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慕筱白从盥洗室出来,正见纪良生拿着衣服袋子在外面等她,可能很少见如此俊雅的青葱少男逛女士精品店,纪良生立在边上,倒惹得来往的行人纷纷侧目。
慕筱白过去拉上纪良生的手:“刚刚我又遇上那个小女孩了,我和她还真挺有缘的。”
纪良生笑:“可惜是单亲家庭的孩子,怪可怜的……”
来到购物广场的出口处,门口站着很多顾客,纷纷掏包找伞。慕筱白看了眼外面飘着的密密麻麻大雪,苦着脸对纪良生说:“怎么越下越大啊?”
纪良生顿了下,然后让她在这里等,他去地下超市买把伞过来。
慕筱白犹豫下:“我和你一起去。”
纪良生点头。
乔子冠抱着乔夕沐从里面出来,小女孩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一边不停地晃荡着,一边对后面跟着的一只大白猫喊道:“大白,跟上……”然后她亲昵地搂上乔子冠的脖子,对着外面的飘雪,笑嘻嘻地问,“格格,那些是什么?”
乔子冠看了眼外面:“你说那些白乎乎的啊,盐巴。”
小女孩听到乔子冠的回答,忽然就乐了,也不知道笑个什么劲,顿了顿,说:“刚刚我看到妈妈了……”
乔子冠脸上的表情有微微的僵硬,然后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来,我们先去车库,等下回家。”
小女孩对乔子冠转移话题很不满,趴在他的肩头开始不说话。
“喵喵——”乔子冠旁边的大白已经消瘦不少,虽然还是肥猫一只,但是已经没有以前的肥胖臃肿。
乔子冠打开车门,把乔夕沐放进副驾座上,然后又小心翼翼替她系上安全带,摸摸她的脑袋上的两条辫子,笑着问道:“这辫子谁帮沐沐打的?”
乔夕沐可能还有点跟乔子冠置气,并不是那么情愿回答说:“是爸爸……”
乔子冠扑哧一声,朗声笑了起来:“你爸爸连这都会啊?”
乔夕沐瞪了他一眼:“我爸爸什么都会,他最棒了。”
乔子冠突然有瞬间的恍惚,以前她的妈妈也老是瞪她,义正严词地跟他说:“乔子冠,你这样说,乔兆森会生气,我也会生气。”
其实他一直很想问她一句:“慕筱白,你到底后悔不?”
可是他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个机会问,不过话说过来,这又有什么好问的,后悔这东西,本来就是毫无意义且追加精神负担的产物,实在无聊得很。
他不清楚她有没有后悔,反正他后悔了,但是现在,连老天爷都给不了他一个“如果”。
开车停在白色别墅前面,一个女佣匆匆过来打开车门,对乔子冠说:“乔少爷,快点把小小姐抱进去吧,你这么晚回来,乔先生已经动怒了。”
乔子冠扬眉问女佣:“你没跟他说沐沐是我带走的吗?”
“说了,不过你知道乔先生的脾气的。”
“这几年的脾气可越来越大了,内分泌失调得厉害啊。”乔子冠话里讽刺,然后转身替乔夕沐解开安全带。
乔子冠走进客厅,便看见沉着脸坐在沙发上的乔兆森。乔子冠像个没事人似地和乔夕沐说着话,明明是一些极为幼稚的哄孩子话,也是一副乐此不彼的模样。
乔夕沐在车上还跟乔子冠赌气,不过孩子毕竟是孩子,一下子就被乔子冠逗得咯咯笑,趴在他肩头笑个不停。
乔子冠坐在乔兆森的对面,扳正乔夕沐,一板一眼地问她:“沐沐喜欢爸爸多些,还是喜欢格格多些?”
“爸爸。”乔夕沐的老实性子也不知道像谁,没准是隔代遗传,倒像了慕高达。
乔子冠敛了敛笑容:“明天格格再带你去玩?”他加重了“格格”的读音,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微波粼粼。
小女孩有掰手指的习惯,想了下说:“都喜欢。”
乔兆森微微皱眉,弯过身子接过乔夕沐,然后问乔子冠:“晚饭给她吃什么了?”
乔子冠:“中餐而已。”
乔兆森:“吃了多少?”
乔子冠:“半碗饭。”
乔夕沐扯了下乔兆森的衣服:“爸爸,又饿了?”
乔兆森思量了下,然后唤来一个看护,让她去泡半瓶奶过来。
过了一会,看护便拿着泡好的奶过来,递给了乔兆森。
乔夕沐躺在沙发上,乐呵呵对看护说了声:“谢谢看护姐姐。”
看护很年轻,也很漂亮,弯下腰的时候可以露出若隐若现的乳沟,她伸手摸摸乔夕沐的脑袋:温柔说道:“小沐沐真乖。”
乔子冠戏弄地看了几眼这个看护,待看护离去后,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嘴角,对乔兆森说道:“怎么,那么漂亮的看护,请来给沐沐当后娘吗?”
“沐沐喜欢她。”乔兆森用手心拭了拭奶瓶的温度,觉得刚好,才递给坐在他身边的乔夕沐。
乔夕沐点了点头:“我喜欢小蓝姐姐……”说完,伸出双手接过奶瓶,又对乔兆森说了句:“谢谢爸爸。”
乔兆森摸了她的脑袋,柔声叮嘱说:“别喝得太急。”
乔夕沐乖巧地点点头。
乔子冠有些无奈地开口说:“这孩子就会在你面前装乖。”
乔兆森没说话,抱起女儿,准备上楼,顿了下,像是想到什么,转身对乔子冠说:“以后别在孩子面前说那种话。”
乔子冠摊手:“妈妈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妈妈会回来的……小叔叔,你真的打算这样骗沐沐一辈子么?”
乔兆森背影微微僵硬,眼神深沉,沉默不语地抱着乔夕沐上楼去。
走到半路,乔夕沐突然扯了下乔兆森的领子,凑到他耳边说道:“我知道爸爸……没有骗我,因为我今天就看到妈妈了……”
乔兆森愣了下,波澜不惊的眸子泛起一丝微波:“是么?”
乔夕沐点点头。
乔兆森扯起一丝笑,不再问话。
乔夕沐自顾自说道:“妈妈的眼睛比照片还好看……”
乔兆森嗓音抖了两抖,明明是简单的一句话,却异常艰难开口,控制着情绪问:“在哪里?”
乔夕沐伸手指了指方向:“好像是在那边……”
乔兆森眼色暗了几分下去,然后对乔夕沐说:“因为今天玩得很晚,所以必须早点睡。”
乔夕沐趴在乔兆森怀里,点点头。
晚上睡觉前,乔夕沐换上一套粉色睡衣,兴奋地儿童床跳来跳去。
乔兆森有些无奈,语气稍微带有些责备:“不准闹了,早点睡觉。”
乔夕沐望着乔兆森,然后“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站在门外的看护立马走了进来,抱起乔夕沐轻声哄着,然后对乔兆森说:“乔先生,这里有我就可以了,您先去睡。”
乔夕沐哭闹个不停,然后突然蹦出一句话:“妈妈……我要妈妈……”
乔兆森微微撇过脸去,过了会,俯下身,从看护小姐那里接过乔夕沐:“好了,不哭了,是爸爸不对,爸爸凶了你……”
乔夕沐不管,有时候小孩子哭闹就是个兴头,一时半会还停不下来,直到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在乔兆森怀里沉沉睡去。
乔兆森轻柔地把乔夕沐放在床上,盖上被子,然后又小心翼翼给她掖了掖被角,然后转身示意还杵在床边的看护跟他一起出去。
走出了房间,看护小姐紧张地立在前面边,睁大了眼睛看着乔兆森:“乔先生……”
乔兆森脸色皆是倦意:“明天让王妈给你结算下工资。”
“为什么……”看护望着乔兆森,低声喊道。
乔兆森懒得开口,往主卧室走去。
推开房门,一眼看去,视线停留在那个古色的梳妆台上,上面留下的东西跟她离开之前的时候一摸一样,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执拗什么,只觉得这样比较好。
每次看到这些东西,胸口便开始发闷。他有过让人清理这些物品,不过如果它们真的不见了,他又开始慌乱了。
以前他理解不了思念是怎么一种体会,等他明白了,发现这种精神上的疲惫真的很难熬,每当深夜醒过来,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绝望,但是他又不敢绝望。
用手揉捏了太阳穴,他还是拨打了个电话:“帮我查一下,今天沐沐都跟那些人接触了?”
慕筱白醒过来的时候,就听到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今天Z市的阳光很暖和,即使这幢房子的采光并不好,但是打开窗帘,她还是被窗外的阳光微微刺了下眼睛。
清早,纪良生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冬日居家服在厨房里做早饭,慕筱白走过去跟他道了声早上好,便拿了片放在小桌子上的干面包吃。
“今天吃什么?”她问。
纪良生:“皮蛋瘦肉粥。”
“真好。”慕筱白笑呵呵地走开,然后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纪良生转身看了眼她,开口说:“去开下门。”
“好。”慕筱白快速来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两个男子,都是西装笔挺的模样,不过后面一位很明显属于跟从的性质。她没注意到站在前面那他长相如何,只觉得他身高挺不错的,她163的身高,也只到他的肩膀而已。
然后她打量了这名男子,推测他的年龄可能是纪良生的教授说不定,不过也没有问出口,只是礼貌性问了句:“请问,您找谁?”
第五十七章
慕筱白不知道她们口里的小蓝是谁,但是琢磨下,在她这段消失的日子里,肯定是这位叫小蓝取代她而照顾她的女儿。
不知道为什么,心角突然像是长出了根刺,挑出了一个疙瘩,让人生疼生疼的。
之前还在纪良生的小公寓,她不相信这位自称乔兆森是她的丈夫,不过等他拿出一张她和他的合影,多少证实了他所说不假。那是一张放在他皮夹的两寸照合影,一个笑容灿烂,一个神情严肃。这么看都让人奇怪,这两人是怎么走在一起的。
他带她去一个育儿房,整个房间铺满了厚重的深色地毯,脚踩上面,像是踏在细雪上一样,软绵绵的。
明亮亮的落地窗户外可以看到冬日的草木枯荣,浅蓝色的绸缎窗帘很漂亮,边上还秀了大朵大朵的白莲花,极致盛开着。
窗户的边上铺着一块羊毛毯子,一个小女孩正坐在上面,嘴巴一张一合,哭得很是厉害,时不时吐出“小蓝”“看护姐姐”等字眼。
乔兆森牵着她走过去,然后又挥手示意蹲在地上两个诱哄的保姆走开。
慕筱白仔细打量了这个小女孩,发现她就是上次在商场看到的那个丫头,她说自己是乔家的丫头,看来果然不假。
有时候这世上的缘分还真有那么些奇特,或者说是血缘关系。
小女孩哭得那么厉害,她心里也发闷得厉害,蹲下身子,试着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蛋。
乔兆森也蹲了身子,然后把小女孩抱紧自己怀里,用低压的声音轻轻说道:“沐沐,妈妈回来了……”
小女孩连绵不绝地张嘴倒抽着,然后张开眼睛盯着她看了一眼,又大声哭了起来:“妈妈,我要小蓝姐姐……”
慕筱白有些反应不过来,从乔兆森怀里接过小女孩,小心翼翼让进自己怀里:“不哭不哭,如果想要小蓝姐姐,让你爸爸去找找好了。”说完,她第一次主动问乔兆森,“谁是小蓝,让她过来吧。”
乔兆森听到她口里的爸爸两次,眼角泛起一丝柔光,抬眸对她说:“小蓝只是个看护,因为工作不尽职,所以辞退了她。”
慕筱白看着还在她怀里一抽一抽地女儿,犹豫了下说:“她那么喜欢那个小蓝,肯定不会是工作不尽职,我们请她回来吧。”
乔兆森伸手把乔夕沐眼角挂着的泪水拭去,然后说:“都依你……”
晚饭的时候,她问乔兆森什么时候把纪良生接过来,乔兆森给她夹好菜说:“过几天吧,已经给爸妈打过了电话,饭后带你去看望他们,这个礼拜还约了李医生,我带你去医院做个检查。”
慕筱白沉默着不说话,只觉得乔兆森这滴水不漏的安排实在让人讨厌。
坐在她身边的乔夕沐已经可以自己用调羹吃饭,捧着一碗饭的时候,时不时抬眸看她几眼,然后又低头继续吃。
慕筱白给她加了些豆腐放到她碗里,不过小女孩并不喜欢吃这个,居然用调羹把碗里的豆腐拿出来,放在了白色的陶瓷餐盘上。
这时,乔兆森淡淡开口:“不准挑食。”
小女孩有些委屈,闷闷不乐地趴着饭:“以前你都不让我吃豆腐……”
慕筱白心里有些难受,低下头问她:“沐沐喜欢吃什么?”
小女孩抬头:“沐沐喜欢吃鱼。”
慕筱白夹了些八宝鱼肉到自己碗里,本想把刺挑出来,不过要挑的时候发现鱼肉上的刺已经被厨师挑的干干净净了。
“她喜欢吃鱼的这点真像你……”突然从乔兆森口里冒出这句,慕筱白微微一惊,转脸问他,“我不记得了,我喜欢吃鱼么?”
乔兆森默了会,神色暗了几分,说了声:“是。”
饭后,乔兆森正要带她出门的时候,大门外边匆匆走来两个人。
吴美玲和慕高达走得很急,脚步有些踉跄,然后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人紧紧抱住。
她缓缓伸手回抱她,低声叫了句:“妈……”
吴美玲身子颤抖,然后拉开她,泪眼婆娑地打量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才把她交到慕高达手里:“让你爸也看看你……”
慕高达握着她的手,声音已有些苍老,重重地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晚上,她和吴美玲睡在一旁,睡前乔夕沐过来蹦蹦跳跳,大声欢呼自己有了妈妈,还把一个喜欢的玩具送给了她,慕筱白拿过这只粉色的小熊,摸摸乔夕沐的脸蛋。闹腾了很久,乔兆森把乔夕沐抱过去睡觉,吴美玲看了眼乔兆森,神情复杂。
吴美玲对她失忆这事倒反应不大,失而复得的喜悦已经让她和高达很感谢老天爷。
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人还在就好,真的只要人还在就好。
吴美玲躺在床上跟她絮絮叨叨地讲这话,比如她小时候的顽皮事情,什么时候上的大学,什么时候生下了沐沐。
她问吴美玲:“我为什么会嫁给他?”
吴美玲重重叹了口气,一时没有说话,良久,她说:“感情这些事,做父母的也不能替你做决定,现在你没有记忆,我们更不能替你决定,是否还要继续……”吴美玲没有继续说下去,顿了顿,又开口说,“不过这几年,他也苦着……”
第二天,她在花园晒太阳的时候,旁边突然坐了一个人。
他自称自己乔子冠,并扬言是她的初恋情人。
慕筱白有点想发笑,果然什么人都凑上来了,原来她以前还有一个“初恋情人”这样的物种存在,不过这里的佣人称他是乔兆森的侄子,这样说来,失忆前她的日子过得还真不是一般乱。
“白白……”他唤她白白,简单的两字轻吐在唇边,让她全身不自然起来,微微撇过头去。其实,她还是习惯纪良生叫她“七宝”,简单而温馨。
乔子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果然是记不得了。”
慕筱白点头:“嗯,是不记得了。”
乔子冠轻笑:“你倒淡然。”
慕筱白不说话。
乔子冠也默了下来,过了会,说:“其实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慕筱白一直认为乔兆森那么有钱,肯定是个大忙人,不过情况跟她想得相反,乔兆森除了每天会在书房里工作几个小时,其他有时间就陪着她。
她呆在这里无聊,所以每天除了陪她女儿玩玩积木后,便百无聊赖地看电影,从喜剧片看到动作片,再由动作片看到动画片。
乔夕沐指着电视屏幕的一只白色小狗,躺在她怀里说:“妈妈,它也叫小白。”
慕筱白哑然失笑。
一天过去,乔夕沐不再念叨那个小蓝看护,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晚上睡觉前,又想起了她,不停地问她:“妈妈,你说小蓝姐姐到底哪里去了?”
慕筱白去找乔兆森,问他什么时候让小蓝回来。
乔兆森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灰色睡袍,蓝色的壁灯投在他脸上,俊朗的侧脸轮廓晕在一片柔和的光线中,下颚的线条行云流水一般流畅。
“我并不打算让那个看护回来,沐沐是小孩子性子,过日子便忘记了,你不用担心。”他看了她一眼,漂亮的眼睛旁已经长了些细纹,笑起来的时候,细纹会加深,向眼角上方汇集,如同沟壑一样。
慕筱白应了声,然后突然想到一件事:“那纪良生呢,他什么时候过来?”
“我让人请过他,他说不想过来。”
慕筱白心里泛起丝失落,正要转身上楼的时候,乔兆森突然叫住了她。
“筱白……”
慕筱白停下脚步,扭头看他:“有事么?”
乔兆森脸色有些泛白,就这样怔怔地看着她,然后又摇了摇头:“晚安……”
慕筱白:“晚安……”她转过身子,正要上楼的时候,后腰突然被抱住,有力的手臂紧紧圈在她的腰间,然后她被一个力道反身抵在了楼梯上的金黄色的雕花扶手围栏上。
“筱白……”湿热的气息洒在她的耳边,她没由地抗拒起来,推开了乔兆森。
乔兆森重心一时不稳,左脚后退到下面的一层阶梯。
“对不起……”慕筱白开口说,“……那事,我不想。”
乔兆森敛了敛眉角:“对不起……”
慕筱白匆匆上了楼。
第二天中午饭后,乔兆森接到一个电话后要去公司,不过他并不放心她一个人留在家里,跟家里的佣人交代了很多话才离去。
慕筱白呆在客厅了看了一会书后,想要出门去。
不过却被一位年长的佣人拦住了:“乔夫人,如果是想出去买东西,交代给我就可以了。”
慕筱白:“我想出去走走。”
“乔先生说……”
慕筱白打断她:“你们这群人还真奇怪,如果你怕失职,给乔兆森打个电话便可以了。”
老佣人没说什么。
从别墅出来,她注意到路边停了一辆白色的轿车,车里坐着一位长相精致的女子,尤其是一头卷发,散散地披在脑后,风情万种。
慕筱白淡淡看了她一眼,相比于她,这女子眼里满是震惊:“慕……”
慕筱白收回视线,揽下一辆出租车。
“去哪里?”出租师傅问她。
慕筱白:“Z大。”
第五十八章
慕筱白来到Z大,正好是晌午,太阳很暖和,Z市的冬天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透过大树散落在地上的斑驳影子来回晃荡着。
从南门走进去,入眼的是一个铁栅栏围成的篮球场,可能是年代比较久远的关系,铁栅栏已经泛起了黄色的铁锈,用手触碰到上面,有些铁锈便会粘在手上,带着些金属腐烂的气味。
篮球架下,纪良生正和一群人在打篮球,他扣球的动作很漂亮,流畅而准确。
“纪良生。”慕筱白冲他喊道。
听她怎么一喊,一群打篮球的男生都停下了动作,转头看向了她,然后一个个子挺高的男生拍了拍纪良生的肩膀,龇牙咧嘴地冲他笑了笑。
纪良生把手中的篮球扔给了场上的一个男生,然后向她走了过来。
“怎么过来了?”纪良生对她笑了笑,可能因为阳光刺眼,他的笑容有些刺目,他穿在身上的蓝色球服已经湿了大半,额头上也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液。
“没事,就过来来看看你。”慕筱白也笑,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他。
纪良生接过纸巾,然后说:“我们先回公寓。”
慕筱白:“你中午没有课吗?”
纪良生:“下午是基础课,不重要。”
纪良生的公寓没有通暖气,加上采光并不好,所以有些阴冷,但是因为他收拾得干净整洁,倒是给人清幽安静的感觉。
纪良生进屋的时候问她冷不,慕筱白摇了摇头,然后指着他放在桌上的一堆书:“我可以看看吗?”
纪良生点头,顿了下:“我先去冲个澡,你随意。”
慕筱白低笑出声:“你倒是对我生分了。”
纪良生脸上的笑容难以琢磨,扯扯嘴角:“其实你也知道,好多事情都变了……”
纪良生洗澡出来,穿着一件随意的黑色的毛线开衫,整个人显得清爽而干净。
慕筱白看了眼他的湿发,对他说:“快去把头发弄干,别感冒了。”纪良生轻声应道,然后拿出一条干毛巾拭擦着头发。
慕筱白从纪良生的书堆里拿出一本中英文名著看起来,这应该是Z大图书馆的书籍,页面泛黄,页脚有些破败,翻阅开来,黑字的内容下面会有借阅者留下的圆珠笔标记线。
“对了,午饭吃过了吗?”纪良生像是突然想起这件事,扭过头来问她。
“吃过了。”慕筱白把书放下,托着下巴说:“不过晚饭还没有。”
纪良生:“现在还早。”
慕筱白:“上次你说带我去学校后门的小吃街吃美食……”
纪良生嘴角蕴着一丝笑意:“没有忘记。”
慕筱白思忖了下说:“为什么不去乔家?”
纪良生看着她:“七宝,你让我以什么身份进乔家,我不想让自己变得滑稽不堪。”
慕筱白:“对不起。”
纪良生站起身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前面,一双清明的眸子里面倒映着她的面容,相比眼色,面色平静许多。
“你那个家……还好吗?”纪良生坐在她对面,开头问她。
慕筱白:“挺好的……”
纪良生:“那就好。”
慕筱白:“好什么?”
纪良生:“你应该得到更好的照顾,总不能一辈子没记忆吧……”
慕筱白静默了会,然后问:“你希望我恢复记忆吗?”
纪良生抿唇笑了下:“怎么问这个问题,你的记忆会不会恢复跟我想不想没有丝毫关系。”
慕筱白也笑了下,没说话。
Z市的冬天夜暮黑得很快,大概五六点的样子,街头的路灯已经亮成一排了。Z大后街很热闹,除了一排排的小吃摊,在道路的另一侧还有很多Z大学生摆起来的小摊子,有卖小件衣服,彩绘帆布下、泛滥成灾的假冒饰书……
慕筱白拿着一个牛肉糯米饼,对和她并肩站着的纪良生说:“这地方真热闹,就像幸福街一样,来来往往的都是人。”
纪良生带着一双黑色针织手套,一个麻辣烫摊子冒出的白色热气将他脸上的表情遮掩得模糊:“是啊,都一样热闹。”
慕筱白:“我想,我以前肯定是爱热闹的性子,所以我喜欢幸福街,乔兆森跟我说,我大学也是在Z大念的,想必我念大学那会,也常来这里吧……”
纪良生笑笑不说话。
慕筱白指了指对面的一个首饰摊:“那里的首饰挺漂亮的,去看看吧。”
买首饰的一个长相可爱的女孩,她明显是认识纪良生,见他过来,便甜甜地喊了声:“纪良生,带女朋友过来啊。”
纪良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硬是给人无限遐想空间。女孩看了眼慕筱白,又笑嘻嘻问慕筱白:“看来你不是Z大的,在哪所学校读啊?”
慕筱白看中一个镶着一颗翠绿珠子的白色底面吊坠,低着头随意回答说:“我已经毕业了……”
女孩很热络:“原来是学姐啊。”说完,把慕筱白看中的那条链子拿起来递给了她,“既然学姐喜欢这条链子,我就送给你好了。”
慕筱白摇手拒绝:“我不能要。”
女孩热情过度,硬是要把这带有坠子侧链子送给她,慕筱白无奈,最后在纪良生掏钱付塞给女孩后,才收过这条链子。
链子虽然仿制,除了做工有些粗糙,总体还是不错的,那女孩在他离开的时候跟她信誓旦旦说:“这链子保证不褪色,不变形。”
她笑了下,并没有当真。
突然想起以前她和乔子冠也在这里买过同样的一条链子,不过没到一个星期便褪色得不成样子,这些记忆零碎而模糊,在隐隐飘过的那么几个片花中,她还记得乔子冠那时候拿着这条褪色链子的表情,一脸轻笑:“果然是便宜没好货,改名带你去买个真的,镶钻要比西瓜还要大……”
纪良生见她喜欢喜欢这条链子,便问:“需不需要帮你戴上。”
慕筱白说:“好啊。”
纪良生从她手心拿过这条链子,替她戴了上去,戴的过程并不那么顺手,明明是很好处理的鱼钩扣,他却失手了两次。
慕筱白笑:“脑子是挺灵活的,怎么手脚就笨成这个样子,以后怎么拿手术刀?”
纪良生也笑了起来,笑声清朗:“手术刀比这个简单。”
小吃街的尽头有个刨冰摊,在大冬日卖可以冻坏牙齿的刨冰,摊子吸引了不少人,女老板干活很利索,做刨冰的速度相当快,可以一边眉开眼笑地收钱,一边将做好的刨冰递给客人。
买刨冰的多是情侣,大家带着厚厚的围巾和帽子,双唇冻得通红,不过还是吃得不亦悦乎。纪良生转脸问她想不想吃。慕筱白点了下头,对纪良生说:“让老板娘水果多放些。”
刨冰拿在手里很冰凉,慕筱白用塑料勺子舀了一勺放在嘴里,立马被冻得嘴角发麻,舌尖开始不停打转。
“好冰……”她眉目皆是笑意,差点将嘴里的碎碎冰吐了出来。
纪良生愣了那么下,然后猛地俯下身子,双唇就这样覆了上去。
他的唇柔软和温润,慕筱白惊得手脚僵硬,右手拿着的刨冰也掉落在了路上。
纪良生扳着她的脑袋,然后伸出舌头从她嘴里把里面的冰块渡到自己嘴里,不过碎冰块在划过她唇边的时候已经化成一滩冰水,冻得她的唇瓣丝丝凉凉的。
她一把推开了纪良生,可能舌头被冻坏了的缘故,她说话并不是那么利索,有些哆嗦:“纪良生,我们……”
纪良生看了她一眼,表情沉默,然后对她说:“早点回去吧,别让他担心了。”说完,带她去前面的路口打车。
小吃街跟后面的路口只有八十米的距离,慕筱白让纪良生别送了,但是他执意要送她,慕筱白也拒绝不了,来到路口的时候转身对他说:“今天过来本想问你一件事情来着……”
纪良生低着头,蓝色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什么事情?”
慕筱白:“我真的是你捡来的么?”
纪良生的声音很淡,在夜晚的冷风中,更显得风轻云淡:“是啊,难道你觉得是怎样?”
慕筱白低着头不去看他:“你不怕我恢复记忆么?”
纪良生忽然笑出声:“七宝,你想到了什么?”
慕筱白摇了摇头:“挺多片花的,不过挺琐碎的,乱七八糟的一堆。”
纪良生看着她:“想起来就好,不过也别忘记些事情。”
慕筱白抬眸也直视着纪良生:“你这是在提醒我别忘记你们纪家对我的几年照顾么?”
纪良生:“现在脑子倒转得挺快的。”
慕筱白垂下眉角:“没什么,最近脑子乱得很。”
冬日的冷风吹在脸上有种刺骨的冷,慕筱白本能地往大衣的领子里面缩了缩,纪良生看到,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正要给她围上的时候,身后响起了一道冷然的声音。
“筱白,沐沐哭着找你,所以我过来接你。”
慕筱白转过身子,看见乔兆森穿着件灰色的大衣立在不远处,他身旁停在这辆车有点眼熟,好像刚刚她和纪良生在刨冰摊子看到它从左侧的路边开过。
“再见。”慕筱白对纪良生说。
“再见。”纪良生脸上笑容温和,并对乔兆森也笑了下,然后转身离去。
慕筱白在原地愣了下,直到乔兆森过来牵她的手。
乔兆森车里的暖气很足,进去没过多久就让人昏昏欲睡,乔兆森推了推她:“回家后再睡。”
慕筱白应了声,脑袋有些发胀发疼,重重靠在椅背上,乔兆森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车停靠在路边。
“感觉怎么样?”乔兆森问她。
慕筱白幽幽开口:“你开你的,甭管我。”
第五十九章
身体检查是个费时间的活,尤其是检查她这种看似没毛病,实质毛病很大的患者。
在检查的途中,乔兆森一直陪着她,她嫌他碍眼,本想赶他出去,但是由于她跟国际知名的神经科名医存在语言上的沟通困难,只能让乔兆森在这里当翻译。
吴美玲对神经科医生暂时得出的结论吧略有微词:“我女儿只是失忆而已,而且现在已经恢复了大半记忆,您这位医生也真好笑,居然说她语言和行为能力存在障碍,这名医当得可真玄。”
慕筱白听了吴美玲的话,扑哧一声乐了,对乔兆森说:“把我妈的话翻译给这位法国医生听听。”
在要回去的路上,慕筱白想起要给女儿买回去的玩具,便让乔兆森把车停下。
“等我下,我和你一起。”乔兆森把车停在可以停靠的路边,转脸对她说。
慕筱白斜睨了他一眼:“跟着干什么,碍我眼啊,我给女儿买玩具,关你什么事。”
乔兆森轻笑:“这几天倒是吃了炸药一样。”顿了下,他开口问,“筱白,你到底记起了什么?”
慕筱白停顿了好几秒,看着外面的来来往往的车辆,悠悠说道:“反正我记不得你的好了。”顿了下,“还有车祸,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得事,不过我想,我应该不会是被夫遗弃闹自杀想不开撞车去。”
乔兆森脸色微微泛白,然后敛了敛脸上的神色,蠕动嘴角,良久才吐出一句话:“想不起就别勉强自己,车祸的事我让人已经查到个大概,如果你想知道,可以问我。”
慕筱白:“你不主动说吗?”
乔兆森看向她:“可能你并不乐于知道。”
“你会怎么处理……”
乔兆森:“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慕筱白沉默低下头,然后拉开车门,走出车厢,转身对乔兆森说:“别等我了,买好玩具,我会打车回去。”
乔兆森:“我让人过来接你。”
慕筱白自嘲地笑了下:“我还不至于低能到连路都不认识。”
乔兆森没说话。
世纪广场有个专卖玩具的商城,在商城的大门有各种人扮卡通人物分发各种优惠券卡片,慕筱白接过一张优惠卷,大略看了眼,发现卡片下方居然写着锦宸集团。看来这个玩具商城应该也是锦宸旗下的产业。
玩具城有五楼,她从一楼逛到了三楼,明明一些玩具家里都有,但是她还是重复买了好几样,在她缺席的这几年,是她对不起自己女儿,而不管她是否承认,乔兆森将女儿照顾得很好。
三楼角落有个专卖木质玩具店,在店的中间搁这大堆彩色的七巧板,店长见她看这些七巧板,便过来向她推荐,笑容有佳地跟她说最近做活动,买一送一,买一把木马还会送一副七巧板。
慕筱白:“行,那我买下木马吧。”
店长眉开眼笑,让她留个地址,说下午就给她送货。
慕筱白拿过笔,在客户本上写了一串地址。写好的时候,视线匆匆扫过,发现就在她填写的地址栏上,也跟她写了同样的地址,不过下面的署名是粱奕洲。
从商城出来,慕筱白看了眼外面的天气,虽然温度很低,但是阳光还是明晃晃,打了个电话给苏芽,苏芽在电话那头一惊一乍,自从她知道她回来后,苏芽每次和她说话,神经都处于兴奋状态。
“我就在你对面……”
慕筱白抬眼看去,苏芽果然在广场的另一边对她挥手。
在玩具城的附近有一家日本料理,虽然食物不怎么样,但是坏境很好。
苏芽叫了几样地道的日本菜,然后看了眼她放置在一边的玩具袋子,挤眉弄眼地说:“你那闺女长得好,嘴巴也灵活,一下子叫我苏芽阿姨,一下子苏芽姐姐。”
慕筱白笑,然后问:“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苏芽给她倒了一杯茶:“挺好的,刚开始不是以为你去了么,感觉特别伤情,叫了一帮人给你弄吊念会,场面挺大的,给你撑足了面子。另外,再过十天不是你生日么,我给你烧香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本打算带苏蔡看看你去,不过现在不是突然冒回来了么……呵呵……挺好的,什么事都省了。”
慕筱白笑了下,然后问:“让你费心了。”
苏芽抿了口茶:“都是姐妹,你那么见外干什么……”说完,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眶微红,阴阳怪气地说,“我又不是某些人,回来那么久,非要那么晚才告诉我,装高贵啊。”
慕筱白还是笑:“前段时间没什么记忆,现在稍微能记起些事情,知道有你这样一个人存在,所以不立马联系你了吗?”
带穿着和服的服务生把食物端上来,苏芽替她掀开金色条纹的盖子,然后问:“那时候真的一点记忆也没了?”
慕筱白摇摇头。
苏芽:“后来是怎么想起来的?”
慕筱白:“看到些老东西,也便联想起来了。”她很庆幸乔兆森没有让人把这些陈旧物件处理掉,比如两个人的合影,雕刻着ZS的胸章,她给沐沐买的白色蛋糕裙……
苏芽煞有介事地道:“没事,能想起来就好,等回头我从老爸那里给你取几罐补脑营养液,多喝喝,没准对你有帮助。”
慕筱白笑着应好。
苏芽也笑,抬头又瞧了她几眼,感慨似的说:“真是奇了怪了,这几年,你倒没什么改变。”
慕筱白:“其实变化很大。”
回到别墅,已经是四五点的样子,冬日太阳落山很快,天空染上了层颜色很淡的晚霞,浅浅的红色覆盖天际,给人朦朦胧胧的感觉。
慕筱白远远就看到乔夕沐搬了张小椅子坐在门口,今天她穿了件大红色的绣花棉袄,脚上穿着一双黑色小皮鞋,小皮鞋做工极其精细,可以看出来是人工定做缝制。还不到肩膀的头发梳成两条辫子,柔软地垂落在两边。
慕筱白走过去,蹲下身子问她:“沐沐坐在外面干什么。”
乔夕沐抬头对她笑:“我等妈妈回来。”
慕筱白牵起她的手:“乖,现在跟妈妈进去。”
乔夕沐摇摇头:“我还要等爸爸回来。”
慕筱白歪着头问她:“你爸爸没有回来了吗?”
乔夕沐一板一眼地说:“回来过,又出去了。”
乔兆森在晚饭的时候准时回来,乔夕沐蹲在椅子上玩她买来的七巧板,明明是最简单的玩具,她却玩得很认真,是一种孩童的认真劲儿。
乔兆森过来抱起乔夕沐,看了眼七巧板,笑着问:“这是妈妈买的,沐沐喜欢么?”
乔夕沐点点头,摆了个图形,咧着嘴说:“这是房子。”
乔兆森笑笑,看向慕筱白,问她:“十天后是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慕筱白愣了愣,说:“随便,凑活着给吧。”
不知道为什么,晚饭的时候,乔夕沐兴头很高,饭后,还唱起了一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儿歌,断断续续,音调忽高忽低,没有一个在调上,实在有趣得紧。
慕筱白不可抑制地笑出声,抱起乔夕沐:“闺女,你唱的是什么曲啊?”
乔夕沐扭过头来告诉他:“爸爸教的,我不知道叫什么。”
慕筱白自然看向乔兆森。
乔兆森一副面瘫脸,餐间的灯光下,他脸上微红:“摇篮曲而已。”
乔夕沐点了点小脑袋:“沐沐没有妈妈给我唱,只能爸爸唱了。”
慕筱白弄了弄沐沐脑袋上的辫子,嘴角划开一丝涩笑。
因为乔兆森一贯的习惯,乔夕沐的作息时间一直很稳定,一般在晚上8点就入睡了,慕筱白把她手里的玩具熊拿开,然后温柔地替她盖上被子,站起身,定眼看到乔兆森站在门的边上。
慕筱白越过乔兆森走了出去,他合上门后,跟在她的身后。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感到些口渴,便去厨房找热水喝,正要倒水的时候,一双修长的手接过她手中的茶壶。
“我来。”
慕筱白对乔兆森倒了声谢谢,开始喝水,喝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问:“今天有人送木马过来吗?”
乔兆森看了她一眼,平平淡淡地回答:“有。”
慕筱白“哦”了声,然后继续慢吞吞地喝水,这几天她变得很怕冷,即使房间里暖气全天开着,但是如果静下来,手脚就慢慢发冷。
“那木马呢。”
乔兆森:“因为你有买回来,所以丢在了陈货仓。”
慕筱白:“这样啊,挺可惜的。”
她回来后,乔兆森知道她排斥他靠近后,便把主卧室让给了她,自己搬到了客房去,有时候工作晚点,就直接在书房里睡一宿。
因为房子的设计,她在卧室可以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
今晚夜色很黑,没有一点星光,只有一弯瘦瘦的月亮发出暗蒙蒙的光线。慕筱白从洗手间出来,趿着拖鞋站窗边看了眼,然后伸手合上窗帘。
因为常有些片花闪过,所以这几天她睡眠一直不好,一直很想记起生下沐沐之后的事情,不过很奇怪,那段记忆像是被剪切了一样。
或者说她的记忆像是被装进了水龙头里面,不知道怎么就拧上了,说断就断,任她怎么想,都记不起来。
迷迷糊糊睡去,朦朦胧胧感觉身边坐了个人,半睡不醒以为是在睡梦中,便没有睁开眼去理会。
直到一道低沉的声线飘入她耳边上方的空气中。
“我知道你怨,但是我就不怨么。”
床边的灯还亮着,散发出柔柔的橘色光线,绕成一圈圈温暖的光圈,待乔兆森要伸手关掉床头灯的时候,慕筱白突然睁开眼睛。
“乔兆森,你怨什么?”语气很淡,声音很轻,她以为乔兆森会听不到,但是他停住了脚步,扭过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他开口说:“怨老天怨自己,筱白,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从来没有那么认真待过一个人,除了你。”顿了顿,他又哑哑继续低声说道,“可能真的是报应吧,有时候真希望你一点记忆都没有,不像现在落成这个地步,想走近你,实际上却把你推得更远。”
慕筱白用关节抵着额头,只觉得疼得厉害,良久,她以为乔兆森已经离去,抬眸看过去,他给她倒了一杯温水过来。
她接过水,喝了口,然后说道:“虽然我记忆不全,但是也知道三年前婚姻已经破碎得差不多,即使表面上拼凑了回去,但是里面的存在的问题还是存在裂缝里面,何况是时隔三年才拼凑回去……”
乔兆森沉默,过了会,抿着的双唇微微开启,沉声说道:“筱白,你以为分开,问题就会自然消失了?别忘了,我们中间有个沐沐。”
慕筱白仰着头直视着他:“你这算是用沐沐威胁我么?”
乔兆森的声音平平淡淡,仿佛没有情绪一样:“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情况了。”
本来昨天晚上还是有点睡意,但是在乔兆森离去后,她就睡意全无了,直到凌晨四五点才迷迷糊糊闭上眼睛,不过没躺多久,就被客厅传来的嬉笑声吵醒。
笑声明朗而清彻,除了乔子冠还有谁。
慕筱白套了件厚实的黑色毛线衣便下楼来,定眼看去,乔子冠正把乔夕沐举在头顶玩耍,一下高,一下低。
“格格……高点,再高点。”乔夕沐笑弯了眼睛,还不忘提醒乔子冠举高点,不过乔子冠却停了下来,把沐沐放下来,扬起嘴角:“早啊,白白。”
“妈妈,早。”乔夕沐也跟慕筱白打起了招呼,奶声奶气的样子很是可爱。
慕筱白走过去伸手接过女儿,柔声问:“沐沐今天起来很早呢。”
乔夕沐瞅了她一眼,纠正说:“是妈妈起来晚了……”
乔子冠在一旁朗笑出声,伸手摸摸沐沐的脑袋,有模有样地说:“你妈妈就是嘴巴厉害,得理不饶人,估计以后就你这丫头可以治得了她,真好。”
乔夕沐转脸看着乔子冠:“我不治妈妈……”
慕筱白笑着在自家女儿的脸上亲了口:“对,咱们母女不受这位格格离间。”
乔子冠轻笑起来,然后坐了下来,突然抬头问慕筱白:“白白,你记起梁任北了么?”
慕筱白怔了会:“梁任北……现在应该是乔任北吧……”顿了下,“你的弟弟还好不?”
乔子冠瞧了她几眼:“看来脑子有些恢复了。”
慕筱白没有回应他,从女佣手里接过一把小木梳,开始梳理乔夕沐的头发。
“梁奕洲那女人挺狠的,你出事后就飞去法国了,把那孩子留在了乔家,我嫌那孩子碍眼,将他弄进了寄宿学校。”
慕筱白给乔夕沐弄个个小花苞头,放下梳子,问乔子冠:“那你呢,这几年怎么样?”
乔子冠眼里染上一丝笑意,故意凑上脸,悠悠说道:“我也挺好呢,这几年一直忙着找媳妇。”
慕筱白也笑:“这样确实挺好的。”
乔子冠收起笑意,一声不吭地站起身,然后问:“他人呢?”
慕筱白:“在书房吧。”
自从那晚下雪过,Z市的天气一直挺明朗的,虽然气温低,但是好在阳光明媚。不过在圣诞节的前一晚,天空又开始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
大朵大朵的雪花密密麻麻飘落大地,不到一会,就给花园里的植物穿上了一层白衣。
慕筱白抱着乔夕沐站在露台上看雪,乔夕沐伸出小手接了几片雪花,正要放入嘴里尝的时候,被慕筱白阻止下。
“这不能吃。”
乔夕沐收回手,咧嘴笑笑。
突然,一双手将孩子从慕筱白怀里接走,她抬眼对视着他,问:“今天怎么那么早下班?”
乔兆森穿在身上的大衣外套还没有脱掉,上面还沾着几片没有融化掉的雪花,黏在衣料的绒毛里。
“今天没有什么事,所以早点回来。”
“哦。”
“明天是你生日,妈打算弄个家宴,顺便庆祝你回来。”乔兆森突然开口提到这事。
慕筱白想了下:“家宴就家宴吧,既然是家宴,把该请的人都请过来,别少了什么人。”
生日宴会在傍晚5点就举行,乔兆森没有请多少人过来,虽然说是家宴,但是大多请过来的都是她在Z市分朋友同学。不过很难得乔老爷子会赶到这里来,沐沐对乔云清很是亲昵,抱着他的脖子不停地叫爷爷。
乔云清乐呵呵:“沐沐真乖,刚刚爷爷过来你都没有理爷爷,爷爷可伤心了。”
乔夕沐扭着头,想了想说:“有吗?”
乔云清还是乐呵呵:“有啊,就在刚刚你妈妈抱你那会。”
乔夕沐低着脑袋:“因为没看到……”
乔云清在宴会没呆多久就离去了,临走的时候留给了她一份生日礼物,慕筱白让女佣把礼物带回房间,便进了屋。
“去哪里了?”乔兆森过来自然地牵上她的手。
“刚刚送爸爸出门。”
乔兆森扯了个淡笑,没说什么。
继续招待客人没有多久,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走过来,在乔兆森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便走出了门。
“我出去办件事。”乔兆森转脸对她说。
慕筱白:“去吧。”
在乔兆森还没有离去多久,慕筱白很意外在这里看到梁任北,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小西装,几年不见,这个孩子的眉目倒更俊朗了些。
慕筱白杵在边上看了他好几眼,不过梁任北倒没有看见她,原地徘徊了一趟后,向一个方向走去。
梁任北走去的方向应该是室内游泳池,虽然现在冬日,但是由于乔兆森有冬游的习惯,所以游泳池一直有人打理。
跟踪是件有意思事情,因为往往会看到一些猫腻事件。
游泳室的上方开了好几盏照明灯,将这间游泳室照得明晃晃的,明晃晃的花纹玻璃后面,印出两个人影。
虽然隔着花纹玻璃看不清楚具体的人形,但是明眼人还是知道那里面站着是哪两个人。
游泳池的对面站着梁任北,他就这样一声不响地站在对面,慕筱白看了他一眼,正要往回走的时候,因为突然玻璃后面的传来一声加重的女声,心口被猛地一提,还不明白怎么回事,脚一滑,整个人掉便进了水池里。
第六十章
这道加重的女声是粱奕洲发出来的,听起来很痛彻心扉的一句话,伤肝动肺。
“乔兆森,你混蛋!”
对于粱奕洲这句具有多重定义的话她一时理解不了,现在唯一能感受到池水冰冷得刺骨,从跌入水里开始,她就一直在呛水,本想记起掉入水里后的急救知识,不过取而代之的是,她突然想起沐沐满月酒的那晚的事情。
漂亮的红色灯笼将整个红微山庄笼罩在一片暖色之中,她对乔兆森将所有的事情摊牌后,来到后山后边的绕山公路,然后看见一辆黄色的普通的士从远处开来,在她想要离去的时候,感觉身后站着一个人,然后,脑袋受到一下重击。
一直知道豪门是非多,还没有看清楚打她的人是谁,就摔倒在路边。然后隐隐听到木棒掉落的声音,以及一声浑厚的男声:“快,弄到前方制造一个车祸现场。”
再次醒来,是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后脑勺的剧痛让她眼睛,房间隔壁传来的对话虽然已经压低了声音,但是由于房间的安静,对话倒可以听得清楚分明。
“你怎么可以这样无法无天,这可是一条人命,人命……”
“姐,难道你忍心让良生跟你在这种地方生活一辈子,梁家那女人说只要帮她做了乔夫人的位子,她就愿意承认良生的身份。”
“啪——”响亮的巴掌声。
良久,女声开口说:“快走,逃到哪里算哪里,千万别回来……”
“姐!”
“纪良生是我的儿子,我宁愿他永远当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也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换来他的身份,你实在是太蠢,这不值得啊,不值得。”
“……”
慕筱白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在水里扑腾的双手也慢慢失去了力气,就在要闭上眼睛的时候,一双有力手托着她的腰身,将她从水里举了起来。
人的求生意识往往在濒危的时候特别强烈,用尽仅剩下的力气紧紧拽住那人的手臂。
她怎么可以死掉,她已经欠了女儿三年的时间,难道还要欠她一个母亲不成。
“筱白……”陷入昏迷之际,一声低沉着急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她本想对这个人说句话来着,但是已经完全没力气了。
“乔兆森,三年前的离婚拖到现在,现在总要给它个了结了。”
在医院醒过来,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是凌晨三点,转脸看到背对她站在窗边的乔兆森,他站得笔直,一盏光线昏暗地灯投在他身上,光晕勾勒着颀长俊挺的身形。
慕筱白睁开眼睛对着白花花的天花板思考问题,很多事情,即使荒谬不堪,但是却因果分明,有因必有果,怎么逃都逃不了,或者连老天爷都不忍心她被骗一辈子,所以让她脚滑跌入池水。
差点性命不保,但是她仍然感谢今晚的掉水事件。
这段抽空的记忆或许她可以从别人的嘴里得知,或许按照推想,一点点获取个明白,但是终归比不了原本的记忆复苏。
手背扎着吊针,因为输液管上添加了个加热器,所以她并不觉得有凉意,但是整个人还是提不起力气。不知道是因为游泳水喝多了还是在池里扑腾太久消耗了体力,除了没有力气,她还觉得脑袋堵得慌。
“你醒来?”乔兆森转过身,快步走到病床边,坐了下来后微微帮她撑起身子,“爸妈都来过,因为比较晚了,我让他们回去了……”
慕筱白虚应了一声,然后看了眼乔兆森已经全部换过来的衣服,开口问道:“是你救了我?”
乔兆森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直到确定她体温恢复正常,才收回手,然后用极淡声音问她:“怎么掉下去水去的?”
“不小心而已。”因为没有什么力气,她的声音也很清淡。
“我过来的时候小北在边上。”
慕筱白抬眸看了眼乔兆森,缓缓说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那么不相信人……”
乔兆森扯起一个涩然的笑容:“惯性而已,很久之前就想改了。”
慕筱白沉默了很久,然后躺下身子,闷声说:“我想睡觉了,你也回去吧。”
“睡吧。”乔兆森帮她掖了掖被角,没有离去。
第二天醒来,是个大晴天,暖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投在病房的实木地板上。吴美玲和慕高达很早就过来了,见她醒过来,连忙过来询问她感觉如何。
慕筱白笑笑:“爸妈放心,我感觉挺好的。”
吴美玲重叹一口气,摸摸她的头,一言不发。
慕筱白寻思想说些安慰人的话给吴美玲听的时候,一声软软柔柔的声音在中间响起来:“妈妈,都那么大的人了,你怎么还会掉进水里……”
慕筱白笑着看向床下,乔夕沐正努力向爬上床,两只手抓着慕高达想把自己往上蹭。
慕高达眼神宠溺地抱起外孙女,将她放置在床边,笑着对慕筱白说:“这奶娃娃跟你小时候一摸一样,说话的时候一板一眼,有趣得厉害。”
乔夕沐扭过头问:“外公,谁是奶娃娃啊?”
慕筱白笑出声,撑起身子把乔夕沐抱进怀里,柔柔软软的,还带着一股奶香味:“谁身上有奶味,谁就是奶娃娃。”
乔夕沐低下头:“原来是我啊。”
中午,慕筱白在病房外廊晒太阳,她的病房下面正对医院的花园,很多穿着病服的小朋友在草坪上嬉笑玩乐,一阵阵传达而来的欢声笑语让人听了很舒心。
吴美玲和慕高达因为要处理去年给她弄好的衣冠冢,所以下午离开后就没有再过来,乔兆森早上也一直呆在医院,可能昨晚也落水过的关系,说话的时候带着些鼻音,估计感冒比她还要严重些,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因为公司有个重大会议,只能赶了过去。
中午的时候他让人送来了打包好的午饭,是君来饭店的补粥,以前她生下沐沐那段时间,很爱喝这粥。不过因为吴美玲也给她带了食物,那罐粥倒一直搁在床头柜上,没有动过。
突然,“吱——”的一声,外廊外面的这扇门被推开。
她抬头,来人挺意外的,不过也在意料之中。
“纪良生,你来了啊。”慕筱白笑着打招呼。
纪良生穿着件米色的休闲外套,眉目染上的倦意很重,黑眼圈也很明显。
“坐吧。”慕筱白脸上一直带着笑容。
纪良生坐在了她对面的白色椅子上,迟疑了下,问:“你……还好么?”
“还好,昨晚不小心掉入游泳池里,不过现在没有什么大碍。”
纪良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扯动嘴角:“怎么那么不小心,他没有照顾好你么?”
慕筱白笑笑,不作应答,只是瞧着纪良生又看了一眼,以前她就觉得纪良生的眉目有些熟悉,一直不知道是跟谁相似,原来是粱奕洲。
慕筱白的手指轻轻在玻璃面上一下一下地按动,过了一会,她开口说:“纪良生,你是不是有个舅舅?”
纪良生身体明显一怔:“你怎么知道?”
慕筱白:“应该是前年过来诊所的那个人吧,不过他来的时候,纪妈妈把我支走了。”
纪良生风轻云淡地应答:“有这件事情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最近很空闲,所以老爱想些旧事,你不记得也正常。”
纪良生一时没有了语言。
“其实我知道你今天是为了什么过来找我……”说到这,慕筱白转脸看了眼外边,阳光正好,淡薄的白云轻飘飘地挂在天际,仿佛一阵吹来,就会被吹散掉。
“上次你提醒我的话……我没有忘记,纪妈妈在这三年对我照顾有佳,不管我记忆是否恢复,这都是忘不了的恩情,如果没有你和纪妈妈,我不能三年后还可以出现在Z市,所以,你放心,违法犯罪的人是你舅舅,跟你和纪妈妈没有关系。”
“七宝……”
慕筱白嘴角挂着一丝淡笑:“好久没有听人叫我这个名字了,怪亲切的。”
纪良生默了一会:“对不起。”
慕筱白:“没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谁没有些无可奈何,纪妈妈只是为了保护你舅舅而已,而况这三年,你们纪家确实待我不薄,所以你真的没有什么好对不起……”
纪良生视线在她手背上逗留了下,她手因为输液过的关系,留下一小片乌青,她肤色白,这片乌青很显眼。
他不留痕迹地收回视线,语气有些卑谦:“那就谢谢乔夫人了,前日我母亲就被人带走,还希望你们能网开一面,另外,我舅舅还在潜逃,如果我有消息,定会主动联系警方。”
慕筱白听了纪良生这话,心里不是滋味,淡淡说:“你没必要这样子,真的没有必要。”
纪良生语气也很淡:“另外,关于粱奕洲,你出车祸这件事跟她无关,她本是戏言的一句话,只是没想到我舅舅当真了。”
慕筱白:“你在为她说话?”
纪良生:“我只是就事论事。”
慕筱白笑:“其实你不用为她说什么话,就算她真的触犯了法律,也自会有人保她,何况事实若像你说的这样,她怎么会有事呢。”
第六十一章
纪良生在医院没有呆多久就离去了,临走前,慕筱白看了眼圆桌上热气还未散去的奶茶,问站在门口的纪良生:“明明知道带我来Z市会有麻烦,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纪良生扭过头来看她,脸上上的笑容几乎飘渺,像是“幸福街”后面那片荒芜田野开满的芦苇花一样,风儿轻吹,随风飘散。
“没什么,你别把我想得高尚了,只是觉得藏着你浪费粮食而已。”
慕筱白笑得磊落:“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要不要跟你算算这三年我应该支付给纪家的粮食费……”
纪良生僵硬得弯了弯嘴角,说道:“乔家有钱,如果乔夫人执意要跟我算账,我倒不在意贪些便宜。”
慕筱白抬眸直视着他,然后收回视线,声音有点温吞吞:“不管怎样,纪良生,我很感谢你。”
“感谢我什么,感谢藏了你将近三年,让你夫妻分开,母女分离?”顿了顿,“七宝……你别太善良了。”
“我没你想象得那么圣母。”慕筱白垂着的双手握在了一起,“就像你说的,就事论事而已,我感谢你,与其他无关,单纯因为你带我来到了Z市以及这三年的照顾。”
纪良生想扯笑,不过笑容还没有扯开便敛住,干干地挂在唇边,就像想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最终被扼杀在喉间,默了会,他开口说:“我走了,好好照顾自己。”
慕筱白:“我会的,不送了,再见。”
“再见……”他转身离去,一并带走了那句还未说出口的话。
“七宝,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再自私一点,或许再自私一点就好了……”
纪良生走出病房,正好一个年轻的护士推门进来,护士看了他一眼,然后低着头向里面走去。他敛了敛神情,走出病房门,正要继续走的时候,被身后的一道低沉声线叫住了。
“纪先生。”
纪良生转身,看了眼不远处穿着黑色大衣的男子,不卑不亢地问候了声:“乔先生。”
乔兆森敛眉看了他一眼:“过来有事么?”
“只是过来看看她。”
乔兆森:“纪先生有心了。”
纪良生:“乔先生叫我名字就好。”
乔兆森将纪良生的名字道了一遍:“纪良生,良生……”顿了下,“其实,我是不是该称呼你一声梁先生。”
纪良生脸色微微泛白,扯扯嘴角,然后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去。
乔兆森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纪良生的背影,然后跨步走进了病房。
“乔兆森,你有必要以大欺小吗?”慕筱白依靠在病房门口不远处的墙面上,她身边是刚刚进来的女护士,手里一瓶点滴,神色纠结,杵着不动。
乔兆森眼光黯然了几分,然后示意护士出去。这护士估量着应该是个胆小的性子,连忙走出了病房。
待护士离去后,乔兆森才开口,淡淡说道:“以大欺小?我再不堪也不需要这样子。”
乔兆森有些习惯还是跟以前一摸一样,即使夫妻不合,他也绝对不会在外人面前表露出来。
慕筱白不说话,自顾来到病房外面的外廊。
乔兆森也跟着来到外面,两人之间的气氛就像是冬日湖面结起来的薄冰,轻轻一触碰,便出现了裂痕。
良久,乔兆森开口对她说:“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呵呵……”慕筱白突然笑出了声,就像个孩子恶作剧般,饶有兴趣地对视着乔兆森,“婚姻走到我们这个地步,真不知道怎样才能继续下去,其实……乔兆森,你也觉得累吧?”
乔兆森身子明显一僵,现在正是傍晚时分,今天的晚霞难得火红,翻动的赤色云彩在天际像是燃烧的火焰,一簇簇地交互点燃,彼此融合,彼此吞咽。
“乔兆森,你也觉得累吧。”
刚刚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口像是被灌了什么东西,透不过气来。或许,现在说这些话已经显得滑稽可笑,但是她真的不知道,什么才算是累,那三年她不再的日子,他是如何算计着钟表过日子。
如果说他是在自作自受,他一点都怨,怪也只怪他将孽种得太深,等报应真的来了,发现自己根本承受不起失去她的滋味。
他这辈子,从懂事起就开始算计,算计来算计去,他习惯性把婚姻当做商场一样算计,结果,还真应了那句话,人在做,天在看,最终他算计了的就是他自己。
她说的对,他太不会去相信人。
但是有些事情,已经习惯成了本能,而他,很早之前就想改了,可能是在她怀上沐沐的时候,或许更早的之前,他想改了这不好的习惯,多点信任,可以不必要那么谨慎,不必要防人如防虎。
所以,明知道她产下沐沐后开始调查他,明知道她偷看公司业务账目,明知道她拟定好的离婚协议书,明知道她对他已经失去了信任……他还是假装不知道。
那段时间,他总在想,或许她只是小孩子性子,如果她喜欢闹,他陪她玩便可,她吵着离婚,其实不打紧,只要他不放手就可以了。
所以,那晚,她拿着协议书跟他坦白的时候,他意外的不是她罗列的种种罪名,而是她的认真劲。
他承认,那晚她眼里的认真真的刺伤了他。
原来,被人不再信任的感觉真的很糟糕,所以,对着粱奕洲给她的那份假离婚协议书,他承认了。第一次,他如此意气用事,第一次,他话刚出口便后悔。
粱奕洲有次对他说过这样一段话:“乔兆森,你和慕筱白根本不适合,不是她不好,而是她根本不相信你……”
那时,他不知道婚姻里信任有多重要,他只需要她呆在他身边,没有什么比“在一起”更重要了,但是现在想起来,婚姻里没了信任,两个人硬要在一起,就像是用强力胶粘合在一起一样,表现上亲密无间,其实连拥抱的温度都没有。
如若他真的如她所愿,放手呢?终归还是敌不过一个“舍不得”。而他,只是在自私自利地等一个“转机”。
在医院再呆了一天后,医生说基本没有大问题,可以出院了。
乔兆森接她回去的时候,天气不是很好,是糟糕的雨夹雪。Z市的天气一样阴晴不定,忽冷忽热,昨个还是大晴天,今天便冷空气来袭。
“我想去幸福街一趟。”她对乔兆森说。
乔兆森表情平静,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过了会,说道:“如果是为了纪琳珠的事情过去,实在没有必要,虽然这三年她对你有照顾,也只是为了掩饰他们家的罪行。”
慕筱白笑了笑:“对,说得挺对的,纪琳珠是大罪,那么粱奕洲呢,她应该是无罪吧,事情的起因也只不过是她戏言一句而已,这次负责审理我车祸的案件的法官曾经是锦宸的法律顾问吧,谁有罪,谁没罪,还不是你乔总一句话的事情。”
“筱白,我不是法律,没有那个本事。”
“是吗?”慕筱白好整以暇地看着乔兆森,“那如果呢,如果你是法官,你会怎么判?”
乔兆森转过脸,和她的眼神不经意对视上,然后他不经意移开视线,不平不淡地反问:“你希望我怎么判?”
慕筱白笑笑:“这话可不好说,不小心就落了狠毒女人心的罪名。”
乔兆森也笑,顿了顿说:“恕你无罪,你可以说。”
慕筱白扯扯嘴角:“行了,乔兆森,我们也别想着从对方嘴里套话了,你不是想知道我现在对粱奕洲的看法么……”
乔兆森沉默,既不否认也不承认。车窗外的雨夹雪不停地飘落在外面,然后缓缓地顺着纹路往下滑,从车内看向外面,玻璃窗上的雾气颇重,朦朦胧胧的,就像在外面铺了一张薄薄的白色宣纸,遮盖了外面烟雨朦胧的水墨画。
过了会,慕筱白开口说:“我不清楚粱奕洲在你心中的份量有多重,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她在你心中肯定有分量的。初恋情人,红颜知己,合作伴侣……从这里面随便挑出一个,都可以证明粱奕洲在你人生中扮演重要的角色,以前我很不明白,粱奕洲的自信是从哪里来的,后来我大悟,她的自信是你给的。
“所以这是个很好回答的问题,乔兆森,不管我们婚姻关系如何,是好还是坏,但是现在我还是你的妻子,即使现在我的玻璃心被锤炼成了金刚制材,但是无论是多硬的材料,它总归是一颗心,作为你妻子,丈夫和其他女人有那么复杂的关系,即使扯不上难过,我还是会不舒服。假使你和她真的有猫腻什么的,我不管她先认识你还是她对你多么情深,从伦理道德上来说,她就是三,所以你说,妻子对小三应该有个什么态度?”
第六十二章
离婚前一晚,乔夕沐一直哭闹不止,原因是房间里的一个玩具玻璃球被不小心她打碎了。
乔兆森买了个一摸一样的回来给她,但是她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执拗,将新的玻璃球扔了出去。
慕筱白推门进去的时候,这个新的玻璃球正滚落在她的脚下。玻璃球里面放置的小雪人歪了脑袋,飘落的白色雪花,洋洋洒洒。
慕筱白走到乔夕沐身边,低声问她:“明明是一摸一样的,为什么不喜欢?”
乔夕沐手里还捧着这个破了一角的玻璃球,断断续续地抽着冷气,自顾自哭着,没有理会慕筱白。
乔兆森蹲坐在乔夕沐身边,用一只手护住她的身子,防止她身体后倾碰伤。
从答应和她离婚后,乔兆森几乎没有开口说几句话,下颚一直紧绷,一双眸子暗沉至极,脸上的表情少得可怜。
慕筱白起身来到左侧的暖色调的英式书柜,里面整齐的陈列着各种幼儿读刊,打来乳白色的抽屉,里面放着儿童剪纸小工具。
“强力胶在右边的抽屉。”乔兆森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轻轻拨动她体内的一个弦。
从右边的抽屉取来强力胶,慕筱白走到沐沐的跟前,蹲下身对女儿说:“沐沐,把玻璃球给我,妈妈帮你粘回去。”
乔夕沐伸出白白胖胖的手,泪眼婆娑地把破了一角的玻璃球递给了慕筱白。
慕筱白接过玻璃球,伸出另一只手顺了顺女儿柔软的细发,然后低下头扭开强力胶的盖子,开始粘合碎了一角的玻璃酒。
不知道因为是缺钙了,还是神经出了问题,她握玻璃球的手微微发抖,怎么努力都克服不了。
“我来。”宽厚的手掌微微覆盖了她的手,一带而过,然后从她手里拿过玻璃球。
刚刚她捏开强力胶盖子的时候,一滴胶水滴在了她的无名指的腹指上,这些化学剂残留在肌肤上,是火辣辣的疼痛。
“去用温水泡泡。”乔兆森的视线在她的指尖停留了会,淡淡说道。
慕筱白:“没事……”
玻璃球被乔兆森粘了回去,乔夕沐从他手里接过玻璃球,倒抽了几口气,终于不哭了,开口说了句:“谢谢爸爸。”
乔兆森:“是你妈妈想出的办法。”
乔夕沐扭头对慕筱白说了句:“谢谢妈妈。”
慕筱白摸摸女儿的脑袋,扯了个笑。
有些事实,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乔兆森在沐沐心中有着最重要的份量,也是她这个母亲所取代不了的。何况,她在沐沐眼里,也只是个突然冒出来的妈妈而已。
深夜,慕筱白躺在床上闭不上眼睛,想很多事情,不过很多事情都想不出一个头绪,潜意识里,她明白了件事情,她存在逃避情绪。
突然,隐隐约约听到从隔壁房间传来的哭闹声。
是沐沐的哭闹声。
她猛地从床上爬起来,向隔壁跑去。
推开房门,趿着拖鞋站在门口,看见里面乔兆森正抱着沐沐回来走动。
前几天,照顾沐沐的一个看护跟她说,小孩子的睡眠不好,晚上常常醒过来大哭,乔先生几乎每晚都要起来一两次。
因为乔兆森也刚赶过来的关系,头发有些凌乱,柔和的灯光下,脸色有些白,他身上只套了件深色的浴袍,浴袍里面露出浅色的保暖内衣。
沐沐在乔兆森怀里哭了一阵后,便恢复了安静,又沉沉地睡去。
慕筱白突然想起以前吴美玲曾经跟她开玩笑抱怨,照顾孩子最怕就是两三岁的时候,睡觉不安分外,白天还闹腾,所以那时候我直接把你丢给外婆了。
“睡着了吗?”她问乔兆森。
乔兆森点点头,替沐沐盖好被子,站直身想拉上她的手出去的时候,突然想到什么,垂放在裤边的手倏然僵硬住了。
慕筱白走出了沐沐的房间,外面的长廊也只开了一盏小黄灯,外面站着一个刚起来看护,伸手打着哈欠,看见她和乔兆森出来,立马低下头去,叫了声“乔先生”和“乔夫人”后,便向拐角处的房间走去。
人影走远,慕筱白也要回房的时候,乔兆森叫住了她:“离婚了,先别告诉沐沐……”
慕筱白顿了顿:“好……”
乔兆森的感冒没有好,说话带着些鼻音,不过温和低沉的音质在深夜里却分外好听:“筱白……”
慕筱白看着乔兆森:“有事吗?”
乔兆森扯了下嘴角,摇了摇头:“晚安。”
慕筱白:“晚安……”
回来房间,她一直在思考为什么她和乔兆森都会如此平和,心静如水?谈不上。
或者压根就是闹腾久了,谁都累了。
离婚后,慕筱白想过这样一个问题,如果那晚乔兆森挽留下,她会不会就不想离婚了,就算为了孩子,在一起过算了。
即使要离婚的时候她态度坚决,但是这样拖下来一段时间,她的态度也模糊了,曲曲折折,她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乔兆森曾给她的那段美好,即使是虚假的,但毕竟存在过,最重要,她舍不得自己的“付出”。
第二天去离婚,手续很简单,也没有什么财产纷争,锦宸的股份他算折算成了现金给她,一部分打进了她的户头,一部分替她买了基金,另外给她的抚养金比协议书上高出很多,外加好几处房产。
吴美玲和慕高达来接她和沐沐的时候,乔兆森去了公司,没有露面。
慕筱白觉得这样挺好的,如果乔兆森留在家里帮她搬运行李,这画面挺搞笑的。
沐沐对要搬到外婆家没有什么异议,或许还有些兴奋,单纯的以为只是去外公外婆家住几天而已。
上车的时候还抱着她的脖子问他:“妈妈,什么时候把爸爸也接走?”
慕筱白张张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坐在一边的吴美玲从她手里抱过沐沐,笑着问:“晚饭外婆给沐沐做好吃的,好不好?”
乔夕沐点了点头,咧嘴笑笑:“谢谢外婆。”
纪良生的舅舅主动联系了警方,速度很快,后天就是法院对她三年前出车祸的案件审理,因为乔兆森要求,法院并不公开审理。
慕筱白去法院那天,天朗气清,是Z市冬天难得的好天气。
她一出门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乔子冠,笑脸明媚。
“白白。”
慕筱白看了眼乔子冠,打了声招呼:“乔少,大清早就杵在门口当门神啊。”
乔子冠冲她笑,露出一排佳洁士好牙:“上车吧。”
来到Z市XX区人民法院,门口的停车处停放着好几辆黑色轿车,其中一辆,慕筱白认得,是乔兆森的。
法院的右侧也停放了几辆轿车,慕筱白下车的时候,正巧看见粱奕洲带着一副黑墨镜,穿着件灰色的立领外套,在一帮子保镖的拥护下走下了车。
“排场挺大的。”她说。
乔子冠在一旁没好气地接话道:“都快进去的人了,总要风光一回。”
第六十三章
乔子冠悻悻地扯了扯嘴角,然后问她:“沐沐呢,最近还好么?”
慕筱白沉默了下来,过了会,说道:“挺好的……”
乔子冠幽幽叹了口气,转移话题:“闹区新开了家馆子,挺不错的,晚上带上沐沐一起去吧。”
慕筱白:“不了,你自个去吧。”
乔子冠拉上的她的手:“白白,能不能不要和我那么生分啊,对我和善点行不,丫的你现在是株连九族啊,只要跟乔家相关的人,一律拒之门外啊。”
“放手。”慕筱白瞪了眼乔子冠,火气从胸口冒出来,“乔子冠,你能不能注意点响啊,怎么说我也当过你婶婶的人,拉拉扯扯的,你自己名誉毁了不打紧,别把我名声毁了啊,顶着个水性杨花的头衔,以后我往哪里推销自己啊。”
乔子冠松开手,双手插进了裤袋,神色说不来的倨傲:“行啊,慕筱白,我怎么觉得你思想道行怎么就那么高呢,你也就在我这里装装清高吧,在我叔叔哪里呢,整个跟什么似的,我叔叔那样对你,怎么就不见你爆发一次呢?”
“太阳啊你,老娘都离婚了,你让我怎么爆发。”慕筱白骂了句脏话,转身去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打道回府。
很多事情很奇怪,连她自己都琢磨不清楚。
大学的时候,她有选修讲解《庄子》的选修课,她还记得讲课的老教授,是一位高度近视的老者。有次他点名让她回答问题,讲述下庄子的思想核心是说什么。
她说:“客观,坦然,随遇而安。”
老教授说:“同样,消极,避世,不愿面对现实。”
明明相反的两种评价,若仔细想想,也有联系。
跟老教授熟了,老教授说她性子淡然,同样,她有这样一个缺点,消极,不愿面对现实,或者还有那么点自以为是。
回到慕家,慕高达问她:“事情解决得怎么样?”
慕筱白:“冤有头债有主,法院判得还算公道。”
慕高达:“嗯,既然这事解决了,好好休息,回头爸再帮你找个好的。”
慕筱白愣了好久,觉得慕高达这话说得简直太逗了,不过也不好立马驳了他面子,顿了顿,说:“爸,你悠着点,挑女婿这活,你不怎么适合。”
慕高达摆摆手:“算了,上楼吧,沐沐又闹上了。”
和乔兆森离婚第一天,沐沐这样问她:“妈妈,我们什么时候把爸爸也接走?”
离婚第二天,沐沐开始念叨:“妈妈,爸爸呢,不见了吗?”
第三天,开始哭闹:“我要去找爸爸,爸爸不要沐沐了么?”
第四天,已经哭闹不止,吴美玲的美食和慕高达的玩具已经起不了作用了:“爸爸……爸爸,我要爸爸……”
慕筱白把女儿抱在怀里,拭掉她脸蛋上的泪水,低声问:“妈妈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爸爸?”
乔夕沐睁大眼睛开着她,然后“哇”的一声,又大哭起来,边哭边说:“妈妈不要爸爸了,沐沐不要妈妈了……”
慕筱白猛地蓄满泪水,无力奈何地沉重感压得她透不过起来,三年时间,这道无可跨越的鸿沟,她该用什么去填补。
哄了很久,沐沐终于止住了眼泪,趴下身子,看慕筱白画画。
“这是太阳。”慕筱白抬眸对女儿笑了下,用红色蜡笔画了个大圆圈,然后在圆圈外面画了些射线。
乔夕沐伸出手,指了指画纸上空白的地方:“这里画小鸟。”
“好。”慕筱白拿起一支黑色的画笔,开始画小鸟。
“哈哈……”乔夕沐指着她画着的小鸟,咧嘴笑了,“这不是小鸟,是乌鸦。”小孩子有点好,哭闹什么的,一下子就过去,快得快,去得也快。
“呱呱——”慕筱白学乌鸦叫了两声,扭头对女儿说,“乌鸦也是小鸟,沐沐不知道吗?”
乔夕沐摇摇头,开口说:“妈妈画的小鸟跟爸爸不一样,爸爸画的小鸟比较漂亮。”
慕筱白揉揉沐沐的头发,正打算语重心长教育她不能那么偏心眼的时候,房门被推开了。
吴美玲走进来对她说道:“白白,乔家来人了。”
慕筱白抬头:“乔家?乔家什么人?”
吴美玲:“乔老爷子,应该有事吧。”
慕筱白思忖了下:“妈,帮我照顾下沐沐,我下去。”
吴美玲过来抱起沐沐,转脸对她说:“下去吧,这里有我,楼下气氛僵着呢。”
慕筱白下楼,只见慕高达正自顾喝着茶,乔云清坐在对面,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放在茶几上的一杯茶,已经凉了大半。
“爸。”慕筱白叫了声。
慕高达和乔云清同时转过身。
过了会,乔云清干咳了几声,笑着看着慕筱白,说:“筱白,有时间吗?”
在她记忆恢复的时候,总觉得乔云清要找她一次,只是她没想到,乔云清是在她和乔兆森离婚后找她。
从慕家过去的不远处有一家茶楼,装修风格颇有附庸风雅的味道,一间小包厢居然挂了好几副古代大师的名画,其中一幅,她在乔云清的书房中看到过。
定眼瞧了瞧这幅画,竟分辨不出真假来。
乔云清见她把注意力放在这副画上,笑着说:“真假难辨吧?”
慕筱白点点头。
乔云清神态悠然地开始泡茶,烫壶、置茶、温杯、高冲、低泡……
“一直认为你能陪兆森过一辈子,没想到这个愿望,还是实现不了。”
慕筱白拿起乔云清递给她的茶,抿了口,说:“我很遗憾。”
乔云清笑:“你这孩子倒会说话。”顿了顿,“你和兆森为什么会这样,其中的缘故,也有所耳闻,就想你说的这样,是遗憾了。”
慕筱白差点被茶水呛去,强忍住体内翻滚的汹涌,学起了乔云清淡然的模样,平静道:“是啊,毕竟夫妻过,遗憾总会有,但是人活在世,总不能因为会有遗憾而驻足停下来,不向前面看。”
乔云清点头:“你倒想得明白。”顿了下,感叹说,“只是可怜了沐沐那孩子。”
慕筱白静默不语。
乔云清继续说:“兆森是我从小养大的孩子,应该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他的性子,从懂事开始,他一直就想摆脱我的控制,虽然我们父子表现上没什么,实质上斗得可厉害呢,在野心和手腕方面,他确实比他哥哥厉害很多,同样,也更薄情。至于子冠这孩子,平常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长进,不思进取,跟兆森没法比,但是打心眼里,我最疼爱的还是他,甚至,我想把锦宸交给他……”
慕筱白笑笑,低头看着茶杯里深绿色的茶叶在热水里上下沉浮,最终沉落杯底,一片覆盖着一片,层层叠叠。
她实在不明白乔云清为什么要对她说这句话,现在跟她说这些推心置腹的话,又有什么有意。
“三年前,原本以为兆森会对锦宸下手,不过他还是没有这样做,虽然现在他还坐镇锦宸,但是他重心已经不在锦宸,而是他几年前在法国成立的公司。”
慕筱白:“你想让他退出锦宸?”
乔云清眯着眼睛,笑道:“既然他重心不在锦宸,这样拖着对谁都不好。”
慕筱白笑:“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让我劝他——放权?”
乔云清也坦然:“现在锦宸董事会的那批老顽固现在只信他,他若想抽身,也挺困难的,不过若他执意收手,哪有走不成的道理。”
慕筱白叹了口气:“手心手背都是肉,何必这样子呢。”
乔云清哈哈大笑:“筱白,一碗水很难端平,有所偏爱在所难免,兆森即使没有锦宸,对他的事业影响不大,但是子冠不一样,他是我长孙,我也想让他有所作为。”
慕筱白感到些好笑,笑望着乔云清:“让乔子冠接手乔兆森打好的江山,这就是有所作为?”
乔云清:“长辈为晚辈步路,很平常。”
“那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乔云清:“你恨他,而且你也希望子冠好吧。”
慕筱白站起身:“错了,一日夫妻百日恩,即使乔兆森骗了我,我也没必要见不得他好,另外,以我对乔子冠的了解,这个现成的便宜,他还真不会捡。”
慕筱白走出了茶楼,外面的天气有些暗沉,冷风从脖子里吹进去,冷飕飕的。突然记起她刚被乔兆森接回乔家,那时她记忆全无,他对她说过这样一句话:“没有沐沐的时候,一直不知道亲情是什么滋味,刚当父亲那会,还特别适应不了,一边惊慌一边惊喜。”
那时她不明白乔兆森为何有这样的语言,现在想想,挺难为他的。
去车库取车倒车回去的时候,收到苏芽发来的信息:“筱白,苏蔡要出国了,晚上过来给他践行践行吧,好让他一路好走。”
慕筱白把手机放置道一边,什么“一路好走”啊,这说的都是什么话啊。
傍晚,慕筱白换好衣服要出门,想了下,还是决定把女儿丢给吴美玲比较好,但是临走前,乔夕沐拽着她大腿不让她出门。
慕筱白犹豫了下,弯腰抱起她,将女儿塞进了车里。
坐在副驾驶上的儿童椅上,乔夕沐晃了晃小腿,奶声奶气问她:“妈妈要带我去哪里?”
慕筱白用手梳理了下沐沐毛揉揉的头发:“妈妈带你吃大餐去。”
乔夕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想到自家的爸爸:“那爸爸去吗?”
“不去。”
乔夕沐整个脸都垮了下来,瘪瘪嘴。
慕筱白有些妥协,顿了下,说:“明天带你去你爸爸那里。”
乔夕沐兴奋地手舞足蹈。
慕筱白看了眼自家女儿,有感道: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这句话说的真好。
第六十四章
苏蔡出国留学的送别宴在“华灯初上”夜总会,慕筱白抱着女儿站门口停留了很久,总觉得抱着个孩子进这种地方,实在是太不像样了。
乔夕沐抬眼看了眼门口的闪烁的彩灯,扯了扯慕筱白的衣服:“妈妈怎么不进去?”
这时,苏芽也打了电话过来,劈头就问:“怎么还不来,耍大牌啊?”
“在门口呢。”
“那快上来啊,别愣着啊,大伙都等你了。”
慕筱白吸了口气说:“怎么挑这种地方,我闺女跟我一起来呢。”
“啥?”苏芽大喊了声,“沐沐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上来吧上来吧,刚刚有人上演少儿不宜的画面,我让他们先缓缓。”
慕筱白挂上电话,抱着女儿,风风火火上了8楼的大包厢。
推开包厢里的门,大伙全部转身看着她,站在中间忘情歌唱的一个寸板头青年,拿着个麦克风张张嘴,唱不出歌来了。
慕筱白下意识也觉得今天真不该来,苏蔡的送别宴,请来的都是本班同学,其中只有苏芽一个和她年龄相仿,面对一群青春勃发的少男少女,她这个离婚妇女,深感压力很大。
不过乔夕沐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一眼就瞅到夹在角落上苏蔡,然后向他挥挥手:“哥哥……”
苏蔡看见她和沐沐过来,明显很开心,连忙从角楼挤出身来,来到慕筱白跟前,抱过沐沐。
“白白姐,你来了啊?”
慕筱白笑:“这不是废话么?”
乔夕沐趴在苏蔡怀里,咯咯地笑个不停。
慕筱白走进包厢,想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屁股还没有落在沙发上,苏芽就操起一把麦克风,特别不低调地介绍起了她:“这位进来的就是慕筱白小姐,我苏芽的闺蜜死党,苏蔡最热爱的姐姐——之一,同样是Z大经济系出来的高材生,另外,她还是Z市……”
苏芽话音未落,慕筱白立马站起身捂住了她的嘴巴,将她拉到沙发坐下来,然后拿起麦克风自我介绍说:“还是Z市身份最为尴尬的待业人士。”
苏芽:“我不就想帮你宣传宣传嘛?”
慕筱白压低声音,阴阳怪气说:“这不是招相公,而是招贼。”
“另外,她还是Z市最有价值的单身贵妇。”苏芽不止一次在她前面念叨这样的话,在她知道她和乔兆森离婚的时候,便特别有感触地对她说:“白白,你赚了啊,其他方面不觉得乔兆森有多大方,可在离婚这点上,他还真不计较银子啊,话说,他这样就不怕你再次找上他,然后再离一次?”
慕筱白轻哼了声:“苏芽,你非要挖我伤口找乐子?”
苏芽伸手勾上的脖子,眯眼笑笑:“知道了,不说不说,低调低调。”
慕筱白一直知道她女儿不怕生,但是却没想到如此不怕生,完全属于“人来熟”,之前她觉得沐沐是乔兆森养大的,怎么说也会潜移默化地染上些他的习性,比如寡言,或和人交往时流露的疏离感。
但是,还没有一会功夫,乔夕沐已经窝在一位小美女怀里,对着旁边的一个体型较为壮观的男生甜甜叫了声:“小胖哥哥。”
那男生脸色微红,从小美女怀里抱起她:“乖——可是不能叫小胖哥哥,要叫大伟哥哥。”
乔夕沐点点头:“大胖哥哥。”
慕筱白在那男生脸色还没有变成酱紫色之前,把乔夕沐从他怀里抱起来:“年龄小,口齿不清呢。”
苏蔡对着茶几上放着的正打啤酒,跟服务生要来罐牛奶给沐沐,慕筱白从沙发一旁的小柜子上拿出一根吸管,处理好后,才将牛奶递给沐沐。
“谢谢妈妈。”
不管沐沐多顽皮,还是个懂礼貌的小孩子,作为她母亲,慕筱白感到很欣慰。苏芽也前几天跟她说过,乔兆森也算是教女有方。慕筱白头疼地想了想这个问题,估计犯小心眼的关系,总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好像她捡了现成的便宜一样。
苏蔡作为东道主,被同学哄上来唱歌,苏芽很义气地给他点了个最擅长的情歌《背对背拥抱》。
苏蔡摆摆手:“沐沐在这里呢,怎么能唱这种少儿不宜的情歌。”说完,拿起遥控器,换了一首少儿很宜的歌曲:《葫芦兄弟》的主题歌。
“葫芦娃,葫芦娃,一根藤上七颗花,风水雨打都不怕,啦啦啦啦,叮当咚咚当当,葫芦娃,叮当咚咚当当,本领大,啦啦啦啦,葫芦娃,葫芦娃,本领大……”
在一帮人的哄堂大笑中,苏蔡唱完这首歌,唱完的时候,还说句话:“送给沐沐小朋友。”
慕筱白笑得眼泪都掉了出来,本以为女儿也会开心,不过乔夕沐的小脸都纠结在了一起。
“妈妈,我要……”
苏芽探过脑袋:“沐沐要什么啊,苏芽姐姐给你拿。”
慕筱白恍然明白了什么,操起乔夕沐,往外面走去。
“华灯初上”作为高级夜总会,慕筱白来过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时之间,忘记了洗手间往哪里走。
三年的失忆生涯,倒让她的记忆变差了许多。
而作为高级夜总会的“华灯初上”,却忘记了弄个通往卫生间的沿路标志。
幸好,走来一个端着数瓶洋酒的女服务生,穿着一身贴身旗袍,走起路来,婀娜多姿。
慕筱白抱着女儿走到她跟前:“请问洗手间在哪?”
女服务生被惊吓不少,双手微微颤抖,导致餐盘里的一瓶洋酒要滑落下来……
紧接着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酒瓶的破碎声很是响亮。
女服务生为了保护要缓落的那瓶酒,结果手上托着的其它酒全部掉落了下来。
“天哪。”女服务生完全失措了,惊吓后唯一反应就是抓上她的手臂:“你知不知道这酒有多贵?”
女儿急着上厕所,慕筱白没有心思理会女服务生,不过女服务生却紧紧抓着她,不让她离去。
“这位小姐,这酒是你打碎的,关我什么事?”
女服务生红着眼,眼泪就要落下来:“如果不是你突然冒出来,我怎么会打碎这些酒。”
慕筱白最见不得人哭了:“你先放手行不行,让我先带女儿上完厕所,你再和我算算账,可以不?”
女服务生被慕筱白的脸色吓去,正要松手的时候,对面包厢的门被推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探出身子来,皱眉看了眼低下碎了一地的酒瓶,转脸对里面包厢的一个人说道:“乔总,没什么大事,就是服务生把酒给打碎了,只是可惜了几瓶82年份的好酒……”
第六十五章
慕筱白从后门走出来,外面是像黑丝绒般的夜色,没有星斗月轮,也没有一丝云影,昏暗路灯下,坐在车内的乔兆森虚虚笼笼的,给人感觉像是七八十年代老片子的主人公,陈旧的画面是岁月的质感。
乔兆森看见她立在对面,玻璃窗被缓缓打开,这个画面很寂静,就如他一言不发的神色,假如点微妙的变化,是他的双眸,里面闪过的某种光彩,可以被称作希望的话。
慕筱白走过去,敲了敲车身,语气是自然不过的平淡:“乔总,大半夜停留在寒舍楼下是为哪般啊?”
乔兆森抬眸看着她,怔了会,语气也是不咸不淡:“这里,不能停车吗?”
慕筱白仔细想了想这个问题,实在不明白乔兆森现在死皮赖脸的功力是如何练就的。
面对死皮赖脸,最好的办法是置之不理,反而,如果采取骂他辱他或者打他的招数,只会让对方越挫越勇。
正要她决定转身离去的时候,车门猛地被打开,一双手扼住了她的手臂。
这是一双秀致雍洁的手,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圆圆润润得很漂亮,也是一双她极其熟悉的手,手的另一面,腹指上长着细细的茧子,延着神秘的纹路,掌心处有道暗色的伤疤,浅浅地留下一条印记。
今夜的气温不冷,但是夜风也不小,将她披在身上的外套吹得窸窸窣窣作响。
然后,她听到乔兆森略带清冷的声音。
“筱白,给我点时间,我有话对你说。”
慕筱白低下头,路灯将她的身影拉得细细长长,脑子突然重叠了这样一幕,在B市的小镇上,乔兆森背着她去医疗站,同样是昏暗的路灯,将两人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那时,她真的以为两个人会一起走得很远很远。
因为那时,她是真的爱上了这个用沉默包容她各种缺点的男子,之前,她一直不明白,自己是否爱乔兆森,如果爱,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刚开始,她和他的心思一样,只将他当成结婚对象,一个优质的结婚对象,即使心里溢满了喜悦,那也单纯出于女人的虚荣心理。
所以离开乔兆森的时候,她也是那么想的,她失去的只是一个利用过她的丈夫,而不是一个爱人。
但是自欺欺人的感觉不会长久,她也明白,如果真的不爱,当明白乔兆森对她的欺骗时,她不会如此疼痛,整个灵魂像是在海水里浸泡了几天几夜,全身心都是沉重的负荷感,带着咸味的压力,迫使她绝然。
苏芽有次感触说她淡然得像个没事人一样,其实,还真是给她戴高帽,她又不是神仙,受了伤也是会疼的,只是不像把自己弄成悲天悯人的傻瓜而已,即使真的是个傻瓜,也没必要剖析给别人看。
乔兆森的车上放着先些磁带,都是一些恶俗的流行歌曲,而且还是盗版的。
而这些磁带,她是感到熟悉的。
“前几天去了幸福街,有个叫小丽让我带给你的。”
慕筱白望向乔兆森,然后开口问他:“她还好吗?”
乔兆森声音缓缓说着这件事:“现在已经离开了理发店,在一家夜校学习计算机,她说感谢你让人送给她的钱,等她毕业了一定会还给你……”
慕筱白看着这些她曾经向小丽借过的磁带,接着问:“她还说了什么没有?”
“她说如果有时间就幸福街看看,包子铺的王大爷也常念叨你,理发店的大师兄快要结婚了,也想要你能回去喝一杯喜酒……”
车厢很寂静,除了乔兆森低沉的声音在缓缓叙述着,慕筱白心里酸酸楚楚的,像是刚上市的青柠檬汁兑进了血液里。等乔兆森话音落下的时候,她匆匆别过脸,不留痕迹地擦掉眼角的泪水。
过了会,她问:“为什么要去哪里?”
乔兆森突然伸手将她眼角还没有擦干净的泪水拭去,黑幽深邃,像是氤氲着许多的话语。
“因为想知道,这三年你是怎么生活的。”
慕筱白拿掉乔兆森放在她脸上的手,静默不语。
乔兆森的视线在她长过冻疮的手逗留了会,继续说:“明明知道不能改变什么,但是还是想知道,这三年里,你有没有受苦,交了什么朋友,经历了什么事,是不是也有人,会在你心里留下什么印记……”
慕筱白抬眸对视着乔兆森:“这关你什么事,乔兆森,需要我提醒你我们已经离婚了么?”
乔兆森脸上划过一丝落寞,然后,他坦然地看着她:“因为这些事发生在离婚之前,所以你三年前里发生了什么……关我的事。”
慕筱白一时明白不了乔兆森这是哪里来的理论,轻哼一声,好笑地开口说:“乔兆森,现在钻这些牛角尖,你还觉得有意思吗?”
乔兆森清瘦俊朗的脸上有深沉浓厚的情愫在翻卷:“是没有什么意思,不过现在如果还不钻牛角尖,我怕以后连尖尖都没得钻了。”
慕筱白哑口无言,过了有一会,她再次提醒他:“乔兆森,我今晚下来不是和你哼哼唧唧后再继续良缘的,而是下来提醒你……既然都选择放手了,就真的放手吧,给我们彼此都留点自尊。”
乔兆森转脸:“如果你认为我之前选择放手是彻底让你离开,那就错了……”
慕筱白眯了眯眼睛。
乔兆森继续,像是讲述一个事实:“筱白,只是暂时离开而已,只是暂时,暂时让你冷静一段时间,暂时先把事情处理完……而我,我也只能允许自己,让你暂时离开而已。”
慕筱白猛地睁开眼睛,她和乔兆森之间空气像是突然冻结一样,过了几秒,她弯了弯嘴角:“很抱歉,我不是像你这样想的,我恨不得立马找个跟你们乔家没有相关的男人嫁了。”
乔兆森准确无误地抓住她的手:“你这是在赌气。”
慕筱白:“赌气也比你这样耗着好。”
乔兆森望着她,他黑漆漆的眼眸里倒映着是她的一张素脸,平静的脸色不起一丝波澜。
“如果你带着沐沐改嫁,那孩子会恨你。”像是过了半个世纪,乔兆森这样开口。
慕筱白身子猛地一僵:“是啊,我忘记了你还有这样的好法宝。”
乔兆森眼瞳一缩:“之前我说了,除非迫不得已,我并不想用沐沐威胁你,筱白,难道你就真的不想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毫无准备地从慕筱白眼眶里倾泻出来,滚烫的泪水划过冰冷的肌肤,一点点温润触觉。
然后,她猛地扑向乔兆森,狠狠地咬住他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
乔兆森吃痛,闷哼一声,没有推开她。现在只穿了件深色的开司米羊毛衫,薄薄的羊毛衫里面便是他坚实的肩膀,慕筱白咬着不放口,直到口腔里有了血腥的味道。
“为什么要这样逼我?”她低声问,仿佛刚刚已经用光了所有的力气。
乔兆森蓦地将她搂进怀里,双手紧紧桎梏住她,下巴顶住她的肩膀。
慕筱白想推开乔兆森,但是无能为力。
“因为我爱你……”一句压抑很久的话,终于脱口而出。
她身子倏然僵硬而紧绷:“爱,你爱人的方式还真特别。”
乔兆森对她的冷嘲热讽好像听不到,自顾开口说下去,很久之后,慕筱白回忆,那时是她认识乔兆森后第一次听他讲那么多话。
“如果真的可以放手,早就放手了,在沐沐没有出生之前,或者更早之前。”
“是在利用完我之后么?”
乔兆森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没有去看她的眼睛,别过脸继续说:“以前跟你说了很多谎话,弄了假象欺骗你,可能我以前对你说的所有话,你会质疑它的真假性,但是筱白,那句话是真的,我从来没有那么认真对待一个人,所以我一直在赌,在沐沐满月酒那晚,我赌你只是孩子气,赌你只是闹着玩,但是我输了,所以我承认了粱奕洲给你的那张假离婚协议书,那是我做过第二傻的事情,第一傻是因为我和乔云清之间的事情利用了你,那时我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从小到大,一直认为利益才是我最想要的,直到现在事情兜兜转转,我才发现自己错了。
“刚开始,几乎所有的事情在我的掌握之中,锦宸那里进展地很顺利,我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但是你是里面最大的意外,意识到自己伤害到你,我开始慌乱,所以继续用一个个谎言遮掩我对你做过的事,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远不知道,因为那时已经有了沐沐,我也抱着侥幸的心理……”
“别跟我说这些有的没得,我想知道你和粱奕洲之间的事。”
乔兆森:“粱奕洲是我的同学,那时在饭店里她对你说的话,一半不假,我和她是有过一段,很不成熟的感情,随着年龄的增长,那段感情回忆起来很浅薄。后来,她家出事,她为了梁家接近乔兆良,然后是有了任北。我给她机会去了法国,后来我在法国的股市赚了第一桶金,接着在法国发展事业。”
“那为什么回国呢,为什么还要打锦宸的注意?”慕筱白看着乔兆森,心里异常平静。
“回国是因为锦宸面临了危机,乔云清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让我暂时接手了锦宸,至于打锦宸的注意……”乔兆森轻笑一声,看向慕筱白,“筱白,我只是想要回我母亲的一切。”
慕筱白睁大眼睛,有些答案像是要从脑里呼出欲出,为什么乔云清和乔兆森父子关系冷淡,为什么乔云清要把锦宸给乔子冠,为什么乔兆森要对付自己父亲。
乔兆森用拇指的关节压了压额头,面容有些倦色:“我和乔兆良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乔兆良是在他娶了我母亲后再接到家里来的,其实这个故事说起来,倒有点陈世美的感觉。
“想不到吧,看起来对我母亲痴心不倦的男人,其实是另外一个女人的丈夫,为了往上爬,接近我母亲,然后从我外公手里拿走锦宸。”
《基督山伯爵》里有这样一句话:“即使一个霹雳打在他的脚下,劈开一个深渊,地狱就在深渊之底大张着口,也不会像这个始料不及的消息一样,对他产成那么迅捷、电流一般、使他目瞪口呆的效果。”
她一直认为豪门风云是有的,但是没想到,是如此乌云密布。
这种感觉就好像起初她嫁给乔兆森,以为是偶像剧的开始,但是事实告诉她,这是一场反转剧,而且是反转了好几次,跟山路十八弯似的。
第六十六章
“还真够闹心的,ZZc不是缺剧本么,要不你这位当家的去爆料爆料。”慕筱白看向车窗外面,幽深的夜色很静寂如死灰。
乔兆森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突然想起一件事,开口说道:“这个礼拜六有时间吗?”
“怎么?”慕筱白转过脸,乔兆森的眸光已经恢复了静若止水,神色柔和。
“沐沐一直想去游乐园。”
慕筱白的手放在真皮的车座边上,修剪得极短的指甲扣在皮面上,沉默了几秒钟后,说:“有时间……”
她也知道沐沐想去游乐场。
“什么时候爸爸妈妈带沐沐去游乐场啊。”这是她女儿在她耳边念叨了很久的话。
听到她这回答,乔兆森身子微微向后躺去,脑袋倾斜地看着她:“那就好。”
第二天清早起来,慕筱白在房间给乔夕沐穿好衣服的时候,沐沐在她不经意间在她脸颊吻了下。
慕筱白笑意吟吟地看着乔夕沐,然后也在女儿额头大大地亲了口:“乖……”
乔夕沐眨着一双大眼睛,揪着她的衣角玩:“有妈的孩子像个宝。”
慕筱白心底瞬间变得很柔软,就像暖春三月的绿柳在心间划过般,忍不住又在女儿的脸上亲了下,然后摆正她身姿说:“妈妈今天要出趟门,沐沐在家陪外婆好不好?”
乔夕沐在她怀里蹭了蹭,瘪瘪嘴:“好。”过了会,她低着头,“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慕筱白笑出声,看着乔夕沐从床上爬下来,穿着一双小棉鞋出门了。
“沐沐去哪里?”她问。
乔夕沐:“我跟外婆好去。”
医院的味道,慕筱白一直很熟悉,在嫁给乔兆森之后,她一直是多灾多难,来医院就像逛自己的菜园子一样平常。
早上醒来,很意外居然接到了粱奕洲的电话。左眼跳灾,右眼跳财,接电话的时候,左眼跳得很欢乐,正打算拒绝不去,右眼也开始跳了,跳得比左眼还要欢乐几分。
粱奕洲进去的时候,慕筱白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认罪得如此爽快,法律虽然公正无私,但是口子还是有的钻的,何况以粱奕洲的底子,即使没有乔兆森帮忙,也不会落个有期徒刑五年。
不过粱奕洲在进去一个多礼拜后出来了。
坐着医院的救护车,在喇叭的鸣叫声中,来到了Z市第三医院。
在上大学的时候,第三医院常来Z大打广告,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那里的妇科很有名,比如人流,比如子宫肌瘤或者是粱奕洲现在所在的乳腺科。
乳腺科住院部在正幢住院部的顶楼,采光很好,走出电梯的时候,一道道阳光从走廊尽头窗户照进来,给灰白色的地砖染上了一层金黄。
慕筱白在看病房号的时候,一帮穿着初中生校服的学生捧着好几个水果篮从她身后越过,小声地讨论着。
“李老师真的是乳腺癌了吗?”
“是啊,没有几天了。”
“太可怕了。”
“女人很容易得这个病吧。”
“太可惜了,怎么就得上这个病呢……”
“我昨天查了下,XXXX是易得这病的原因之一。”
“什么原因?”
发言的是个带黑框眼镜的男孩,他咳嗽了几声,压低声音说:“性生活质量不高……”
粱奕洲的病房在走廊的最里面,病房过去不远,就有一个很大的圆形露台,露台上面摆放着几株兰花。
慕筱白来到病房门口,门是虚合着,犹豫了下,抬手敲门。
“请进。”是粱奕洲的声音,只是这音质比以前,像是染上了厚厚的岩浆灰一样。
慕筱白推开门,入眼的是立在桌前插花的粱奕洲。
现在的粱奕洲很瘦,露在病服外面的手腕细得可怕,肤色很差,像是陈年墙上涂着的石灰。
病魔果然是个可怕东西,可以把一个光鲜的女人摧毁成这样,这样说来,跟男人的性质有点相似。
粱奕洲转身看她,将手中的剪刀放置在一边上:“慕小姐。”
慕筱白是两手口口过来的,之前出门的时候,吴美玲还从柜里拿出两罐蛋白粉,说是让她带去。
“不管怎么说,空手去看病人总归不太好。”
她死活也没有接受吴美玲手中的两罐蛋白粉,一边换好鞋子,一边拒绝说:“行了,您就别折腾了,这两罐蛋白粉送给粱奕洲,我还不如现在捎上它们,好丢到前方路口的垃圾桶去,您这菩萨心长的,以德报怨也不是这样得报法……”
吴美玲叹叹气:“那你现在去看什么呢?”
“我看笑话去。”
粱奕洲让她坐下:“我很高兴你能来看我。”
慕筱白扯了个笑,看了眼粱奕洲依旧留在脑后的卷发,然后视线下移,瞧了两眼她的胸部,说:“没什么,别太感激了,我受不起。”
粱奕洲脸上是模糊的笑容:“其实慕小姐还在乎兆森的吧。”
慕筱白:“都这时候了,梁小姐居然还在关心这个问题,不觉得很没有必要吗?”
粱奕洲坐在她的对面,缓缓说道:“是不关我的事了,只是有些好奇而已,毕竟那个男人,我爱了那么多年。”顿了顿,“所以这次慕小姐能过来,我猜想,其实慕小姐并不像表面给人的感觉那样,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慕筱白低低地笑,语音悠然:“梁小姐放不下某人,何必把我也拖下水。”
粱奕洲自顾开口说:“和慕小姐交流一直不多,说话最多的一次就是在宾馆那次,老实话,我对你的印象一直不好,所以也就好奇你身上到底是哪点吸引了兆森,虽然那次,有些话是假的,但是我和他确实有过一段。
“在没有你出现的时候,我以为我在他心里是不同的,除去其他,我和他认识了那么多年,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对我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整个世界都亮了。女人和男人最大的不同之处,我以为是一段可以海枯石烂的感情,对他而言,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过往而已。所以在法国,虽然你是他未婚妻,但是我自信他对于你的感情,只是责任,或者还是还带点愧疚。”
慕筱白很明白粱奕洲话里的愧疚是什么。
“后来知道你们要结婚了,我很不甘心,那么多年,我一直在等,等他事业有成,等他意识到我的重要性,等他娶我……很傻的想法吧?”粱奕洲对她扯扯嘴角,继续说道,“结婚当日,我给你寄的那本杂志,我一直有珍藏,那天他在夜总会找我,我就在心里说,这辈子,我都离开不了这个男人了……然后我吻上了他。后来,也就是在公寓里,他对我说,他只需要个合作伙伴而已。
“怎么说呢,因为两个人经历了很多,我一直认为自己在他心里不一样,很执着的念头,所以我一直在打赌,赌他对我有情,赌他对我有情分,不过,我还是输了,知道你会出事是和我有关,他差点把我杀掉,所以,在被告席上,我彻底承认自己输了。”
慕筱白看了眼粱奕洲,一声不吭。
“进去的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在他心里能有个什么位置,初恋情人?或许只有我这样定义,合作伙伴?算是吧,但总归不单纯,红颜知己,如果真的是知己,怎不见他对我有惺惺相借之意……”
慕筱白:“所以梁小姐这次请我过来的用意是什么?”
粱奕洲迟疑了很久:“如果可能,如果我去后,可以帮我照顾下小北吗?”
“梁小姐说笑了。”慕筱白站起身子,好笑地看着粱奕洲,“今天你对我讲了那么多话,无非就是告诉乔兆森爱的人是我,然后呢,你以为这样,我就要委曲求全继续和乔家的人扯上关系吗?我就不明白了,你们凭什么在伤害别人之后坦然要求我要以德报怨啊,敢情我真的是长了一张包子脸,让你们这样拿捏?”
粱奕洲平静地望着她,淡淡说道:“如果慕小姐觉得为难,我也勉强不来,我知道自己这个要求很过分,只是考虑了很久,小北留在你这里,对他的成长比较有利,虽然自己没有做到母亲的责任,但是哪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好……那孩子现在太恨我了,在我把他留在这里独自去法国,他就恨死我了,他恨不得我什么都得不到,所以宴会那晚,他才故意引你来游泳池……”
从第三医院出来,慕筱白驱车去书店。
昨晚沐沐嫌她买来的童话故事太老套,她给她讲的那些故事,乔兆森都已经重读念了好几遍。她来到儿童读物,寻思着买些什么童话书回去。
最后,她挑了本刚出来的国产童话书和一本冷笑话书。她总觉得,刚刚和粱奕洲的对话,压根就是个笑话,但是如果怎么也笑不出来的笑话,也冷笑话。
她和乔兆森离婚的时候,吴美玲教育过她,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无奈,但是凭什么呢,凭什么让她去理解他们的无奈。
伤害就是伤害,不是罩着无奈的头衔,伤害就会神奇消失了。
去前台付钱结账的时候,碰到一个熟人。
纪良生手里拿着两本医书,脖子上还围了条红色的围巾,衬得眉目越发俊朗夺目。
“纪良生,你也在这里啊。”慕筱白打了个招呼。
纪良生:“最近怎么样?”
慕筱白:“挺好的……”
纪良生:“还好。”
很平常的碰面对话,就像普通朋友一般,在她走出书店的时候,纪良生突然追上她。
“那件事,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母亲不可能判那么轻。”
“没什么好谢的。”
纪良生笑,是熟悉的那种挂在嘴角的淡笑:“只是觉得有必要谢而已。”
第六十七章
如果不是乔夕沐昨晚提醒过她明天就是礼拜六,慕筱白还不知道礼拜六来得那么快,现在她不是学生族,亦不是上班族,对今天是星期几的概念很模糊。
相比,她女儿记得很清楚,因为礼拜一会播放一集她最爱看的动画片,礼拜六要去游乐场游玩。
“妈妈,我不喜欢这个黑色的夹子。”乔夕沐对着梳妆台上的镜子照了照,扭过头来对慕筱白说,“我喜欢粉色的。”
慕筱白将女儿的脑袋摆正,笑嘻嘻道:“你看,黑色多漂亮,粉色太幼稚了。”
乔夕沐:“爸爸都不会那么说……”
慕筱白:“粉色?闺女,他那是恶趣向。”
乔夕沐将脑袋放在梳妆台上:“妈妈在挑拨我和爸爸的亲密关系……”
慕筱白拿梳子的手颤动了好几下:“闺女,你妈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最后,慕筱白还是给女儿换了个粉色的夹子,粉嫩粉嫩的,像是一只蝴蝶停歇在头顶。
抱着沐沐出门,乔兆森已经将车停在了门外,今天他穿得很休闲,长衣长裤,比平时西装革履的穿着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爸爸。”乔夕沐从她怀里滑下来,向乔兆森跑去。
乔兆森弯腰抱起女儿,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然后他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慕筱白,笑容加深。
乔夕沐扭过头看慕筱白:“妈妈,快点。”
从慕家去北外滩需要一个小时的车程,慕筱白抱着乔夕沐坐在后面,乔兆森一边开着车,一边和女儿说着话。
“爸爸,等下我要玩这个。”乔夕沐把游乐场的广告单递给乔兆森看。
乔兆森:“这个需要问你妈妈的意见。”
乔夕沐拉了拉她的手:“妈,你说呢?”
慕筱白看了眼乔夕沐所指的高空蹦极,扳正她的身姿:“闺女,我们要玩安全点的。”
因为是周六的关系,游乐场很多人,有成双成对的情侣,有组团而来的学生,还有更多的是像他们这种情况——一家三口的组合模式。
但是有点又是不一样的,是真和伪的区别。
游乐场还有很多卡通扮相的人物,除了经典的吉尼斯卡通外,还有很多国产动画片人物,比如喜洋洋和灰太狼、哪吒、悟空、八戒等来着。
乔夕沐喜欢跟这些卡通人物们合影,砰砰跳跳地跑到它们中间要求合影。
慕筱白蹲着身子,耐心地给女儿拍着照。
直到头顶传来乔兆森的声音:“一起拍张照吧。”
慕筱白捧着相机怔了会,扬扬唇角:“这不太好吧,乔总。”
乔兆森依旧站在她身边,然后微微弯下身子,在她耳边说道:“没什么不好的,一家三口确实需要合照一张。”说完,乔兆森让一个工作人员过来,将她手中的相机递给了他,然后拉上了她的手。
乔夕沐爬道乔兆森怀里,对着相机的镜头做了个“V”的手势。
“茄子——”奶声奶气的声音让慕筱白会心一笑,正在这时,乔兆森突然伸手搂上她的腰,直到听到相机传来的“咔嚓”声音。
慕筱白觉得自己脸像是被打了肉毒杆菌,笑容有些僵硬,不过很快,她敛了敛眉角,压低声音对乔兆森说道:“便宜,可不是那么占的。”
乔兆森的表情很坦然:“我觉得照相还是亲密点比较好。”顿了下,“毕竟这是一家三口的合照。”
慕筱白:“您这话说得好像真像那么一回事似的。”
乔兆森对她笑笑,然后抱起蹲在地上查看照片的乔夕沐。
乔夕沐拿起相机,指着刚刚拍的照片给乔兆森看:“爸爸,你说妈妈漂亮?还是沐沐比较漂亮?”
慕筱白下意识看向乔兆森。
乔兆森转脸和她对视了下,然后不平不淡反问道:“沐沐是妈妈生的,你觉得呢。”
乔夕沐对慕筱白咧嘴笑笑,然后亲昵地趴在乔兆森肩头:“所以一样漂亮……”
慕筱白陪乔夕沐玩了五遍的旋转木马,终于从游戏台上走下来。
“没事吧?”乔兆森扶住她。
慕筱白不留痕迹地推开他:“没事,只是脑袋有些晕。”
乔兆森递给她一瓶水,然后抱起还想玩的乔夕沐。
“先去前面休息一下。”
前方是个咖啡馆,红砖砌成城堡的外形,而在朱红色的大门外面,正举办一个活动。
慕筱白猜想依乔夕沐的性子肯定会凑热闹去。
正打算遮住她的眼睛直接走进咖啡屋的时候,乔夕沐拿掉她的手,兴奋地嚷道:“妈妈,我们去那边。”
这是一个很无聊而无趣的比赛,但是由于主持人拿着话筒不停讲述了奖书的优越性,大大提高了大家参加比赛的积极性。
一等奖:儿童床一张
二等奖:儿童自行车一辆
三等奖:若干本儿童读物
至于比赛内容,很简单,两人搭档,一人吹气球,一人踩气球,然后计算一定时间内,哪组踩破的气球多,哪组就是胜利。
这种游戏,慕筱白以前上大学的时候过完,脚下噼里啪啦气球破掉的声音一直很让她胆战心惊。
“沐沐喜欢哪个奖书,妈妈买给你。”
乔夕沐摇摇头,开始磨乔兆森:“爸爸,我要踩气球。”
第一轮比赛开始,一共有二十多组报名,慕筱白看了看其他组的成员,觉得胜算的概率并不大。
首先是吹气球的乔兆森,她相信他几秒钟可以决定一个方案,但是绝对不相信他几秒钟可以吹出一个气球。
而执意要亲自上场的乔夕沐,估计她抬脚的高度还达不到一个气球的高度呢。
其他的组合都是夫妻搭档,唯一一组是父女搭档,而且女儿的身高不足90厘米。主持人明显对乔兆森和乔夕沐这组合很感兴趣,因此还特意参访了该组唯一的亲友团。
“请问你有什么话想对他们说的吗?”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慕筱白,满脸笑容地看着她。
慕筱白看了眼已经将袖子卷起来的俩父女,特别说了句有官方味道的话,“量力而为就好,不求结果,只求过程。”
一声哨子,比赛正式开始。
很悲摧的事实果然被她猜中,乔兆森对吹气球的活很不在行,在别人已经踩破了好几个气球的情况下,他第一个气球才吹好。
另外,乔夕沐也被她猜中了,她抬脚的高度真的达不到一个气球的高度。
然后,乔夕沐取下头顶的粉色夹子,对着气球用力一戳。
“啪啦——”终于破了一个。
“妈妈,你看,那里有个作弊的。”一个红唇齿白的小少年指了指她闺女,一脸不屑。
“没关系,估计作弊也是最后一名。”说话的是一个懒洋洋的男声,摸摸男孩的脑袋,“格拉,等下我们父子俩也参加去。”
慕筱白狠狠瞪了眼这这对父子,然后走到台上,开始吹气球。
乔兆森因为吹过气球,腮帮子染上层粉红,满含笑意地看着慕筱白轻轻松松吹好一个气球。
乔夕沐继续蹲着身子戳气球,然后抬头看着慕筱白以极快的速度吹好一个气球,整张小脸都兴奋了,迫不及待地接过吹好的气球,然后用力一戳。
……
两轮比赛下来,慕筱白终于从愤愤不平的主持人手里拿过了二等奖的奖书——儿童自行车。
“那女人腿短得只能用儿童自行车了。”开口的还是那个男孩。
真毒舌啊,刚刚也才瞪了他一眼而已。
很欣慰,这句话不仅她听到了,她家闺女也懂得了这男孩话里的狠毒之意,顿了顿,大声喊了起来:“爸爸妈妈你们快看,那人四肢短得只能睡儿童床了。”
慕筱白开心得笑了。
自家闺女太争气了。
从游乐场回来,已经是夕阳西下,乔兆森从后备箱将奖书拿了下来,对慕筱白说:“今天玩得比较累,好好休息。”
慕筱白觉得乔兆森这话说得倒挺有根有据的,五十多个气球,其中有三十多个是她吹出来的。
“爸爸也好好休息,明天还要来看沐沐。”乔夕沐注意力从自行车转移到乔兆森这里,笑着对他说道。
乔兆森点点头,眼里有丝促狭的笑意,看了眼慕筱白,然后上车,发动引擎,驱车离开。
慕家的晚饭一向吃得早,慕筱白回到家的时候,吴美玲和慕高达已经吃好了,看见她和沐沐回来,还一脸惊讶地问:“你没和孩子的爸爸一起吃?”
慕筱白看了看厨房并没存多少食物,走出来对慕高达说道:“有你们这样子省食粮的么?”
慕高达:“是你要带沐沐跟他见面的。”
吴美玲瞪了眼慕高达:“你说的是什么话,那人总归是沐沐的爸爸,白白带孩子去见他,又有什么不对。”
慕高达难得不回嘴,站起身向外面走去,蹲在在脚下的大白猫稍微挪到了下身子,瞧了眼他后继续睡觉。
因为家里没有多少伙食,慕筱白带乔夕沐出去吃。
乔夕沐对她这个决定很开心,奖励性地在她脸上亲了口。
“妈妈,沐沐要吃火锅。”
Z市有条挺有名的美食街,在美食街108号,有家非常火爆的火锅店,以前每个冬天必去的地方,在沐沐的提醒下,慕筱白决定带女儿去吃那里的火锅。
美食街在市中心过去不远的第二条街,因为地理位置优越,加上口碑好,店里的生意很旺盛,大厅里面是一片热气腾腾的白气。
因为楼下已经坐满,慕筱白只好带着女儿上楼。
乔夕沐对这地方挺满意的,左看右顾后,开始掰着手指跟慕筱白说等下自己要吃的食物。
走在前面带路的服务员听见乔夕沐奶声奶气的说话声,有趣地笑出了声,回头跟慕筱白说道:“您的女儿真可爱。”
夸自家女儿好比别人夸自己要来得开心,慕筱白笑了笑,说道:“这孩子像我。”
服务员可能没有看见过那么直接的妈妈,顿了下,干笑了几声。
二楼相比一楼,确实还剩下几个位子,而且环境也比楼下好些,一张张红木椅子擦得发光发亮,连头顶的吊灯都比楼下要亮堂些。
慕筱白是越看越满意,直到乔夕沐突然向某个方向挥手,边挥手边喊着:“格格……格格……”
她往沐沐挥手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不远处的窗户旁看到乔子冠——以及坐在他对面的一位年轻女士。
慕筱白看了看那女士面孔,下意识觉得乔子冠是过来相亲的。
多么妙趣横生的场面。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以前上大学那会,乔子冠就特别反感“相亲”这一社会现象,并常以此挖苦她而显示自己优越感:“白白,如果没有我要你,以后你肯定也是要相亲的。”
而乔子冠脸上的笑容确实很复杂,然后他突然露出惊恐的表情,用手掩面不愿意看她和沐沐。
和乔子冠相亲的小姐修养挺好的,看见乔子冠反常的表情,用关切而温柔的眼神看着他,细声问道:“怎么了?”
乔子冠不愿回答,然后突然拉上相亲女的手:“亲爱的,我们换一家。”
乔夕沐对乔子冠对她置之不理还掩面不见的反应很奇怪,从慕筱白身上溜下来,跑到乔子冠的旁边,伸出双手拉上他的衣服:“格格不认识沐沐了吗?”
乔子冠突然做出一副大义凌然的表情,一把抱起沐沐,闭闭眼说:“都说了多少遍了,不能叫格格,要叫爸爸……”
慕筱白石化了。
顿了顿,乔子冠抱歉地对相亲女开口说:“那个,这是我女儿,上个月她妈妈找上我的,其实小茹,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子,但是……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说完,还意味不明地看了眼立在不远处的慕筱白,表情很纠结。
慕筱白风化了。
“对不起,我实在没有办法给你办法,另外祝你早日妻女团圆。”相亲女站起身,看了眼慕筱白,表情很坚决。
“不要——”乔子冠想伸手挽留那女子,眼神痛苦。
“实在是抱歉,先走一步了。”相亲女气场挺好的,越过慕筱白,向外走去。
待那女子离去后,乔子冠立马恢复笑意吟吟的模样,抱着乔夕沐嘘寒问暖:“沐沐是来吃饭的么,怎么那么晚才来,饿了么?对了,你妈妈是不是常不给你饭吃?”
乔夕沐睁大眼睛看了眼乔子冠,估计觉得和乔子冠出现了沟通障碍,一言不发地从他怀里挤下来,过来牵上慕筱白的手。
慕筱白牵着乔夕沐走到乔子冠身边,扬起笑容问候:“乔少,我们母女没给您添麻烦吧?”
乔子冠:“怎么会呢,感激你们还来不及呢?”
慕筱白狠狠剐了他一眼,带着沐沐在乔子冠身后的位子坐下。
这是一家自助火锅店,慕筱白点好锅底,便去不远处的食材区取各种食材。
在她拿着取好的食材回来,乔子冠已经坐在了沐沐的对面,和她女儿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看见她过来,像个没事人地问:“白白,有没有拿我爱吃的牛肉。”
慕筱白越过他,将食材放在桌上后,坐在了女儿旁边的位子。
乔夕沐伸出白白胖胖的手,取了几片嫩嫩的冬笋,扔进锅里。
“小心烫。”慕筱白夹了些菠菜进去,对乔夕沐说,“想吃什么跟妈妈说,妈妈帮你弄。”
乔夕沐点点头。
乔子冠插话说:“跟格格说也一样。”
慕筱白抬眸看了他一眼:“不叫爸爸了?”
乔子冠笑笑:“白白,你别较真啊,如果你较真了,我当真了怎么办?”
慕筱白:“……”
乔子冠神色自然地放了些自己爱吃的菜进去,悠悠开口道:“老爷最近抽风得厉害,拼了老命似的给我张罗相亲对象,刚刚那位你也看到吧,已经是第二十六个了。”
慕筱白抬眸:“努力点啊,凑个整多好。”
乔子冠:“你的意见我会酌情参考参考。”说道这里,他还特别有针对意味地感慨道,“老爷子怎么就不寻思地给我叔叔弄个二婚呢?”
慕筱白笑了下,不咸不淡地转移话题:“刚刚那位小姐,身价挺好的吧?”
乔子冠有感地点点头:“还行,是个修行女,火锅大王的女儿,刚刚从耶鲁毕业回来。”
慕筱白:“条件挺好的啊,怎么不交往试试,这种条件的女孩不多了。”
乔子冠扯笑:“女博士呢,我随便给她算算年龄都不下三十了。”
“不好吗?”慕筱白特别真诚地说道,“女大三,抱金砖。”
乔子冠慵懒地往木椅上靠去,五指在火锅桌面上轻轻敲着:“白白,幸灾乐祸是不厚道的,何况我们的交情并不只是熟人而已。”
慕筱白:“你想多了。”
乔子冠说幸灾乐祸是不厚道的。
慕筱白认同这句话,但是让人引以思考的是为什么报应来得那么快。
她只是幸灾乐祸一下而已。
但是回到家的时候,慕高达特别高兴地跟她说了一件事:“白白,明天准备下,我有个老朋友的儿子刚从S市调过来,他们家对你挺有意向的,明天爸爸带你去见见他。”顿了下,还加了句,“好好把握一下,这次爸爸不会挑错了。”
第六十八章
结婚这回事,苦乐自知,谁也不是傻子,想要从里面得到什么,心里都清楚得很。
在上楼回房的时候,慕筱白跟慕高达把话说得很明白:“明天的相亲我是不会去的,如果你乐意去,就自己去,我也不拦着你,反正是他家请客,你自个若想去白吃一顿,我也没什么话好说。”
慕高达的火气腾地窜了起来,眉毛都纠结在了一起,过了会,压下怒气,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她:“你自己看看,模样长得多好。”
顿了下,继续说:“而且像他这个年纪能有那样的成绩已经很难得了,关键是他不介意你带着孩子啊,我们家跟他们家也算知根知底的,这很不容易啊。”说到这,慕高达抬头对她笑笑,“小时候爸爸带你去他家玩过啊,你还叫他阿骏哥哥呢。”
慕筱白:“如果我没有记错,那人身高还不到我脖子呢。”
慕高达澄清道:“那是小时候,现在人家足足比你高出一个头。”
慕筱白不想和慕高达继续这个话题,虚应了声,便施施然地上楼了。
她来到乔夕沐的房间,吴美玲正捧着童话书给她讲故事,漂亮的房间到处堆积着玩具,粉色的门框上方吊着蓝色的帆船风铃,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被木门牵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乔夕沐窝在吴美玲的怀里叫了她一声妈妈,然后继续听故事。
慕筱白心头一暖,对吴美玲说:“妈,你先去睡,这里有我。”
“也好,那你陪陪沐沐。”吴美玲放下图书,在小外孙女的脸蛋亲了下,从床上爬起来。
然后她走到慕筱白身边,突然停下来对她说:“别跟你爸爸闹,他就这性子,其实只是担心你而已,总觉得你一个人太辛苦而已。”
慕筱白拉拉吴美玲的手:“妈,我知道呢,而且我跟爸的关系就这样,虽然常常吵嘴,但是心里亲着呢。”
吴美玲温柔地笑笑,然后合上门离开了。
乔夕沐盘坐在床上,瞧了瞧慕筱白几眼后,突然问道:“妈妈是不是要给沐沐找新爸爸了?”
“没有的事。”慕筱白爬上床,将女儿抱在怀里,“来,告诉妈妈,刚刚外婆给沐沐念到哪里了?”
乔夕沐压根没有理会她的问题,将脑袋搁在她胸前,撅着小嘴说:“我不想要新爸爸,如果妈妈一定要找新爸爸,我……”
慕筱白用手指理了理女儿刚刚到肩膀的头发,问:“如果,妈妈只是说如果,妈妈要给沐沐找新爸爸,沐沐会怎么样?”
乔夕沐低下头:“……我让爸爸找新妈妈去。”
慕筱白“啊”了一声。
乔夕沐:“这样沐沐就有一对爸爸妈妈了。”
慕筱白下意识觉得女儿以后数学肯定不会差,至少分配率应该学得挺好的。
第二天清早,慕筱白打算带女儿去苏芽家躲躲,但是刚走出房门,就看见了楼下慕高达正和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子在谈得欢乐。沙发的另一头堆满了红色的礼品盒。
慕筱白想慕高达应该推掉了今天的相亲宴,所以今天这个相亲对象,亲自上门了。
即使躲不掉,也没必要摆出遮遮掩掩的态度,搞不好那人家还以为她在欲拒还迎,惹自己一身麻烦。
“筱白,你看家骏多有心,大清早开车过来接你,那啥,你们年轻人多聊聊,我这老头招人嫌弃,就先回房了。”慕高达笑容满面,这笑容慕筱白很熟悉,当初乔兆森过来,他也笑成这样。
不过那时候脸上的皱纹怎么会像现在那么深。
想到这,慕筱白心头有些难受,朝慕高达笑了下:“我和何科长出去走走。”
对于何家骏,慕筱白还是有那么点印象的,但是这点印象也是极其模糊的,如果不是他突然变成了她的相亲对象,她压根记不起有何家骏这个人。
记忆中,何家骏总是带着一副黑框眼镜低着头走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而现在,慕筱白打量了下眼前这个男子,标准的公务员男长相,比起以前的长满青春痘的青春模样,现在的长相明显有派头多了。
可不是这样,没有派头咋能当上Z市税务局科长,既然当上科长,没有派头咋行?
“筱白,我这里有两张清风楼戏票,一起去看吧。”何家骏拿出两张戏票递给她,眼里有丝得意。
慕筱白明白他的优越感来自哪里,清风楼的戏票一直很难弄到手,何况是包厢雅座。
“你是戏曲爱好者?”慕筱白随意问道。
何家骏:“算不上吧,有事没事的时候唱上几口,上次我帮了清风楼老板点小忙,听说我对戏剧有兴趣,便顺水推舟地赠我几张戏票。”
慕筱白了然地笑笑:“人脉广是好事啊。”
何家骏:“在我这个岗位,认识人多也是正常。”
慕筱白笑得真诚:“那也要你有能力才行啊。”
何家骏但笑不语,开着奥迪,意气风发地向清风楼驶去。
清风楼位于Z市的一个文化古镇,距离Z市有一定的车程。
现在的何家骏早以脱离了年少稚气的模样,一路上话题不断。比如告诉她,他是何年买到的车;比如谈论他能在房价如此高涨的情况下,如何买到内部房;比如交代他的五金问题和工资上涨程度。
另外,他也拐着弯想从她嘴里知道,她和乔兆森离异后,到底得到了多少赔偿金。
多么敏感的问题啊,慕筱白思考了很久,回答说:“我这人好面子,本来前夫是想给我点补偿,但是我硬是没要。”
清风楼是民国留下来的建筑,所以其建筑风格遗留了民国的精致典雅,雕刻的门窗古色古香,包厢里摆放了梨花古木茶几。
何家骏给她沏了杯茶,笑着说:“这是上好的龙井,尝尝。”
慕筱白抿了下这“上好的龙井”,发现这味道还没有慕高达陈年的茶叶好喝。
“果然是上好的龙井,真不错。”
何家骏:“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带些回去。”
慕筱白赶紧摇摇头:“真的不需要了。”
何家骏也不勉强,顿了下,问:“其实我个人非常喜欢小孩,尤其是女孩,但是如果我们结婚后,沐沐还是留给她外公外婆比较好,老人最怕寂寞,小孩子让他们照顾是最好不过的。”
慕筱白假意揉了下额头:“其实我今天过来,是想跟你说清楚,何先生,我没有想和你交往的意向。”
何家骏微微皱眉,然后笑了笑:“如果你不想和沐沐分开,我会接受那个孩子的。”
慕筱白拿起茶杯,微微晃了下杯里的茶水,顿时墨绿色的茶叶不停地上下沉浮。
“我想你是真的误会了。”
何家骏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视线落在前方戏台的帷幕上:“我们先看戏,先看戏……”
今天清风楼出演的是出名的《霸王别姬》,待演员上场,便听到虞姬依依呀呀的经典唱词。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突然,在虞姬话音还未落下,项羽还未开腔唱的时候,何家骏已经将吟唱出声。
“枪挑了汉营中数员上将,纵英勇怎提防十面埋藏,传将令休出兵各归营帐……”
慕筱白瞅了眼陶醉的何家骏,心里有些戚戚然。女人是现实的动物,会计较,同样也会对比。
突然想到在外婆家乡小镇闹会看戏的那个晚上,乔兆森一句一句将唱词地讲解给她听,那时唱的好像是昆剧的《牡丹亭》,唱词文艺而繁琐,而乔兆森,像是文言文解释一样,将戏词翻译成了白话文给她听。
在《霸王别姬》唱到高|潮的时候,突然有一个穿着唐装的中年男子从外面走进来,含笑弯腰地对何家骏笑道:“何科长,今天真的是很抱歉,刚刚有位贵客订了这里的包厢,但是因为今天所有的包厢都满了……”
“黄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何家骏因为被扫了兴头,再好的心情也没有了,何况这也是颜面问题。
慕筱白抿了口茶,火上浇油:“看黄老板的意思是让我们让出包厢,但是我就纳闷的是,清风楼那么多包厢,怎么就挑上我们何科长呢,难道是柿子也要挑软的捏?黄老板这样做生意可以太不厚道了。”
黄老板一脸笑意:“慕小姐批评的是,但是我们做生意也有做生意的难处啊。”
慕筱白抬头瞧了瞧黄老板,左看右看,怎么也没有看出来他脸上有什么为难的表情,而且他怎么就知道她姓慕了。
慕筱白叹叹气,为难地看着何家骏:“我们是回去还是移位楼下大堂去?”
何家骏狠狠得瞪了眼黄老板,站起身想外面走去。
慕筱白:“怎么走得那么急啊,何科长,又没有人赶你。”
何家骏转过身子,表情很难看:“慕小姐看起来很幸灾乐祸。”
慕筱白连忙摇头:“何科长误会了,我怎么会幸灾乐祸呢,老天保证,我绝对没有……”
何家骏已经笑不起来了,在慕筱白从包厢走出来的时候,是一脸讥笑:“可能慕小姐觉得自己条件很好,但是你千万别忘记了自己只是一只别人丢了的破鞋而已。”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敢情她是碰上极品了,还真是长见识了。
慕高达,你还真是长了一双慧眼啊,居然能在茫茫人海中,给她挑了这样一匹白眼狼。
“破鞋?何科长真是有趣的人,破鞋你还要穿啊。”慕筱白脸上的笑意很浓,像是发现一件好笑的事情。
何家骏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反唇相讥:“终于知道你这种女人为什么会被赶出来了,别说是乔家,我们何家也不会要你,真不知道你在得意什么,明明只是一只破鞋,还把自己当成未婚少女……”
慕筱白抬头直视着这位科长,真不明白以为官员嘴里的话怎么会如此不堪,正在她决定直接离开的时候,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
“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慕筱白闭闭眼,只觉得狗血来得太快,一波接着一波,怎么这日子过得,要个风平浪静也不容易啊。
不过还没有等她闭上眼,何家骏已经倒在了她的脚下。慕筱白转头看了看站在她旁边黑脸的乔兆森,扬唇轻笑:“乔总好兴致啊,您这是过来看戏吧,这是看哪出呢,还看得满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