑身解数。

大概我永远不会明白。

凤宜握住我的手:“回去吧,还有很多事情要办。”

我反握他的手,有点紧张:“凤宜,我没有什么先知的本事,这个梦,很不好,但是你不要太紧张啊。”

“我没有。只不过发现我忽略了很多事情。”他把我的手捧起来,温润的唇贴在我的指尖上,低声说:“别担心,我不会让那些事发生的。”

那些事,是指梦里那些?

“那只是个梦啊。”我都觉得自己这有真实感。

只是梦吗?也许不只是这样。

我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他。

无论如何,不能失去。

不能失去他。

我从来没有哪一刻这样惶恐。

明明怀里紧紧的抱住,却觉得下一刻就会失去。

那种危险的感觉,透不过气来。

“别怕,别害怕。”他轻声说:“我们不会分开的。”

有脚步声,在我们身后停下。

我有些惑的转头。

一个穿着墨灰色的道袍的人站在我们身后不远地树下。

我抹抹眼睛,有些不确定的喊:“李……扶风?”

他朝我们一笑,点点头。

我朝他走近两步。他看起来,很不一样。

上次分别时,他还更象一个俗家人,满脸的红尘烟火,眉目间再淡泊,也不是出家人那种风骨。可是现在感觉不一样了……连头上别的簪子都换成了一根骨簪,鬓边两绺须髯。记得上次分别时他鬓边修地很整齐,鸦青地鬓角,衬着一张脸,嗯,就是个典型的书生样子。

我上下打量他:“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应该在京城吗?”

“我已经正式接任国师印了,这番是来拜见洪掌门的,想不到在这里碰面,还没恭喜二位新婚大喜。”

“多谢啦……”

那也就是说,上任国师还是翘辫子了啊。

他转向凤宜:“凤王,关于紫青双剑的事,我还想多多请教。咱们去前面坐坐吧。”他一指前头小亭。

凤宜没什么迟,说:“好。”

他又转头对我说:“你等我一会儿。”

我抓着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凤宜拍拍我地手背,我低下头,一根根手指慢慢松开。

“要是怕闷,就四处看看,这里风景是很不错的。”

凤宜地脸庞在暖阳下仿佛一块温润的美玉,有一种融融和煦的光彩。我终于点点头,放开了手。

他们朝亭子走去,我转过头看着蜀山派的山门。蜀山二字不知道已经写上去多久了,多历风雨,看起来依然凝重挺拔。

“你是谁啊?”

一个看起来四五岁大的小道僮问我,他头上梳着两个小髻子,看起来玉雪可爱。

“我啊……”我怔了一下,蹲下身来,正好和他等高,两人恰恰平视。

“我是个妖啊。”

“咦?”小孩儿显然没回过神来,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妖?你为什么在这里?我师傅说,妖魔都是坏地。”

“不一定,妖也有好的,人也不全是好地。”我摸摸他的头,还从我地葫芦里倒出糖果来给他吃。山上的日子应该很清苦,这孩子拿着糖粒看看,又嗅嗅,最后还是抵挡不住甜香地诱惑,舔了舔。

“吃吧。”

他一下子把糖塞进嘴里,糖粒大,腮上顿时凸起来一大块,圆圆的,那样子说不出的逗趣。

“你领我去无忧阁看看吧。”

“啊?那里有什么好看?”他摇头,显然没被我的糖衣炮弹彻底收买:“那是犯错的人才去的地方啊。”

“嗯,那我自己去,你回去找你师傅吧。”

我朝前没走几步,忽然袖子一紧,低下头看见那孩子拉着我:“我带你过去。”

无忧阁其实就是一排山洞,远远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奇突之处。那孩子走到向上的山梯前,怎么也不肯向前了。

“不能过去的!那边的师伯很凶。”

小孩儿急的直冒汗,我有点不忍心。

“我不过去,就在这儿看看吧。”

风吹过来,山间似乎起了雾。

不,太阳很好,不是起雾。

是我的眼睛有些雾气。

我低下头,那个孩子正歪着头好奇的看我。

“你叫什么?”

“我叫明英。”

“你有师兄弟吗?”

“有师兄。”他说:“没有师弟,我是老幺。”

“嗯。”我摸摸他的头:“要和师兄们好好相处,别吵架……别打架。”

他含着糖球,表情困惑。

切,我真是晕了头了,和小孩子说这些。

“走吧。”

凤宜站在山门外等我,他站的笔直,雪白袍角在风里微微摆动。

他回过头来朝我微笑,伸出手。

我心里莫名的踏实下来,紧走两步过去,握住他的手。

李扶风远远的朝我们挥一挥手,牵着小明英进了门。

“我们回去吧,”他顿了下,忽然间把头靠过来抵在我肩膀上,声音里透出一股子由衷的喜意:“我还真有点等不及了?”

我的脸腾就涨热了,结结巴巴的说:“大白天的,你说,说什么呢……这里也不是地方啊。”

他抬起头:“哟,你这小脑袋里在想什么?嗯?我可没转什么歪念头,是你自己想的事情不正经吧?”

我恼羞成怒,抓过他的手来,恶狠狠的就是一口!


(二零三) 开了纺织厂
   
我的梦里,又一次出现了那种光怪陆离的,仿如世界颠倒。

什么是恶梦?

就是你明明知道身在梦中,却醒不过来。

一切真实无比,恐怖的让你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我看见大毛在我眼前倒了下去。

他惨的简直……让我都认不出来了,永远梳的油光水滑的头发,得意洋洋的翘着的小胡子……都烧的不见了,被大火烧的面目全非,可我心里知道,那就是他。

有个人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从身形看,好象,似乎,大概……就是三七。

她得意洋洋的拿着什么法宝朝我走近,然后抬手向我击来。有一个人扑在我身上,替我挡住了大半攻击,可是……

我心里明白,这回逃不了了,再没有生机。

我的头大概受了伤,血流进眼睛里,看东西十分不清楚。都看不清楚舍命替我又多拖延了一刻活命的人是谁。

不是大毛。不是凤宜……是朱英雄吗?

明明死亡之门已经在面前开启。梦里地我却忽然转身向后看。

似乎。仿佛。可以确定。我身后是自己豁出命去也要保护地重要宝贝。就算生命到了最后一刻。也只想多看一眼是一眼。

我以为我一定看到地是凤宜——

结果是……

放大地凤宜地脸。正焦急地喊我。

“醒醒!”

我呼了口气,一时没闹明白到底我在梦里最后看到的是不是凤宜。

“又做了梦吗?”

“嗯。”我擦擦头上的冷汗。晚上凤宜给我服了可以安神的药,但是噩梦仍然不可避免。

而且还和第一个恶梦同一个系列地,这已经是,唔,本恐怖恶梦系列之第四集了。

既然醒了就睡不着,外面有沙沙的声响,我奇怪的问:“下雨了吗?”

又不太象,而且空气里也没有下雨时潮湿的水地气息。

“不是,我吩咐他们做些事,从下午就开始了。”

“啊?”

“你要是不想睡了,咱们就去看看。”

凤拿过斗篷给我披上,我很想抗议。这都春天了,洞里也不冷,完全不用把我裹地跟个大棉花糖似的。不过凤宜动作干脆俐落,在我抗议之前就已经把我给裹的严严实实,挽着我的手向外走。

洞壁上的莹石都不算太亮,我侧过头仔细一看,好象被取走很多。

“他们要熬夜赶工,所以把莹石都挪过去好照亮。”

“赶什么?”

凤宜没回答,沙沙沙地声音却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我们转过弯,前面一片灯火通明,不光是莹石,还有火把,灯盏,洞里能照亮的东西都集中到这里来了。

我有点呆滞,转头看凤宜:“这就是你吩咐地……要赶工的差事?”

凤宜点头:“没错。”

我咽口唾沫:“请问,凤大人,您是要开纺纱厂吗?”

他一脸平静:“纺纱厂?卖纱的作坊铺子么?等这事过去,倒也可以试试,有这么些八脚织纺高手,想必生意一定不错。”

咳,我差点让自己的口水呛着。

纺纱厂凤宜是绝对不会去开的,不过眼前这场面,真的很……

排成一排排地木架上面横贯着无数根麻线,远远望去,麻线上还有无数黑点。好吧,不是黑点,一只只的全是我地同族小蜘蛛们,马力全开,不停的吐丝缠绕。然后把那些缠绕了蛛丝地麻线扭拧编织起来,搓成一根长绳。虽然看上去是一团乱,实际上仔细打量一下,他们的动作配合极佳,效率也着实不低。

“那个……你搓麻编绳干什么用地?”

凤宜指着左边,我转头看。已经搓好的长绳搭在墙边,灰大毛正叉着腰吆喝着一众老鼠们提着桶子给那些长绳刷上桶中的黏液,空中弥漫着一股怪味,苦苦的,倒不算太难闻。

我看着大毛忙碌的背影,又想起我梦中他倒下去的情景,微微怔忡,一时说不出话来。

“等这明树胶干了之后再将绳编成网,就算完事。”

“织网啊……”这是我的强项啊!

不让我来负责这事儿?我保证织的比这些小家伙们强。

这话不用说出来凤宜也了解我心里在想什么:“这网虽然要织的大一些,但是却没有什么繁复艰难的,所以让他们赶着织。至于你啊,当然也有差事分派给你。”

我连连点头,有事做不怕,就怕没事闲着,越闲心里越是不踏实。

虽然我梦里的情形不一定会变成未来的现实,可是既然有大难临头的可能性,那就不能不防。要不然真到了那一天,难道要束手待毙任人宰割吗?别的不说,紫青双剑要是真的再合璧一次,那灾肯定小不了。

这片平阔的象广场似的地方全让木架子给占满了,中间摆着一个巨大的沙漏。

大毛瞧见我们,忙不迭的跑过来,胡子一翘一翘的:“师傅,师公,这么晚你们怎么过来了?”

他眼睛里都泛起红丝来了,我小声说:“你也别太熬着了,这个,活得干,身体也不能熬坏了。”

“师傅你放心,干活的都是分做两班,白天晚上轮流来,喏,晚上是我在这里看着,白天我去睡,让朱老大过来看着,这样算着,大约一个月也可以完工。”

“那就好。”我松口气:“你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吧?”

灰大毛摇摇头,朝四周看一眼,小声说:“师公也没和我细说,不过,我也知道太平日子过不长久了,咱肯定得防备着。粮食我是囤了不少,咱洞里又有暗河又有泉水,这也不用发愁。师傅你就回去睡吧,我办事儿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看着他说话时小胡子一翘一翘的,忽然伸手重重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大毛让我拍的一愣,嘴里原来滔滔不绝,也一下子停住了。

我又拍了两下,一点没省力,两下都拍的结结实实的。大毛让我拍的晃荡,愁眉苦脸的扶着柱子才站稳了,冲我呲牙咧嘴:“师傅!您老人家想练掌法,吩咐一声就行,我一定给您找个好靶子来!不用这么急就拿我开练吧?”

凤宜在一旁微笑,那笑容真是善良:“拿你开练,也是对你抬爱啊。大毛啊,你自己说说,就算换成别人哭着喊着想当这靶子,你师傅能看得上眼么?”

大毛一个踉跄差点栽倒,苦着脸硬堆笑:“是是,师公您老人家说的很是。不过夜都深了,师傅想练掌法也不急在一时,我可得先忙去了。”

他逃起来那叫一个快,一溜烟似的钻进耗子堆里不露头了。凤宜挽起我的手:“回去吧。”

沙沙的声音平稳而延绵,听起来真的很象雨声。

但愿……我们都可以平安活下去。

不,我们一定都能活下去!

我们携着手回到屋里,我反手关上门,扑上去问凤宜:“到底要我做什么,你快说吧!”

凤宜没说话,倒先从架子上拿下一卷帛布来,在桌上缓缓展开。

“这是?”

上面的线条绘的纵横交错,我对这上头实在不精通,只能认出这是张阵法图,上面写的字弯曲生僻,晦涩拗口,十个字里我能认出三四个来,可是连一起却是一成意思都不明白。

“这是封魔阵,又叫五行阵。”凤宜指着阵图居中的五个不同颜色的点:“这阵并不难布,但是阵眼是关键。你看,就是这里,分别是风,火,水,土……雷。”

听起来好耳熟,我脱口而出:“灵珠?”

凤宜转过头,烛光映在他的眼中,光芒柔和,静而深远。

“对,就是五灵珠。”

“可是,灵珠只有……四颗。”

我心里隐约的想到什么。雷……雷电,我自己不就是个天生的雷电接收器吗?

当初凤宜给我那四颗珠子助我修炼,这其中,一定有必然的深远关系,只是我没猜着。


(二零四) 珠子
   
“这几颗珠子,到底什么来历?”

我和凤宜盖着棉被,纯聊天。

真的是纯聊天。天快亮了,也睡不着了,我心里来来回回的问不停的轮番冒头。

封魔阵,听起来就这么有气魄。

我睁大眼睛看凤宜,要是再夸张一点,说不定就要直对他冒粉红泡泡。

“这个五行阵是为了对付魔宫的吧?”

“是。”

“是不是能把魔宫的坏蛋打的落花流水?”

凤宜想了想:“一切顺利的话,完全可以办到。”

“亲爱的你太厉害了!太棒了!我真是……不过那五个灵珠,那个雷什么的没见过,你说要我出力,是不是,炼出颗那样的珠子来?这个没问题,只要你教我怎么练就可以了,我一定……”

“这几颗珠子。说贵重也是贵重。但是来历却没有几个人知道地。就说风灵珠一向是在我们族中地。由族长持有。但它地来历。却有好几个说法。”

“这个。应该如此吧。毕竟你们是在天上飞地。本来控风驭风就是一流地本事啊。有这珠子。也算如虎添翼吧?”

“不错。据师伯讲。有两次遇到大灾变。就靠它保下了族中不少性命。而水灵珠。历来是水族保管地。据我知道。中间失落过一次。后来又得了回去。辗转落在子恒手里。”

我用力点头:“子恒现在是龙王了。这珠子倒是挺会认人。啊!我说。那珠子子恒借给了我。他要用可怎么办?”

“你放心。他一时半会儿是用不着。再说。他地本事。难道还需要时刻有珠子护身吗?”

“话虽这么说。对了。那火珠是……”

“火珠是昱风的东西,我和他一半是换,一半是硬讨来的。”

哦,我本来也猜着了。

那最后一个呢?我炯炯有神盯着凤宜,放在最后的,应该是重头戏吧?

“这颗雷珠,从来就很少听闻。据说,本不是这凡间的东西。”

“啊……”我两眼放光:“这么厉害啊!”

“厉害?”凤宜似笑非笑,在我鼻子上戳了一下:“但凡扯到一个雷字,就总让人心惊肉跳,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摸着鼻子:“你这什么意思?那我练功也是引雷蓄力地,你是不是要说我也不祥啊?”

“从子恒第一次来和我说,你练功的奇特之处后,我就想到这件事情了。你现在也知道,灵珠之间彼此有一种吸引牵系的力量,我在桃花观外第一次见你,你还是只没什么特色的小蜘蛛,但是我对你的印象就很深,难以磨灭。子恒也说,觉得你十分亲切可爱,纯善质朴。起先自然我们没想到那上头去。”

“啊……”我愣了。

子恒对我亲切,凤宜对我关注,都是因为我……我的奇怪力量?

突然间我想起三七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来,在龙宫地时候,她对我说了句:“你以为凤王和你成亲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喜欢你这只蜘蛛?”

我当时根本没把这话听进去,差不多是这耳进那耳出了,可是现在却突然想起来了。

“你胡思乱想什么呢!”脑门被重重掸了一下,我都听到“叩”的一声脆响了,比敲木鱼的声响还脆还响,更发人深省!

“你你你,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别碰我头,万一把我害的更笨了怎么办?”

“你本来就很笨了。”他毫不客气的嘲笑我:“我就知道你要胡思乱想。就算一开始我注意你记着你是因为你身怀异禀,但是我要是存心不良,完全可以把你剥皮抽筋上炉炼药,连个好脸色也不用给你。现在可倒好,你这个笨老婆,闲着无事倒是会瞎琢磨起来了!”

“呃……”他说的,倒也没错。

可是我心里就是有点,有点不舒服。

好象电影里小说里,女主角都会在某一天蓦然发现,自己以为的幸福全是欺骗,对方是因为她本身以外的因素才和她在一起,于是哭啊吵啊闹啊,大洒狗血,催人泪下……

我现在遇到的,好象也差不多是这种情形吧?唔,最起码,类似。

我是不是也应该拍桌子砸板凳控诉凤宜对我的感情不纯粹不真诚?

但是……凤宜说地也有道理啊。

就算我身上的力量和他们身上的灵珠互相间有吸引力,但是这那吸引也没强大到一定程度,值得他放弃单身贵族的生活步入婚姻坟墓。更进一步说,就象他刚才说地,他完全可以把我扔炉里炼炼炼的,说不定还能炼出个雷灵珠出来,无论怎么看,如果他不爱我,那和我结婚,这牺牲也太大了,功夫也花地太多了。不过,我还是不能释怀。

“那,你为什么以前都不告诉我?嗯?你还是,还是骗我!”我的嗓门高起来,这么一嗓子吼出来,自己也真觉得委屈,胸口发闷,鼻子发酸,啊啊,真是悲从中来……

“对,我是骗你……”凤宜居然顺我的话就承认了,我瞪大眼,两手已经想冲着他纤细优美的小脖子掐上去了,他又及时补充:“骗的把我自己的珠子,昱风地珠子,子恒的珠子全都讨来送给你用,还去找赤狱王地麻烦,又抢又骗又打闷棍才弄到了土灵珠,自己受伤睡了那么些年,骗的你很惨很苦啊!”

呃——我顿时泄气,刚才鼓起来地气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弥于无形。

这倒是,要是骗人害人都这个骗法害法,那只能说,骗子们坏人们都圣母了,这个世间就真地清静太平了。

“那个,你别生气啊……”

凤宜哼一声,用力扭住我脸上一块肉,拧啊拧啊拧……我现在的表情一定非常狰狞,可是口气还是上赶着讨好求饶:“那什么,我说,都是三七说话误导我的,要不然我也不会往那上头想啊……”

凤宜的动作一下子就停住了,神色郑重无比:“你说三七误导你?她说什么了?”

我捂着脸,把三七说的那句话原封不动的复述了一遍。说完了我也觉得对了:“听起来,好象三七很了解灵珠的事情,不然她怎么会这么说?那,她知道我们有灵珠,不会对我们的行动没有防备吧?那五行阵,还保险么?奇怪,她怎么知道的?我确定没和她说过啊……”

凤宜平静的吐出一句:“三六是知道的吧?”

对……

我的肩膀一下子塌下来。

三六知道一点,虽然我没有和她仔细说过,但是我用那几颗珠子练功之后她来过的,多多少少会知道一些。

凤宜手按在我肩膀上,轻声说:“不要急,心不要乱。”

“这怎么能不急啊。”我说不上来是沮丧还是伤心:“这都怪我,没防人之心……三六也站到三七那边去了,我们这边的详情,他们一定知道的特别清楚,可我们对魔宫了解的太少了。要是真打起来,自然他们占大便宜。”

“虽然三七知道灵珠的事情,但是我想她知道的也一定不多,而且她威胁你的时候……”凤宜说着说着停下来,眉头微微皱起来,似乎有什么地方想不通。


(二零五)

“你就按这个功法修炼。”

凤宜对我的交待就是这么一句。

我低头把纸上的咒语念诵一遍,也牢记在心,指尖点了一下,那张纸就化成灰了。

山外面,似乎一切如常。

事态很平静,平静的衬着好象我们伽会山盘丝洞全洞老小,上上下下一起神经质得了被害妄想症而在瞎折腾一样。

神经质就神经质吧,小心谨慎一万年不嫌长,妖怪也怕死啊!

练功的间隙里我会摊开手,看着掌心那几颗珠子。

淡淡的莹光流转浮动着,从头顶透下来的一线光照在我的手掌上。

我有很多事情想不通,所以就让自己不要再去想。

过去的事,现在的事,将来的事。

闭关五十余天。每天或是大毛或是朱英雄送吃地来给我。凤宜常在晚上守在门前。陪我说话。让我宁神静气。不要急于求成。或者不说话。但他会奏琴给我听。有地时候。就在门外面坐着。不出声。可我知道他在。

心里就踏实了。

头顶地光线渐渐黯淡。抬起头向上看。日光消逝。又过去一天了。

我站了起来松松筋骨。

按这个功法修炼到最后。我可以结出一粒内丹来。不是身为妖而有地本命元丹。

我想。也许最后那个成果。就是设五行阵必须地第五颗灵珠。

凤宜也说,五行阵有这五颗珠子做阵眼,威力无穷。

但是要操纵使用这珠子布下阵法,却需要本身力量属性与珠子同源相和才可以。

风灵珠当然是他来,那颗水珠有子恒,火珠多半要请了句什么,我听而不闻。

“我让凤宜过来吧,你高兴归高兴,情绪可别太激动了。”

“子恒,你不是骗我的吧?”

“总闭关也不好,功是要练,可也不能把自己绷太紧了。”

“这,有多久了?什么时候能生?”

子恒忽然笑了:“简直是鸡同鸭讲。你先出来吧,我看你今晚也是坐不住了。”

闭关的门只能我从里面开,即使比我道行高的人来,也无法从外面打开这门。

我急匆匆的站起来,定定神,步子稳稳的走到门边,施法将门禁解除,子恒在外面缓缓拉开门,拱手说:“恭喜恭喜。”

我紧张的舔舔嘴唇,觉得喉咙和嘴巴里都干干地:“谢谢……”

“走吧。”

我点点头,觉得自己一步步的象踩在棉花堆里,那么不真实,身体轻的象是能飘起来。

凤宜站在仙客来地院门前,正和人说话。

那人倒也是熟人,以前有过一面之缘,开仙会广邀宾客的那位梅山居士梅霄嘛!

我看到他们地同时,他们也发觉了我们。

梅霄笑着说:“哦,夫人来了。”

凤宜的神情却古怪地很,先是瞅我,然后转头瞅子恒。等子恒含笑向他点头确认了某事的真伪后,又转头瞅我。

看起来表情没怎么大变,可是我注意他地手已经呈握拳克制状了,而且,握的那么紧,手还是在颤抖着。

瞪眼,僵直,腿抖手颤,再仔细观察,会发现他脸颊绷紧,牙关一定是紧咬着。

这反应真象见仇人啊!

他之前应该心里也有点数,毕竟他不象我这么马大哈。不过真的确定下来,他这反应……

好吧……这世上当爹妈的反应有许多种,凤宜这也算一种。

我这会儿忽然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他那副高高在上谁也瞧不上眼的样儿,鲜明的没有一丝走样褪色。

一晃眼,好象这么多年,一下子就过去了。

可不是一下子就过了么?

那会儿我可没想到我会嫁给他。

刚才好象在云里飘着的心,一下子就挨着实地了。

踏踏实实的,再稳当不过了。

我也没有哪个时候象现在一样,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这么鲜明的真实感。

“你……”凤宜朝我迈了一步,又停下来。

我笑着朝他点点头,然后眼前一花什么也没看清,就整个被抱起来了!

我失声尖叫,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虽然不怕他把我一失手甩出去,可是脚不踏实地,心里也就没底了!

一旁梅霄同子恒哈哈大笑,倒没有谁上来劝阻。

眼前的景物飞速旋转着,就象我雀跃飞扬的心情。

胸口满满的,象是灌满了蜜糖,很快乐,很幸福……


(二零六) 炼珠
   
洞里又新增了小耗子八十七只……灰大毛请示给它们开敝的洞室,我一边说:“这种事你不用请示我了,自己做主就好。”

反正住处如果不合意,小耗子们也会自己再扩展的,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嘛……有时候我去后洞转悠都会觉得,岔道重重,耗子们太会生了,子再生孙,孙再生子,小耗子们把后洞弄的到处坑坑道道,跟个大迷宫一样。

我忽然想起件事来:龙生龙,凤生凤……

凤生凤,那是有前提的吧?

那得是凤和凤,才能生下小凤来啊。

那,可是我不是凤啊,我是蜘蛛。

那我和凤宜,会生下什么来?呃?

这个……那个……这问题很值得探究!

而且是不探不行!

那什么,这个问题,现在已经……咳,很具有现实意义了!

咳咳。我以前看地书里。好象都没有提到这个问题啊。

这个。凤凰和蜘蛛。这个。属于。属于杂交吧?那。什么产生一个什么样地新品种?

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是会生出长翅膀地蜘蛛来?还是会生出八只脚地鸟来?

我打个寒战。这两种奇怪地形象在脑海里一掠而过。我冷汗淋漓。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那形象都太不美好了。不光不美好。甚至很惊悚!

往好处想……也许生出来是个白嫩嫩地胖宝宝。小手小脚小脸蛋……呃。希望是美好地。

但是现实真会如希望一样吗?

这个问题令我困扰不已,可是,又不知道到哪儿去找个解答。

往好处想,比如,嗯,就比如子恒吧,他爹是龙,他娘不是,但子恒还是成长的挺壮,发育的满好地嘛。

我抬起头向上看,天很蓝,晴的极好。

这个孩子,来地有点早。

如果,如果等这次的事情了结之后再……

我的手轻轻按在小腹,当然,现在那里平平的什么也摸不到。

我有些担心。

昨天我和凤宜象两个傻瓜一样坐在一起净说些没营养的。比如,男孩儿好还是女孩儿好啊,打算起个什么名字啊。等孩子大子一定要好好地会他或她学本事等等,那会儿我一点实际的问题都没想出来。

大家都太太平平的过日子不好吗?

为什么偏偏要有争斗,你杀我我杀你,似乎有不共戴天地深仇大恨一样。

“师傅,您老人家快回屋去坐着吧,练练功就行了,不想练功您就睡会儿觉。”大毛忙的脚打后脑勺,可是说什么也不让我给他帮忙。

我也知道自己平心静气的安坐养神最好,可是我坐不住。

一个人,我就要开始胡思乱想。

也许我的预感错了,怎么办。那这些来帮忙地朋友,白来一趟是小事,如果因此误了大事,怎么办?子恒来了,如果魔宫的人在龙宫生事呢?梅霄来了,若是他的梅山生变呢?

我一直这么琢磨,然后朱英雄和小蜘蛛们一起给我送饭来,丰富的让我咋舌,肉粥,肉汤,还有不知道用什么材料炖出来的补品,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味。我倒没有什么害口地不适感,胃口大开,吃了不少东西。朱英雄乐的见牙不见眼,在旁边瞅我吃东西,不停地发出嘿嘿,呵呵的偷笑声,笑地我寒毛直竖。不知道人的还以为是他要当爹了呢。

就算凤宜昨天也是高兴,可也没象他这样。

昨天梅霄和子恒很知趣地走了,我和凤宜拉着手,你看我我看你的。

那会儿我心里什么也没想,就那么看着他,心里很平静。

“主人,再吃点儿,多吃点儿。”朱英雄拿去空碗又给我盛满了:“您现在是双身子啦,可不能饿着小主人。”

“不能再吃了,再吃我非吐了不可。”

他有点不情不愿,我有点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没办法,吃的太撑了,虽然整个人体程没怎么变,可我觉得自己的密度一定大增,步子迈出去的时候那叫一个沉重。

“嗯,我去练功。”

“好好。”朱英雄答应着上来搀扶我,状似小安子小李子之流搀扶太后的架式。

我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去去,外面帮忙去,我这才什么时候,不至于路都走不了。”

下午练功的时候我总是难以专心,老是忍不住去想将来会生下个什么样的孩子来,结果奇怪的是,进展反而特别顺利,以前怎么也聚不起来的那股气,已经在胸口凝成了小小的一团,象个小小的漩涡一样快速旋转着。

气团越来越小,我心里已经有了成功的预感。

身体有种轻盈的感觉,象是要飘起来一样。

但是那个小小光团,却渐渐的向下沉落,就象落进河里的小石子,缓慢的,虽然会随水波动荡,但终究是向下沉下去的。另外四颗珠子,冷暖轻重不同的四个光团,围绕着那个新生成的光团,上下浮动,环绕着转圈,时而凑近过去,时而又朝外飘荡。

我缓缓睁开眼。

象是一阵风吹过,我看着眼前的五颗珠子。

那四颗珠子在外围,紫色的新珠子被环绕在中间。

感觉很奇妙啊。

我伸出手去,那四颗珠子微微闪开,紫色的珠子则乖巧的落在我的掌心。

白天已经过去,这间石洞里的光线也一寸寸暗下来。我着迷的看着那颗小珠子,真难以至信我居然有那么高的道行把这个珠子给炼出来了?蚌壳们生珍珠算什么本事?我这……咳,好吧,这基本上没什么可比性。

外面很安静,我将珠子们纳入掌心,打开门出去。大概所有人都聚到前头去忙活了,洞穴的这一边显的特别静,也看不到小老鼠小蜘蛛们乱爬乱窜的身影。他们忙起来的时候实际上还是很有规律的,但是从表面上看起来,就是毫无章法的乱哄哄的场面。

我走到路口的时候看了一眼铜漏。还不到酉时,今天天黑的早。

我转过身正要迈步,忽然顿住了。

我用力转过头看那个铜漏!

它不滴水!

总不可能是壶里头的水已经漏光了吧?

我抬起,犹豫了一下,抓着壶盖一把掀开!

里面还有大半壶水!铜管也没堵住,可是它不朝下滴了。

我手一松,铜壶盖落回去,当啷一声响的刺耳!

不对,这里太安静了。

好象,连风声也听不到!

盘丝洞的结构奇特,洞深,且纵横广阔,岔道无数四通八达,时时都会有呜呜的风声在甬道洞穴中回旋低响,外面没风时洞里也响,外面要是刮风洞里就更响了。

可是这会儿,怎么连这些声音也听不到?

这是怎么回事儿?风不响了,水也不流了,人呢?洞里人都去哪儿了?


(二零七) 定!动!

有人。

我闭目凝神,前面右边不远就有生灵气息。

我睁开眼,快步朝前走了两步,往右手边看。

那天我看到的奇谲诡异的场面,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一个头上系着青布巾的小老鼠正站在那里,手里端着满满的一筐石子。他眯着眼,一只脚抬起来正要上台阶,整个人就僵在那儿,嗯,要我说,或许是正在行走中突然被谁施了定身咒。他的神情很正常,一点没有受了惊吓的表现。可是再向上看,还有一只小老鼠,拖着半截树皮,正弯下腰去捡绳头,也定定的不动。

我走到他们身前,除了不动之外,他们看起来没有别的异常。

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眼珠也不动。

不是中了定身咒。

再向前走,还有吊在墙上的小蜘蛛,正在修补墙角的防御丝网,也不动了。还有抬着一捆长木杆的老鼠,脸上露出吃力辛苦的神情。

都不动……

一切都静止了。就象上辈子看电影地时候按下了暂停按键一样。

我越走越快。忽然顿住脚。

我看到朱英雄了。他正张大嘴巴吆喝什么。头昂地高高地。连黑黑地鼻孔都看地一清二楚。

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一切都停住了?连风声也听不到。铜漏地水都静止不动。

这……难道魔宫地人已经开始了他们地侵占袭击?这是他们地什么计划?

人越多越集中的地方,情景看起来越诡异。

赶着纺线的小蜘蛛们静止在空中,老鼠们有的提有地拉,有的在刷胶有的在运送材料,他们全都不动,我在人群中穿行,可二零七 定!动!是四周一片死寂安静,没有呼吸的活人,象一尊尊栩栩如生地蜡像,那种不安越积越高,我想尖叫可是却发不出声音来!

“三八!”

我吓了一跳,猛的转过头,用力太大脖子扭的生疼。

“子恒!”

绷的紧紧的神经忽然间松断,我差点虚脱的坐到地下,扶着旁边地木架才稳住身形,子恒快步快来扶住我。

“子恒,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突然间好象全都中了定身咒一样了……”

“不要急。”子恒的手放在我肩膀上,目光沉稳清澈,仿佛一泓宁静的潭水:“不是坏事,你先放下心。”

“其他人呢?”

虽然刚才慌乱,我还是注意到梅霄也不在人群中。当然,凤宜也是不在。

“三八,你先和我说说,你是不是,已经大功告成了?”

“啊,是啊。”我举起手,五指张开,掌心紫意氤氲,光华隐隐:“刚才炼成了。说真的,我也觉得奇怪,很专注的时候没成,有点走神地时候却成功了。而且它一凝结出来,我身体也觉得舒爽不少……好象对那四颗珠子的体会也更深了。”

他点了头,有些恍然:“难怪了,传说果然是真的。”

“嗯?”

“传说中,五珠齐聚之时会有异象,终究只是传说,今天却让我亲眼见着了。“

“还好,不算是大乱子。”

凤宜地身形象风吹聚过来的沙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身影由模糊而渐清晰,颜色也渐渐鲜明起来。他朝这边走了两步,拉着我上下仔细打量,长松一口气,板起脸来:“你可真把人折腾的不轻。”

“那个,刚才子恒说了两句,难道是因为我将第五颗珠子炼成了,所以才会这样……风停了,水都不流了,人也不动……”

“你放心,没出大乱子,只是伽会山如此。”

“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让大家一直这么呆站着吧?

“问你啊。”他给我吃个大大地白眼。

“啊?”我哪知道该怎么办,这叫什么事。

“因你而起,当然该你解。至于要怎么解,问你自己的心啊。”

“我真不清楚,这又不是说一声定,就定住了,再说一声动,就解除了咒法的事情。”

子恒已经笑起来:“盘丝大仙可不要太谦虚了,你现在可也是三界内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了,跺跺脚不说地动山摇,也肯定是动静不小。”

“切,你们俩不帮忙还净说风凉话。”我板起脸,两手握一起,半赌气半玩笑的说了声:“动!”

当啷一声,旁边老鼠肩膀上扛的杆子一下子掉在地下,声响极大。

好象这一声变成了一个无形有声的开关,身旁的一切轰然开动。就象一架声势惊人的机器,加足了油开始运转,马力十足。所有人似乎都没有经过这一场暂停一样,没觉得半分奇怪,各干各的,来来往往。好象他们都没有失去那中间静止不动的那段时间……

“喔哟哟,盘丝大仙可真是厉害啊。”凤宜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神气:“说定就定了,说动就动了!我可得告诫他们老实点,轻易不能违逆你惹你不舒服啊。”

“你怎么把我说的象个大魔头一样。”

我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话说,我一点也没有一种自己成了个厉害大人物的感觉啊。

梦游似的跟着他们俩进了亭子坐下,捧起茶来。

梅霄也回来了,所有人的神情都显的与平时不一样。有些兴奋,又有些轻松,倒没有一个露出紧张,担忧,或是其他类似的表情来的。

“没事,外面已经恢复了。”梅霄给自己端了一杯茶,灌了一大口下去:“果然不愧是五行至宝,天生异象啊。有生之年能见着这么一次,已经不虚此生了。”

“啊,有那么神奇啊。”

梅霄挨着子恒坐下来:“说实在的,当初凤宜特地寄信给我说你的事情,我又赶着补发请柬给你,当时还有些不以为然呢。见着你之后也觉得这个人好象没什么太奇突的地方啊。结果现在看啊,还是凤宜有眼光,看上的女子果然不凡。”

我还没被人这么当面夸过呢,嘿……还有点不太好意思。

不过,没认识凤宜的时候我可没什么了不起,要是没有凤宜那么悉心栽培……咳,这种说法是古怪了点,可是我的功法也有不少是他教的,大多数世事什么的也都是在他引导下才知道的,更不用说这四颗珠子都是他费心费力找来给我的。为了那颗土灵珠,还受了重伤……

我觉得我看凤宜的目光都有点含情脉脉了。

“行了别夸了,本来她就没什么分量,再夸她就要飞上天去了。”

啐,这人就是不会说好听的。

“那,魔宫不会察觉这事么?”

“嗯,不会。”梅霄扳手指:“我刚才已经到了山下,山外并没受到影响,山上的情形一来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二来,除了我们几个,所有精怪啊飞禽走兽啊对刚才的事都一无所觉,魔宫不可能探知。”


(二零八) 雷雨
   
我想,也许魔宫是想找回很久之前,千万年前那样的威光。但是生存空间是有限的,现在拥有的谁愿意把自己的一切放弃?打比方说,你买了套房子,花光了积蓄,准备长住久安的时候,突然有人来赶你,说这片地几千年前是他家的,现在你没资格住这儿,你肯搬么?不搬就揍你个半死。再说,魔宫的手段酷烈,不仅仅是要赶人的问题,都快到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程度了。

我们几个坐在一起喝着茶,一场惊吓来的快去的也快。看那些忙碌的小小身影,似乎刚才的一切不曾发生过。

我琢磨着,凤宜,子恒,他们为什么没被定住的事儿,这位梅居士也没有中招,这个与个人修为有关系?

子恒微笑着解释,因为他们几个都是先天可以操纵五行力量,所以没受这事情的影响。

“啊,那这么说,梅兄就是……”属土的啊?

啊,这样也讲的通,他要是梅树精,那的确是长在土里。

这场风波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其他的人和后来赶到盘丝洞的人都不清楚。师姑没有来,但是送了信来,叮嘱我好生保养,字里行间透着满满的关切,看起来是恨不得立刻把我接到她那儿去好好将养。

我们紧锣密鼓的布设阵法,凤宜的族人从各地带回的消息,却显示一切太平无事,魔宫的手虽然伸的很长,可是却没有露出什么要一统天下的迹象来。大毛和朱英雄忙着疏散洞里那些并无法力的小老鼠和小蜘蛛们,将他们转移安置。

当你明知道一件事要发生的时候,无论好坏,或许都会期望它快点成为现实。因为不管是你憧憬也好,惧怕也好,事情并不会因为你地想法而改变。

既然注定会发生,我倒希望这件事可以快点到来。

无论如何。总比这样惶恐地等候要强。

来地越晚。可能事情会越凶险。

春季到了尾声。雨季来到了。

这个雨季让我想起我沉睡了三百年后。去京城地那个时节。

那时候。一路上遇到地人。经历地事……其实也许一切变故从那时候就悄然开始。三七地算计。三六在绝望里地期待。与李扶风他们相遇。还有。和凤宜与子恒地重逢。想起来。这场劫乱其实酝酿地很久了。不光是我们。还有魔宫。大家积存了多少年地力气。都需要一个发泄地出口。

其实没过多久。但是这样想想。跟想别人地事情似地。

“在想什么?”凤宜把一碗药汤端给我。

“想以前。”

我把汤端起来,吹了吹热气。想喝,却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顶上来,急忙把碗转开。

“咦?”他的眉梢挑起来:“没有放油啊,大毛还说绝对不会腻。”

“还是不行。”我皱了下眉头,把碗放下。

不是汤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不是我想浪费食物,是真地没有食欲。

我知道人怀孕,会害口的,但是我现在到底算蜘蛛还是算人呢?而且我这个……嗯,我怀的孩子,是人,是蜘蛛,还是鸟?

凤宜马上明白过来,一手托着我的背,轻声说:“很不舒服吗?”

“没有,汤凉凉我再喝。”

他微微一笑,轻柔地揽住我,温暖的气息一下子把我整个儿都包住了。

“师姑说地对,应该让你到她那儿去。仙界灵气充沛对你和孩子都有益。在这里,就只能担惊受怕。”

“仙界也不一定太平。再说,没有我,五行阵不就缺一角了?”

看到师姑的信那会儿,我也有瞬间的动摇。

去,还是留?

一瞬间我明白了梦里的自己为什么在凤宜舍身救我的时候,我逃了。

因为我不是只有自己。

因为……我有了孩子。

我和凤宜的孩子。

这种心理,真地奇怪。

我的手轻轻盖在小腹。

虽然我地身材还没有变化,可是却能分明的感觉到,我身体里面地变化。

我可以不吝惜自己的生命,我愿意同所爱地人同生共死。

可是我希望我们的孩子能够平安,能远离这一切。

希望他平安出生,好好的成长,无忧无虑,快活可爱的……

所以梦中的我才会在那个时候,抛下凤宜。

他的手轻轻盖在我的手上,我能感觉他掌心的热力透过的手掌,传递进我的身体里。

“你说,我做那些梦,是不是因为他啊?”

“唔,不知道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他的手掌紧紧贴着我的。

“都行。”

我看看他,突然觉得我曾经纠结的问题没意义。

是蜘蛛也好,是鸟也好,是个小怪物也没关系。

都行,都好……

我微微笑着,微微转头在凤宜的下巴上亲了一下。

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隐约的雷声。

凤宜走过去推开了窗子,手在空中虚抚一下。

“下雨了吗?”

“还没有,快了。”

凤宜让我们看到了天空的样子。

电光忽然亮起,蓝紫色的,冷厉的闪电。

天空被闪电撕裂出怪异的口子,电光亮的慑人,向远方极尽伸展,将整个天空映的破碎而耀眼。

紧接着是惊心动魄的雷响,震耳欲聋,窗棂房梁都在雷声中颤抖战栗起来。

我快步走到窗边,凤宜的手垂下来,握住我的手。

又是一道红色的闪电,颜色浓重,乌沉沉的天色被映的象是染了血一样。

“害怕吗?”

“不怕。”

我仰起头,和他并肩站着。

平地陡然刮起狂风,吹的衣裳烈烈作响。

子恒和昱风站在院子里那株花树下,梅霄一个人坐在亭子里,手里还抓着几粒棋子。

一切就这样开始,雷电与暴雨撕开了平静的帷幕。

我听到许多声音,夹杂在雷雨声中,缓缓向我们靠近。

狂风暴雨似乎要把一切砸毁。

也许魔域的人刻意选择了这个不见天日的时候。

我看着身旁的人。

凤宜的神情是泰然沉着的,他穿着样式好看,颜色鲜亮的袍子。

“凤宜,我和你说过吗?我爱你。”

他点点头:“我也爱你。”

远远的,雷雨声中,我听到三七的声音,亲昵的,柔媚的说:“三八妹,故人来访,怎不出来相见?”

我向凤宜微微一笑,扬声回答:“来就来吧,我这里煮好了茶,可不知道你敢不敢喝。”


(二零九) 山风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嗯,好多的人面不见啦。

我抱着圆滚滚的肚子感喟一声,桃花也不笑春风了。又到冬天了,别说花,连个叶子也不见。

没桃花,不过有桃子。

我掀开碗盖,里面还有两个桃子。

一天吃一个,凤宜说,吃完桃子他就回来了。

那也就是说,明天,后天,他就该回来啦。

我咧嘴笑笑,把桃子皮一揭,大口咬下去。

桃子好吃,一包甜水儿可以直接淌下肚,嚼都不用嚼。

把躺椅往窗边靠靠。懒洋洋地躺下去。

冬天里头吃饱了晒太阳。这舒服啊……给钱也不换啊。

天气真好。风一点也不冷。吹在脸上觉得软软地。很暖和。

讲故事地时候最常听到地一句。就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什么什么人做了什么什么样地英雄事迹。开始。然后。接着。最后大家一起过着快乐幸福地日子。

我一直珍惜一切。因为我知道一切都得来不易。

所有地事情。可以活着。可以和心爱地在一起。可以时时见到自己关心地朋友。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晒太阳地时候就懒洋洋地去晒个够……可以每个晚上合上眼时。都知道自己地明天在哪里。

头顶上有人梆梆敲了两下,吊下一个篮子来。

我抬头瞅了一眼,扬手弹出一根丝,把篮子连绳儿一起朝自己这边拉过来。

里面是个盖碗,揭开盖子就闻着一股甜香。

这粉糕蒸的真不错,三六手艺可真好。

我掰了一块儿,探头朝上看看:“喂,下来聊天。”

上面很不屑的甩了一句:“没空,谁象你,整一个吃货。”

吃,吃货……

我很是噎了一下,我也不是天生这么懒啊,实在是身子太沉了,一动也想动。

摸摸肚子,我也有点郁闷了。这孩子在我肚子里待了快三年了,没点儿想出来的意思。他难道想学哪吒吗?

可是刚才嘴硬的三六,还是乖乖的从上面下来了。

“嘿嘿。”我冲她直笑。

她白我一眼:“你可别误会,我不是来陪你,是来陪我外甥的。”

她摸摸我肚子,轻声说:“小家伙儿今天心情怎么样?”

“心情一般吧。”我打个哈欠:“中午晚迟了一小会儿,就急不可耐的踢我肚子。”

“活该。”三六没半点同情心:“饿着你没事,饿着我外甥可不行。”她瞅瞅我手里:“你这是在弄什么?”

“哦,绣花嘛。”

我把活计抖开给她看,三六横挑鼻子竖挑眼地褒贬一番,我早习惯了,这辈子不要指望这个女人能说什么好听的话。

她看来也闲,拔起针来说:“这里再挑尖一点嘛……”就这么挺自觉的替我做起活来了。

我歪头看看她,三六看起来总是有股清秀脱俗的气宇,这个天气,她穿着件素白的棉缎裙子,头发柔软光亮,脸颊微微有些浅红,嘴唇……那什么,真是秀色可餐啊可餐。可是这么漂亮的姑娘,就跟我这么个大肚婆一起待在荒山野岭,太可惜了。

她和李扶风时有书信往来,关系似乎很淡……

淡然中又透着一点秘密的,不为外人所知的牵系。

我觉得这肯定不是我地错觉。

“你看什么。”她斜我一眼。

“哦,我在想以前的事儿。你这么个有名的冷心冷面直性子的人,居然跑去玩无间道,看不出啊看不出……而且居然把三七都骗的一愣一愣地……”

她剜我一眼:“怎么,你觉得我应该真的和她上一条船啊?”

“那当然不是。她那条是注定要沉的贼船嘛,万万上不得。”

想起那天地事,开头是声势浩大,收尾是扣人心弦,但中间的过程实在是……好吧,有惊无险。

魔宫的人被封印起来之后,养精蓄锐那么多年,可仙界也没有闲着啊。封印破除之后他们上蹦下跳,又是抢地盘又是建城筑宫闹的不亦乐乎,把仙界当死人一样,大有气吞天下舍我其谁地霸道。可惜啊……

“喂,你说这会儿三七在干嘛?会不会在骂咱们?”

“多半是骂我,顺带捎上你。”

我挠挠头:“她的情敌,应该是我吧?”

三六停下手,慢慢说:“欺骗和背叛的滋味,她也算是尝到了。相比之下,恐怕我才是最让她记恨的一个。”

“唉,恨就恨吧,反正这辈子也见不着了。这次的封印,就算再过一万年恐怕也不会被冲破。一万年?咱们能活那么久吗?”

三六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赞同我还是表示反对,低头继续做针线。她这上头的手艺并不比我差,飞针走线姿势娴熟优雅。她竹完一片叶子,停下手来,把一旁地毯子给我盖上。太阳转到了山那边,风吹在身上就有些微凉了。我往毯子里缩了缩,蜷着身抱着肚子,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那一天地惊心动魄,并不在于魔宫的来势汹汹,也不在于斗法时地殚精竭虑,而是仙界的那些人隐身在幕后,操纵,窥探。他们更加希望我们与魔宫两败俱伤,那最后地赢家,不用说,只会是他们。

那些仙君,仙人……在他们眼中,魔宫固然是要除去的,而我们这些妖精鬼怪,当然最好也不存于这个世上。魔族又一次被封印起来,而我们……

盘丝洞人都散了,伽会山成了一所荒山。

事后才知道这些事情背后的真相,我没有那么多精力去怨恨不平,我只庆幸,我们都活了下来。

最大的惊喜,就是三六并没有欺骗背叛我们的友情。

隐约中还可以听到那些远去的呼喊声,兵器相交,各种法宝对撞轰鸣,弥漫的血腥气,满山乱走的被雷火惊阻的渺小身影,已经分不清敌我,看不到光亮……我们五个人,各据一方,灵珠朦胧地光照亮了那张庞大的,编织了几个月的天罗地网……

是的,那件事早已经结束。

可是我不知道要再过多久,我才能将那些恐怖的痕迹从记忆中抹平淡忘。

操控五行阵的人除了我,其他四个人,凤宜,子恒的伤势轻一些,梅居士的伤势最重,昱风前辈则在乱中不知所踪,一直到现在也没有消息。凭灵珠之间地感应,只知道他还活着,但是他究竟出了什么事,伤势如何,现在身在何处,我们都不得而知。

凤宜那天,一直将魔宫对阵法的攻击,大部分转嫁到了他的身上。我透过灵珠看到他受伤,殷红的血,一滴一滴的落下。他恍若未觉,我却觉得那每一滴鲜红地血滴都砸在我的心口,一下,一下的心悸,痛楚到麻木。

我没办法到他身边去,我只能守住这一方地阵眼。

三七穿入阵中,突破一重重的阻拦,已经逼到我身前不远的时候,她身后却惊变陡起,寒气凛凛的剑锋狠辣沉稳,迫得她不得不停下来招架。

那是三六。

曾经是要好地姐妹,过去那样亲密无间,现在却拔剑相对。

情谊,欺骗,谎言,伤害……

剑锋荡起来,把过去的一切全部割裂。

我看着她们在我面前动手,狂风暴雨,雷电交加。那一刻就是你死我活,谁也不能手软。

若干年前,她们就是这样,在我面前练剑,喂招,互相探讨剑法剑诀,指出对方的不足,改正自己的错漏……

现在,人还是那两个人,却是性命相搏,招招都是杀势……

其实,这一场激战到最后,没有赢家。

我们都失去太多,远远多于我们得到的。

紫青双剑终于出鞘。

紫郢……青索,这一对灭魔宝剑,却都落入魔宫的手中。

我不是没有惑过,为什么当初在魔宫地比武场上,那个少年魔君却能驱使青索宝剑,与青莲道士斗的旗鼓相当。这件事实在蹊跷……

似乎有双手,在暗中筹划操纵这一切……

一个谜团之后是一个更大地谜团,一个答案之后还有更多的惑……紫青双剑合璧后地巨大威力我是见过的,那种几乎是不分敌我,无坚不摧地破坏力……

子恒牵引阵法横转,替我挡住了那巨大的冲击。

我看着那刺眼的光束穿过他的身体,由胸至腹破开巨大的伤口,鲜血飞溅流淌,他似乎不觉得疼,一手以剑拄地,另一手还握成法诀在催动水灵珠。

到处都是血……

我听到有人轻声呼唤我的名字,眼睛微微睁条缝,一时想不起身在何处。

睡了一觉还是觉得手脚乏力,小腿微微痉挛抽搐。

我是被凤宜叫醒的,他在我睡着的时候已经回来了,我揉揉眼,就看到他拿着一叠纸,翻看这些天我无聊时胡乱涂写的牢骚话。

“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本能的转头去看柜子上,那个桃子还摆在那里呢。旁边的盘子里又摆上了香瓜和葡萄,橙黄深紫,交映的特别好看。

“刚刚到。”他微微俯下身来,大概刚喝过茶,吐息间有着茶叶的青涩淡香。我啾了他一下,象只蠢笨的大虫子,一点一点蹭着,坐起来,拿他当了现成的靠垫——该靠垫有时也可充当大抱枕,软硬适中,自动发热,功能完备,外观精美,实在是居家旅行必备佳品!

“师伯师姑他们好吗?”

“很好,师姑说过两日来探你。”

我仰起头:“正和宫的人没为难你吧?”都说鸟尽弓藏,现在最大的祸患一去,我们的存在,不能不让某些人很碍眼了。

“没有,他们自然分得出事情的轻重缓急。”凤宜把我的脚架到他腿上放着,轻轻替我按揉:“辛苦你了,脚肿的这么厉害。”

热力透过他的指尖直传进来,被这么按摩过,感觉是松快了不少。我抿嘴笑笑,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感觉到一股奇妙的,说不清的甜蜜。

我闻到清甜的水果香气,那个桃子,还有香瓜和葡萄都熟透了,散发出来的香气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诱人。

我还闻到,外面的山风,吹来冬日的干净疏朗。


(二一零) 现在
   
“三六,”我停下手里的针,抬头看她:“你不去吗?”

案上压着一张贴子,早上才送来的,

“路挺远的,天气又冷,不去了。  ”她也收了贴子,但是神情看起来与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请柬是没什么特别,特别的是送请柬来的人。

李扶风。

三六想事情想的出了神,我大气不敢出,生怕扰了她。

她忽然笑了笑:“有些事不能强求的。我和他,终究只有那一世的缘份。这一世,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吧。”

她眼神淡淡的,口气也淡淡的。

明明,她放开了,我该宽心。

可是心里却莫名的发酸。

我揉揉鼻子。低下头开始缝最后一个钮。

大概。真地是这样。

李扶风做国师倒是做地很春风得意。尤其是那场动乱之后。紫郢剑下落不明。青索剑最后认他为主……

看来他这辈子。也是要把道士做到底了。

可惜了三六。

她这么死心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遇到一个喜欢地人。

才会遇到她的幸福。

不是说她现在就不幸,安宁的生活让人踏实,可是……看着三六的身影,我总是能从她平静的神情中,读出寂寞的意味来。

快正午时凤宜回来,三六告辞。她的裙摆有些长,拖在地上,走路时有逶迤的波纹,很快,就淡出了视线。

我忽然想起那天,三七中了一剑跌在地下,她的裙摆是红的,溅上泥污之后显的格外狼狈凄然。暴雨倾盆,却浇不熄山间熊熊燃烧的大火,无数的飞禽走兽,草木花树,在火焰里面形状扭曲,抖动,最后化为焦灰。

“想什么呢?”

“嗯,没什么。”

还差几针,可是我倦了。

早上起来时就觉得身子沉重,比平时行动还要缓慢笨拙。

我扶着椅子想站起来,可是腰腿发沉发软,竟然一下起不来。

“啊。”

凤宜忽然伸出手,把我整个抄起来抱住,我脱口惊呼一声,又觉得有点不太好意思。

他抱着我在山洞前的平台上,晒太阳。

“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遇到你,问你说,下辈子想当什么?”

“人。”我当然不会忘。

他笑,那个笑意显的温煦透亮,美不胜收。

“现在呢?改主意没有?”

我点点头:“改了。”

“哦?”他好奇:“那你下辈子想如何呢?”

“我想……”我微微皱起眉,只说了两个字就停下了。

“怎么了?”

我全身僵硬,紧紧抓着他地手腕。

肚子发紧,有股力量在往下坠——

难道,难道今天,终于到了时候了?

疼痛象是一根针,狠狠刺进身体,然后蔓延撕裂开来。

我身体僵硬,甚至有一瞬间不知道这疼痛是真的发生,还是因为我太紧张而产生了幻觉。

那天布五行阵,魔宫的人冲阵时,曾经催动心魔,眼前种种幻象缭绕变化,真伪难辨,一时是荒僻山野,枯骨野地,一时又是繁华如锦,烈火烹油。一时间觉得自己已经飞升成仙了,可是再一眨眼,发现无数的刀剑斧戟已经劈到了身上。

这些不可怕,可怕的是,我看到凤宜被雷击倒,子恒葬身火海,看到自己地亲人朋友一个一个的辗转挣扎求生,苦楚不绝。

心魔虽然没有让人流一滴血,但却是最可怖的,也是魔宫的杀手锏。

“三八?”凤宜急了,一急他就喊我的名字。

答他,可是一张口发出来地却是嘶哑的呻吟声。

是真的疼,不是假地。

疼就好……

我心终于落到实处,然后觉得自己真可笑。

不过,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就象长途跋涉之后终于看到了终点。

瓜熟了,当然就该蒂落。

凤宜慌了手脚,不停的劝慰我,不要怕,疼就喊出来。我反过来劝他,不怎么疼,真的。

起码,还可以忍受。

出了很多汗,我紧紧攥着拳。

说怕是假地。

我没想到,疼痛会那样漫长。

吸气,呼气,咬牙忍耐,疼痛强一阵弱一阵,我听见三六难得的温言软语,替我擦汗,凤宜几次冲进来又被她赶出去。

隔着道帘子,外面隐隐约约来了其他人。

“龙王来了,他伤势已经全好了。”三六在我耳边轻声说话,又端了药汤给我:“这是采玫前辈送来的药,快服下去。”

药汤是什么滋味儿我完全尝不出来,喝了两口,疼痛又一次袭来。

凤宜刚才问的问题,我没来及告诉他答案。

还有来生的话,做人,做蜘蛛,甚至做一条蛇一棵树一块石头,这些都不那么重要了。

忽然间整个人一轻,就象魂魄离体一样,一瞬间所有的疼痛和杂音都消失了,我清晰地听到一声婴儿的啼哭声。

我心里莫名地发烫,发软,象是打翻了一锅热汤,整个人都要化掉一样。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下来,我望着手慌脚乱的三六,既想哭,也想笑。

急慌慌地从外面冲进来的凤宜,他抓着我地手,眼睛都急红了,向来最注重仪态,现在却狼狈的不象样子。

“是个男孩儿,”三六吞了一口唾沫,两手小心翼翼的托着被裹起来的婴儿,珍而重之的捧过来,递给凤宜。

凤宜又将他递到我面前。

小小的一张脸,正张大嘴巴哭个不停,眼睛还闭的紧紧的,看起来红通通的象只小猴子一样。

“看,我们,我们有孩子了。”凤宜笑的傻里傻气,没半点儿凤王的架式:“我当爹了,嘿,这可是真的!”

不是真的,难道是假的?

我得记着这话,将来讲给我们的孩子听。

嘿,你爹啊,别看平时傲的不得了,可是他也说过傻话冒过傻劲儿的……

将来啊……真是期待。

我和凤宜的头靠在一起,看着那个哭个不停的小人儿。

那红通通的皱巴巴样子可真的不漂亮,可我觉得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足够美丽,足够震撼。

舍不得眨眼,舍不得将目光移开。他哭的那么欢畅,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呼喊证明他的存在,他的降生。

刚才凤宜问我的那个问题,我就想告诉他,来生怎么样,并不重要。

因为,最重要的,是现在。


番外 三六
   
过了很多年后再见到她。

我记得那天她穿着一件紫色的裙子,那颜色很艳。她的头发很黑,太阳照着,水似的光在上头流动着。

这衣服多半是是她那位替她打理的。头发养的这么好,恐怕也不是她自己的功劳。

不过要说起来,她不出声的时候,还是挺能唬人的。

一出声,就原形毕露了。

再修一万年,她恐怕还是这个样子,说好听的是胸无城府——直白了说,傻大姐一个。

有的人就是这样的,阴谋筹划这些事,永远装不进她脑子里去。

可我觉得这也很好。

“三六!”她朝我扑了过来,我本能的想躲,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站在原处没动,让她重重的扑上来,险些将我扑倒。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是只小蜘蛛,饿的奄奄一息。

并不是不能找其他东西给她果腹。但是一来我们没时间了。二来。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地……也许是怜悯她狼狈凄惨。也可能是觉得她已经有了灵性。要是这么放任。可惜了。

况且。我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

但是缘份就从那时候开始了。

我们一起拜在桃花观主门下。变成了师姐和师妹。

她练功方式特别。进境极快。几乎一日变一个样。

但是再仔细看。她却又从未改变过。与我第一天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那个惨兮兮的,八只细脚支搅着身体地小蜘蛛,和眼前这个穿着漂亮裙子,披着软云轻雾一样的飘带的美丽女子。

“你带酒来了吧?嘿,我准备了好吃的,下酒最好。”

“你不是说,以后不喝了吗?”

因为喝酒误了事,她曾经一脸郑重,言之凿凿说以后不喝酒了。

“啊,你的蜜酒其实不算酒嘛……”

我们喝了我带来的酒,吃了她准备的野味和点心。三八有了醉意,话也多了,连晚上做梦吃鸡都讲出来。

可怜的,以前她是很爱吃鸡的,但是自从嫁了,就再没吃过鸡鸭禽。

我想了想:“我们出去,偷偷吃,别让你那一位知道了。”

“不要啦。”她摇手,脸红扑扑的,憨态可掬:“我会心虚地,吃了有罪恶感。”

罪恶感?

她把玩酒杯,笑眯眯地说:“有的事,想想就挺快乐了。嘿,跟你讲,有天我梦到自己吃上鸡腿了……”

“嗯。”

“可是一咬下去,那鸡腿居然还会惨叫,把我吓醒,才发现自己啃的是凤宜的胳膊。”

我想忍住笑的,真地。

可是还是没忍住,噗一声笑出声来。

她就是这样,在一起的时候,永远不会让人觉得沉重啊,郁闷啊,伤怀啊……

那些情绪遇到这位八脚地凤凰夫人,全都消匿无踪了。

记得以前也是如此,在桃花观时,有她在,就觉得很吵,叽叽喳喳的。她若不在,耳边却空落落的不自在。

“嗯,我们前些天,去觑见了天帝。”

“啊?”我倒是真愣住了。

下界的妖精,修行者,或是那些散仙们,欣羡不已的无上荣耀的事,她就这么淡淡地说出来:“真是天上楼阁,云中宫殿,那份巍峨华彩就不用提了,一条云梯走的我都快趴下了,你说石阶修这么长干什么?就为了让人从底向上看地时候,顿生自惭形秽之心,倍感敬仰崇慕?我倒是真敬仰了,可我仰的是那宫殿气派,不是坐在宫里地人啊。”

我忍不住问:“天帝……是何等模样?”

“没见着啊,他坐的很高,我们行过礼站着回了话,然后就退出来了,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一眼。”

“哦。”

她又给我倒上了酒:“来来,喝。不过我倒见了几位贵女,不知道是天帝地妻妾还是姐妹女儿,有一个叫玲珑,和我们遇上,说了几句话,虽然看得出生来尊贵,可是她很好奇外面的,下界的事情。那座宫殿太高,太缥缈,所以,那些女子都太寂寞了吧。”

她又想当然了,一个劲儿的用自己的想法去揣摩旁人的心思,又傻傻的,又很让人……

我微微笑。

旁人不会都象她这样想法单纯,不知道有多少人向往那寂寞的尊荣呢。

就是我,从前也向往不已啊。

“那位玲珑姑娘还问我喜欢不喜欢天宫,想不想待在那里。”

我有些紧张,虽然她现在明明就坐在我面前,还是追问:“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出身山野,性情粗莽,那种要谨慎守礼的地方是住不来的。”

果然。

我松口气,我猜,八成她那一位听到她这么回答时也会松口气。

她真要是进了那种地方,八成骨头被人吞了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最后她喝的趴在桌上起不来,凤宜走了过来。

“难得来,多住几天。”

他不是常说这样客气话的人,我也不善和人寒暄。他一揖手,我微微屈膝福了一礼。

对这个人,我始终是敬而远之。

活的年头越久,越觉得有些人,有些事……用道理不好解释。

比如,三八纳闷他看上她什么。

不要说她,估计谁听到这消息的,第一反应都会纳闷一下。

他们成亲时,还有不少人脸上带笑,心里却猜度着他们能在一起多久?先是情热相恋,后来离分飞的修仙伴侣,可也不在少数啊。

但是他们还真的在一起,有滋有味的过起日子来了,生养孩子,踏实平稳,深居简出。

这也许就是傻人有傻福吧。

凤宜轻轻唤她两声,她嘴里咕哝一声,没有醒。

最后凤宜把她抱走了。

我想再给自己倒杯酒,壶里已经空了,桌上杯盘狼藉。

望着远远的,那两个人的背影。

三八被他横抱,头发垂着,青丝如瀑,发尾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摆荡摇曳。

那情景看起来很安稳,说不出的从容恬淡。

我遥遥的,朝她举了一下杯。

敬她。

敬我们曾经的那些年月。

敬我们延绵了几百年的这份情谊。

敬我自己……

那段逝去的岁月里,还有一个人……

她与我相伴的时间最长久,比任何人,都要久。

三七。

不知道她现在好不好。

不知道魔域有没有好酒。

再一杯,敬我们的过去。

三八进桃花观时,念的诗,我一直记到现在。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