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待一行人步入酒楼,何尚包下一间雅房,店小二在一旁报菜名,何尚神情自若,任由御媚派女弟子们随意挑选菜式。
虫花花则如坐针毡,别说,姐妹们倒不见外,即使一人点一道菜也要满满一大桌,何况各个狮子大开口,山珍海味猛招呼。
她粗略地算了一下,这顿饭至少二、三十两,万一何尚付不起银子,那该如何是好?
虫花花手指探入桌下,戳了戳何尚大腿外侧,暗示他制止一下姐妹们的恶行。
何尚看不出情绪地笑了笑,随手将菜谱递给虫花花:“瞧你瘦的,点几道顺口菜。”
此话一出,弟子们停滞乱哄哄的吵闹声,无不将目光集中到虫花花身上。
哟,掌门与这位帅小伙之间一定有暧昧。
“……”虫花花当然知晓姐妹们误会了,她干笑两声,刻意道:“忘了给大家介绍,这位是我在少林的室友!……姓何名尚,今年才十七岁,看不出来吧?呵呵……”
师姐青青单手托腮,慢条斯理打量何尚:“哦?原来何少侠与我家掌门同处一室……小帅哥,你莫非是对我们掌门日久生情了?”
何尚莞尔一笑:“目前还未有,之后有待观察。”
女弟子们又是一阵唏嘘声。
虫花花发现他在越描越黑,忍不住推搡他一把:“观察啥?!我是你姐!”
何尚抿了口茶,但笑不语。弟子们则朝虫花花挤眉弄眼、比手画脚,女子们一旦有心起哄,谁与争锋?
虫花花百口莫辩,气哼哼地坐到青青身边,远离无事生非的坏蛋。
美味佳肴很快上桌,何尚见女弟子们逐渐安静开来,转移焦点,垂涎三尺。不过礼数不能忘,弟子们唯有望眼欲穿地等候做东者先动筷子。
何尚暗自一叹,起初他还真不信御媚派穷得揭不开锅,如今一看……唉,虫花花乃这世间最穷酸的掌门,怪不得弟子们都这般苗条,全是饿瘦的。
“诸位开动吧,无需拘谨。”何尚随和一笑。
一位小弟子吞吞口水,毕恭毕敬请示虫花花:“掌门,我们可以吃了么?……”
“……”虫花花真想哭,是她无用,弄得如花似玉的姑娘们跟未吃过饭似地。
“吃吧吃吧,不够再添。本少尊有令,必须给我吃到十成饱!”虫花花璨齿一笑,打肿脸也得充胖子。心中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倘若银两不够,她留下给酒楼刷碗还债。
掌门已然发话,于是乎,女弟子们不计形象,捋胳膊挽袖子大吃大喝,连连赞不绝口。
何尚注视虫花花一颦一笑,看在眼中,胃里有点酸。
“诸位请慢用,我去订客房。”他先行起身。
虫花花一口米饭粒喷出,何尚啊,你真是往死路上逼我,谁叫你自作主张让她们住下了?那我得刷多少碗,擦多少地啊?!
何尚看到她眸中的惊慌,故作亲昵地询问道:“花花,安排两人住一间可否?”
否否否!十五个人挤一间!
“听你安排吧……呵呵。”虫花花神情僵硬,此刻掐死何尚的心都有。
何尚应了声,撩帘而出,其实他的想法很简单,虫花花是他的朋友,朋友有难岂能坐视不管,帮她做足面子本就是应该的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嘿嘿,娘给姐五十两,姐还沾沾自喜呢,其实爹给了他伍百两。
虫花花咬着筷子尖张望窗外,臭小子,不会溜之大吉了吧?!
青青再次会错意,轻撞虫花花手肘:“我说掌门,这位何少侠出手阔绰,家世不错吧?”
“应该不富裕吧?否则当和尚作甚。”虫花花就在扭头转头之间,五盘菜已扫荡一空,再看弟子们甩开腮帮子搓饭,她流下一滴汗,婉转道:“……悠着点,吃太快容易消化不良。”
小禅师姐腮帮鼓鼓,嘟囔着开口:“这就要说掌门你孤陋寡闻了,谁说穷人家的孩子才做和尚?我听说有不少达官显贵将子嗣送入少林寺磨炼。”
虫花花惊异地眨着眼:“有此等事?”
青青边吃边搭腔:“少林寺向来一视同仁,不管你是皇亲国戚还是王侯将相,进了门就得低调做人。你看这位何少侠,细皮嫩肉,一脸贵气,保不齐是哪个地主老财家的大少爷呢。”
虫花花一直认为何尚比自己还穷酸,可经姐妹们这一分析……何尚言谈举止颇具素养,难道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阔少爷?
“掌门,我看何少侠对你有那么点意思,你还不乘胜追击?”
“说哪去了,一来他比我小;二来,我的目标是大富豪雷腾云!”虫花花攥了攥拳,慷慨陈词的同时,又少了三盘菜。
“其实有一句话我早想告知掌门,今日借着酒劲说说……”青青吃饱喝足,优雅地拭拭嘴角,又道:“这世间惦记雷腾云的女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有野心没问题,但你也得看清自身条件,你并非最美,又非才女,他雷腾云凭何理由娶你?就因为你毒得他奄奄一息?此种怪异的想法究竟是哪位高人指点掌门的?……依我看呐,你还不如把握时机,弄到一个是一个。”
“……”这是怪异的想法么?……那怪了?
“青青师姐说得对,何少侠一表人才,掌门您要不?倘若您不要,那我可就主动示好了哦……”年仅十五岁的小师妹早已春心荡漾。
“嗯嗯,又帅又高,看得我脸红心跳的,嘻嘻……”另一位小师妹小脸红扑扑。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不到一杯茶的功夫,姐妹们把能用的漂亮词都送给何尚了。
“呯!”……虫花花拍案而起,情急之下胡言乱语道:“他如今人高马大、身材健壮!都是我一手喂大的!谁都甭惦记!”话说无人争取也未觉得何尚那般引人瞩目。
肃然一瞬,噗……噗……噗……茶水喷满桌。
“哈哈,姐妹们都收起心吧,掌门人技高一筹,夫君养成记。”青青捧腹大笑。
“……”虫花花逐个瞪,就是她用滋补药助长了何尚的身高嘛。
闹归闹,但她还真是细细琢磨了一番……
放弃雷腾云追何尚?可行么?万一押错宝怎办?
青青看出她的小心思,两人凑到一块咬耳朵嘀咕:“本派看似风光,唯有咱俩知晓已然捉襟见肘,这样吧,再看看何少侠之后的表现,倘若出手依旧大方,那便证明真是一位贵公子。即便你们最终未凑成对,至少可以搜刮些银两,由此解救本派燃眉之急。”
“……”虫花花不假思索地拒绝:“不可不可,我不能骗他,何况他还比我一岁,我岂不成了老牛吃嫩草?”
“你怎这般死心眼儿,一岁半岁根本不算差距。再者说,谁叫你骗他了?你扪心自问,他不够儒雅、不够睿智么?”
虫花花纠结地拧起眉,挠了挠下巴,何尚确实越看越顺眼,让给别人还有点舍不得,可是他俩跟哥们似地,该如何不动声色的转变这层关系?
“那我咋勾引他?”
“那还不容易?……哪个男人不喜欢看美女的肉体?你就故意在他面前露露肩膀、小腿什么的,一来二去他自然禁不起诱惑。”青青支招。
虫花花木讷地点点:“那然后呢?”
“然后就是关灯拉帘,办那些外人见不得的事儿呗……”青青砸吧砸吧嘴:“这种事不用特意学,是女人天生都会,掌门自行把握尺度。”
虫花花消化半晌,倏地脸色一变,拧了青青大腿一下:“你又偷看我珍藏的禁书!我还未来得及看一眼,已快让你们这些色女轮流传阅翻烂篇了!”
“……”青青偷揉着腿:“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抠门儿……”
此时,何尚返回雅房,只见前一刻七嘴八舌大谈荤段子的诸位少女,立马恢复优雅仪态。何尚点头轻笑,招呼虫花花门外说话。
虫花花擦擦手跑出雅房,还没站稳脚跟,何尚已将一包银子递到她手中。
虫花花掂掂分量,至少有百八十两,她不明所以道:“给我这个作甚?”
何尚莞尔一笑:“我随身携带银两不多,莫嫌少。先拿去招待你的姐妹吧。”
“……”虫花花托着沉甸甸的银两,竟然感动得红了眼圈。
她深深鞠躬,初次诚恳地向他人致谢:“谢谢你何尚,谢谢你令我在弟子面前保住尊严。自当是你借我的,我一定会将这笔银子还给你。”
何尚先是一怔,温柔地笑了笑,随手揉乱她的发丝:“你我是朋友,莫说见外话。”
虫花花吸了吸鼻子,却泪流不止,他说了!他果然说了!……他们是朋友。
何尚见她大哭,则有些无措:“不哭了,莫让弟子们看笑话。”
虫花花上前一步,拥入他的怀中:“我决定了!……但先不告你决定了何事!”
“?!”……何尚身子一僵,正常没几日,她又决定了什么?
虫花花在他怀里蹭了蹭,勾引他迷惑他,事不宜迟,今晚就下手!
※※
同一时间,漫长漆黑的隧道里,只听何夏一人断断续续哀嚎。
“走了一天一夜了吧?我快饿死了渴死了,呜呜呜呜……”
何夏这边泪流满面,雷腾云却做出禽兽不如的事!
她一掌拍中雷腾云眉心:“死一边去,我都伤心成这样了,你究竟有没有点人性?居然还舔我眼泪解渴?!——”
雷腾云抿抿干涩的嘴唇,发表舔后感言:“真苦,来点甜的尝尝。”
何夏顿时止住哭声,狠狠打了他小腹一拳,迅速甩动脸蛋风干泪水。
雷腾云不疼不痒地揉两下,高举火把,抬眸望去。
在何夏反应不及时,他猛然跳起,兔起鹘落,手中已抓着两只黑乎乎的小东西。
“你抓蝙蝠做啥?”何夏伸出一根手指,戳戳蝙蝠脑瓜。
蝙蝠的出现,证明距离隧道出口不算太远?……何夏是这样理解的。
雷腾云塞入何夏手中,而后依墙坐下:“烤来吃。”
“?!”……“你疯了你,蝙蝠能吃吗?”
“要么吃它,要么吃你,你看着办。”
“……”何夏立马捡石头笼火,吃吧吃吧,人饿急眼了啥不吃?喝马尿、啃树皮……蝙蝠肉!那还算美味佳肴咧!
雷腾云也未闲着,抓起一把石子,漫不经心地抛打洞顶蝙蝠,一只,两只……想想都够恶心,但总比饿死强那么一丁点。
第三十九章
初冬的傍晚,凉意习习,当百姓门裹在热被窝里呼呼大睡时,一道鬼祟的身影踏出客栈门槛,此人抖了抖刚洗净的头发,怀揣一颗火热的心,胸有成竹地返回少林寺。
虫花花仰视满天星斗,姐妹几人在洗浴时,给她出了不少勾引何尚的妙招,今晚!哈、哈、哈,定要他何尚拜倒在御媚派掌门人的毒爪之下!
她边走边检查作案工具……几根发丝缠绕在肚兜系扣里,嗯,解不开的死扣!
第一方案,黑灯瞎火摘头发,灯光昏暗的情况下,何尚只能近距离帮她弄,正好露脖子露肩膀,嘿嘿嘿嘿。
思于此,虫花花哼起欢快的小曲,青青师姐说得对,机会掌握在自己手中,要脸就别要好男人,女人为何在意美丑?还不是希望凭借一张脸蛋找到满意的对象。
至于何尚比她更美这件纠结事,小蝉师姐也给出完美的解释——这世间吖,男人本就应该比女人长得漂亮。且看万物之雄性,公孔雀才会开屏,公鸳鸯才是五彩斑斓等等,所以说男人俊美乃顺应了“历史”走向。
虫花花琢磨着是这个理,所以放下心中包袱,勇敢迈出扑倒何尚的第一步。
然而,百密必有一疏。
二个半时辰之后,天色已蒙蒙亮
她这才呼哧带喘抵达少林寺,脂粉香以被汗水所掩盖,新布鞋也成了脏泥猴,她她她怎就忘了计算路程呢?!
虫花花进入寺门时,几名僧人正在清扫落叶,不忘热忱地打招呼:“哟花师弟,你今日起得真早。”
“……”虫花花嘴角一抽,看她这汗流浃背的,谁睡觉时满地滚泥巴玩啊?!
虫花花属于急性子,一旦决定某事便要立竿见影,所以她小跑步向卧室返回,管它三七二十一,计划不变!
她蹑手蹑脚推开卧室门,探头瞄去……何尚还未睡醒。
虫花花先给自己倒杯茶,望着何尚的背影想对策,人家睡得正香,无端端叫醒合适不?
一杯茶的功夫,她暗自设计了几句开场白,于是乎,洪亮地干咳一声,一屁股坐到何尚的床沿,尽量用体重震荡床边,而后故作痛苦地哀嚎:“哎呀呀呀,头发不知缠在哪了,小尚,你帮我弄弄,疼疼疼……”
何尚处于半梦半醒之间,迷糊地应了声,摸索着扬起手,撩起那几根头发……在自己指尖绕三圈,无假思索地直接扯断!
“啊!嘶!……”虫花花弹起身,猛揉脑皮,立刻撕掉温柔的假面具,揪起何尚脖领使劲摇晃:“你给我起来!找死啊你?!”
“……”何尚睡眼惺忪,嗅嗅鼻子,嫌弃地用手扇风:“满身汗味,快去后山洗洗。”
“?!”……虫花花抬起袖肘闻了闻,汗还未落,气味是有点冲。
她眼珠一转,洗洗澡也行,正好借故在他面前换衣裳,第二方案不就用上了?嘻嘻。
她一松手将何尚扔回枕边,甩着毛巾洗澡去也。且慢!……这天气越发寒冷,她又不能进男澡堂洗热水澡,日后该如何这难题?想着想着,她驻足刹步,倏地给了自己脑门一掌,傻蛋虫花花,当然是请何尚帮忙提热水,再请何尚门外把风,和尚心一痒痒,不就偷窥了么?
虫花花夸奖自己一百来句聪明之后,旋身跳回屋子,走回何尚身旁,清清喉咙,娇滴滴地开口:“小尚,河水好冷好冷哦,人家细皮嫩肉受不了嘛……”语毕,她自己先打个激灵,这种说话方式比冬季冰河更冷。
何尚缓慢地眨眨眼,又合起,喃喃呓语。
“原来是个梦,万幸……”
“……”虫花花面部抽搐,再次猛摇晃他领口:“梦你个头啊,我要洗热水澡!”
何尚浑浑噩噩地指向门外:“出门西走,见老槐树拐弯,直径前行,那有一间废弃禅房。屋子有洗澡木桶,窗外砌了烧水池,水缸里我已灌满水,都是新的,你去洗吧……”他原本是为姐姐打造的冬季洗澡房,这会儿先派上了用场。
“……”虫花花全身抽筋,这小子……莫非预知到她的小阴谋?!
她将巾帕挂在脖子上,沮丧地拖沓前行,一步三回头……真想直截了当问他:要不要一起洗?……可是师姐们说了,即便是倒贴,也不能让男人看出来,否则就不值钱了,呜呜。
半个时辰之后,虫花花香喷喷地回来。
何尚已起床,一边穿鞋一边询问:“你为何不等天亮了再上山?”
“我是天亮回寺院的啊!”
“城镇与寺院相继甚远,说明你半夜便出发,走夜路很危险。”
“……”哪壶不开提哪壶!
虫花花气哼哼地擦头发,水珠四面八方乱甩。
何尚看出她在生闷气,但究竟为哪桩不得而知。
“回来,你要去哪?”虫花花见他要走。
“上早课。”
虫花花灵机一动:“我不舒服,你陪我待会儿……”
何尚怔了怔,走到她床边:“受凉了?”
“啊咻啊咻……嗯是。”虫花花密切配合他所提出的各种病症。
何尚放下书本:“我去给你煮碗姜汤,你先躺会儿。”
当他欲转身离开时,虫花花一把抓住他袖口,立刻摆出一副临死不远的哀怨神态:“不用,你陪我说说话就行……”
何尚反手拽过椅子,发现她的头发还未干透,他顺手带过一块干布,抬起她的后脑勺,垫在枕头上。再取一块干布帮她擦拭发梢,动作又轻又柔。
虫花花静静地凝望他,何尚这人很奇怪,平日里少言寡语,却总是往她心里注入一点一滴的小感动。与其说是姐妹们拱她上前冲,还不如说她自己不想失去何尚。
“你要是女子,我马上娶你。”她脱口而出。
“你若是男子……我。”
他话未说完,虫花花兴奋地伸长脖子:“你怎样,愿意娶我吗?!”
“一顿拳头早就吃上了。”何尚平静地动动唇。
“……”虫花花笑容僵住,失落地拍回枕边。
她愤怒地翻身背对,手指无意间摸到床边一处凸起,虫花花翻开褥子边,发现褥子下面压着一本书,她百无聊赖地翻看,扫了一眼,眸中大惊,这这这是一本小黄画!
于是乎,虫花花斜唇狞笑,一甩手将荤书丢在何尚腿上,她含沙射影道:“正人君子会把这种书藏在枕下么?”哼,师姐说得无错,天下男人都一个样,人前道貌岸然,背后财色兼收。如今真面目被揭穿,看他何尚还能死扛多久。
何尚不以为然地看去,当初在对付宗繁佛教时曾阅读过的书籍,后来借给何夏看,这一乱,忘了送回藏书阁。
“男子好色是正常的嘛,我能理解,嘿嘿……”虫花花阴阳怪气地开口。
何尚从容轻笑:“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也许将来有一日,我会为某个女子色心大起。”
虫花花斜眼看他,何意?某个女子指谁?
她怒然:“老实讲,你莫非已有意中人了?!”
何尚剥开她的手指,见她精神百倍、底气十足,显然病得不重:“我去上早课。”
虫花花跳下床,迅速挡住去路:“不行,你给我说清楚才能走!”
何尚无奈一叹:“你希望我交代何事?”
虫花花愣了愣,不自觉地磨搓衣角,结结巴巴道:“就,就就是你有没有意中人嘛。”
何尚注视她头顶,沉默半晌,才含糊地回应:“算是有。”
“那……她知晓么?……”
何尚浅摇头,笑容异常温暖。
“……”虫花花心头揪了揪,落寞地让开去路,难怪对自己总是客客气气的,原来早有心仪女子,难怪他那么会照料女子,全是给意中人预备的吧。
心情一落千丈,她难过地爬回床边:“你去忙吧,我困了……”
何尚应了声,走到门槛,又停下:“你真无大碍吗?”
虫花花躲在被窝里,尽量忍住想大哭的冲动,朝他摆手轰赶。
何尚吐了口气,女人心海底针,饱读诗书又如何,依然摸不透。
※※
而另一边——
微弱的光线射在隧道前方,何夏趴在地上,缓缓抬起头,垂死挣扎地伸长五指,在空气中抓了又抓,激动得泪流满面。
“……”雷腾云俯瞰脚边的“挺尸”,一路上基本都是他背着、抱着、驮着何夏赶路,这会儿刚给她放下,她立马两腿一软,躺在地上摆造型。
“自己走两步,莫赖在地上装死。”
何夏拍地大怒:“我哪还有力气啊?半死不活还不都你害的,你还有理了你?!……”她拧了雷腾云脚踝一下,随后继续感慨:“阳光阳光!你离我是那么近又是那么遥远。某恶男明明一身牛劲却不肯救某娇弱美女于水火,丧尽天良呐……”
雷腾云听得不耐烦,虽饿得全身无力,但索性拎起她的脖领,提走上路。
何夏不吱声,两嘴角偷偷翘起,再走上一刻钟,就能舒舒服服地拥抱阳光大地啦,哈哈。
雷腾云如今也无形象可言,两人都是一副灰头土脸的脏模样,他此刻担心的是,入城时莫让士兵当逃逸奴隶瞪上就好。
一炷香的功夫,他们已走出隧道,隧道出口隐藏在一间破庙内,当雷腾云推开杂草走出洞口之时,破庙中有两个乞丐正在煮剩饭,惊见破墙里冒出两个比他们更脏臭的人,急忙护着剩饭躲进墙角……
“吾等乃是正儿八经丐帮弟子!休得抢食!”乞丐先发制人道。
“……”何夏抹了把脸,一层黑泥沾在掌心,别说,乞丐的剩饭还真香,口水哗啦啦了都。
她脖子一梗,粗声粗气恐吓道:“哼,我是丐帮长老!尊卑有序,把饭交出来!——”
两乞丐抱团护食儿,神情甚为惊悸。何夏见两人害怕,龇牙咧嘴瞪眼珠。
雷腾云勺了她后脑一下,丢人玩意。
他将一锭银子丢在乞丐身前,而后旋身离去。
“……”何夏擦擦口水,蔫头耷脑跟上。
啊呀!刺眼火辣的光线笼罩眼眸,何夏再次热泪盈眶……太阳光晃的。
随之,沸沸扬扬的集市引入眼帘,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别看人潮汹涌,街道两旁却未开设一家有关吃喝玩乐的店面,但是,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
雷腾云则蹙起眉,烦什么来什么。
第四十章
何夏踮起脚獐头鼠目,问道:“那些跟咱们差不多脏的人,排队站在高台上做啥呢?”
雷腾云则情绪烦闷,此地便是凤凰城中最大的奴隶买卖市场——穆迦川北集市。
凤凰城与邻国接壤,不但是军事要塞,更是重要的贸易中心,因商贸往来频繁,长居百姓除了汉族及回族之外,还有大批波斯人定居。波斯人与汉人相处融洽,只是信仰不同,波斯人信奉伊斯兰教,崇尚和平热爱田园般的绿色,其与汉传佛教倒并无抵触。
“哇……那些女子为何蒙面?不过能看出眼窝很深,鼻梁又挺,好美呃……”何夏从未随爹娘来过边疆,所以对波斯人的衣着长相深感新奇。
雷腾云无心解释,见一列巡逻兵卫向他们这边缓缓走来,不过,暂时未注意到他二人。他抓紧何夏的手腕,命令道:“寸步不离跟着我。”
“哦!”何夏双手环住他手臂,热闹归热闹,但她才不敢乱跑呢。
此刻,一名波斯女子挡住雷腾云的去路,女子围着雷腾云打量一周,捏了捏雷腾云粗壮的手臂,随后满意地点头,询问道:“#¥#%#…#%……?………”说出些汉人完全听不懂的话。
“……”何夏瞪大眼:“她,她在说啥?”
雷腾云则对波斯女子摆臭脸,来此地者无非是买卖或交换奴隶。
何夏见他不回答,从他身后探出脑瓜偷瞄波斯女子,虽看不清长相,但这位女子正在微笑。
“你好……”何夏也笑了笑,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波斯女子歪头看向何夏,在她身躯前扫了一眼,随之缓缓摇头,神色稍显不满。
何夏一撇嘴,啥意思啊,对雷腾云笑容满面,对自己却变了态度,哼,色女色女!
波斯女子刚入凤凰城还未学会汉语,闲来无事走走转转挑选壮丁,还没走出几步便撞上令她中意的了。
雷腾云拉着何夏直径前行,波斯女子则伸出一臂阻拦,焦急地道:“#%@#@%%#……”
不等雷腾云吹胡子瞪眼轰赶,何夏生怕他对人家动粗,一步跳到两人中间,道:“你别急别急,我来跟她交涉,咳咳……你学着点啊。”
雷腾云嗤之以鼻,正巧见巡逻兵转了方向,倒要看她如何应付。
何夏抻了抻衣角,毕恭毕敬欠个身,笑容可掬地询问道:“霓豪戒姐……霓、翔、蚊、沙、屎?……”(你好姐姐,你想问啥事?)
雷腾云呛咳一声,这蠢丫头,本还以为她会一鸣惊人讲出波斯语。
波斯女子生怕“壮劳力”跑了,但语言不通,唯有比手画脚挽留。
波斯女子先伸出两根手指,眨眨眼睛,似乎在等待回应。
“二?……唉,她很厉害嘛,居然看出我是假扮男人的二椅子。”何夏如此理解,但心情欠佳,这女子讲话真难听!
于是乎,她也伸出两根手指,然后横向摆动肩膀两下,再展开五指,定在波斯女子眼前,随后气哼哼地颠脚。
波斯女子分析着她的意图……二两不肯卖,要求加到五两?
她微微蹙眉,挣扎一瞬,笑盈盈地点头。
“……”何夏半张嘴,骂她二百(摆)五还挺高兴?
虽然何夏脏兮兮,但穆迦川北集市鱼龙混杂,也有家中揭不开锅的百姓贩卖子女姐弟。奴隶价格自是高低不等,如雷腾云这般身强力壮的男子至少十两银子才可买断终身。波斯女子虽初来乍到,但从商多年,私下交易也是为贪小便宜,而这便宜就在于雷腾云脸上并未烙印“奴”字烫印,所以带离集市时,无需向官府交付出门税银。
她从钱袋中取出五两银子。先做了个书写的手势,又比划一个“从头到脚”的手势——第一种意思是、买卖需双方立字为证;第二种、若何夏是倒手商贩,出示壮汉卖身契。
何夏抓耳挠腮,想当然的乱翻译道:“哦……我听懂了!这女的说我又脏又臭,以为我是小叫花子,所以要给我银子,还说白纸黑字写清楚,保证不再要回去。”
雷腾云依在墙角冷眼旁观,别说,眼见这笔买卖就在两个疯婆子“张牙舞爪”之下快成交了。
何夏以为自己理解得完全正确!……无师自通嘿。
她得意地抖抖肩,笑眯眯地朝波斯女摆手,继续拽她的拐弯汉语:“窝不屎脚花子。支屎有点臭,嘿……”(我不是叫花子,只是有点臭)
波斯女见她对这价格还不满意,索性又掏加上二两银子,硬生生拍在何夏掌心。
何夏托着银子怔了怔,不禁捧腹大笑:“雷腾云雷腾云,你说这女的理解能力咋这差劲呢?还以为我说嫌她救济少呢,哈哈,笨是笨了点,但心地不错,哈哈……”
“……”雷腾云木然,她竟然还有脸指责别人笨,是谁给予她此等勇气?!
波斯女见她笑得开怀,自认为买家对这价钱满意,那此桩买卖就算成交了!
就在何夏仰天大笑时,她从布袋中抽出一根长麻绳,不急不缓走到雷腾云身前,嫣然一笑,优雅地用绳子捆绑他一双手腕。
雷腾云面无表情地望天,丝毫无不反抗之意。将错就错,正好跟随此女离开穆迦川北集市,由此避免巡视兵盘缠身份。
“?!”……何夏嘴角一僵,一个箭步挡在雷腾云身前,不悦地质问波斯女:“你这高鼻梁女子干做啥?!”她揪扯绳索,焦急地抬起头:“雷腾云你说话啊!凹眼窝究竟想怎的?!”
雷腾云清冷一哼,正对她翘起大拇指:“你真能耐!操着一口流利的屎味汉语,就为七两银子,随随便便把你男人给卖了。”
“?!”……莫非莫非……自己真有这般“才华横溢”?
何夏呆呆地看向波斯女,波斯女做了个“请随行”的手势,如今真相大白,显然她要找个明白人签字画押。何夏急忙将银子还回波斯女手里,人家当然断然拒绝,两手背后,要人不要银子。
波斯女扯了扯绳子,雷腾云则懒散地跟上,完全无视一旁大傻眼的何夏。
“……”何夏不懂凤凰城的规矩,更不懂雷腾云为啥顺从地随她离开。她小跑步跟上,不知悔改地追问道:“那啥,你是不是看上这女子了?”话说,雷腾云分明一掌就能拍扁这美妞儿,肯定是另有所图!
雷腾云斜了她一眼:“管得着么你?你都给我卖了。”
“……”何夏嘟起嘴,低声下气地嘀咕道:“她叽里呱啦跟麻雀似地,我哪知晓她想买你。要不这样吧,我高价买回来,你先借我点银子呗……”
“……”好样的,真是好样的。
何夏看不出他的情绪,戳了戳他手肘,纠结地询问:“你方才为啥不阻止我做蠢事儿?是不是真看上这女的了?……”
“嗯,高鼻梁大眼睛。”
何夏心里拧了个小疙瘩,无意识地瞪了波斯女背影一眼:“她面纱还未拿下来呢,也许长了一张腊肠嘴,一副大龅牙……”
雷腾云笑得诡异,摆明就是不让何夏顺了心。
何夏知晓自己犯了错,欲言又止,蔫头耷脑地从人流中挤过。
就在此时,一道哭声引起何夏注意。
“求您了老爷!贱妾服侍您多年,虽未替老爷添上一男半女,但对老爷一片忠心啊,求您,求您了老爷,万不可用贱妾换了马……呜呜……”女子磕头垂泪,一遍一遍地恳请。
然而,无论女子如何请求,所谓的大老爷全然不理,却对一匹黑马赞不绝口。再看马贩,满脸横肉,胡子拉碴,一口黑黄板牙。马贩搓搓双手,朝小娘子挤眉弄眼,猥琐淫笑。
年轻女子吓得瑟瑟发抖,爬到老爷脚边,央求道:“贱妾来世还为老爷做牛做马,求您带贱妾回去吧……”
“不下蛋的鸡,留你何用?!快滚开——”老爷一脚踢开小妾。
雷腾云感到何夏并未紧随其后,他回眸望去,只见何夏扶起那位小妾,他刚欲命令何夏少管别人的家务事,何夏已将手中银两砍向小妾的夫君。
“一日夫妻百日恩,为了一头牲口!你这糟老头竟将小妾撇下不要,你还是不是人?!你不要她我买!她卖多少银子,开价!”何夏气得火冒三丈,这也太糟蹋人了吧?!
老爷不屑地瞥看何夏一眼,讪笑道:“我说小要饭的,就凭你这穷酸德行也配买奴隶?”
“长人样不会说人话是不?!废话闭了,赶紧开价!”
无良老爷阴冷讪笑:“五百两,一口价!”
何夏攥了攥拳,刚欲破口大骂,小妾扯住她衣袖,欠身致谢:“罢了,这就是我的命,不劳小兄弟费心了……”
何夏见这位女子长得眉清目秀,手臂淤青斑斑,看来平日也没少挨揍,她憬悟自己幸运的同时,又替这位女子难过,于是她大包大揽道:“你甭管,我今日非要还你自由不可!”她怒瞪无良老爷:“五百两是么?我、买!——”
无良老爷摊开手心,不耐烦地催促道:“那快给银子啊。”
何夏在人潮中寻找雷腾云,这才发现雷腾云就站在自己身后,无良老爷之所以未对何夏大打出手,正因为雷腾云的眼神震慑了那老东西。
“这女子太可怜了,买了吧?”何夏身无分文,但她今日救不下此人,真会良心不安。
“你知晓自己在管闲事吗?”雷腾云平静地动动唇。
“晓得,就这一次。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任性。”何夏深知自己还不起五百两,只能走上耍赖这条路。
雷腾云沉了沉气,掏出一张银票,亲自送到无良老爷面前。无良老爷一眼便看准银票的数额,嘴角翘起心花怒放,他刚欲双手接过,雷腾云则举高银票,抖开展示:“看清楚了,确实是五百两无错?”
“是是是,分毫不差!”无良老爷双眼紧瞪银票,眼珠子放绿光。
雷腾云低沉地应了声,伫立此人眼前,漫不经心地将银票撕成碎片,随风一扬,好比废纸团般说弃就弃。
无良老爷脸色发青,瞠目结舌之际,围观百姓早已乱作一团,疯狂争抢四分五裂的银票,因为黏合完整还能换银子。
无良老爷声嘶力竭地吼起:“那可是五百两啊!五百两啊!你就给撕了?!……”
“撕了听响,我乐意。”雷腾云斜唇冷笑,黑眸中即刻迸出嗜血的杀气,他双手环后,攀附此人耳畔:“明着告诉你,这女人跟我走,而你,一文钱捞不到。数到三,立刻滚蛋。”
无良老爷顿感周身被某种诡异的力量震麻手脚,他吓得腿肚子打转,连滚带爬逃之夭夭。
何夏也傻了眼,雷腾云这无敌败家爷们!呃……不过看糟老头屁滚尿流的衰模样,还真解气!
“多谢两位恩人出手相救。小女子无以回报,唯有尽心尽力服侍两位恩人。”小娘子噗通跪地。今日遇贵人,感谢上苍眷顾。
“不用不用,你快起来吧……”何夏赶忙搀扶。
“谁说不用,我撕五百两换的。”雷腾云一听“恩人”两字便头疼。
“……”何夏嘴角一抽:“我以为你打抱不平,哪有你这样的……”
“要么你伺候我,要么她伺候我,你选一个。”
“?!”……何夏立刻转身,抱拳行礼:“那就麻烦这位姐姐了。”
小娘子抿唇一笑:“应该的,恩人严重了。”其实雷腾云已问她是否有地方去,她坦言无家可归,毕竟卖身契握在老爷手中。倘若有幸服侍两位恩人,算是她修来的福气。
“对了,那个腊肠嘴呢?”何夏谁都惦记着。
“给我暖被窝去了。”
“……”胡说八道的混球!
方才,雷腾云见何夏这边出事,将自己高价“买”回,波斯女子早已美滋滋回家了。
哦,有一点忘了讲,他会波斯语。学会几门邻国语言,更方便见谁欺负谁。
雷腾云见她气得一张一合着鼻孔,一把将她捞到腋下:“得了得了,跟你逗呢,腊肠嘴当然是回家晒腊肠去了。”
“好笑?!”
“不好笑你还笑?”
“滚一边去,我哪笑了?!”何夏还未察觉自己嘴角上翘。
小妾名叫香蓉,因家境贫寒,十五岁那一年便卖到六十岁地主家做妾,五年中受尽各种欺辱,今日终得脱离苦海。她不求吃饱穿暖,只要并非日日挨打便心满意足。
就此,这段小插曲算是告一段落。但最终,他们一行三人还是未能顺利走出穆迦川北集市。
第四十一章
何夏甩开雷腾云手臂,溜达到香蓉身边闲谈,香蓉掏出手帕,轻柔地替何夏擦拭脸颊污浊,关切道:“恩人为何这般狼狈?”
何夏怒指身后某男:“有些人吧,光明大道他不走,犄角旮旯偏要钻,跟水耗子似地!”
雷腾云踢她后鞋跟一脚,警告她在陌生人面前注意措辞。
他曾向何夏郑重承诺:在家中,随便她撒泼打滚;而在外面,男人说一不二。何夏自然答应了,主要是她敢不从么?
何夏鼻孔朝天,她忘了!
香蓉抿唇浅笑,调和道:“小女子香蓉还未请教两位恩人尊姓大名。”
“我叫何夏,他叫……”何夏顾及到雷腾云身份的特殊,含沙射影道:“姐姐自己问他吧,省得某恶霸又说我多嘴多舌。”
香蓉挺配合,驻足欠身:“敢问恩人尊姓?”
“雷腾云。但你无权直呼。”雷腾云一开口就让人下不来台,他将丫鬟与妻子分得很清楚。
何夏最看上他一副眼里不加人的死德性,当初住在女郎中家时也是如此,何夏不知说过他多少次,可他就是死性不改。
香蓉则认为此要求合理,她点头微笑:“小女子见过雷少爷,何小姐。”
何夏摆摆手:“香蓉姐姐甭客气,我是雷大少的另一个碎催。”
香蓉怔了怔,见雷腾云并未提出异议,如此看来,何夏还真可能是这位公子哥的贴身侍女。
香蓉虽是以妾氏嫁入地主家,但过着比奴仆更凄惨的生活,在严苛的规矩之下,造就出最杰出的奴仆。五年来之中,察言观色的功力飞速见长,别看雷腾云此刻衣衫褴褛,但他所散发出的贵气及霸气难以掩饰。
当雷腾云以一种盛气凌人的态度赶走老地主之时,她不禁潸然泪下,曾经所受的屈辱,曾经的苦难,自此烟消云散。所以她认定,自己这条命属于雷腾云,心甘情愿为恩人做任何事。
何夏见香蓉慌神,大喇喇拍了她肩膀一下,狐假虎威地安慰道:“香蓉姐莫害怕,有雷腾云在,那糟老头不敢再找你麻烦。是不雷腾云?”
雷腾云瞥了她一眼,口舌英雄,烂摊子还不是丢给他收拾。
然而,有句话说得好——白天不能念叨人,晚上不能念叨鬼。
只见一对侍卫虎视眈眈向他们逼近而来,无良老爷咽不下这口恶气,偷偷摸摸报了官——谎称雷腾云及随行者乃是逃逸奴役。
雷腾云的身材魁梧高大,侍卫长根据地主老财的表述,一眼便在人潮中盯上目标。
“抓住那两个奴隶!——”侍卫长一声大吼,百姓们呼啦散开,井然有序地未官兵让出道路,因为奴隶逃跑乃常有之事。
雷腾云一臂拦住何夏身前,疾声指挥香蓉:“带何夏先行离开!集市外碰面。”
香蓉不敢怠慢,拉起何夏便向反方向跑,随之疾速穿梭于最混乱的人群中,她熟悉凤凰城地势,找她带路就对了。
何夏见官兵至少三十人,个个手持兵器,她急甩手腕,拼命呼唤:“雷腾云!雷腾云!快过来啊,他们人多!——”
雷腾云稳如泰山并不惧色,只是心中颇感烦躁,正因为他了解自己的脾气,所以才决定抄近路进入凤凰城,由此免开入城时的种种盘缠,可最终,还是未避过一场屠杀。
此时,又应了另一句老话——黄鼠狼专咬病鸭子,祸不单行。
当他欲迎战的那一刻,很不幸,毒性发作。
五脏六腑骤疼开来,豆大的汗水刹那渗出额头,痛楚如万针穿心,他的浓眉拧成弓,紮稳脚跟缓和一瞬,随后,攥紧铁拳,气运丹田,伴随撕心裂肺的疼痛迎面而上!
何夏未料到香蓉力气这般大,挣吧半天就是无法返回雷腾云身边,她唯有边走边张望,只见雷腾云腾空跃起,落地时使出一招“横扫千军”,顷刻将十几名士兵撂倒在地。
虽然气势如虎,但何夏注意到他的神色,更注意到他手抓胸口的举动……
“放开我!雷腾云毒发了,他有危险!——”她忽然来了牛劲,脱离香蓉的桎梏,不管不顾地推搡人群,一路飞奔。
香蓉定睛望向雷腾云,初冬时节,雷腾云却大汗淋漓,脸色苍白如纸,她惊呼一声,焦急地追赶何夏:“何夏站住!刀剑无眼,你一旦出事,雷少爷岂不是白白牺牲?!”
“你先跑吧,他是我男人,我不能撇下他!”何夏脱口而出,眼见士兵围堵雷腾云,她已管不了前方有多凶险。
……
如此三番五次的运功,雷腾云根本吃不消,眼前忽明忽暗,预示随时会昏厥。
侍卫长察觉此奴隶神智迷乱。抓准时机,高举红缨枪,锋利的枪尖直冲雷腾云胸口刺去——
生死关头,一道清瘦的人影猛然冒出,双手大展,奋不顾身地挡在雷腾云身前。
侍卫长手指一顿,他的目的并非杀人,而是缉拿逃逸奴役。
与此同时,雷腾云已无力支撑身躯,歪倒在何夏肩头,何夏急忙转身搀扶,见他疼得五官扭曲,何夏很是心疼,护住他身体双双坐下:“有我在呢,我会保护你。”
“蠢丫头,回来找死?……”雷腾云漾出一口黑血,中毒时发功等同自取灭亡。
何夏揪起袖口替他擦了又擦,不禁怒极而涕:“你个混球!把我拐带人生地不熟的乱地方就不管了?!我警告你!没将我活着送回少林寺之前你就甭想死!呜呜……”
雷腾云虚弱地笑了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侍卫长可不关心奴隶之间的“真情流露”,他扬起枪,枪尖顶在何夏后心处,质问道:“倘若你两人并非奴役,立刻出示入城批文。”
“……”何夏脊背一僵,坏菜!
“官兵大人,我们绝非奴隶,只是走路不小心掉泥坑里了……批文,批文也脏了,就,就给扔了。我们马上去补办一份行么?”何夏磕磕巴巴回答,面前几十杆长枪,不怕才怪。
“哦?可有证明身份的章印?”侍卫长算是通情达理,再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
何夏抹了把冷汗,他们一家人长居海边、山林等地,姐弟俩从未拥有过章印,刻出来给海龟看啊?即便真有,也由爹娘保管。此刻,她顿感肩膀一沉,雷腾云很不时候地昏厥了。
“章,章鱼,章印……忘带了。不过您别着急,他身上可能有……”何夏一手扶住雷腾云,一手在他怀中摸索,但只摸到一叠一叠的银票。
香蓉匆匆赶来,跪地拉动雷腾云肩膀,以便何夏查找。
“你又是何人?”侍卫长道。
“……”香蓉低头不语。他们三人还真是“难兄难弟”,两个通过暗道非法入城,自然是脏不溜秋没批文,另一个孑然一身摆脱夫家,一旦自报家门必遭强行送回,唉,全都有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侍卫长耐心耗尽,何况这三人显然心里有鬼,他一声令下,命侍卫将三人押入行刑场,按凤凰城规矩——无批文无身份者,一律按奴役治罪,待烙铁烧红之后,烙印为奴。
石头围砌的小院子,随处可见斑驳血迹,格局大致与牢房相似。
三人一字排开被绑在十字木架上,木架间隔较小,何夏能摸到雷腾云的手指,偷摸戳了戳,等着你救命呐……快醒醒。
何夏并不知侍卫们会对他们咋处理,还暗自庆幸,捆起来倒无所谓,并非当场砍头就行。因为她坚信,只要雷腾云苏醒,他自有办法证明侍卫抓错人。
侍卫走入某间屋子,不一会。
屋中走出另一名彪形大汉,大汉或许刚睡醒,打哈欠抻懒腰,睡眼稀松地看向他们三人,随后将一个大火盆搬到何夏面前,“噼里啪啦”……盆中打出灼热的火光。
行刑官又打个哈欠,走到一旁翻找适合脸颊尺寸的烙铁。
何夏眨眨眼,天冷还给犯人送火盆取暖?……她不由憨直地笑起:“士兵大人真是好人,其实我不冷,呵呵,您别忙乎了……”
“……”行刑官举起一把小号的烙铁,朝何夏颧骨处比划比划,就你先来。
何夏不敢乱动,疑惑地看向香蓉:“他拿铁棍子做啥?”
“莫紧张,一下子便过去了。”香蓉勉强扯起一丝笑容,心中极为害怕,但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并不后悔。
何夏不知所云:“一下子过去了?过哪去了?”
“不准交头接耳!晕过去、死过去都有可能!”行刑官“完美”解答。
“?!”……何夏盯着大火盆,再看火盆上的火筷子,再再看火筷子头上的小方格子,再再再看小方格子的“奴”字字样……她两眼发直,小腿肚子开始转筋。
香蓉见何夏神色惊恐,不禁惋惜垂泪:“是我连累到两位恩人,香蓉唯有以死谢罪。”
永久的烙印,耻辱的标志,她对不起两位大善人,已无颜苟活于世。
何夏眼眶一酸,眼泪滴滴答答滑落,她还未嫁人便破了相,还不如死了痛苦。而雷腾云呢,醒来时发现自己脸上多出块丑陋的奴字印记,他非气疯了不可。
“我们不是奴隶不是奴隶!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何夏不能忍受被烙印,只要是人都不可能甘愿接受。
“小话一套一套的,不过……”行刑官砸吧砸吧嘴:“还是得烙。看你细皮嫩肉的,我尽量下手轻点。”
何夏闪避着火红的烙铁,心急地恳请道:“您再等一会行不行?等他醒来自会真相大白!”
“这个愣头青打伤十几名侍卫,你认为我会给他申诉的机会?”行刑官翻烤着烙铁,不急不缓道:“莫说官府欺人太甚,你们几人押到此处,说明确实拿不出有力证据。”
“我是女的啊!”
“哦,那又怎样,不止你是女子。”行刑官指向香蓉。
香蓉从始至终未曾挣扎,她深知凤凰城的硬性规定,军事重地,绝不允许任何一位来历不明者存在。
当烙铁烧到黑里透红之时,行刑官缓缓举起刑具,神情麻木。
何夏吓得魂飞魄散,摇头哭喊:“不要不要不要,拿开拿开啊——”
行刑官不为所动,香蓉不忍目睹,闭眼垂泪。行刑官上前一步,两指扣紧何夏的下巴,倏地,将火红的烙铁印向她脸颊……
只听“刺啦!”一声,纷乱的黑烟中顿然冒出一股焦味,何夏凄厉地惨叫一声,惊恐过度之嫌,当场昏倒。
烙是烙上了,但并非烙印于何夏肌肤,而是雷腾云及时护住她脸颊的手背上。
雷腾云速度之快,令行刑官反应不及。雷腾云蹙起眉,怒容发力,只见束缚于身躯的木架,瞬间崩裂。他一脚踢中行刑官软肋,行刑官遭飞踢而出,猛然撞向石墙,雷腾云此刻怒火冲天,竟然将此人带石墙冲出一个巨大的破洞。
雷腾云一掌击碎厚重的石台,侍卫们则下意识倒退,无人再敢靠近雷腾云半步。
香蓉蓦地睁开眼,先看向何夏,见她脸颊完好无存之后,不由安心地笑了笑,她转眸之际,却惊见雷腾云的手背已是血肉模糊:“啊……少爷,您的手……”
雷腾云甩了甩手背,抽出靴中匕首,二话不说,连皮带肉割去血淋漓的“奴”印。
随后,匕首飞出,打断香蓉手腕绳索,鲜血顺着匕首流淌,带走荒谬的耻辱。
香蓉呆滞一瞬,她从未见过真正的铁骨男儿,而这位硬汉,甚至连眉头都未动一下。
她掏出手帕,欲上前替雷腾云包扎,雷腾云则扬手制止:“先替何夏松绑。”
此时,大批侍卫闻讯前来,雷腾云掏出金灿灿的天煞派少主令牌。
“本少主杀你们,易如反掌!”他冰冷地动动唇,沉稳的气势震慑四方。
殊人不知天煞派横行霸道?又何人不晓天煞魔之“碎心掌”精绝天下?
令牌一出,全体错愕,手中兵器齐刷刷垂落。
“雷少主请息怒,某职责在身,还望见谅。”侍卫长为息事宁人,抱拳致歉。
雷腾云不予理会,抱起何夏直径离去,倘若他欲打闹凤凰城便不会悄然潜入城池,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不怪朝廷秉公执法。但话要两边讲,倘若这枚烙印镶在何夏脸上,后果可想而知!
之后
凤凰城知府惊闻此等大事,又从属下口中得知天煞魔竟然不予追究,亲自前往客栈,由衷恳请雷腾云知府宅院静养。
知府宅邸自然比客栈舒适,雷腾云才会不与朝廷假客气。
而那位谎报消息的老地主,论干扰时局罪投入大牢,终身囚禁。
香蓉消化不来,只知周遭“惊喜”不断。
何夏则是吓得高烧不退,几日来昏迷不醒,翻来覆去嘟囔一句话。
“我亲爹是何云炙何状元,我大爹是当朝皇上,别烫我的脸,呜呜……”
“……”雷腾云闭门关窗,除了香蓉在旁伺候,命知府内任何人不得接近何夏。
他坐回何夏床边,傻丫头,忘了一个人吧?你娘是千毒草,能耐的,使劲嚷嚷。
雷腾云又不禁挑起眉,不过,何夏唤隆诚帝大爹?……那岂不是成了她父亲的哥?嗯,等她清醒之后问问。
“少爷,小夏为何总重复这一句胡话?”香蓉正替何夏喂着药。
“退热否?”雷腾云避而不答。
“不烫了,据郎中讲,服完这最后三副药便可康复。”香蓉羞答答地垂下眸,恢复本来面貌的雷腾云,俊朗年轻,沉稳阳刚。他是有资本傲视群雄的男子。
雷腾云应了声,香蓉放下药碗,搬过椅子坐到他腿旁,毕恭毕敬道:“奴婢为您涂抹创伤药。”
语毕,她将雷腾云的手放在自己腿上,一边轻吹,一边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势甚为严重,手背一层皮被他硬生生割去,必然会遗留狰狞的伤疤。
“少爷,一会儿……奴婢帮你揉肩好么?”
雷腾云凝望着何夏,眸中划过一缕担忧。
“不必,你的职责是照顾何夏。”
包扎过程中,他扬起一根手指,顺了顺何夏的脸蛋,何夏下意识地抓住,可能是饿了,将他手指放在嘴里啃咬吸允。动作就像小白兔嗑胡萝卜。
“我可未洗手。”雷腾云斜唇轻笑,任由她撩起锋利的“大钢牙”咬咬咬。
见状,香蓉嘴角微敛,落寞地垂下眸。
第四十二章
少林寺
何尚与虫花花所居住的木屋中,断断续续传出闷咳声。
不知是孪生姐弟一命相连,还是何尚偶感风寒,自小身体健康的他,就这么无端端浑身发烫,浑浑噩噩躺了也有三、两天。
虫花花日夜守在何尚床榻旁,虽然她喜欢的人心有所属,但她这一次,竟然察觉自己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感情认真了。
她摸了摸何尚的浓眉,趁着何尚神志不清时,她喃喃自语:“娶我,否则我现在就一刀捅死你!……然后自杀。”
倏地,何尚抓去她的手指,盖住胸口,安心地笑起:“终于舍得回来了你……回来就好……”
“……”虫花花心头猛然一揪,他误以为意中人来找他了?!
她拾起碎八瓣的小心脏,一片一片粘起,清清喉咙,怪声怪气与何尚对梦话。
“嗯,是我回来了,看你一病不起,我好开心吖……”
何尚眼皮未睁,不怒反笑:“当初是我不好,害你不能去相亲。”倘若何夏未剃头,便不会惹上诸多麻烦,何尚对于自己当时的顽劣,感到懊悔。
“?!”……虫花花幡然醒悟,原来他的意中人有婆家,如此说来,他是横、刀、夺、爱?!
她眼珠一转,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妞儿你眼前就一个,瞎了你?
虫花花不悦地抽回手指,最烦人的是,不知他喜欢的类型是圆是扁,竞争对手太隐蔽。
“蓦然回首已成空,如今我已怀上夫家骨肉,咱俩一刀两断吧。”她继续与何尚对梦话。
此话一出,何尚犹如从噩梦中惊醒一般,错愕地睁开眸。
虫花花见他终于舍得睁眼,气哼哼一撇嘴:“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我瞧不起你!”
“……”何尚不知所云:“我拆谁了?”
虫花花顾着一份矜持,岂能坦言告白?……她越想越气,火苗立刻冲上脑门:“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自己干了何见不得人的事还有脸问?!”
何尚蹙着眉:“莫非我这几日对你做出不轨之举?”
你倒是不轨啊,等你毛手毛脚等得黄花菜都凉了!
虫花花自顾自生闷气,别别扭扭地问去:“喂……惦记的那个女子长何模样?”
何尚指向自己:“看到自己便会想到她,所以无法不去想念。”
虫花花顿感呼吸不顺,话说你喜欢的男人在你面前大谈思念另一个女人?!这种不适感非常可怕,令她无法不抓狂。
“你的脸色怎这般差?莫非被我传染上了?……”何尚担忧地望着她。
虫花花有火无处发泄,她愤然起身,踢桌子踹椅子,叫嚣大喊:“没错,你是害虫,你是瘟疫,你是不治之症!从今以后,你是你我是我,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语毕,她摔门而出,漫无目的地飞奔,当视线模糊了,才好让泪水畅快地溢出眼眶。记忆如画布浮现,跑回最初与何尚相遇的那一刻,其实她记得,那时她的心跳很快。
……
屋中,何尚虚弱地支起身,闷咳两声,套上外衣疾步追赶。
他相信虫花花的确是因某件事在气恼,但男人线条粗,也许只因为一句有口无心的玩笑话便刺伤了对方。
何尚在寺中许久,终于在河畔找到虫花花。虫花花面朝河面,看不到表情。
何尚本欲靠近,却听到她乱七八糟的哭腔唠叨声。
“你就是嫌弃我老,我其实还很嫩嘛!呜呜……”
虫花花将一颗石子狠狠抛入水中,在何尚还未来得及制止时,她忽然脱光衣服,一猛子扎入微凉的河水中。
“……”何尚下意识环视四周,此时未过晌午,僧侣们随时会到河边打水或洗衣。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何尚站到远处呼唤虫花花,但有病在身,声线略显沙哑微弱,似乎并未引起某女注意。
何尚唯有向前三步走,继续喊,但喉咙越发不听使唤。再走十步,三十步……百步,已走到河岸边。
虫花花憋足一口气,潜在水下“洗脑”,当她探头换气时,正巧对上何尚一张清晰的脸孔……虫花花双手护胸,惊慌失措地尖叫:“啊啊啊……你何时来的?!”
何尚并未解释,转身背对:“上来再说,水里凉。”
“……”虫花花最受不了他对凡事亦是一幅波澜不惊的态度,就好似——你骂你的,他想他的,把别人激荡起伏的情绪看做一场自娱自乐的表演。戏看完了,他鼓鼓掌回家。
虫花花拍打着水花,忍无可忍道:“我很生气!”
“嗯,为哪般?”他当然知晓,否则追来作甚?
虫花花话到嘴边再次卡壳,大姑娘家家怎说清楚啊,你就不能分析一下啊?!
何尚压住咳声,他是感觉虫花花活在某种挣扎之中,别说她痛苦,他看着都难受,所以他断然决定:“若是我哪里做错,我先道歉。若是你不愿再交我这个朋友,我也绝不会勉强。”
虫花花则听得堵心堵肺,她不过是说说气话,他还当真了是不是?!
何尚反手将衣衫递给她:“先上来,我请求方丈帮你调房。”
虫花花紧咬着下唇,心里话说不出,她真是憋得胸闷气短。
他们原本是说说笑笑的朋友,虽然何尚时常戏耍自己,但一点不影响他们有好的关系,当友情被爱情所取代,这份纯洁的情感马上变了味,是她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宁可回到当初,把何尚当弟弟看的那段岁月。
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虫花花吸了吸鼻子,故作愉悦道:“嗯,最好让我一人住一间,你肯定有办法……”
何尚沉默不语,两个人在一起为的是开心,她却不开心。
虫花花爬上岸,慢条斯理擦身穿戴,而何尚绝不会偷瞄一眼,正直得令她心寒。
何尚见她先行离开,无奈地站起身,却顿感一阵眩晕。虫花花听到身后发出异样声响,放慢脚步,尽量按耐回头张望的冲动,她紧紧闭起双眼,沉沉气,毅然决然离开,踏出艰难的第一步,把他的影子从生命一点点抽离。
然而,她这次错误的决定,令重病的何尚,在寒风中孤零零躺到半夜。
……
直到夜深人静时,师兄弟们才在虫花花的指引中,在草丛中抬出浑身滚烫的何尚。
虫花花望着何尚苍白的脸,半跪在何尚床边,默默啜泣。
“花师弟,你明知小尚身体不适,还丢下他不管?”师兄愤愤质问道。
虫花花无言以对,甚感歉疚。
“你们都回去吧,我会照顾他。我发誓,绝对寸步不离……”
师兄弟们见虫花花认错态度诚恳,未再加以指责,纷纷离开。
待屋中只剩下他二人,虫花花抹掉眼泪,沾湿巾帕替何尚擦身,从指间到胸膛,一寸一寸擦拭着污浊。
“对不起,我没料到你会晕倒,是不是让我给气的……对不起何尚……”
虫花花喉咙哽咽,吸气的同时,泪水再次滑落:“你能原谅我这一次么,我不想失去你……你喜欢听我叫你‘哥’,我就给你当妹,别不理我就行……”
她吸了吸鼻子,喃喃道:“我总是对你乱发脾气,你偏不去想我为何无理取闹,说实话,我憋得真难受……但也不能怪你,是我自己折腾自己……”
几滴温热的泪水打在何尚手臂上,何尚指尖一顿,心也跟着揪了下,他并非故意不醒,只是在等她说出苦闷的源头。
虫花花伸出五指在何尚脸前晃了晃,见他毫无反应,不由把玩他的耳垂,言不由衷道:“当初那女子看不上你,肯定是嫌你又瘦又矮,如今你再去见她,她非甩着哈喇子扑向你……”
何尚愕然,哪个女子?
“你也知晓御媚派穷困潦倒,所以我一心想嫁给雷腾云,什么爱不爱的都是瞎掰,有银子才能养活几百口弟子。可是你的出现,让我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我想霸占你,又想嫁给雷腾云,所以非逼你认我这个姐姐,很幼稚很自私吧?……”
重点,快说重点!
虫花花抿了抿唇,趁四下无人,轻碰了何尚嘴唇一下,随后难为情地拧衣角。
“听人说……把病传染给别人自身便可痊愈,你传染给我好了……你不回答自当默许,那我再亲你一下?……”
话音未落,她嘟起小嘴,羞涩地盖在何尚的唇瓣上。
“……”何尚感到舌尖的细腻,萦绕着他的唇,轻柔迂回。
何尚微微扬起唇,心中疑团终于烟消云散。
虫花花则真心诚意地想遭染病,病从口出,当然是嘴对嘴最有效。
只是……她未想到,舌尖与舌尖相撞,甚至某人的舌头已探入她口中,她下意识推拒,一只大手却环于她腰间,在她惊慌失措时,已将她整个人拉上床。
何尚一翻身将她压于身下,虫花花心慌意乱,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心如鼓击,喘息急促。
“我在你心中,究竟为哪种身份?”
“我不知晓……”虫花花窘迫地撇开头。
何尚一手撑起身体,用唇拭去她的泪滴:“亲人?朋友?还是你已对我萌生情愫?”
“我不知晓……”虫花花缩了缩肩膀,只感闪电划过脑部。
纵然答案呼之欲出,她却执拗得不肯直言相告。
何尚捏起她的下巴,不再如以往那般温文儒雅,袭上她的唇,霸道地胶着在一起。
虫花花显然是吓到了,何尚给她印象属于被动,你问他“饿不饿”才回答“饿”的那类人。
何尚唯恐害她染病,虽然不舍这份温存,但还是理智地抽身坐起。
虫花花捂着唇,恍惚地问,“你不是有意中人了么……”
“嗯是,给我当小妾吧。”何尚闷咳一声,原本浑身就发热,如今更感燥热难忍。
“……”虫花花揉了揉的嘴唇,沮丧垂目……她堂堂御媚派掌门人岂能给人做妾?可是,她还真想没骨气的点头同意。
何尚见她嘟嘴不语,揉了揉她发帘:“御媚派的生计问题我会替你解决,不必烦恼。”
“……”虫花花咬了咬手指,又开始胡思乱想,这是当小妾的交换条件么?
她默默滚下床,蹲在桌角扣木头,扣了一会儿,猛然站起身,走到柜橱中前,随便抓出一瓶装有毒药的瓷瓶。将一堆小药丸洒在桌上,一边嘀嘀咕咕,一边又把铺满桌的毒药,一颗一颗放回瓶中……将命运,交付到吃饭家伙手中。
做妾,不做妾,做妾,不做妾……
何尚迷茫地眨着眼,莫非他表达得还不够清楚?
※ ※
同一时间,何夏已从昏迷中清晰,而且康复得绝非拖泥带水,一睁眼先大哭,嗓门极具穿透力,直接传到雷腾云卧房。
雷腾云倏然起身,当他走到何夏房门前时,香蓉也是匆忙赶来,他示意香蓉门外守候,随后推门而入。
第四十三章
何夏泪流满面地扑到雷腾云怀里:“我完了我完了,丑不拉几咋活啊?!呜呜……快把镜子都拍碎、水盆打翻,呜呜……”
“你先冷静。”
“咋冷静咋冷静?你告诉我咋冷静?!……”何夏伤心欲绝,猛然一把大力推开他:“都怪你这混球王八蛋,原本我在少林寺过得挺好,可我咋就这么倒霉遇上你这么个瘟神扫把星呢?!你赔我脸来——”
雷腾云被她推得踉跄一步站稳脚跟,他记得当日的情形——何夏舍命护他,口口声声说他是她的男人。而今日,当她误以为烙印毁容时,不分青红皂白,立刻翻脸仇视自己?
他心头涌起一阵刺伤的痛感,一种不被信任的挫败感,于是,他扯下手背白布,将那块狰狞的伤疤抵在何夏眼前,怒道:“看清楚!为了保护你那张破脸,耻辱的字迹刻骨入肉留在我手上!我赔你一个一模一样字样可否?!”
“……”泪珠停滞在何夏眼底,她凝望雷腾云手背上的焦黑血疤,纵然他及时割断皮肉,依旧隐约存留疤痕的形状——奴。
“你的手……”
雷腾云打掉她的手指,他一直认为何夏与众不同,喜欢她的善良调皮,为了留她在身边,宁可抛开上一辈的恩怨情仇,一再让步,一次一次超越容忍底线。却换来她这一番绝情话?
他将一叠银票摔在床上,银票如雪片般纷纷洒落,他怒视何夏,话在嘴边转了转,最终……暴戾地指向门槛:“走!——”
“……”何夏吓得瑟缩发抖,与今日比起来,雷腾云平日发火时的神情都成了好脾气。似乎没说让她“滚”算是客气了。
她轻声啜泣,将飞满床的银票一张张拾起,折成一叠,放在枕边。
感激的话语哽在喉咙,还未来得及开口,已然不需要了。
何夏走下床,面朝雷腾云愤怒的背影,深深鞠躬,本想耍耍赖哄他高兴,却不知怎的,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手……对不起。还有……谢谢你,你救我。”
雷腾云攥得指骨咯吱作响,怒步离去,天下何其大,偏偏找不到一个真心待他的女子。
何夏望向空落落的门板,泪水不自知地滑落,她只是说了几句气话,就几句气话而已,刚搞清状况而已,有口无心的,真的。
何夏委屈地抹抹眼角,真不讲理,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此刻,香蓉象征性地敲敲门,边走边问道:“小夏,你与少爷拌嘴了?”
“嗯,他叫我滚回少林寺去……”何夏目光有些失焦,扁嘴发牢骚:“我还不是怕他嫌我丑,他倒好,话都不让我说完就先急了。”
何夏蛮了解雷腾云的个性,他那种人吧,你骂他打他都没关系,唯独不能伤及他的自尊心。
“那你还不快去说清楚?当日,倘若并非少爷用手抵挡,你的脸……”
“别说了我知晓!……”何夏愤然打断,说出去的泼出去的水,她比谁都懊悔。
不过,何夏也觉得挺伤心,平日“媳妇媳妇”乱喊,那当“媳妇”的就不能耍回性子了?话说娘比她疯魔多了,爹都不是这般待娘的。他雷腾云凭啥说急眼就急眼,而且还是一点缓和余地未不留!呸……
“我走我走,正好想走……”何夏环视陌生的景物:“这是哪?”
“凤凰城知府府邸。”香蓉将一杯热茶递给她:“先坐下,别这般小孩子气。何况你不能怪少爷气恼,他听到你的哭声,知晓你已清醒,兴冲冲跑来找你,你却让他难看。”她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
“……”何夏大病初愈,这一闹还真有点头晕,她抿了口茶,热脸贴冷屁股的滋味是不好受,可她啥都不记得了,心平气和解释一下就好了嘛,倘若他未恼羞成怒,她不仅要给他端茶倒水,还得表扬他英勇无畏,唉唉唉。
心底刚刚酝酿出的某种激动情绪,就让雷腾云一掌打散了。
“莫耍性子,快去哄哄少爷。”
“不去,就不去……”何夏没底气地反抗,每次都是她先道歉,固然每每亦是她惹是生非,但这一次偏不主动开口。
香蓉也不知该如何劝说,或许是她心中存着一份私心,竟对这僵持不下的场面无动于衷。
她无意中看向院子,雷腾云穿戴整齐,一副欲出门的架势。
“少爷,您要去何处?”香蓉转身而出。
雷腾云并未止步,平静地命令道:“你陪她回少林。”
“少爷且慢,您莫非要离开凤凰城?……”香蓉焦急之下拉住他手臂。
雷腾云缄默不语,余光扫入何夏卧室,给她一刻钟上门认错,她反而喝起茶、聊上天了?!不知悔改无药可解,他竟然还迟疑了一下?!
何夏咬了咬嘴唇,气得头皮发麻,她“哐当”一声摔下茶杯,抓起那一叠银两,走到雷腾云身前,怒不可遏地向他胸膛一攘,道:“你把我当啥了?!高兴了就抓来玩几天,不高兴了拍拍屁股就要走人?!我不惹你烦,现在就走!你踏踏实实住到死吧你!——”
语毕,何夏不计后果地奔出庭院。怒火已令他们都失去了理智。
雷腾云更是怒火攻心,磨着后槽牙,甩开香蓉,向另一条走去,香蓉看向一东一西两人,踌躇得左顾右盼,不知该先去追谁,呃,还是先替少爷收拾银票吧。
何夏只顾闷头猛走,根本不管去向何方,该死的雷腾云,气量这般小还当啥老爷们!
雷腾云蹙眉疾步,居然用银票扔他?亏他愤怒之余还惦记她身无分文,不知好歹的死丫头!罢了,就此分道扬镳!
……
知府宅邸鳞次栉比,路痴何夏唯有顺着回廊狂走,侍卫知晓她是雷少主的人,有心问她是否迷路,但见她满脸泪痕,又不好上前叨扰。
雷腾云并不熟悉官宅格局,走出百尺才发现每道回廊全是一个样,他瞪向护宅侍卫,侍卫怯懦地低下头,天煞魔的眼神真能吃人。
雷腾云索性不问,跳出回廊,一跃身翻墙而过,这才是出宅捷径。
但他这一翻,并未翻出知府府邸,而是翻到另一道回廊之上,何夏听头顶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以为小鬼小妖精们半夜跑出来吓唬人,她也忘了害怕,冲天大喊:“滚滚滚,牛鬼蛇神都给我滚远点——”
雷腾云辨出话音出自谁口,他无意识地脚底施力,哗啦啦,砖瓦瞬间破碎,他顿感一脚下陷,还未来得及抽离,身体便失去平衡感,忽悠一下,只见一条腿卡在破洞之中。
“?!”……何夏惊见眼前冒出的长腿,尖叫一声坐倒在地:“我我我就是心情不好胡言乱语,无意冒犯‘独腿大仙’……莫见怪啊!……”
而她这一喊,侍卫纷纷提高警惕,但毕竟是黑灯瞎火的傍晚,无端端蹦出一条腿确实怪吓人的。侍卫们只得壮起胆子,拔出刀剑,用剑尖戳向那条来历不明的神仙大腿……
“……”雷腾云正在廊檐上方拔腿,虽然他一掌就能彻底打碎廊顶,但他无论如何不愿显身,主要是这姿势太难看。
“扎他扎他,我娘说了,神仙鬼怪都是不死之身,倘若流血就是活人假扮的!”何夏惊慌失措,忍不住出馊主意。
雷腾云一听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刚欲开口大骂,回廊之下又传来唧唧索索的声响,不一会儿,他顿感靴子被人脱去,而后,侍卫们在何夏的教唆下,鼓足勇气,高举草根挠他脚心。
“姑娘,就挠挠……能请走妖魔鬼怪么?”侍卫边挠边问。
“当然啦,脚心痒痒肉最多,受不了自然就飞没影了啊……”何夏一本正经道。其实她已通过那一只精工鹿皮靴,猜出此鬼非厉鬼,而是讨厌鬼雷腾云!
几名侍卫恰巧上任不久,还未遇到过紧急状况,何况凤凰城与其他城市不同,关卡重重戒备森严,倘若真有人夜闯知府衙门,那绝对是有规模有计划的大反动。定不会只伸出一条腿吓唬花花草草,忒失水准了。
何夏见“怪腿”抽搐抽搐几下,她抖抖肩膀狞笑,也揪来一根青草跟着挠。于是乎,只见五、六个侍卫及一名女子,半夜三更围着一只悬挂廊顶的裸脚百般蹂躏。
雷腾云则趴在砖瓦上方,咬着手背忍耐,这群灭绝人性的蠢材!
“姑娘,你先看着怪腿,我们去叫几个轻功好的士兵来帮忙。”
话音未落,一行新兵手拉手一同散开。话说谁也不愿单独留在这鬼地方。
“啊,别,别走……”何夏凝望空荡荡地回廊,一阵阴风吹过,吹得回廊间的纸灯笼缓缓飘动,甚至闪出忽明忽暗的红光。
何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莫非真有鬼?……她刚欲撒丫子逃跑,轰隆一声巨响,砖瓦碎末四溢飞起,何夏吓得屁滚尿流,抱头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雷腾云跳入回廊,不但光着一只脚丫,就连裤管也被几人挽到膝盖以上,那造型,还真不是一般的寒碜。他就不懂了,本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居然轻信鬼话连篇。
而他对何夏的所作所为已然到达不抽不快的地步,但又犟着一股牛劲不愿先开口,在两人沉默不语时,几声阴霾的怪笑悠悠蔓延……
“哈哈哈……纳命来……纳命来……哈哈哈……”
何夏当即魂飞魄散,急速爬转方向,一下子将脑瓜埋在雷腾云膝盖窝里。
雷腾云拧着眉,不留情面地将她甩到一边,何夏哪还顾得了颜面,哆哆嗦嗦再次爬回:“好好好汉,路路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下吧……”
诡异的笑声逐渐靠近他们这边,何夏弹起身惨叫一声,不管不顾地往雷腾云怀里钻,雷腾云则双臂大展,就是不肯搂住她。
“走开!”
“我我我一会就走,先跟这避避风……”何夏已搂住雷腾云脖颈,双脚悬空,生怕厉鬼从地里冒出来抓她脚腕。
雷腾云嗤之以鼻,方才一副很有骨气的模样,此刻又变成吓破胆的怂包,他凭何为她心软,凭何保护这个不知所谓的蠢丫头?
何夏死皮赖脸挂在恶霸怀里,又感到如此安心,她承认,根本不想离开雷腾云,却要死撑面子活受罪,哦对,她哪有面子,面子是啥?
“你能原谅我么?我方才说的都是气话,一下子接受不了破相的凄惨事儿,所以拿你撒气。其实说完以后吧,我也特后悔,可你一开口就那么绝情,伤透我的冰片心……”
“我还绝情?!再说你凭哪一点给我脸色看?!”
“我娘对我爹就这样,我娘说,夫君就是用来撒娇乱发脾气的,打是亲骂是爱、爱到极致拿脚踹,我娘常踹我爹……”
“……”雷腾云干咳一声,沉默了。
“哈哈哈……纳命来……纳命……”
“再笑把你脑袋拧下来!”雷腾云恐吓看不见的“孤魂野鬼”。
别说此话一出,“女鬼”真就不喊不笑了,发出疑似“唔唔唔”捂嘴的闷哼,紧接着,传来一行女子的嘈杂声。
“夫人的癫狂症又犯了,快送夫人回房——”
“谁帮夫人松绑的?让老爷知晓此事又该恼了。”
“……”何夏擦了把冷汗,原来是个疯婆子。
疯癫自有缘故,看来此地果然不干净,雷腾云想归想,不忘斜眼瞪她,何夏尴尬地出溜回地面,搓了搓衣角,不知所措。
雷腾云欲言又止,旋身前行,何夏急忙捡起靴子,小碎步跟上:“鞋,鞋先穿上,扎到脚底板怪疼的……”
雷腾云驻足一怔,一转身坐在回廊长椅上,何夏明白他的意图,蹲下帮他穿靴之余,依旧对某件事煞是好奇:“你脚上没痒痒肉么?……”
雷腾云再次怒火冲眸,一弯身将何夏扛于肩头,扯下她脚上的花布鞋,挠啊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哈哈哈错了,哈哈哈……”
雷腾云置若罔闻,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何夏笑得眼泪横流,而不远处的宅院里又开始骚动。
“天呐!夫人又跑出来了?!”
“没有吖,绑得好好的。”
何夏见雷腾云不肯停手,她反正也停不下笑声,那还不如……“哈哈哈,纳命来……哈哈哈,我是索命女鬼,哈哈哈……”
别院沉寂一瞬,忽然乱作一团,丫鬟们的惊呼声延绵不断。
原本静谧的宅院,顷刻间如煮饺子般沸腾开来。
“……”雷腾云打她屁股一下,这也能玩?
何夏滑坐到他腿上,可怜巴巴地瞅着他,雷腾云怒气未消,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
她用手肘拱了拱雷腾云胸口,托起他受伤的手,吹了吹气:“这么漂亮的手……唉,算是毁了,不过吧,比烙在我脸上强多了,还有,你身上终于有一个地方不如我了,嘿嘿……”
就如她五岁时一心想揉乱弟弟的五官那般,见不得别人美。
“就你这样的,还敢常骂我无耻?”
何夏做了个假动作——撕下半边脸贴在另半边脸颊上。
“看见没,我一边二皮脸,一边不要脸,你啊,回去练几年再来挑战吧你……”何夏摇头晃脑耍无赖,逗他开心很容易,因为他的快乐向来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
雷腾云轻哼一声,果然,若有似无地扬起唇。人的情绪就是这般难以捉摸,方才还是势不两立的男女,这会儿,好似何事都不曾发生过。
“喂,下次再吵架不带说走就走的……”
“嗯。”雷腾云低沉地应声,口吻还挺不情愿。
何夏忽然又为自己抱不平:“人家是脸皮薄的小姑娘,你让着点我怎么了?我身上又没钱,饿死在半路上你都不管……”
“我命香蓉陪着你,你别没完没了。”
“……”何夏扁扁嘴,她只想听他说一句,他对于负气离开这件事也感到很后悔。可他不说,就是不说。
第四十四章
何夏亦步亦趋跟在雷腾云身后,这会儿才琢磨过味儿,唉?她怎么没借机回少林呢?
咕噜咕噜……恢复平静的宅子中,听得异常清晰。
何夏揉揉肚子,不知自己昏睡了几日,肚子瘪得好似她的钱袋。
她扯了扯雷腾云袖口,拐弯抹角地开口:“你猜是谁的肚子在叫唤呢?”
“……”雷腾云放慢脚步,别看知府宅院不小,伙食可不怎么样,知府顶着“清正廉洁”的头衔节俭过日。他这些日子吃得也不顺口。
“你去洗个澡,带你出去吃。”
何夏眼前一亮,顺了顺蓬乱的短发:“还洗啥澡啊,先吃先吃。”
雷腾云嫌弃地甩开她:“臭死了,离我远点。”
何夏立刻扑向雷腾云,在他干干净净的衣衫上蹭来蹭去,胡扯道,“‘铜臭、铜臭’,这词原来是这意思嘿。”
雷腾云拧起眉:“你爹不是文武状元吗?”
“?!”……何夏心里咯噔一响,他他他咋知晓的?!
何夏低头挣扎,倘若承认,雷腾云会不会猜出“千毒草”就是她娘?一个姓何,一个姓奈,应该不会吧?不过,他承诺放过娘。
“我心中有一个小秘密一直未告诉你……”何夏决定先“出卖”爹。
“一个?”
“……”等等,她得算算。
纵然雷腾云救了她两次,但她依旧犹豫不决,主要关系到娘的性命,除非,她已经嫁给他。
何夏撩起袖口闻了闻:“哎呀呀,我果然很臭,先去洗澡了哦……”语毕,逃之夭夭。
雷腾云面无表情地望着她,事到如今,她居然还敢隐瞒。
何夏跑出几十步,晕头转向之际正巧遇上香蓉,香蓉见雷腾云伫立不远处,如释重负地吐口气,而后迎上何夏:“你与少爷和解没?”
何夏不自然地应了声:“方才我说话冲了点,姐姐莫见怪。”
香蓉摇头微笑,上前一步搀挽何夏,窃窃私语道:“对了小夏,你与少爷究竟是何关系?”
何夏提起一口气,又垮下肩膀,话说她也正为此事烦恼,雷腾云与爹娘迟早会见面,先不论冤仇,她可是订过娃娃亲的待嫁女。雷腾云不但是邪派头头,还缺乏尊老爱幼的品行,据她分析,爹娘肯定不会同意这桩插队婚事,搞不好血雨腥风重现江湖。
“没名没法、不三不四那种关系。”何夏自暴自弃地回答。
香蓉微微一怔,连个妾都算不上么?如她所料,何夏是位侍寝丫鬟。话说回来,雷腾云一派少主,妻妾成群不足为奇。
何夏见她眼神怪怪地打量自己,刚欲询问,香蓉急忙岔开话题:“你昏迷几日常念叨一句话,我每每听到都想笑,呵呵……”
“我说啥了?”何夏惊!
“嗯……你爹是何云炙何状元,你大爹是皇上。”香蓉哑然失笑。
“?!”……何夏瞪大眼,原来那个贪生怕死的“叛徒”正是自己!
何夏倏感心慌意乱,暴露爹的身份还是小事,她咋能将皇室秘密也给抖露出来了呢?这张没把门的破嘴!
她扭头偷瞄雷腾云,他此刻的神情仿佛涨潮前的海水,随时翻起一个大浪把她拍死在沙滩上。
何夏打个冷颤,如今只有一条路可走——先是坦白相告,再来软磨硬泡,倘若无效,那她唯有使出不算美的“美人计”,唉……请求恶势力宽大处理吧。
思于此,她加快步伐跑回小四合院,洗澡抹香香!
雷腾云则坐在院子等候何夏,香蓉奉上香茶,随后从袖口掏出那叠银票:“少爷,奴婢都替您拾起来了,总共二十一张,您点点。”
“你收着吧,给何夏买些衣服首饰。”雷腾云一手捏茶杯,一掌按揉腿部,全要怪何夏那死丫头搔痒他,忍笑忍得拧自己大腿。
香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挽起袖口蹲在他腿旁,柔声道:“请少爷抬手,奴婢伺候您。”
雷腾云双手环胸,漫不经心地仰靠上椅背,闭目养神。他自小便过着养尊处优的奢侈生活,绝不亚于皇族太子的待遇。
香蓉小心翼翼地为他按摩,从小腿到大腿,再倒大腿根部,好似有意无意地轻碰到男子的敏感处。
雷腾云微眯起眼,丫鬟们为巴结主子,最爱耍此类小手段。
香蓉见雷腾云不动声色,以为他并不抗拒,所以她更为大胆地触碰,她的想法很简单,雷腾云不仅是她的救命恩人,更是可令她依靠的大树,只要能留在雷腾云身边,做一辈子低贱侍女又如何。
雷腾云冷齿一笑:“本少主从不与下人发生关系。依天煞派规矩,勾引主子者当斩。”
香蓉惊悸地缩回手,险些脱口而出“何夏”的丫鬟地位。致歉道:“……奴婢不敢了。”
雷腾云并未接话,见何夏蹦蹦跳跳走出浴房,他似笑非笑迎上,根本不在意香蓉的情绪。
何夏甩甩湿漉漉的短发,初冬傍晚凉意习习,她不由搓了搓双手。
雷腾云将一顶遮耳帽扣在她头顶,淡黄色的帽子上绣着俏皮的小马驹,衬得何夏年纪更小。
何夏拢住帽耳,歪头朝他一笑:“我戴这帽子好看么?”
“丑。”
“哎哟喂,你很久没犯病了……”何夏大失所望。很怀念他毒法的时候,总是夸她美若天仙、倾国倾城啥的,虽然是反话吧。
雷腾云嗤之以鼻,又将一副同颜色的两指手套丢到她身上,何夏边戴手套边挑眉毛:“你今日咋对我那么好呢,让我心里毛毛的。”
“不想戴就扔了。哪这多话?”雷腾云也忘了在哪种情况下买回这东西。
“戴戴戴,臭德行……”何夏早已习惯他好话不懂好好说的奇特方式。
何夏用余光扫到一个人影跪在桌边,她招招手:“香蓉姐你干做啥?吃饭去呀。”
香蓉看向雷腾云对自己不温不火的脸色,再看他对何夏格外宠爱的举动,暗自一叹。
“你多吃点,衣裳还未洗完。”她稍感一阵酸楚,起身行礼:“少爷慢走。”
不等何夏继续客套,雷腾云一把捞过她肩膀,直径离开。
“你是不是骂香蓉姐了?你不欺负女的心里特难受吧?”何夏承认,在她所生活的朝代,女子毫无地位,不过他们家特殊点,平等之。
“嗯。”雷腾云懒得解释,索性认了。
“哎呀哎呀!啊!……今日是我的生辰之日!”何夏总感觉忘了啥大事,猛然想起。
“……”雷腾云驻足:“确定?”
何夏嘟嘴点头:“每年生辰,娘都会做一大桌全素宴给我们姐弟俩庆祝,说是素菜,其实娘用各种肉汁肉汤烹炒熬制,可香可香了……还有必不可少的长寿面,饭后,爹会带我们去海边放生,期盼佛祖能保佑我和弟弟长命百岁。”
忆起一家人美好快乐的时光,何夏不由吸了吸鼻子,想爹娘想弟弟,今年生辰不止是她孤零零一人过,弟弟也是。
雷腾云微微蹙眉,他的生辰庆祝较为隆重,大宴宾朋、载歌载舞,无非是为讲究排场。但如何夏这般庆祝的,他的确是头一遭听说。
“你甭内疚,我没怪你。”何夏缓了缓情绪,故作不以为然地拍他肩膀。
“可笑,谁内疚了?”雷腾云毫不领情。
“……”这恶霸,害得他们一家人姐离弟散、爹娘逃亡的,居然一点不知悔改。
其实,何夏一直未把那层窗户纸没捅破——街道间的“千毒草”悬赏令比比皆是,赏金高达一百万两,茶馆附近总能听到三教九流打探“千毒草”的话音。
起初她并未在意是何人穷追猛打,毕竟追杀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但,自从雷腾云提及缉拿“千毒草”一事之后,她才开始注意追缉令落款人,而发起人正是天煞派雷腾云。所以,她今日决定坦白,其一是相信雷腾云的信用;其二、希望雷腾云看在她的薄面上,撤销江湖追缉令。好让他们一家人早日团聚。
“那啥……我今日满十八岁,不讨礼物,你满足我一个愿望行么……”何夏开始铺垫。
雷腾云岂能不知她在算计哪桩事,他带何夏离开少林的同时,才命属下正式颁布江湖追缉令,怎料千毒草之女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这算机缘还是孽缘?
何夏见他沉默不语,悄悄拉起他的手,心虚地询问道:“你,你还打算娶我不……”
“废话。”
“那,那没事了……”何夏吞吞口水,不行,说话要讲究顺序,她得再组织组织语言。
雷腾云挑起眉:“是你真心想嫁我,还是另有所图?”
何夏本想毫无犹豫的回答,真心。可当她看向雷腾云那副认真的表情时,她竟然无法用谎言掩盖呼之欲出的真相。
“……都有。”
雷腾云不自知地吐口气,很满意她的答案,倘若决定在一起,那绝不能动心眼。即便她的回答全是为后者,他亦是可以接受,毕竟他从不强求何夏爱上自己。
何夏猜不出他的情绪,只知晓他握紧自己的手,就这样手牵手,走在清净的街道间。
一刻钟之后,雷腾云停在一家三层高的大酒楼门前。
“站这等我。”
何夏仰望阖起的迎宾大门,三更天,上酒楼有点过分。
“灯都熄了,你干啥去?”
雷腾云斜唇一笑,跃身跳入二层观景阁,何夏踮起脚尖张望,这家伙要干啥,私闯酒楼厨房偷吃的?
只听“哐当”一声,何夏紧跟着肝颤儿,因为雷腾云就这么堂而皇之踹开阁楼木门。
后果可想而知,酒楼内部逐渐嘈杂开来,人影攒动,灯火闪烁,纷纷起床抓“窃贼”。
“……”何夏一猫腰躲进花丛中,她今日正好穿了一件小红花的衣裳,于是,她捡起一根粗树枝握在手中,随后一动不动伪装成平面花,此造型逃跑、偷袭皆适用。
不过话说回来,这大半夜的,不吃这家换别家,他又折腾啥啊?
第四十五章
何夏在花丛中蹲了半个时辰,非但未见雷腾云走出,甚至酒楼内已是一派灯火通明。
“吱呀”两声响,酒楼迎宾门四开大敞。何夏缩了缩肩膀,只见一群店小二手提灯笼,一边哈欠连天,一边登高爬梯,很快把一只只五颜六色的纸灯笼悬挂回廊之上。当蜡烛燃起的同时,楼内传来调试琵琶古筝之类的乐器声,“滋滋扭扭”好不纷乱。即刻将原本清幽的街道烘托得热闹开来。
何夏伸头探脑观望,耸耸鼻子,烟囱冒起氤氲的浓烟,伴随一阵阵香气扑鼻而来。
店小二揉揉眼睛,东张西望仿佛在寻找何人。何夏继续假扮牡丹花中一坨红,店小二可能睡迷糊了,目光扫视到她周身三次都未看出那是个人。
“何小姐,何夏何小姐请显身——”
何夏愀然地眯起眼,大事不妙,叛徒!窝囊废!雷腾云肯定屈打成招了!
店小二喊了几声无人回应,小跑步返回酒楼。不一会儿,再次走出,按照雷公子的吩咐,有样学样地大喊——
“何夏,你这贪生怕死的坏丫头,还不速速出来搭救你男人!”
“……”何夏嘴角一抽,这种话也就雷腾云说得出来,哎呀,懂她!
她缓缓站起身,店小二定睛一怔,看向仅距自己十步之遥的小寿星,寿星头戴小花帽,手持枯树杈,一副将自己视如仇敌且又畏畏缩缩的挣扎表情。
两人僵持不动一杯茶的功夫……
“何小姐,您踩到花花草草了。”店小二张了张鼻孔。
“喔,抱歉。”何夏跳出花圃,行佛礼超度惨死在她脚下的蔫扁花枝。
两排伙计整齐地排列在迎宾门前,齐刷刷鞠躬迎接何夏,何夏傻乎乎地逐一回礼。当她在店小二的引领下走入门槛时,惊见楼内也是张灯结彩,喜洋洋的乐曲绕梁弹奏,铺天盖地是红色,好似谁家要办喜事。
“那个踹坏你家酒楼门窗的恶霸呢?”何夏看向笑脸相迎的掌柜子,不过掌柜子鼻梁红肿,显然刚刚吃上一记重拳。
“何小姐万不可这般形容雷少爷,小店正准备整修,雷少爷那是帮小人清理废弃物,呵呵,哎哟……”掌柜子一手揉鼻梁,一手护着怀中银票,有钱能使鬼推磨,他就是贪财鬼!
“……”何夏汗颜,当恶霸能当到这种境界,应该无人可超越了吧?
何夏随掌柜走上三楼,三楼只有一张巨大的圆桌摆于中央,桌上铺垫朱红色绒面桌布,正前方为小型歌舞台,女戏子们如花蝴蝶般吹拉弹奏、轻歌曼舞,三五名店小二穿梭于其中,一道道传上菜,何夏瞪着各色美味佳肴,吐了吐口水,哈喇子差点流出来。
雷腾云闷哼一声,某女进门半晌,居然还没空看他一眼。
何夏直勾勾地锁定丰盛宴席,漫不经心地朝他打招呼。
掌柜毕恭毕敬鞠躬示意:“先请小寿星入席。”
“……”何夏无意识地擦擦嘴角:“您咋知晓今日是我生辰?”
这不废话么,倘若阔少爷不说他哪知晓。更没这好命生出这般会选夫君的闺女啊。
何夏屁股还没坐热,一位衣着光鲜的伙计走上前,抑扬顿挫地唱菜谱——
“糖醋素排骨、铁板黑椒素牛柳、姜茸素鸡、荷香素虾仁、满堂红素辣鸡、红烧雪山台蘑、鱼香梅花肉、酸菜炒素鸭、水晶素肘子、素炒冬虫夏草、香菇面筋、八宝炒糖菜、栗子鸡、烧肝、佛跳墙、三味鲜香鱼片,四冷荤、四炒菜、四大件,十六道素斋已上齐,长寿面、配菜糕点干果等稍后奉上。本酒楼掌柜及全体伙计,祝何小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满桌的鸡、鸭、鱼、肉,色香形俱佳,令人馋涎欲滴。可举箸品尝却令何夏大吃一惊,继而拍手称绝,鲜活的荤菜竟然全由素食烹制。
伙计看小寿星对菜式满意,击掌示意戏子们纷纷起身,无不欠身行礼及贺寿。
“……”何夏立刻站起身,竟然激动到大懂礼数:“多谢诸位,小女子受宠若惊……”
雷腾云抿了口茶,砸吧砸吧嘴,“惊”的事还在后面呢。
待何夏逐个感谢之后,扭头偷瞄雷腾云,戳了戳手臂,难为情,抿嘴乐。
雷腾云见她喜极而泣,揉了揉她的额头,花钱不在多少,高兴就好。
何夏走到窗沿前,今日天空作美,皓月当空繁星似锦。她双手合十,嘴角绽放一朵甜笑,弯膝下跪,遥望天际中最明亮的一颗星星,她将它看做爹娘当年的定情信物——奈何星。
……爹、娘,虽然二老不能为女儿庆祝十八岁生辰,但请爹娘一定要看看雷腾云的这份用心,他不温柔也不算体贴,更不是爹那般的儒雅男子,却一次次将女儿救于水火,他的勇敢,他的魄力,不知不觉地,打动了女儿的心,此时此刻,女儿只感从头到脚暖流乱窜,甚至很想没出息地大哭一场,呜呜。所以,女儿期望爹娘成全——何夏愿嫁给雷腾云为妻。
雷腾云看她神情虔诚,不屑一顾道:“感谢上苍还不如来谢我。”
“……”何夏掸掸裤腿站起,微垂羞涩的眸,一步一步走向雷腾云,何夏要坦白的告诉他,她的心意。
雷腾云误以为她打算磕头致谢,一肘搭在桌边,摆出一副等待受礼的邪恶架势。
可还未等她开口,掌柜子手捧纸笔前来,笑容可掬地来到何夏面前:“小人向何小姐汇报一下。雷少爷已包下整间酒楼为您贺寿,不仅如此,按雷少爷吩咐大摆寿宴三日,从今晚起本酒楼昼夜无休,免费宴请凤凰城百姓。”
“?!”……何夏差点让口水活活呛死,她立刻收回娇态,咬牙切齿瞪向雷腾,劳动人民饭量大,这家酒楼又贵得要命,我说雷大少,您乳名叫“小挥金”吧?
当她刚欲开口责骂雷腾云之际,掌柜子又道:“何小姐莫心急,且听小人把话讲完。雷少爷提议一则附加条件,唯有猜对祝词者才可免费品尝美味佳肴,何小姐喜欢听哪一句贺词呀?三日三句,小人这便记下来。”
“……”何夏拍拍胸口,长吁一口气,这便是“跌宕起伏”的真正含义呃?
固然很风光很有面子,她也承认惊喜不断,但都是拿真金白银堆砌出来的啊,败家疯爷们。再这样胡话乱造下去,后半辈子他们只能靠乞讨为生了吧?
“请问何小姐想好贺寿语否?”掌柜子笑眯眯地催促,只因小寿星望天不语。
“嗯……第一个,人神共愤。”
“……”掌柜子呛咳数声,天下女子都一个毛病,纵然家财万贯依旧舍不得铺张。
“依小人看……不如请雷少爷出一个。”
“就用‘吉祥如意’好了。”雷腾云轻描淡写地说。
何夏顺桌子底下拧他大腿,眼中喷出“痛彻心扉”的怒火。
雷腾云不以为意,打发掌柜与伙计们厅外侍候。
他举起酒杯,面朝何夏微抬致意,随后一饮而尽。
“你这人,咋就自斟自饮了你,好歹讲两句好听话嘛……”何夏嘟嘟嘴,罢了罢了,钱乃身外之物,花光了不打紧,他俩还能回少林寺蹭吃蹭喝,嘿嘿。
雷腾云捋了捋眉头,心里想着夸她两句漂亮,可她如今不但是一头过耳短发,而且头顶侧束两个小羊角辫,完全是一副稚气未脱的脸孔,他真说不出那些用于赞许美女的形容词。
“今年十八、明年十九,再老嫁不出去了。”
“……”何夏满心欢喜地等待,却等来一句牲口话。
她抓抓耳朵不禁犹豫,这要是嫁给他,别说甜言蜜语,说句人话都难得。人们常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她咋总感觉自己在他眼中是个西瓜呢?
何夏扳正他的脸,认真地询问道:“我好看不?”
“……”雷腾云面无表情,生辰良日,何必自找不痛快。
何夏透过他眼神看到嘲笑之意,她绷起脸,气哼哼地瞄他。
“你嫌我丑还娶我做啥?!”
“我何时说过嫌你丑了?”雷腾云还不如不回答,显然再一次肯定何夏的想法。
何夏拧眉咬唇,扔下筷子撇开头:“不吃了不吃了!气都气饱了!”
雷腾云将筷子塞回她手指缝:“气什么气,我才该气,偏偏看上你。”
何夏拍案而起,可细琢磨琢磨,好像也不算挤兑人的话,就是听着有点别扭。
雷腾云斜唇一笑,抓起她手腕将她扯到腿前,故作严肃地端详她五官,而后沉思地缓点头:“别说,这仔细一看吧……还真不如猛地一看呢。”
何夏一拳捶在上他胸口:“嘉玉姨说我比娘还俏,你咋老欺负啊你!——”
“奈嘉宝的大姐?”
“?!”……何夏心头一颤,闹来闹去险些忘了她原本的目的,不过,他究竟知晓多少?
雷腾云料到她定会出此反应,索性开门见山,道:“我还是那句话,只要毒害我父者并非毒九天随行所为,我与千毒草、与你,不存在仇怨。”
“……”何夏低头不语,许久后才艰难地开口:“对不起,起初我怕你用我当诱饵……所以才隐瞒真相。今日本想向你坦白,你却先给说了。”
“我承认,当我得知真相时,恨不得一拳打死你……”雷腾云猛地将杯中酒灌入喉:“依我的个性,错杀一百不放一个,因为你,我硬是逼迫自己将仇恨分开看待。”
何夏的心揪了揪,这算情话还是威胁?……
雷腾云见她忐忑不安,拍了拍她脸颊:“爱不爱我是你的事,我只在意自己的感觉。”
何夏偷偷舒了口气,幸好她也喜欢雷腾云,至于爱……她还无法判断。
她晃了晃脚面,看向雷腾云刚毅的脸孔,羞答答地问道:“那,那你喜欢我哪一点。”
雷腾云微微一愣,顾左右而言他道:“你还赖在我腿上作甚?边去。”
“……”何夏被他无情地拱回椅面,一个愿意为了她分清仇人主次的恶霸,居然不敢回答一个那么简单的问题,而且态度极其恶劣!
两人沉默一刻钟,并非雷腾云不想说话,而是何夏那大张嘴忙着胡吃海塞,没空搭理他。
待何夏酒足饭饱之后,这才注意到在一旁喝小酒的雷腾云。她发现雷腾云也属于少言寡语的男子,只是个性过于张扬,时常令人忽略他安静的一面。
“今日让你大破费,我给你唱个小曲儿吧?”
“行,唱个‘十八摸’。”
十八摸——民间流传已久的荤杂小调,街头巷尾随处可闻三教九流哼唱。唱词从女子的发丝一路唱到小足儿,将女子身形特征,从头到脚分析一遍,唱词露骨易懂。
“你!……耍流氓。”何夏翻白眼鄙视他。
“不跟你耍跟谁耍?”雷腾云理所当然地回。
“……”何夏一口闷气憋在胸口,唉?好像也对。
她一蹦一跳来到唱台,坐在摆放古筝的椅子上。雷腾云挑起眉,以为她会大肆乱弹琴,所以坐到更远的躺椅上“欣赏”。
何夏则收敛顽皮的笑意,正襟危坐。不经意间,右手一指滑出,且听“花指”拨动琴弦刚健有力。而左手的吟揉按滑则是刚柔并蓄,铿锵,深沉。将一首荡气回肠、纯朴古雅的《高山流水》名曲,演绎得淋漓尽致。
雷腾云确实未料到何夏还会这一手,似笑非笑地扬起唇,凝望有别于以往的何夏。当你已经看上这个女子,却发现她可爱之处远比想象中多时,固然是一件妙事。
当戏子及伙计们无不沉浸在温婉的旋律中时,雷腾云却见不得旁人分享他的愉悦。
“弹得好,边弹边唱十八摸!”
“……”何夏朝他翻白眼,收音不弹了。
她颠颠脚斜视雷腾云:“粗俗,忒粗俗。”
雷腾云欣然接受,倘若斯文儒雅,他就不是邪派中人。
“你就不能让我顺心一下下!”
“能,所有乐器带走,随便你弹。别说,弹得真是好听。”
何夏知晓他从不爱扯谎,不自觉地抿唇一笑,但很快再次摆臭脸,所以才对美丑的评价耿耿于怀嘛!
不过总体来说,她今晚很开心,希望自此之后每一年生辰都有雷腾云、爹娘还有……
呃!光顾着自己高兴,不知弟弟的生辰咋过的……呜呜,可怜的何尚,当姐姐的大吃大喝对不起你,呜呜。
雷腾云拉起她的手,直径向楼梯走去。
“去哪吖?”何夏吸溜着最后一根长寿面。
“放生。”雷腾云记得她提及生辰放生祈福长寿之规。
“……”何夏面部抽搐,不会随便抓个大活人让她放一放吧。
※※
同一时间,少林寺
何尚嗅到屋中阵阵飘香,不由睁开迷蒙的睡眼,回眸凝睇……
惊!
虫花花手托一碗长寿面,容妆淡抹,长发披肩,重点是,她只穿一件薄纱长裙,白色纱裙里,透出红艳艳的肚兜。一双修长美腿在裙摆下若隐若现。
“你……”
“我记得今日是你生辰,但我没银两为你摆宴庆祝,所以只有把自己送给你……”虫花花脸红心跳,她既然认定了何尚,便不再反悔。自当送他一份成人礼,捂脸捂脸。
“……”何尚微启齿,明知非礼勿视,目光却落在她细如凝脂的肌肤上——
这份大礼能收么?
第四十六章
何尚见虫花花向前挪一步,他下意识依上墙面,口是心非道:“佛门禁地,不,不好吧……”
虫花花咬唇不语,一副很伤自尊的表情。何尚见状,急忙坐回床边,失去一贯的冷静,吞吞吐吐地解释道:“我,我是说,先,先吃面。”
虫花花羞涩地点点头,微侧头奉上长寿面:“生辰快乐……”
何尚望向那一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挑起几根放入口中,细细品位她的手艺,不禁会心一笑,纵然此非山珍海味,却别有一番滋味。
“好吃么……”
“嗯!”何尚将她拉到身边,揶揄道:“看不出你还挺贤惠。”
虫花花持续处于娇羞态,她捋了捋发梢,自打她知晓何尚尚未娶妻之后,对他更加死心塌地,成为何尚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她每日里自娱自乐的重要项目。
“你爹娘会喜欢我么?……”
何尚笑容微敛,虫花花乃邪教掌门,爹忠于朝廷,未必应允这桩婚事。
虫花花见他面有难色,嘟嘴不乐意:“喂……你这是何意思嘛……”
何尚抽回思绪,挑起两根面条递上她唇边:“忘了加盐。”
“……”虫花花叼走咀嚼,果然一点咸味都没有。她不由惭愧地低下头:“我可真笨,你爹娘肯定不待见我……”
一碗鸡蛋面,勾起何尚的回忆,他一手环过她身体,下颌懒洋洋地搭在她肩窝上,莞尔一笑:“听我娘说,因爹娘门第相距甚远,所以娘嫁给我爹时极不讨祖母喜欢,祖母期盼娘能成为理想的儿媳,便言传身教礼仪家规。但娘生性顽皮,时常受祖母责罚,娘一气之下绝食抵触。而从不下厨的爹,给娘煮了一碗鸡蛋面,不巧的是,爹也忘记加盐,娘却开心得吃下整碗面。你明白其中含义么?”
虫花花眨眨眼,心情顺畅不少:“你娘并非大家闺秀么?”
提起娘亲,何尚笑得诡异:“虽并非千金小姐,但也算是“声名显赫”的女豪杰。”
虫花花似懂非懂地应了声:“哦,你娘武功高强,莫非是看上你爹之后,便强行掳走当压寨相公?”
何尚怔了怔,哑然失笑:“你这脑瓜里都装了些何物?”
虫花花伸出一指,顺着鼻梁分开两边:“一半装毒药配方,一半装着你。”
何尚嘴角微扬,不自然地抿唇,虫花花最爱看他一副想笑不笑的神态,特有趣。
她垂下眸,侧头碰上何尚的唇边,心中则小有埋怨:“我可是对你掏心掏肺,可你对我连句‘喜欢’都未曾讲过,莫非是我一厢情愿?……”何尚自从亲了她一下之后,再无其他越轨举动,她走旁门左道路线,不在乎世俗眼光,纠结,他为何不敢跨过那道毫无意义的伦理墙?
何尚尴尬地摸了摸鼻梁:“自然不是,你有我何家女眷的风范,直率、大胆……泼辣。”
“你居然说我泼辣?!——”虫花花揪起何尚衣领,火冒三丈地指责道:“我对你多好,你竟然用这般恶毒的字眼评价我?!”
“……”何尚被她扯得三晃四晃,他并不认为“泼辣”是贬义词,夸她豪迈可爱啊。
虫花花见他无言以对,气哼哼地甩开手腕:“我此刻严重怀疑你根本未想娶我,当然!……你确实也未说过,不如当面把话讲清楚,废话不多说,你就说娶还是不娶!”
何尚时常遇到温柔小女人瞬间变老虎的顺畅过程,但他一直未摸清女人们的失控频率。
“你先听我解释。”
“不听,娶不娶一句话,免得又是我自作多情!”虫花花拢耳摇头。当她认为单恋无所谓时,却发现奢望的更多,需要回应,需要甜言蜜语灌溉。
“这十八年里,我真正相处过的女子只有三个,娘,姐,还有你。”何尚很想让她明白,他并非贪婪的男人,只选对的人。
他将虫花花拉回床边,自然地环住她的腰:“起初,我确实不大喜欢你的处事态度,但你有一点吸引了我。归根究底一个字。”
“什么字?”
何尚腼腆地笑了笑:“宠。”
无论虫花花对他人如何无礼,对自己则是如沐春风,他的优越感来源于她,她却不自知。
“宠?……那是自然,喜欢你才宠你,别人倒给我银子也不理。”虫花花轻声一哼,他们的相处方式有些类似“护犊子”情结,谁都不能说何尚一句不是,纵然家中只剩下一块烙饼,她也会不假思索地让何尚。他一人吃饱,她就不饿。
何尚莞尔一笑:“你对我的好只有我知晓,就这样。”
虫花花的怒容转回娇羞,她咬了咬嘴唇:“那你喜欢么?”
何尚不予回应,撩过她尖尖的下颚,用唇边轻轻摩挲……
虫花花顿感心跳狂乱,她微垂长睫毛,扫在他笔挺的鼻梁上,她只愿为眼前的男子展现柔情一面,喜欢他的沉稳,喜欢他的含蓄,全部全部都喜欢。
一缕缕幽香撩拨着何尚的情绪。他最终未能如爹所愿,脱离类似娘与姐那般的女子。此类女子时常无理取闹,任性多变,但遭遇任何情况时,第一个想要保护的人绝不是自己。
虫花花扭身环住他脖颈,主动献身一枚浅吻,唇瓣刚欲抽离,却被何尚扣在怀中,虫花花不好意思直视他的目光,双腮覆盖一层薄薄的绯红,仿佛新熟的蜜桃,粉嫩可口。
何尚滚了滚喉咙,本想压制莫名的燥热,胸膛却越发灼热。他清楚这股不适的反应为那般,恨不得将她压在身下,扯开她的衣襟……但是吧。
“待你正式成为我的妻子,我才有权利碰你。”何尚撑着最后一丝理智,谢绝美意。
“你还是不喜欢我,否则哪来得定力?好吧!我倒看你能坚持多久……”虫花花负气地推开他,裙摆丝带抽去,只见薄纱长裙轻盈落在脚踝。
“……”何尚目不转睛地望向她,粉红色的肚兜下衬着一副玲珑有致的胴体,他明知不该看,但视线怎样都无法挪到。
“此地,乃,乃,乃佛门。”何尚懊恼地合起眸,哪个字结巴不好,偏偏在“奶”字上卡壳。
虫花花噗嗤一笑,缓慢地爬上床,弯眉眯眼,仿佛一只偷腥的小猫。
何尚制止不了她的靠近,唯有故作镇定地躲避,当他退无可退时,虫花花跨坐到他腿上,白如玉的手臂搭在他肩头,挑衅某男的忍耐底线。
何尚刻意不去看她,唯恐扼守的原则彻底瓦解。
“娶我么?”
“娶。”
“那你还犹豫什么?……”虫花花笑得诡异,因为何尚的一只手已落在自己臀部上,却还要摆出一副正派的表情。
男人未必有本事挑起女人的欲望,反言之,则是轻而易举。
紧密的贴合,缠绵的抚摸,正因她在他眼中是独一无二的女子,更令他意乱情迷。
虫花花看到他眼底的挣扎,那种感觉旁人无法体会,总之看他忍得那般难受,心情大好。
何尚攥了攥拳,双手一揽将她拉近,倏然地,脸颊埋入她的肩窝,扬起一手绕到她后脖颈,轻轻一拉,肚兜上的系带一分为二散开……是可“忍”孰不可“忍”!拆礼物。
虫花花虽“蓄谋已久”,却未料到他在拒绝与接受之间毫无间隔,而且更不像她想象中的按部就班,她一时反应不及,感到肚兜悄然滑落,下意识双手拢胸。
何尚的动作则比她看一步,将她一双手腕翻转于后,任由一轮绚丽曲线突兀呈现。
虫花花羞答答地撇开头,身体好似已被他的视线穿透。火热,大胆,甚至有些粗暴。
“唔……”
滚烫的舌尖横驱直入,热情似火地吸允着她的唇瓣,伴随掌心的游走,令她身子微微颤栗。
“只要你说停,我随时停。”何尚的声线异常沙哑,亢奋突如其来,思绪好似瞬间抽空,无法思考无法判断,是她所赋予的魔力。
虫花花呢喃地应了声,过了今夜,反反复复悬浮的心,将会踏实落地。
……
抚摸他坚实的胸膛,令她怯懦又向往。
拥吻奏起缠绵序曲;
她清晰看到他眼中的渴望,仿佛隐忍着某种呼之欲出的情绪,恣意揉捏着她的肌肤,有些疼,有些痒,有些难以启齿的触感在血脉中蔓延。
当最后一道防线冲破,她几乎是惊声尖叫。
何尚钝痛地眯起眼,停滞在彼此相连的那一刹间,呼吸急促紊乱。奇妙的快感令他不由自主地缓慢移动。
“疼……”
“停?”倘若他还可以停。
“不……”虫花花紧咬着唇,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痛苦。
何尚托起她的脊背,温柔地将她拥入胸膛,含住她嫣红的唇瓣,在这一刻,无人可以取代她的美,娇艳欲滴,楚楚动人。
这是一份名副其实的成人礼,他会小心翼翼地珍藏。
可忽然之间……
“男上(尚)、女下(夏)?不会吧?……”何尚戛然而止,错愕地抬起眸。
“怎了?……”虫花花看向此刻的姿势,害羞地捂起脸:“死鬼,讲出来作甚……”
何尚被她柔软的声线拉入旖旎的幻境,确实无暇愣怔……可他与姐姐的名字为何选用“上、下”?……但愿是他胡思乱想,否则,爹娘也太……荒谬了点。
虫花花将一文钱塞入何尚手中。
“作甚?”
“师姐说一定要付钱。第一次都得给。”
“……”何尚嘴角一抽:“那我给你吗?”
“当然要给。”虫花花从何尚衣衫里抽出一张银票:“我要这张一百两的。舍得给不?”
“都拿去好了。”
“喔,甚好甚好,御媚派后几个月的伙食费有着落了,嘿嘿……”虫花花握着几张银票,看见银票比看见何尚还高兴。
何尚嘴角再抽,怎么听着跟什么不干净的交易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