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案】
“夏师弟,此乃少林,不允搂搂抱抱。”
“喔。”……抱紧。
***
“尚师弟,此乃少林,不允男女一室。”
“嗯。”……手拉手,关门睡觉。
***
“雷少主,此乃少林,请勿杀生。”
“下次吧。”
***
“花师弟,此乃少林,切莫下毒害人。”
“那怎行?!毒药也有保质期啊!”
***
欲知众“才子佳人”疯魔程度
且看——何家一对龙凤胎、魔教少主、毒派掌门等各种怪胎,如何百无禁忌地搅合少林。
第一章
自打奈嘉宝嫁给何云炙之后,夫妻二人相伴十八载,恩恩爱爱,吵吵闹闹:“相敬如宾”这四个字,在两人之间根本不存在。
奈嘉宝生平最津津乐道的一件事,便是为何家生得一对龙凤胎。孪生子女健康活泼,姐姐何夏,粉唇秀眉五官精致;弟弟何尚,薄唇凤眼尽显儒雅。总而言之:男俊女俏。
话说,就在姐弟俩十七岁那一年的某一日。
且因一模一样的容貌,制造出一桩不可挽回的冤假“惨案”。
……
“何尚,姐姐要去男澡堂子瞅瞅,你先躲起来呗。”姐姐何夏已换好男装。
“不好吧,莫闹了,难得进城,爹娘会打死你……”弟弟何尚颇感无奈,看向与自己穿着及束发毫无二致、早一刻出生的孪生姐姐。
“送死我去,挨打你来,这不是咱们自小就合计好得么?你这弟弟咋当的啊?!”
五岁时的承诺记到现今,此刻反悔还来得及不?
“澡堂里不过是些光身子的男子,要不,我脱了给你看?”
“谁要看你,早无新鲜感了。”何夏一屁股坐上椅子,脚底板踩上椅面,颠颠脚威胁道:“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敢出卖我,我就把摔碎娘玉镯的事抖出来!”
“记错了吧?那是你摔碎的。”
“……”何夏深沉地应了声,自行倒了杯茶,低头琢磨弟弟的罪行,虽说少之又少吧,且等姐姐慢慢想来……“那什么,十年前,放走半筐大海蟹的事儿,是你干的吧?害得娘和我食不下咽,我整整哭了一晚上呐!眼泪流成海了都……”
瞧这点出息……
“速去速回。”何尚拿姐姐何夏无计可施,自行爬进客栈大木柜,阖柜门时不忘叮嘱:“半个时辰,人生地不熟的,看归看,莫上手乱摸啊。”
何夏干脆地应了声:“嗯啊,我咋这么稀罕你呢?下辈子咱们还当姐弟哈!”
“……”促狭黑暗的木柜中,何尚趴在被褥卷上,身心皆疲惫。
他们一家四口人时常搬家,但绝不靠近城镇,不是住在海边就是深山密林,反正哪人少往哪扎。只因他们有位“惹是生非”的娘亲——奈嘉宝。
提起娘亲奈嘉宝,迄今为止依旧乃叱咤风云的大人物,江湖追杀号——千毒草。
千毒草顾名思义,娘的鲜血可解千种毒,说白了,就是一道包治百毒的灵丹妙药。
追溯三日前,一家人暂住海边过得挺安逸,爹娘却忽然命姐弟俩收拾包裹上路。姐弟俩对于东跑西颠的日子习以为常,自当游山玩水了,跟着爹娘走,吃喝不用愁,所以至今都懒得问缘由。
※※
相安无事一时三刻之后……
“吱呀”一声……何尚听到房门传来响动,他屏住呼吸,顺着柜门缝儿望去……
“哈哈,夫君啊,儿子还真不在屋。”奈嘉宝手里拿着一把亮晶晶的剃刀,刺眼得紧。
“嘉宝……我认为此举欠妥,不如先与小尚商量一下。”何云炙英眉紧锁。
“商量啥?我是他娘,想怎样就怎样!你想啊,那些老秃驴肯定不愿收咱儿子入门,先剃个头,显得咱有诚意哟。”奈嘉宝心意已决,抓起夫君的双手,忽闪忽闪睫毛,表面装乖巧,可想出得馊主意不像亲娘所为:“夫君夫君!待咱儿子一回屋,你点穴,我剃头,男女分工干活不累!吼吼——”
“……”何云炙一想到当前的局势,似乎也无旁的选择。
何尚可是听得一清二楚,不由打个冷颤,此刻出去吧,何夏潜入男澡堂的事就得被抓,不出去吧?……哦对,不出去,看娘举着大剃刀刮谁去。
于是,何尚窝在柜中打盹。
何夏不到半个时辰已返回弟弟所住客房,无精打采地拖沓前行着……为啥都是糟老头在搓澡嗫?身材还不及爹的一小半,没看头,再也不看了。
她大喇喇地推开房门:“何……”
弟弟的名字还未喊完,只见一道快影子闪身而过,倏然点住她的哑穴及定穴。
何夏僵持在原地,瞪大双眼,注视眼前的一双……亲生爹娘。
“夫君,你若不忍心看就去院里溜达溜达,我一会儿就搞定。”奈嘉宝狞笑一声:“儿子啊,天儿怪热的,娘给你剃头哟……”
何夏注视娘手中的剃头刀,有口不能言,流下两行惊恐的眼泪。
何云炙面无表情道:“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爹娘自是在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语毕,他踱步离开,儿子一头秀发即将落地……唉,他就不参与及围观了。
呜呜,爹,我是你们家小闺女,呜呜,无良的爹娘,要对亲生闺女咋样啊?!
奈嘉宝属于行动派,一不做二不休,搬把椅子放在“儿子”身后,一顶膝盖窝,按下“儿子”的双肩。只见身躯僵硬的何夏……坐上万劫不复的“行刑椅”。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只见一缕缕秀发顺眼前滑落,飘飘洒洒,无声落地……曾经以爹娘“难辨雌雄”而沾沾自喜的何夏,心,拔凉拔凉的。
“宝贝疙瘩啊,你遗传了娘的美貌,别说剃秃子,就是脸上划几刀也是美男子,不哭不哭哦。”奈嘉宝边安慰“儿子”边自诩道。
哗哗啦啦……全是眼泪。
奈嘉宝擦了把汗,围着“儿子”转了一圈,她满意得摇头晃脑,向门外大喊一声:“夫君,进来吧。快给咱儿解穴。吼吼——”
何云炙推门而入,眼前闪过一道白亮亮的光辉,一个活泼可爱的小秃子,就这般新鲜出炉了。
何夏则神色呆滞,一阵小凉风吹过脑瓜顶,嘶……还有破口?……眼泪都哭干了。
苍、天、呐!——
第二章
晚饭时,一家四口围坐桌前,其中三人,长发黝黑亮丽,另一人,小秃瓢亮晶晶。
“噗……”奈嘉宝一口米饭粒喷出嘴,又马上反应到此举甚为不妥,她夹起块红烧肉放入何夏碗中。说她是安慰吧,也不算安慰,有点逃避责任的嫌疑:“谁叫你冒充弟弟偷进男澡堂的?……这事不能全怪娘啊……”
何云炙绷着脸,子不教父之过,这闺女,真给他“长脸”。
何尚不参与任何形式的批判大会,低头默默吃饭,偶尔偷瞄姐姐锃光瓦亮的秃脑瓜,想笑还得尽量忍着。
何夏顺桌下狠狠踢了何尚一脚,反正她也无脸见人,更不怕当着爹娘的面质问弟弟:“你是故意的你,分明在屋!为啥不制止爹娘的恶行?!……”
“我哪知晓娘下手这般雷厉风行……”何尚向爹那边挪了挪椅子,寻求“恶势力”保护。
“都怪你个头这么锉!……”何夏追着捶他,姐弟俩不但容貌一样,就连身高也差不多。不过爹说了,何尚年纪还小,个头还得窜三窜,但何夏也就这样了。
“哎呀,剃就剃了,又不是不长了,要不娘也剃个秃子陪你?……”奈嘉宝内疚地瞅瞅闺女,幸好姐弟俩取了他们夫妻的优点,即便成了秃灯还是很俏嘛,嘿。
“咳咳。”何云炙睨了奈嘉宝一眼,示意她少裹乱。
何云炙乃家中第一把交椅,奈嘉宝再爱胡闹也不敢招惹夫君,何况何云炙的脸色已然很差了,她顾左右而言他道:“夫君,闺女一不小心成这样了……还去相亲么?……”
“如何向亲家解释?莫非说我何家小女刚还俗?”何云炙揉了揉太阳穴,世间何其大,为何所有幺蛾子都出在他家中?
“还有你奈嘉宝,儿子、闺女分不清?如何当娘的?……”
奈嘉宝拧了拧衣角,委屈地抖抖唇:“你当时也未分出来啊……”
“……”何云炙呛咳一声:“我那是不忍目睹!”
“睹了也白睹,闺女即便不变装,你也常喊成何尚……”奈嘉宝还在顶嘴,不知死活的。
何云炙沉了口气,何夏、何尚立马察觉爹要火了,所以暂时抛开“恩恩怨怨”,手拉手火速奔出门槛。
“哎哟喂……何尚,何夏等等你们可爱的娘吖,哈哈……”奈嘉宝见形势不对,故作开怀地欲尾随而出。只见何云炙脚边飞出一把椅子,“哐当”一声撞合了门板,瞬间,屋中光线昏暗开来。
“……”奈嘉宝不敢回头,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小腿肚子颤颤巍巍转筋。
“转过来。”
“遵命!”且看奈嘉宝的认错态度,既迅速又诚恳。
其他事吧,何云炙都可以对她睁一眼闭一眼,唯独这件事不行——
“我说过你几次了?爹娘的一言一行直接影响到孩子。何夏让你惯得越来越没样,且不说大家闺秀的端庄,坐都坐不正,倘若嫁入夫家岂不沦为他人的笑柄?当爹娘的被骂几句无所谓,但,这关系到何夏一生的幸福。”
奈嘉宝扁扁嘴,深鞠躬道歉:“我错了夫君,下次不敢了……”
相伴十八载,奈嘉宝则屡教不改十八载。
“不过不过,我都嫁出去了,而且还嫁给身手好、又帅又聪明又知道疼人的文武状元郎……我想吧,何夏应该也能嫁出去……”奈嘉宝如今也学会溜须拍马这一套。
“莫非你忘了我当年因何故娶你?……”
“记得记得,你不小心吃了春药,迷迷糊糊跳入我家客栈,特禽兽的,霸占了黄花大闺女的清白。也就是我……”奈嘉宝说着说着,似乎有所醒悟,她眯眼一笑,拍拍胸脯承诺道:“大不了照你这样再给何夏找一个,春药我来准备!吼吼——”
“……”何云炙缓缓合起双眸,他迟早会被奈嘉宝逼疯。
奈嘉宝见何云炙进入沉默状态,蹑手蹑脚走到夫君身边,甩了甩何云炙手臂:“你不说话我就肝颤儿,莫气恼了啊,我保证,再也不宠着何夏了!从今往后,对她视如仇敌!即便她叫我‘娘’,我都不搭理她还不行么?……”
“……”何云炙剥掉她的手指,怒指墙壁方向。
老规矩,面壁思过一时辰,话说奈嘉宝也被罚了这多年,居然毫无长进,真乃奇女子也。
奈嘉宝嘟起嘴,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到墙边,脑门抵在墙面上,嘿嘿,这样站比较省腿力。
可罚站还不到半个时辰……
“何云炙,你是不是不爱我了……”她故技重施。
何云炙依在床头闭目养神,充耳不闻。
“昨晚还在床上叫人家嘉宝、嘉宝的……呜呜……无情无义的淫贼……呜呜……”奈嘉宝呜咽假哭,使出何云炙最怕的杀手锏。
“……”何云炙眯起眼,正因为他容易心软,才愈发宠坏了奈嘉宝,但如今局势紧迫,四面危机四伏,儿女的安全最重要。
“北狱山天煞魔要用你的血祭奠其父亡灵,天煞魔众万余人,此事非同小可,你为何就无一点紧迫感?”何云炙蹙起眉,天煞魔王得知奈嘉宝的父亲正是当年毒害己生父之人,颁布江湖追杀令,势必生擒活捉“千毒草”。
“有你在身边,我就是不觉得害怕啊……”奈嘉宝这些年经历过不少波折,三五不时便有不明人士追杀她或要求她解毒治病。然而,十八年来,何云炙总是带她顺利脱离险境。
即使奈嘉宝再没心没肺也不忘逢年过节拜拜神明,有幸嫁给何云炙,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何云炙轻叹口气,今时不同往日,天煞派由一群无恶不作的三教九流组成,势力遍布五湖四海,他们未必能躲过这一劫,他最放心不下的正是一双儿女。决定将儿子送往少林寺且经他深思熟虑,少林乃武林至尊泰斗,天煞派又与少林有些交情,天煞魔自会给出三分情面。
奈嘉宝偷偷扭头,察觉何云炙踌躇不安,于是,她壮着胆子靠近何云炙,蹲在他腿边蹭了蹭:“何云炙你答应我一件事,要是我被坏人抓走,不用你来救我,好好活着,我是说真的……我知晓你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奈嘉宝能活到今日全托你的福,早就赚到了。”
何云炙抽回思绪,鲜少见妻子这般温柔。何云炙顺了顺她的头帘,奈嘉宝就是这般令他爱恨交织,爱她的率真,恨她的率真……“莫胡思乱想,没有你夫君闯不过去的难关。”
奈嘉宝笃定地应了声:“我真爱你何云炙。你说怎么搞的?咱们过了快二十年了,我还是爱你爱得死去活来。一日见不到你,心里便特不踏实,连饭都吃不下……”她吸了吸鼻子:“说实话,娶我后悔不……”
何云炙似笑非笑地扬起唇,眸中泛着几缕柔光:“十八年前,我在牢狱中已表明心意,即使再过十八年,到死。依旧如此。”
奈嘉宝立刻被感动得一塌糊涂,她抬起一双泪眸,久久注视何云炙,岁月不但未摧残他英俊的脸孔,甚至雕磨了仅存的那一点稚嫩,如今的他,更具稳健成熟,帅得咕噜噜冒泡。
“你越长越好看,我却越长越丑,呜呜……”奈嘉宝的情绪说来就来,不免伤心大哭。
“……”何云炙弯身将她抄起,抹去她眼角的泪珠,不由嗤笑道:“你都多大了,还是说哭就哭。也不怕孩子们笑话。”
“笑话啥?还反了他们了!——”奈嘉宝带着哭腔耍恨。
何云炙但笑不语,他媳妇就是长不大的孩子,早就认了。
“你还爱我么?”
“嗯……”
“那我好看么?”
“嗯……”
“那你夸我两句呗,好久未夸过我了……”奈嘉宝眨了眨泪眼,何云炙哪一点都好,就是话少,更别提甜言蜜语了。每次都得她自己提要求,大伙给评评理,脸皮薄能行么?
果然不出所料,何云炙不自然地撇开眸:“老夫老妻了,心照不宣。”
“你少跟我咬文嚼字的,咱听不懂。”奈嘉宝凑到他唇边,大大方方地亲上一口。
“……”何云炙则显出尴尬的神情,嘴角却微微上扬。
奈嘉宝就喜欢见他一副不知所措的逗人模样。
她也不分场合地点,先扑倒再说……
“莫闹了,先说正经事,既然何夏已剃掉头发,那先将两个孩子一同送往少林。待何夏头发蓄长,咱们再去接她如何?”
“不好吧?……少林寺全是男子,万一真碰上个不负责的淫贼!……咱闺女太吃亏了啊!”
“少林寺乃清修之地,僧侣谨守清规戒律,你又瞎编排。何况这桩亲事并非十拿九稳,虽说是娃娃亲,但廖家长子的秉性脾气还有待观察。”
提起廖家,那还要追溯到十年前,当时何云炙携一家三口躲避“千毒草捕杀令”,无意中救下一名中年商人。富商对何云炙感激不尽,磨破嘴皮非要定下这门亲事,何云炙不愿包办女儿亲事,所以刻意强调他何家“无权无地,四处漂泊”,而后婉言谢绝之。但富商跟了他们几百里地,乃至用人格承诺:定会善待何家小女。何云炙见富商诚心可鉴,经思来想去,最终应允了这桩亲事,两家交换信物,立字为据,待八年之后,何夏与廖家长子喜结连理。
奈嘉宝伸出五指在何云炙面前晃晃:“既然你都想好了还问我意见做啥?”
“自是唯恐你抵达少林之后,口无遮拦讲出何夏乃女子之事。”
“我有那么笨吗我?!”奈嘉宝相当不服。
何云炙认真地点点头。
“……”奈嘉宝眯起眼:“我这张嘴啊,以后只做两件事,一是用来吃饭,二是嘛……”
何云炙挑起眉,只见奈嘉宝张牙舞爪,饿虎扑食般将自己压倒在床。
“别这样嘉宝……孩子们在门口……”
“爹娘不那啥,哪来的孩子,孩子不那啥,哪来的孙子,你不是常说:子不懂事爹娘之过吗?爹娘当然要起到带头作用啊——”
“……”这都哪跟哪。
奈嘉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强吻何云炙的耳垂……何云炙顿感浑身一阵酥痒。话说女子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奈嘉宝正处于如狼似虎的阶段,那他……就从了吧。呵……
屋外
何夏侧耳贴在门缝上,刚准备探听屋内动静,却听门板内侧与耳孔之间传来一道撞击声,由此证明,爹的态度很不友善,显然警告她滚远点。
“何夏,何夏……”何尚乖乖蹲在庭院中,远离行径猥亵的姐姐。
“干啥?未看我忙着呢吗?”何夏锲而不舍地继续偷听,不由犯嘀咕:“完蛋,我怎么听着也要给我送少林寺去呢?……”
听罢,何尚满意地微笑。他注视姐姐晶亮的秃头,眼中划过一道狡黠,太好了,如此以来,何夏只得陪他去少林寺修行,虽说姐姐爱耍霸道,但是吧,他自打一出生便从未离开过姐姐,话说方才他不出声,就是故意的,嘿嘿。
何尚的个性随了亲爹何云炙,外表看去儒雅内敛,其实心思慎密、蔫主意特多,武功自然也不差,平日那是让着何夏。再者说,他活了十七年,接触过的女子只有娘和姐,娘比姐更不讲理,可爹总是让着娘,有好吃的好喝的肯定少不了娘那份,似乎只要娘高兴,爹也乐在其中。据何尚初步断定……天底下的女子应都是这般,易怒暴力,窝里横。
“前方是何物贼亮晃眼呢?……哦,原来是个女秃子。”何尚想活动活动筋骨,开始招欠。
刺伤刺伤,何夏眸中燃起火光,揎拳挽袖,杀气腾腾地逼向何尚……
“看我怎么收拾你!今日打不死你,我就跟你姓!”
喂,你倒不傻。
于是乎,一家四口男女编队,河蟹互动。屋里在“打架”,屋外也打架。
而下一站,便是目的地——少林寺。
届时,且看他何家“上、下”,如何将百年清幽少林,搞得“乌烟瘴气”。
第三章
少林寺位于嵩山。由于其坐落于嵩山的腹地,少室山下的茂密丛林之中,得名“少林寺”。
少林寺,又名僧人寺,有“禅宗祖廷,天下第一名刹”之誉;少林功夫是汉族武术中最庞大的门派,武功套路高达百种以上,乃武林八大门派之首。
何云炙携一家大小抵达嵩山脚下,决定先歇歇脚,再上山拜会主持方丈。
“娘,孩儿求解惑。”何夏臭着脸,死瞪何尚,到了今时今日,为何弟弟还未削发?!
“咋了?”奈嘉宝蹲在一旁拾劈柴,忙着生火做饭。
“何尚他,为啥还有头发?!”何夏愤懑站起,她等啊等啊,只等嘲笑弟弟是秃驴,可半个月了啊,快憋出内伤了都。
“哦,你爹经沿路打探,少林寺偶尔也收待发修行……啥的俗家弟子。”奈嘉宝搞不太懂,反正夫君说啥就是啥。
“?!”……这嘛意思啊?弄来弄去只有她个小闺女当秃子?
奈嘉宝见闺女小脸惨白,不由走上前,抱了抱僵硬的人儿,依依不舍地一口一口叹气:“宝贝疙瘩,等娘逃过追杀,马上回来接你们,到了寺庙,一定要听特贪方丈的话啊……呜呜……”
“奈嘉宝!休得对方丈不敬。”何云炙不悦地抬起眸。
“我哪有啊,这纸上写的就是‘特贪方丈’啊,是你写的字不?……”奈嘉宝大呼冤枉。
“……”何云炙气到无语。奈嘉宝则迷惘地眨眨眼。
“爹,不能怪娘,那两个字确实偏了点。”何尚出面打圆场,而后看向一脸委屈的娘亲:“恃贠(yùn)方丈,恃、贠……”
“……”奈嘉宝抓了抓耳朵,真丢人,愣是一个字都未蒙对!
“恃贠方丈年近百岁,备受武林人士尊崇,你,奈嘉宝,一会儿莫开口说话。”何云炙不冷不热地命令道。
奈嘉宝紧抿嘴唇,用力眨眼,表示绝对服从。她也知晓利弊,少林倘若不收何尚、何夏,两孩子只能跟着他们亡命天涯。
“娘啊,女儿舍不得您,呜呜……”何夏搂住娘亲,家中只有娘与她臭味相投,虽说她们是一对母女,关系却如同姐妹般亲昵。
奈嘉宝立刻配合闺女上演苦情戏码,浮夸地猛抽动肩膀,可一想到马上要与何云炙“甜甜蜜蜜”走天涯,她实在是……很想仰天大笑。
“娘,您的表情,甚为挣扎……”何尚在一旁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娘一下子撇嘴角,一下子眼角成月牙儿,挺矛盾的。
“你个小屁孩懂啥,这叫悲喜交加!”
“哦,喜从何来?”何尚不急不缓地追问,似乎已看穿娘心底的小猫腻。
“……”奈嘉宝瞪着儿子,翅膀硬了啊,臭小子想逼死亲娘才甘心?哼!
“死小子,你如今是秃子打伞无法无天了是吧?照顾好你姐,她要是少一根头发,娘揍死你!”
此话一出,四周鸦雀无声。
只见何夏晃悠两下,悲戚地瘫软于地,掏出小手绢抹眼角。
“居然还在孩儿伤口上洒盐巴,亲娘乎?……呜呜呜呜……”
何云炙与何尚双双望向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惯犯。
奈嘉宝一猫腰蹲进树坑里忏悔,真有心把这张破嘴缝起来完事。
“你们的大爹……”
“也就是当朝皇上隆诚帝,是娘一滴血一滴血救回的性命。我说亲娘啊,您还有其他闪光点否?”何夏已听到耳朵长茧子。
“……”奈嘉宝咬了咬大拇指,真怀念孩子们年幼无知时,当初可崇拜她了。
何云炙莞尔一笑,随后板起脸教训何夏:“不可对娘亲言辞不敬。”
奈嘉宝朝夫君抛去感激的目光,看看,儿大不中留,还是咱爷们儿给面!
何云炙真不想与她眼神交汇,可奈嘉宝忽闪着一双大眼睛等待“爱的传递”,无奈之下,何云炙勉为其难地扯了扯嘴角,笑得温柔。
奈嘉宝则娇羞地扭扭臀,何夏、何尚默契地低头看地,非礼勿视。
※※
日落黄昏,待一家人嘻嘻哈哈,吃饱喝足之后,奈嘉宝与何夏抱团呼呼大睡。
何尚见爹望着篝火,凝思不语。而只有在娘睡着时,爹才会显露出此类表情。何尚一路上不闻不问,不代表他猜不透某些事:“爹,此行凶多吉少?”
何云炙收回神智,眉宇间多出几分柔和:“爹给不了你们安定生活,有些烦闷罢了。”
“才不会,我与姐不到十岁已走遍名山大川,旁人还要羡慕我们见多识广呢,呵呵。”何尚起身,替爹按揉肩膀:“请爹放心,孩儿定会保护好姐的安危,不会让她受到丝毫委屈。”
何云炙拍了拍儿子手背,欣慰地笑了笑:“咱家只有两个孩子,一个是何夏,一个是你娘。”
何尚噗嗤一笑,“说句不孝的话,娘除了漂亮似乎也没别的优点,爹究竟看上娘哪一点?”
何云炙望向奈嘉宝天真的睡颜,眸中染上一缕爱意:“等你再长大些,自会懂得世间有一种情感无需理由。当那种情感撞入心底,便再也看不到对方的缺点。何况你娘优点颇多,家里家外料理得井井有条。”
何尚似懂非懂地应了声:“挺起来有点像……盅咒。”
何云炙怔了怔,笑道:“也可以这般理解,但绝非强迫。”
“那孩儿何时会被那种情感撞到心?”何尚拧起眉,稍感恐慌。
“缘分来了挡不住……”何云炙附在何尚耳边出谋划策:“爹给你指条明路,依照你姐与你娘的标准,反向寻找。”
“……”何尚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爹一面深爱着娘,一面又叫他千万别找娘姐那类的女子,看来爹已然被家中二女折磨疯了。
何云炙审视儿子的五官——肤色白皙,唇形粉薄小巧随了嘉宝;眼睛、鼻子则像自己,也就是那一双被媳妇指指点点的桃花眼。整体看去,眉宇之间稍显妩媚,俊朗是俊朗,却不够阳刚。何云炙捶了儿子胸口一下:“生为男子,时刻谨记责任两字。”
“是,孩儿铭记于心。”何尚对爹崇拜得五体投地,爹就是他做人的榜样。
“爹,咱们这一别至少要一年半载吧,您可否不再避讳孩儿心中的疑问?”何尚对某件事一直耿耿于怀。
“……”何云炙岂能不知他要追究何事,还不是要问名字的由来。
倏然,他一翻身躺倒:“爹乏了,明日再聊……”
何尚瞥了爹后脑勺一眼,他就不懂了,爹学识渊博,娘又对爹唯命是从,为何要给亲生骨肉取名——“和尚”?
何云炙拢耳假眠,奈嘉宝啊奈嘉宝,可知你儿子何其聪颖?待有朝一日娶妻生子之时,定会明了名中含义,到时候,唉……为夫也帮不了你喽。
……
翌日凌晨,寺院钟声打破万籁俱寂的山林,寺中青烟袅袅,庄严清幽,令人肃然起敬。
少林寺规矩颇多,何云炙则只身前往寺前,向护院僧人阐明来意。
听罢,僧人行礼离去。不一会儿,又慢条斯理地返回。
“敢问施主乃十八年前连中两元之,京城第一捕快何云炙是也?”
何云炙微微一怔,虽说是陈年往事,当年确实轰动朝野,不止因他连中文武状元,还有他辞官劫法场的大风波。总之,对于朝廷,绝非光彩之事。
“正是何某。”他不愿再提,却只得承认。
“请随贫僧面见恃贠方丈。”小僧面带微笑,态度彬彬有礼。
“可允何某家眷一同前往?”何云炙一手环后,朝奈嘉宝勾勾手指。
不等小僧回应,奈嘉宝一手领一个孩子冲入寺院:“孩子他爹,丛林有毒蛇,救命啊——”
小曾惊见女子闯入寺院,刚欲上前阻止,何云炙立刻双手一展挡在家眷身前:“莫紧张,少林寺虽禁止女子进入,但绝不会袖手旁观。”
奈嘉宝按照夫君的指示,带着孩子们齐刷刷向小僧深鞠躬:“冒犯冒犯,外面好多蛇要啊,让我们母子避一避吧高僧?”
这便是何云炙昨日未上山的原因,雨后百蛇出洞,他们并非信口雌黄哦。
今日宗旨一桩——不收下何尚、何夏,他们夫妻俩赖定不走了!
“这……”小僧为难地抓抓秃瓢。
何夏效仿着男子神态,粗声粗气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少林寺果然有别于小寺小院!你说是不是弟弟?”
“那是自然,佛祖慈悲为怀,且寺内所处可见得道高僧,看事物的角度就是大不同呢……”何尚毕恭毕敬地向护院僧行礼致敬。
“……”护院僧人各个大眼瞪小眼,能说的都让这一家人说完了,他们该如何轰赶女子?
几人嘀嘀咕咕片刻之后,一僧上前。
“请这位女施主院中稍后,待贫僧禀于方丈。”
“好的好的,麻烦几位高僧了,毒蛇是那般奸诈可恶,你们却是这般善良可爱,吼吼——”奈嘉宝朝何云炙眨了下眼,她男人就是机灵哇。
“……”众僧心里擦汗,对比有点怪。
何云炙似笑非笑地扬起唇,臭丫头,又胡乱添加开场白。
众僧已被何家四口托举到“高处不胜寒”的位置,为了少林寺的颜面,所以,只得再掰开揉碎了分析给方丈听。恃贠方丈倒是通情达理之人,安排几人禅房休憩。当然,事出有因:一来,恰逢下月初有件棘手之事,欲求助于睿智贤能;二来,他从这桩小事中便看出何云炙的智慧。既然女子入寺的理由已编排妥当。恃贠方丈又何不借此缘由通融一下呢?
第四章
何夏张望“干净”到只有桌椅的会客厅,寺院外观明明很华丽,里面却这般简陋……“爹,和尚都这般穷么?您快去给他们添点香油钱……”
何云炙笑而不语,别看他们一家人居无定所,但从未让两个孩子受过苦。此次送往少林,也算一种历练。
奈嘉宝偷偷将一袋碎银塞进何夏手中:“和尚都吃素,你们肯定受不了,待有机会出寺时,想吃啥就吃啥,咱不忌口哈。”
何夏将银子揣入怀中,蹭了蹭娘的脑门,装可爱撒娇:“还是娘好……”
“……”何云炙视若无睹,主要是想管也管不了。
“何尚,缺银子朝你姐……哥要。”奈嘉宝倒抽一口气,幸好屋中无外人。
“哦,娘莫担心。”何尚出门向来不带银子,因为何夏总是一边走一路吃,吃不完的全丢给他,他自然饿不着。
奈嘉宝替女儿检查胸前绑布,何云炙三令五申不得暴露何夏女儿身,这不,挺好看的胸脯绑成搓衣板。奈嘉宝拧起眉,有所指道:“夫君啊,会不会影响发育啊……”
“……”这种事问他作甚。
何夏自行捋了捋平坦的胸口:“不打紧,我正好嫌累赘。平平的挺好,是吧何尚?”
“……”何尚面无表情,严重怀疑何家女眷过于奔放。
“啊对了,洗澡咋办?”奈嘉宝一惊一乍道。
何尚不急不缓地开口:“孩儿方才见几名僧人从后山归来,手肘搭着湿布巾,裤管沾了些杂草,由此说明,寺院后方有湖泊或溪水,只要摸准僧人洗漱的时段,想洗澡方便得很。”
奈嘉宝与何夏傻傻地应声,何尚三只眼吧,而她们咋就看见一堆堆秃子呢?
何云炙欣慰地笑起,观察入微,甚好。
一家人闲聊片刻,恃贠方丈由小僧引领而来。
“何某不请自来,还望恃贠方丈见谅。”何云炙起身抱拳。家眷则毕恭毕敬鞠躬行礼。
恃贠方丈佛礼回应,笑容慈祥:“进寺便是客,无需拘谨,请坐吧。”
何夏偷瞄老和尚,哟,慈眉善目,大腹便便真像弥勒佛。
恃贠方丈率先落座,注意到何夏的目光:“这位小少侠,为何瞄看老衲?……”
“呃?……”何夏一怔,胡乱解释道:“失礼失礼,我是这么想的,倘若正大光明看您,怕您难为情。”
何云炙不悦地轻咳一声:“休得无礼,退下。”
“……”何夏顺从地倒退三步,何尚则有意无意挡在姐姐身前,唯恐露出破绽。
“哈哈,无妨无妨,何状元好福气,孪生一对仪表堂堂。”
何云炙不自然地扬起唇:“何某已非状元,直唤何某名讳便可。”
恃贠方丈莞尔一笑:“这位便是尊夫人吧?”他通过三言两语,基本断定何云炙的来意。
奈嘉宝上前一步,欠身行礼,开门见山道:“民女见过恃贠方丈,两个孩子就托付您照顾了,奈嘉宝先行谢过。”这回可是何云炙让她这样讲的。
恃贠方丈捋捋白须,笑得从容:“哦?何夫人为何认为老衲会收下两位子嗣呢?”
“嗯……原因有三:其一,恃贠方丈绝不会见死不救;其二,民女教不好这一双顽劣兄弟,唯有恳求您管教;其三,少林寺空地方大,不怕多出一个半个的小孩子……”奈嘉宝心虚地回答,自己都觉得这些理由很奇怪,不会被恃贠方丈乱棍打出去吧?
恃贠方丈微微一怔,而后看向何云炙,眼中含着高深莫测的笑意,虽说是没头没尾的解释,却勾起他心中的疑问,而这些话从女子口中说出才不会显得太过失礼,真乃妙招。
何云炙俯首示意,聪明人之间无需太多解释,彼此心照不宣了。
“何夫人允老衲思忖一下,可否?”恃贠方丈的态度始终谦卑友善。
奈嘉宝没再多话,装出一副大家闺秀的得体模样:“民女与孩子们门外等候。请二位慢聊。”
恃贠方丈微点头行送礼,这一家人配合得真是默契。
※※
当奈嘉宝走出门槛,仰天深吸一口气:“我的娘啊,差点把我憋死。”
“头一回见你轻声细语说话,我还以为您走火入魔了。”何夏搓了搓手臂,她还真不适应这样的亲娘。
奈嘉宝抡起一掌拍上何夏后脑勺:“少废话,娘还不是为了你们,猪鼻子插葱装大象也是很辛苦的好不好?!”
“了解了解。”何夏给娘捶背又揉肩:“那您觉得方丈会收我们吗?我咋觉得老和尚的心眼儿比爹还多呢?”
奈嘉宝抖抖肩膀狞笑:“管他那些,请神容易送神难,不收?咱们还不走了!反正住少林寺最安全,吼吼——”
何夏翘起大拇指,刚要跟着起哄,何尚长嘘一口气:“娘啊,咱们并非土匪恶霸……”
“人善被人欺,你娘就是血淋淋的例子,被你爹欺负这多年。呜呜……”奈嘉宝一脸委屈。
“……”何尚眨眨眼,爹曾说过,倘若哪位仁兄认为女子有理可讲,那必然是不了解女子。
这时,一队年轻僧侣正巧路经此地,其中不乏自小出家的和尚,惊见寺院中出现一位俏丽少妇,不由好奇地多看上几眼。
“看啥看?一边玩去!——”奈嘉宝柔弱的外表与野蛮的个性完全不搭调,吓得小和尚们无措地乱飘眼神。
“师叔说的对,女人是老虎……”
“嗯嗯,凶猛凶猛,善哉善哉……”
小和尚们嘀嘀咕咕散开,出家是明智的选择。
何夏则向亲娘抛去崇拜的眼神,因为他们一家人几乎不接触外人,所以她也是初次见娘对陌生人如此彪悍,对,女子当自强,娘是好榜样!
此时,又走来一队中年僧侣,各个身强体壮,手中拿棒握抢,显然要去练功。
当他们也看向奈嘉宝时,奈嘉宝却站起身,点头哈腰目送,态度相当友善。
“诸位慢走哈,练功辛苦了……”
“……”何夏耷拉下眼皮,原来是欺软怕硬啊。
何尚蹲在一旁捡乐,无意间听到寺院门外传来交谈声。他探头望去……护院僧拦截下一名男子去路,男子装扮怪异,发色迥然,一看便知此人属于邪门邪派中人。
“进去,快躲起来。”何尚倏然起身,急命娘和姐躲在参天古树后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但愿是他多心了。
奈嘉宝与何夏虽不明所以,但立刻弯身驼背藏好。她们家男子只有在紧急时刻才会威严一把。
“娘,坏人追到少林寺了?……”何夏轻声询问。
“不知晓啊,应该没这么快吧?”奈嘉宝紧搂着闺女,气氛愈发紧张。
“这次究竟是谁要找您?”
“其实娘也不太清楚,你爹闷葫芦一个,问了也不好好说,好似是啥门派,比之前几次人多点。”奈嘉宝抓了抓耳朵,一点不像当事人。
何尚一跃身跳上树干,观察片刻,见此人并无意入寺,只是将一封信函交给护院僧,而后匆匆离去。他不忘牢记此人穿着扮相,不论是敌是友,为了娘的安危,必须向爹报备。
※※
屋内
何云炙大致将前往少林的原委阐述一番,如今正等着恃贠方丈的回应。
恃贠方丈颇感震撼:“老衲确实未料到尊夫人便是江湖中,无不垂涎三尺的千毒草?!”
“此事非同小可,何某不能隐瞒。”何云炙神色稍显凝重。道出事实,只为保一双儿女平安无事。
恃贠方丈凝思久久,低沉地应了声:“既然何大侠如此信任老衲,老衲若将何家兄弟拒之门外,自是有违江湖道义。不过,敢问是何方派系追杀你夫妻二人?老衲在武林中还有几分薄面,不如从中调和调和?”
何云炙如释重负地舒口气,再次抱拳致谢:“恃贠方丈肯收留犬子,何某已是感激不尽。知晓越多麻烦越多,何某自会解决。待化险为夷之时,何某保证,叨扰少林之举绝无二次。”
恃贠方丈起身回礼:“何大侠严重了,身为出家人,首要准则便是行善积德,岂有不救之理?何况老衲有缘一见‘千毒草’真身实乃幸事,且……千毒草非但无传言中所讲,乃全身发绿的药人,还是位温柔娴淑的小女子,真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呐。”
何云炙也曾听过此类传言,正因为人们将“千毒草”赋予千奇百怪的形态,才使得奈嘉宝屡次幸免于难。不过恃贠方丈还是看走眼了,居然用“温柔娴淑”形容嘉宝。
“老衲也有一事相求,不知何大侠可愿相助?但,请何大侠莫误会,老衲并非用此条件交换。”恃贠方丈态度诚恳,不巧事赶事。
“洗耳恭听。”
“不知何大侠是否听说过,宗繁佛教。”
何云炙微点头:“有所耳闻,宗繁佛教有别于藏传及汉传佛教,虔诚信奉‘阴阳合欢佛’,认定天神交媾才是普度众生之根本,乃至曲解汉传佛教中的‘色戒’律法,误以为此戒律是对合欢佛的大不敬之举。”
佛教中的五戒: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邪淫,四不妄语,五不饮酒。这五戒,是佛门众弟子的基本戒,不论出家在家皆须遵守。
“何大侠果然见多识广,老衲正为此事烦忧……下月初,宗繁佛教首席大弟子欲与老衲论经辩正,虽此辩论毫无实质意义,但宗繁佛教也算是导人向善的佛学一派,老衲又无理由拒绝……然,老衲可以预见,宗繁佛教定会派出论证高人,道出佛学中禁忌之事。”恃贠方丈蹙起眉,一筹莫展道:“论佛学,老衲自是无所畏惧,自是希望此事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以,可否请何大侠帮老衲出个两全的对策?”
何云炙问道:“宗繁佛教此次派学者前往少林,有意说服佛学认同其观点?”
“正是此意。”
何云炙沉思片刻,正色道:“汉传佛教最突出的特点为不参与政事,佛门净土,闭门修行。原本互不干扰,却偏要争论不休。何某只是揣测,唯恐有人要在这点上做文章。”
恃贠方丈听他一语道破天机,赞许甚佳:“凭何大侠的头脑,不当官真乃吾皇损失。”
“方丈谬赞。”何云炙莞尔一笑,又道:“倘若恃贠方丈信得过何某,此事就由何某犬子化解。犬子并非入室僧人,以少林寺俗家弟子身份在一旁辅佐对证,由此可兼顾雅、俗两种角色,讲起道理相对有力度,又避免诸多佛家忌语。如若,宗繁佛教企图干扰朝政,乃至期盼天下大乱,那吾方定要其自乱阵脚,从哪来回哪去。”
恃贠方丈细细品味,不禁为这番陈词拊掌:“讲得好!但不知何大侠所指哪位子嗣迎战呢?”
“小儿子,何尚。何尚深谙道、儒两家之宗旨。”何云炙对儿子颇有信心。
汉传佛教:是佛教与汉人本土思想进行融合后(道家和儒家)从而形成的宗教学派。
恃贠方丈心中的大石总算落地一半,虎父无犬子,他自然信得过何云炙。
“何尚,何尚……果然与吾佛有缘。哈哈,老衲先行谢过。”
“……”何云炙尴尬地笑了笑,“上”字的由来,本就是一个繁衍生息的……动作。
第五章
三日后,何云炙打点好一双儿女的生活琐事之后,便携奈嘉宝离开少林,奈嘉宝必然是依依不舍,一把鼻涕一把泪与孩子们话别。
“要听话,别给人家惹事,爹娘很快来接你们啊,呜呜……但也不能受不欺负,容忍尺寸自行掌握,反正何尚会武功,不用也浪费了,呜呜……”奈嘉宝抱着闺女,即便是道别也要躲在小树林里偷偷摸摸地进行,真憋屈。
何夏自小未离开过爹娘身边,也是难受得紧,但她知晓这回事态严重,再不舍也得忍着:“娘啊,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爹,我绝不会惹是生非,老老实实过日子,呜呜……”
母女俩这边悲悲戚戚,父子俩则在一旁商讨对战宗繁佛教之事。这一家人已练就到——身处“兵荒马乱”之中却置若罔闻的最高境界。
何尚心里明白此次责任重大,他深沉地应了声:“请爹放心,孩子定会全力以赴。”
何云炙拍了拍儿子的肩头:“无论是嘲讽或是辩论,只要记住一点,首先要了解自身一方的弊端,由此才具备反击的力度。要么不说,一旦说出口,便要一句话压制对手气焰。既然站上论台,心中便无能再有‘怕’字。”
所谓论证,其实并无对错之说,只看当下谁拿出的正解更有说服力,知己知彼乃根本。
“是,孩子谨记教诲。”何尚对这场论证满怀憧憬,初次脱离长辈的羽翼,算是他步入成年的第一关考验。
奈嘉宝又扑到何尚身前:“儿啊,骂不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反正也是暂住少林,又不熟……呃……”她话未说完,何云炙已提起她的脖领拽到身旁:“当娘的就教孩子这些?我看最该磨练的人便是你。”
“……”奈嘉宝生怕何云炙言出必行,紧紧环住他手臂,不哭不闹了,态度急转雀跃:“咱们上路吧,吼吼——”
“……”何云炙皮笑肉不笑地瞪着她,知晓她不忍心让孩子们受苦,但人生就是这样,唯有历经先苦后甜之过程,才懂得珍惜。
奈嘉宝看向一双儿女,忍不住默默啜泣,何尚是男孩,吃点苦就吃点苦,可她家小闺女做饭洗衣都不会,更别说三更半夜还要钻出热被窝念啥晨课。正值秋季,多冷啊,还不让吃肉,甚至不让睡足觉,饥寒交迫的,多可怜啊,呜呜。
何云炙拭去她的泪珠,轻声细语地劝慰道:“孩子们终有一日会离开家,当初你也是独自随我离开故乡,真有那般难熬吗?”
奈嘉宝吸了吸鼻子:“我自小苦惯了嘛,跟着你是享福……”
何云炙蹲在奈嘉宝身前,柔和一笑:“你仔细想想,先遇山贼,又入牢狱,再碰劫亲,一路磕磕绊绊才返回京城,其中有欢笑有眼泪更有吵闹,却是咱们一生中最难忘的回忆。”
奈嘉宝俯身蹭了蹭何云炙额头,鬼祟地将泪水擦在他的颧骨上:“……有句话有一直想说,当初你有一百种理由撇下我不管,你却没那样做,这一晃过了十几年了,谢谢你给我最大的容忍,谢谢你从不嫌弃莽莽撞撞的奈嘉宝。”
何云炙情不自禁地将爱妻拥入怀中:“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说这些作甚。”
“倘若没有你,我八成早就死了……我爱你何云炙!”奈嘉宝感慨颇多,她是没心没肺外带少根筋,但她清楚自己福气比天大,有幸嫁给世间最好的男子。
何夏与何尚静静观望,看着爹娘这般恩爱,他们也感染到甜蜜的滋味,发自内心地笑起。
此时此刻,何夏暗自决定,嫁人当嫁“何云炙”,倘若找不到,她还不嫁了!
“爹娘多多保重。”姐弟俩双双跪地相送。
何云炙隐忍着难过的情绪,一扬手命姐弟俩先走,奈嘉宝紧贴在夫君腋下,不想看也不敢看,儿行千里母担忧,千般万般不放心。
“夫君,孩子们也安全了,咱们去哪?……”
何云炙笑而不语,如年轻时那般,牵起她的手,漫步于静谧的山间小路:“散步……”
奈嘉宝笑眯眯地跟随,早已沉浸在幸福当中,就是,问啥问,跟着夫君走天涯喽!
※※
恃贠方丈对何家“兄弟”很是“照料”,虽是俗家弟子,却顺应何云炙的要求,以入室弟子的规矩磨练二人。
早上寅时起——大致就是能看清掌心纹路的时段。
早板:(起床);早课;早斋;打扫:打扫寺院里的庭院,或者是劳动;
诵经;小食:(少林寺过午不食,晚上不吃饭);
个人功课:功课时间,如诵经,拜佛,持咒,听经,或者自己研读经典。
午斋:根据日晷而定,严格的遵照佛陀所定的戒律(日晷指向太阳正中的时候)一旦过午,便不允许再进食。
午休:调剂半个时辰。
共修:打坐,念佛,听法,或诵经。
晚课:一个时辰。
药石:(晚饭)倘若误了午斋,就会在这个时间吃饭,之所以称为药石,则告知僧人,这时段本来不能吃饭,但因过午不食之规矩,身体无法支持,所以晚饭是做治疗“饿”这个病而吃的,而不是为了贪图美味而食用。
共修:打坐,念佛,诵经,拜佛,一同抄写经书,或者是研读经典等。
直至戌时——
止静:(休息)打过止静板之后,寺庙之内一片宁静。可坐禅。
何夏拿着那张轻如鸿毛又重如泰山的作息日程,基本疯了。幸好恃贠方丈还有一点爱心,将他们姐弟俩安置在一间屋中,否则她此刻便马不停蹄追赶爹娘而去。
何尚坐在何夏对面的木床板上,任由姐姐哭天抢地、寻死觅活地瞎折腾。他手持一本书卷,不忘累积有关宗繁佛教的讯息。
“这门教很有趣,你猜他们供奉的神像是何造型?”
何夏躺在床上翻滚,床板又窄又硬,撒泼打欢都缺乏发挥空间。
倏地,她坐起身:“何尚!这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就连小耗子都得忙着搬家,反正爹娘走了,咱们也快逃吧!”
“……”何尚注视她炯炯有神的亮眼珠,缓缓合起书卷,如兄长般教训道:“你方才在爹娘面前如何承诺的?只不过让你早起些,少吃点肉,你至于这般五脊六兽吗你?”
何夏咬了咬被子角,瞎话张口就来:“姐不是那意思,就是想带你闯荡江湖去,咱们也当大侠,劫富济贫啥的……”
“你再让人贩子抓走,我更没法跟爹娘交代了,给我老实呆着。”
何尚如今重任在身——保护姐的安危。爹一再叮嘱他们不可踏出少林寺半步,即便他平日对姐百般忍让,但大原则问题不可动摇。
“……”何夏向来是,窝里蛮横,人前窝囊。此刻周遭全是陌生的男秃头,唯一能依靠的大树只剩下弟弟,最可恶的是!……爹娘不在,弟弟变脸了啊,胆儿肥了啊?!居然要骑在她头上拉便便了啊呀呀!
想罢,何夏揎拳挽袖,猛然一个兔子跳,蹦上何尚的床面,可还未揪到弟弟的脖领,只听“轰隆隆”一阵颤响,两人忽悠一下摔坐在暴土扬尘的朽木废墟中……床板不堪负重,塌了。
入住寺院还不到半个时辰,何夏已毁了人家第一个物件。
何夏“五体投地”趴在木板上,腿疼,但罪魁祸首没脸哭。
“……”何尚扶起脸蛋贴地的姐姐:“受伤没?”
何夏抖了抖嘴唇,娘不在只能朝弟弟撒娇,她带着哭腔指膝盖:“磕破了……”
何尚卷起她的裤管,果然擦伤了一片,他从包裹中取出创伤膏,缓揉在伤患处。
“床咋办……呜呜……”
何尚本想教训她几句,但看她可怜巴巴的德行,无奈一叹:“我从爹那学了些木匠活,再做一张就好。你日后还敢如此胡闹么?”
何夏嘟起嘴,蔫头耷脑地摇了摇。那委屈的小模样跟奈嘉宝简直如出一辙,但同样,是撂爪就忘型。
“那好,倘若你能坚持三日,我就找机会给你弄只烧鸡。”何尚太了解家中女子喜好,“吃”是她们的致命弱点。
何夏一听有肉吃马上来了精神:“嗯嗯,一言为定,不带耍赖的哦……”
“那你还不快去睡觉?”何尚耳提面命道。
“喔。”何夏乖乖爬上床,还腾出一块地方给弟弟:“今晚先挤挤,明日再打新床架。”
“嗯,你先睡,我还得帮你盖被子呢。”
何夏从小就有踢被子的坏毛病,平日有娘照料何夏起居,如今娘将这个任务交给他。谁说老幺最受宠?他家截然相反,爹宠娘和姐,娘宠姐,而他呢,唉,既当爹来又当哥。
何夏大喇喇地躺好,双手枕在脑后,噗嗤一笑:“弟啊,你说话的口气越来越像爹。”
“安静。”
“……”啊呀,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呐,太像了。
“弟,你猜廖家长子啥样?”何夏正处于花样年华春心荡漾时。她不知选夫标准是高是低,只知晓如爹那般的男子就行。
“一个鼻子两眼睛,我又未见过。”何尚漫不经心地回。
“榆木疙瘩,幻想一下懂不懂啊,感觉他长得俊不俊?”
“他是圆是扁我不晓得,你先把头发留长了再说。”
“……”暴怒暴怒,但是!……敢怒不敢言。
何夏一翻身,四仰八叉占据整张床板,顺便将弟弟挤出床边边。
第六章
两日之后,凌晨时分。
早睡早起精神差,何夏在弟弟的千呼万唤之下终于睁开懒散的眼皮。
“弟,咱商量个事……”何夏挤出两颗困泪。
“讲。”
“咱们应该借助得天独厚的优势加以利用,否则就是辜负上天给予咱们的美貌……”何夏注视弟弟光溜溜的脑瓜,他也剃了头,现在只有彼此能辨清身份。
何尚挑起眉,姐眼神鬼祟,说话拐弯抹角,坏哉坏哉。
何夏痛苦地爬起身:“咱俩长得一模一样,凭啥你就不用上晨课……”何尚有特权,随意出入藏书阁,可她每日都得卧在几百秃头之中打坐。
“我又未闲着,你又憋什么坏主意呢?”
“你看你看,我都瘦成啥样了……”何夏缩起腮帮子,少林寺大家大业的,话说伙食也忒差了吧?早饭野菜加稀粥,午饭贴饼子加面汤,晚饭还没有!
“野果子吃完了?我昨日才给你摘了半箩筐。”何尚系好粗布腰带,姐姐每日一闹腾,既然打不得骂不得,他唯有每日一安抚。
何夏从怀里掏出几个甜枣,食之无味地咀嚼,而后如伏地僵尸般爬到弟弟脚边:“你替我去上课吧……我饿得没力气……”
“那有力气吃早饭不?”
“有!就剩下那点力气了!”何夏扬起可怜兮兮的眼神:“我去藏书阁再眯一觉,求你了弟,你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姐被万恶的寺规折磨死呐……”
“……”何尚甩了甩裤管,何夏则如癞皮狗一般抱着不撒手。
“罢了罢了,藏书阁后方有一间空屋,待午饭前我去换你,只这一次。”何尚其实可以预见,一旦为姐开启通往偷懒的先河,那必定是洪水泛滥,但他还是心软了。
“嗯嗯,你真好,咋那么体贴呢?下辈子咱们还当姐弟哈!”何夏嘿嘿傻笑,掸了掸尘土跳起身,一转身哼着小曲吃早饭去了。
“……”何尚打个冷颤,跟随而出。
他俩边走边闲聊,此时,见一行江湖人士随护院僧经过身旁。其中一人头戴蒙面斗笠,步行中央,看那四平八稳的架势,显然是一行人的首领。
何尚拧起眉,他对这些人的穿着颇有印象,因为几日前才见其中一人送过信函。爹也不能确定此类穿着属哪门哪派,但父子俩有一点可以肯定,绝非善类。
何夏漫不经心地扫视:“啧啧,这群人吃啥了?头发咋五颜六色的。”
她的话音稍有点大,无意间被蒙面男子听到,男子驻足不动,似乎透过面纱瞪视着她。
何夏一怔,下意识躲到何尚肩后,何尚则上前一步致歉:“兄长出言莽撞,望海涵。”
一行人无不面目可憎、凶神恶煞,刚欲责难他姐弟二人之时,蒙面男子则缓缓捂住胸口,闷咳数声之后,示意就此作罢。
待他们走过,何夏才恢复一派盛气凌人的态度:“切,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是人多点吗?要是爹在这肯定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何尚无奈摇头:“你这张嘴迟早惹上祸端。”
“哼,娘都活得好好的,我怕啥?”何夏双手环胸颠颠脚。
何尚无语望天,娘啊,您也给姐找个爹那样的文武全才吧!孩儿可吃不消。
※※
酒不足饭不饱之后,何夏拖着饥饿的身躯向藏书阁走去,但她从未来过此地,又没啥方向感,东问西问才找到一间无人的空房。
“噗通”……何夏懒洋洋地趴在床面上,这才发现床褥崭新,屋子还有些家具摆设,桌上居然还摆放着两盘糕点?!……天呐,比他们住的地方强百倍。
于是乎,她一不做二不休,吃点心喝清茶,瞬间一扫而光。
何夏揉了揉肚子,心满意足地躺回枕边,舒坦,真舒坦,这才是生活嘛……
同一时间。
何尚则替代何夏上晨课,他未像其他学子那般读过私塾,如今感受到读书朗朗的学习氛围,还真不错。
一位师兄弟轻撞何尚手肘,唇动嘴不动地嘀咕道:“夏师弟,今日换我打盹,你掩护啊……”语毕,小师兄与何尚背靠背坐好,摆出一副阅读的姿势,随之呼呼大睡。
“……”何尚顿感肩背一沉,何夏这么快就带坏了小和尚。
※※
一个时辰之后,何夏还在流口水做美梦时。
伴着一阵隐约的闷咳声,房门渐渐推开。
男子取下蒙面斗笠,注视床上酣睡的人儿,再看一片狼藉的桌面,锐利的黑眸中闪过一缕愠怒。
“起来。”他一脚踹在床边,只因此乃佛门净地,他给出最大的容忍。
何夏感到床铺猛力一颤,但她睡得迷糊,眼皮都懒得睁开。
“弟……姐好困,再睡一会会儿……”她将被褥盖过头顶,弟弟太残忍了也。
雷腾云蹙起眉,姐?他未听错?
他坐在床边,倏地撩开被角,何夏便立刻蒙上,再撩开,再盖上,就这样,反反复复重复着同一个动作,雷腾云面无表情地睨着她,倒看此秃何时清醒。
“滚滚滚!你烦不烦啊你!——”何夏终于忍无可忍,暴戾地坐起身。
同时,她这才看清眼前的男子并非弟弟何尚。男子薄唇抿成一线,绷着脸,目光杀气腾腾,似乎吃了她的心都有。
“抱歉抱歉,不过……有何贵干?”何夏的口吻稍带质问,仿佛她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她歪头望着男子,此人一袭黑衣蓄着长发,狭长的眼底泛着青色,容貌较好,但精神不大好。
雷腾云身感不适,此刻只想休息,他冷冷地命道:“出去。”
何夏见此人不懂礼数,仰面朝天又躺回枕边:“喂,先到先得,此乃少林寺,我又是少林寺里的一秃子,你的态度很有问题……”
雷腾云懒得与她废话,一扬手将她推到床下,咕噜噜……何夏横向翻滚三圈。
她揉揉屁股,恼羞成怒地弹起身,有心上前搏斗,但此人高高壮壮,她唯有站远三步叫嚣:“你这人咋不讲理呢?甭以为我好欺负,小心我一掌拍死你!——”
雷腾云嗤之以鼻,盘膝而坐,运功调息。
“啪啪!”何夏猛拍桌面:“跟你说话呢,你给我道歉!”
“给我倒杯茶。”雷腾云闭目养神,只动了动唇。
“?!”……何夏难以置信地瞪他,不过此人嘴唇发白,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她泛起好心眼,真就给他沏茶倒水:“喝完茶给我道歉哦!”
雷腾云并未抬眼,却准确无误地握住茶杯,一饮而尽,空杯向前方一递,松手,何夏下意识接过,而后,他继续旁若无人地运功。
“罢了,允许你歇会儿再给我道歉。”何夏坐在一旁等候,娘说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但是礼节不能少,碰上厚颜无耻地就得力争到底!
一刻之后
雷腾云从体内逼出少许毒血,黑血顺着嘴角溢出,接踵而来的,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喘。
何夏依旧趴在桌边等,等到不小心睡着,她揉揉眼皮,见此人口漾黑血,不禁长嘘一口闷气:“唉……等你吐完血再道歉吧……”她心里有些挣扎了,这人真能墨迹,还等不?
呃……不对!她猝然坐直,大哥在吐血啊?!
何夏三两步跑上去,两手将他架起,扭头朝门外求救:“快来人啊,救命……”
“谁允许你鬼喊鬼叫的……咳咳……”雷腾云捂住她的嘴,四肢已感瘫软无力,他眼前发黑,浑浑噩噩地向床边摔倒,无意中将何夏压在胸膛之下。
“咚!”的一声,何夏的后脑勺,重重地磕中床角,头顶不巧卡在床头与墙壁折合而成的死角里。别看此人不省人事,手掌依旧牢牢捂在她嘴上。
“呜呜,唔唔……”何夏使劲扒他的手,但他指尖冰冷僵硬,就跟死后挺尸似地。
何夏本想静观其变,但不一会儿,已感到呼吸困难,她用尽吃奶的力气推拒他肩膀,试图找小个缝隙逃命,可仍旧做了无用功,还白白浪费了最后一点可供生存的空气。
她翻起大白眼,不到百斤的小身板上不但压着一位彪形大汉,还没法求救,甚至快断气了。
何夏努力撑大鼻孔,只能从他窄得不能再窄的手指缝间获取空气,她无望地瞅着房梁,留下两行辛酸的泪水,娘啊,你家小闺女要活活憋死了,呜呜!
※ ※
昏倒这位,雷腾云。他之所以前往少林,只因身中“蛊梵毒掌”,蛊梵毒掌乃西狱山御媚派独门秘笈,一旦深受其害,五脏六腑时而骤疼,时而理智迷离。所谓迷离,口不对心,想法与所表现出的言行举止背道而驰。简而言之:“好”的时候说“不好”,想杀人时反救人。
御媚派掌门盅慈花甚至扬言:倘若男子中此毒,乃至会出现欲火焚身却无法泄欲的尴尬状态。最为不幸的是,蛊梵毒掌不会置人于死地,但,倘若毒不解,折磨你永生永世。
雷腾云一时大意身中此毒,他当然不会向此阴损之人低头求解药,何况那该死的蛊教主蛊慈花用此卑劣手段要挟他娶之为妻。然,唯有秘密赶往少林,求助少林八位师叔逼毒疗伤。
且,通缉追捕“千毒草”一事,暂时搁置。
第七章
不知过往几时,雷腾云才从浑浑噩噩中苏醒,身躯已感大汗淋漓。
他一手扶额,一手抵住床面支撑身体,掌心却触及到柔软的物体,他有气无力地俯瞰,一只手正按在小和尚的……腮帮子上。
雷腾云听小和尚气息孱弱,神色稍显不耐烦,拍了拍和尚脸蛋,试图唤醒。他只记得小和尚走到他面前欲做什么,却不知此人为何还未离开。
何夏眉头拧成包子褶,终于可以大口呼吸,她微张开嘴,因胸口憋闷,浑身燥热,下意识扯动领口透透气……
“快滚开啦……我险些被你这头死肥猪压死……”何夏紧闭着双眼,胡乱捶打身体上方的重量级攀附物。
从小到大,初次有人对雷腾云这般言语不敬。即便是死对头蛊慈花,也不敢狂言造次。
倏地,雷腾云揪起何夏脖领,铁拳扬起,刚欲教训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和尚,眼前忽地闪过一道不清不楚的双影——预示蛊梵毒掌毒性再次发作。
于是乎,思想与实际行动成大反比,他不由自主松开手,心平气和地询问道:“要喝水吗?”顺便还帮何夏整理整理遭自己揪乱的衣领。
“……”何夏眨眨眼反应不及,啥情况,前一瞬还一脸凶相,这会儿轻声细语地问她渴不渴?大哥,您是戏班子出来的吧?
“要喝,快去倒。”她斜眼催促。
雷腾云应了声,走下床,可就在斟满一杯茶返回时,神智又恢复正常。
他望着手中茶杯,瞪向何夏,虽举动无法控制,但记忆却不会抹杀,他不由怒火攻心,“嗖”的一下,茶杯摔撞在何夏脸侧一寸的墙壁上。
“立刻离开。”雷腾云愠怒地发出命令。
“……”何夏看向手边四分五裂的茶杯碎片,呆若木鸡。
雷腾云一脚踹开门板,眼神杀人于无形。
“大哥!你脑袋让门框挤过吧啊啊啊?!……”何夏双手插入发根,有点崩溃。人家都说姑娘的情绪才会瞬息万变,她咋感觉此传言有误呢?
雷腾云泯默不语,脸色越发难看,真是一句话刺到软肋。
他一步跃上床,提起何夏脖领,不打算再忍耐,丢出门外完事。
何夏双脚悬空乱扑腾,殊不知,僧袍在三拉四扯之下已彻底松垮,她顿感腰带脱落,紧接着,人衣分离,噗通一下又摔坐回床边上:“啊!……”她凄厉大叫,因为更可怕的事发生了,遗留在床褥上的茶杯碎片,无情地扎中何夏的腰臀位。
何夏摸到一手血,哪还有心思管衣服穿没穿,顿时仰天大哭。
“娘,娘啊,你闺女快死了,哇呜呜——”
“……”雷腾云凝望她胸前的白色绑带及一道被挤压的乳沟,依稀记得她曾称呼自己是“姐”……原来真是女儿身。
他还算镇定,率先阖起房门,转身时发现她竟然依旧坐着碎片上不挪动,只会嗷嗷哭。
雷腾云晕了口气,一臂将她托起,再用剑柄扫净桌面杂物,按下她双肩,令她如小狗般趴跪在桌面上。
鲜血浸透了灰蓝色的僧裤,当务之急定是先拔取碎片。雷腾云无暇多想,一扯她裤腰拉低裤子,还算有分寸地露出她上半边臀部。
何夏感到屁股一阵清凉,这才想起她是小闺女啊,她刚欲大呼救命,雷腾云则点上她的定穴及哑穴,迫使她保持不哭不闹不能动的姿势,以便任由他“摆布”。
雷腾云蹙眉不语,他对此事确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耐着性子审视伤口,大致有三、五枚细小的碎片刺入肌肤。于是,他一脚踩在椅面上,抬高她的腰臀,借助光源拔出残片。也就是知晓何夏是女子,倘若受伤者为男子,他才懒得管,自己找地慢慢弄去吧。
嘶!……畜生!何夏心中大喊疼啊疼,但叫不出声,憋得小脸涨红,吧嗒吧嗒默默流泪。
啊!……又是一记刺心伤肺的巨疼,轻点啊,呜呜……娘……爹……救命哇……
待几块碎片清除干净,何夏感觉臀肉肿起一大片,娘说女子大屁股好生养,她如今生十个八个准没问题。
雷腾云从怀里掏出一瓶创伤粉,替何夏解开穴道,瓷瓶放在桌边,先行洗手。他已仁至义尽,可未准备再帮她涂药。
何夏此刻基本算是身无寸缕,她即便要破口大骂也得等穿好衣服。
她哭哭啼啼地跪直身体,拔开瓷瓶塞子,将药粉反手胡乱倒于伤口,她这倒霉孩子,出门未看黄历,凭白无故遭一场血光之灾。
雷腾云知晓她在上药,所以面朝窗沿伫立,耳边传来细细碎碎的呜咽声,这点伤对男子而言根本不算伤。女子就是这般娇气。
“少林禁止女子进入,用意何在。”他平静地动了动唇。
“你管得着吗你?再者说,佛门禁地还有你这头大牲口乱跑呢!女子咋不能进了?!——”何夏没好气地呛声。
雷腾云攥了攥指骨,额上已然青筋暴出。他猛地旋身,眸中杀气燃烧。何夏见他步步逼近,吓得肝颤,忙不迭在桌面上转磨,可桌面能有多大,爬来爬去还是一亩三分地。
“别别别过来,我说着玩的……”她没骨气地求和。
是可忍孰不可忍,雷腾云一扬手,宝剑脱鞘,明晃晃的剑刃泛起嗜血的银光……何夏大惊失色,话说她在随爹娘逃亡的生涯中,没少经历打打杀杀的血腥场面,不过每每自有爹与哥保驾护航,她还是初次体会到恐惧的滋味。
“大大大哥,你你您先冷静……”她舌头何止打结,快拧成麻花了。
雷腾云本就未想杀她,毕竟佛门之地不可杀生。既然来了必会遵守佛门规矩,可这此女不知死活、口无遮拦,况且是她无端端闯入屋中。
他只是让她明白,远离他才是保命之道。
想归想,但他的步伐却越发缓慢。雷腾云剑柄戳地支撑身躯,该死!又感一阵头晕目眩,说时迟那是快,毒性转瞬发作……
何夏见他弯身扶额驻足不动,她不由幸灾乐祸地畅快大笑,但笑容又僵住……何夏你这蠢蛋,还嘲笑啥,此刻不逃命又待何时?!
她捂着伤口,出溜到地面,一瘸一拐奔到床边抓衣服,手忙脚乱地套好衣袍之后,刚准备拔腿就跑。但是,上半身已做出摆动状,双腿却纹丝不动……何夏扭头俯瞰,竟发现脚踝被一只火烫的大手紧紧攥住,她立马口眼歪斜,啥意思,死都不放过她?!
何夏眯起眼,摸了下鼻子,蓦地抬起另一只脚!……狂踏狂踩雷腾云脊背:“甭以为我好欺负,踹死你踹死你!——”
同时,雷腾云体内的其中一种毒性正遽速蔓延——血脉膨胀,欲火焚身。
他微喘粗气,扯住何夏小腿,猛力一拉……
“啊啊啊……”何夏顿感脚底板一滑,仰面向后躺倒,两人身躯即刻叠落一体。
何夏惊恐地注视他,他的眼中杀气全无,换上一种匪夷所思的朦胧深邃,而这一次,不等她开口,雷腾云的掌心已探入她本就凌乱的衣衫,盖上她胸口,只听“撕拉”一声闷响,何夏胸前的白色绑带从中线断裂……
他一手托起何夏的背部,逼迫她身姿呈上挺,突兀地一口含住胸前粉红。
“呃!……娘啊抓淫贼啊……唔唔……”
雷腾云袭上她的唇,毫无情调且横驱直入地卷起她的舌尖。
何夏没空顾及伤口之痛,拼了命挣扎,推拒他、捶打他、疯了似的连踢带踹,但,雷腾云非但无动于衷,甚至一手已游移到她大腿根部……
他的神智模糊不清,只知晓血液在沸腾,掌心滚烫如火,越是贴紧女人柔软的身子,越是无法控制呼之欲出的渴望。
然而,蛊梵毒掌的毒性就在于,疯狂地想发泄却又得不到。
雷腾云艰难地滚了滚喉咙,欲火在胸膛焚烧,生理上则不给任何反应。那感觉,仿佛口中含着一块刚出笼的热豆腐,吐不出,咽不下,虽已烫得满嘴火泡,但高温不减反增……他压抑的情绪无从释放,下意识拉过何夏的小手,握于下半身“不听话”的部位。
何夏吓得小脸苍白,但不敢乱喊乱叫,生怕他兽性大起不受控制,她唯有断断续续啜泣:“大哥你饶了我吧……我还要嫁人呢啊……”
雷腾云则充耳不闻,他如今并不好受,甚至痛苦到生不如死。他恣意揉捏着她的肌肤,一寸一寸亲吻着,真希望能从她身上找到某种释放的途径。
一道道浅红的指印,落在何夏白皙的肌肤上……何夏吃痛地紧咬下唇,而一只手还被他强行按在那里……她是黄花大闺女啊喂!清白咋办,亲事咋办?呜呜……
“搂紧我……”雷腾云的声线越发沙哑。
世间最变态的淫魔之首咋就让她遇上了?!连她这朵秃尾巴花也要采?!
“去死吧你!臭淫贼!……唔……”
她不开口说话还好,这一张嘴又遭强吻,何夏顿感舌根阵阵发麻,她纠结地拧起眉,这头粪坑里的大脏猪!不但亲她,还要逼她吃口水?!
雷腾云依旧对她上下齐摸,似乎只有指尖陷入她身躯,才稍稍缓解躁动的情绪,用力吸允着她的肌肤,不管唇齿落在哪何处,沾染即融。
耳鬓厮磨,撕咬不断,钝痛感、刺痒感接踵而来,何夏眯眼含胸,做着无谓地躲闪,更为紧密的贴合令她羞涩难挡。
苍天,大帝,观世音菩萨,这禽兽不如的玩意啥时候放她走啊?!
第八章
少林寺内居然出现女子,也是雷腾云始料未及之事,本想静心治病的他,还是遭遇最不堪的一幕。
“快走……”他无法控制肢体的触碰,唯有命令何夏赶紧逃。
“我也很想跑,可是你!……先放开手啊……”何夏以为自己最会耍无赖,如今才知山外有人天外有天。
雷腾云两手紧环她躯体,边亲吻边给出提议……“打晕我。”
“?!”……何夏为满足大哥如此特别的要求,尽量伸长脖子找寻利器。
她无意间发现床榻下方摆放着一个铜夜壶,不由惊喜一笑:“咱们先说好了,这可是你让我打的,不会再找后账吧?”
雷腾云不知她找到何物,低沉地应了声:“快。”
“?!”……挨打还猴急。
于是,何夏竭力腾出一只手臂,艰难地向床低深处摸去……就差一点点,快快快。何夏已迫不及待要用夜壶敲他脑壳了。
“哐啷啷啷……”的摩擦声引起雷腾云的注意。他睨向何夏拉拽的物件,嗡的一下,怒火再次冲上头:“……你敢!”
“……”何夏一手高举夜壶,被他突然一恐吓,不知该不该下手:“我说,你是黑白无常变的吧?一会儿叫我打,一会儿又不让打,究竟想怎样啊你?!”
“用别的。”雷腾云吻上她的耳垂,何夏则手握夜壶定格半空,那画面相当奇怪。
“里面没尿啊……”何夏一边小幅度躲闪亲昵的拥吻,一边解释。
“那也不行。”堂堂北狱山天煞魔,号令帮众万余人,岂能受此大辱?
何夏拧了拧眉,打还是不打呢?不打吧,清白只剩下一点点;打吧,淫贼性格古怪多变,报复她咋办?
正当她苦苦挣扎时,一道焦急的呼唤声从屋外传来。
“何夏,何夏,你在何处?——”
何夏心中大惊,完蛋完蛋,弟弟找上门了!万一发现她与陌生男子搂搂抱抱,保不齐向爹娘打小报告。
她越想越害怕,一不做二不休,“咚!”——夜壶与雷腾云的天灵盖猛然碰撞,不知是何夏用力过大,还是刚巧打中其头部某个穴位,雷腾云真就昏厥了。
何夏吞了吞口水,连滚带爬钻出他身下,一面手忙脚乱穿戴,一面注视此人脑顶上的夜壶,她忍不住噗嗤一笑:“嘿嘿,你就当被茶壶砸了哦……”语毕,她还不忘补上一脚,解恨!
……
“弟,我在这……”何夏捋了捋凌乱的秃瓢,故作刚睡醒。
何尚不悦地迎上前:“你怎跑这来了?此乃宾客住地。害我一通好找。”
“你只说空屋子,我哪晓得是那一间……走啦走啦,反正无人发现。”何夏推动何尚的双肩,这会才感觉屁股上的伤口很疼,她龇牙咧嘴地眯起眼,禽兽不如、猪狗不如的死玩意!
“你让蚊子给叮了?”何尚看向她脖颈上的一粒粒红肿,顺手从怀里掏出一瓶消肿止痒霜,话说何夏天生少根筋,不是平地摔跤就是无端端划破皮。而何尚已习惯照料姐姐,随时携带各种疗伤药膏。
“……”何夏接过药瓶,哪是啥蚊子,那是一只神经错乱的色蝙蝠!
她心有戚戚焉,不由打个冷颤,噩梦,简直是噩梦,赶紧睡一觉,忘了吧,忘了吧!
※ ※
何夏继承了亲娘没心没肺的“优点”,不一会儿便与弟弟说笑开来。当姐弟俩向饭堂走去时,遭一群资格较老的和尚们,拦路截住。
何尚见几人来意不善,一臂挡在何夏身前:“有何贵干?”
一位约莫十八九岁的和尚迈步上前,此人虎背熊腰一脸横肉,他率先假惺惺地行礼:“请问哪位姓何名尚?”
何尚不动声色,客客气气地回礼,“正是鄙人。”
胖和尚俯瞰身型瘦小的何尚,两嘴角向下一瞥,嗤笑道:“贫僧听说本寺来了位学富五车的才子,看来也不过尔尔,你又并非少林寺入室弟子,凭何能耐代表少林寺对付宗繁佛教?答辩败了算谁的?”
此话一出,其余小和尚随声附和,一人敬指胖和尚:“就是!咱们无尘师兄才高八斗,方丈岂能将少林寺声誉!交付到一个来历不明的俗家弟子手中?”
何夏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她走上前,二话不说推了起哄小和尚一把:“一群井底之蛙,我弟熟读四书五经的时候,你们几个秃驴还不知跟哪撒尿和泥玩呢!”
小和尚刚欲反扑何夏,胖和尚则快一步拦下,不骄不躁地讪笑道:“啧啧,出口成脏,还未说上三两句话便急于动手,修养差者,品行也好不到哪去,哪来的滚回哪去!……”
何夏勃然大怒,揎拳挽袖抄棍子,何尚夺过姐姐手中的木棍,边张望几人边质问姐姐道:“有刀有剑你不选,偏偏拿根打狗棒作甚?哪里有狗?!乱吠的野狗在何处?”
何夏眨眨眼,抿嘴一乐:“那是你肉眼凡胎看不到,有……”她大喇喇地数了数人头:“有五条呢,高矮胖瘦可全乎了。”
何尚搓了搓下巴:“嗯嗯,原来如此,它们可能是饿了,但此地乃佛门净地,又不能喂骨头,不如……”他看姐姐,虚心求教道:“小生才疏学浅,敢问兄长,狗吃屎么?”
“当然吃吖,要不咋会满嘴喷粪,哈哈哈……”何夏笑得前仰后合。
姐弟两一唱一和相当默契,气得几人头顶冒烟,但他们方才把话说得太满,此刻又无法先动手教训二人。
“你二人休得张狂!耍贫嘴也要耍出点真本事,你这小痞子!敢于贫僧吟诗作对否?!”胖和尚怒指何尚。
何尚毫无惧色,毕恭毕敬地摊开手:“请出题。”
胖和尚看向这对双胞胎,狞笑道:“两猿截木密林中,看呆猴子怎样对锯(句)?”
何尚一笑付之,从容地回:“ 一猪陷身沼泽里,问肥牲口如何出蹄(题)?”
何夏立刻拍手叫好,对对子是弟弟的强项,嘿嘿。
一试牛刀之后,双方正式打嘴仗。
胖和尚:“哼!螳臂挡车,暴虎冯河,痞夫何堪言勇?”(自不量力,一介匹夫罢了。)
何尚:“呵,蝼蚁缘槐,蚍蜉撼树,愚者妄自称雄?”(莫高估自己,关公面前耍大刀?)
胖和尚接着上一句继续骂:“天之大,地之阔,尔汝蝼蚁!”(天下之大,你不过是只蚂蚁。)
何尚无奈一叹:“佛之善,寺之静,尔乃腐虫?”(佛祖导人向善,你还不肯觉悟?)
胖和尚怒目圆瞪:“佛海无量,量善者,者非孺,孺子不可教,教化无德,德行甚差,差中差,差之无以挽救,救而作罢,罢了罢了!”(佛都感悟不了你,你还活着作甚?)
此类型为:尾字衔接的诗句。
何尚佛礼相向:“佛心普度,度众生,生万物,物受其感化,化缘吃斋,斋乃青素,素中素,素者清心寡欲,欲驻其心,心中心中。”(吃斋念佛之人岂会这般尖酸刻薄,你肯定是六根不净的伪和尚。)
何夏虽听不太懂,但看一干和尚脸色发青,显然是弟弟技高一筹!哈哈。
胖和尚刚欲再出题刁难,何尚扬手请示:“是否该换我了?”
“出!”胖和尚满头大汗,死撑着脸面迎战。
何尚双手环后,慢悠悠踱步,胖和尚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这小子确实阴险狡诈,今日算是撞刀刃上了。
“咳咳,我只出一题,非常之简单,高僧莫惊慌……”何尚递上一块手帕给他,眼中闪过一道狡黠。
“废,废话少说!难易具不惧!不惧!……”胖和尚嘴中叫嚣,却下意识接过手帕来擦汗。
师兄弟们看出大师哥已然要玩完,无不溜溜达达分散开来,大师哥啊,您自称少林寺第一文采,对对子讲究承上启下,句式工整,人家对得的确天衣无缝,乃至将您骂从头到脚骂一遍,但出题的可是您啊,您就这么败下阵来了?
当胖和尚忐忑不安地等候时,何尚倏地停下脚步,一只指天——
“在上不是南北!”
听罢,胖和尚捧腹大笑,本以为他会出何高深莫测的难题,却如此没水准——
“在下不是东西!”
噗!……何夏第一个笑出,骂得好啊哈哈。紧接着,噗噗噗……又几声,随行的小和尚们也憋不住了。
胖和尚气得青筋暴怒,再看师兄弟们一哄而散,他捂住大胖脸,紧随其后哭着跑了。
何尚无奈摇头,轻撞了何夏肩头:“走吧,吃饭去。”
何夏翘起两根大拇指:“弟你太坏了,竟然把大黑熊气得直掉眼泪,哈哈。”
“他是自取其辱,怪不得我。”何尚无辜地耸耸肩。
“他们要是报复咱们咋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等吃完饭,我在屋子周围装几个机关。”
“啥机关吖?”何夏眼前一亮。
何尚故作神秘一笑:“反正有备无患,你等着瞧好吧。”
何夏用力地点点头,弟弟脑瓜聪明,坏主意也多,幸好她与何尚是一家人,否则肯定被弟弟整死三百来回。
“嗯嗯,真希望他们来报复吖!”
“……”
“我怎觉得你脖上的红印,不像蚊虫叮咬的呢?”何尚欲探头审视,何夏倒抽口气,捂住脖子向后跳:“是蚂,蚂蜂蛰的!绿头蝇咬的!”语毕,何夏撒丫子就跑,呃,屁股好疼,呜呜。
“喂,饭堂不是那方向。”
“我不饿,先去趟茅房!”
“……”何尚遥望瞬间远去的身影,她居然说不饿?
同一时间
雷腾云渐渐苏醒,哐当一声,铜夜壶顺脑顶滑落,他看着那一个摔在地上的脏玩意,一注鲜血顺着太阳穴滴落于地……
他,火山爆发。
死丫头,罪无可恕!
第九章
静谧诡异的氛围中,除了能听到几道压抑的呼吸声之外,就是笔尖摩擦于宣纸的轻微响动。
雷腾云绷着脸,描描画画。别看一干魔众容貌狰狞,但具忐忑不安地伫立不动,喂,您是杀人不眨眼的天煞魔唉,居然提笔作画?
雷腾云将一张人物画像递给左护法,命道:“去找她。莫惊动主持。”
少林寺僧众千人有余,在秃子堆里找个秃子实属不易,左护法双手托起画卷,眯眼端详:“少主……您好歹画上五官吧?”这是啥,一个鸭蛋?!僧袍倒是画得蛮仔细,但没用啊。
“你瞎了?这就是眼睛。”雷腾云扯过画卷,指了指“鸭蛋”内部两个黄豆大小的实心黑点,说实话,他从始至终未正看此女一眼。
“……”左护法惹不起少主,只得硬着头皮领命:“是,属下立刻去寻人。不过,敢问还有其他线索否?”
“个头不高,身板清瘦。”
“……”少林寺内基本都是小瘦子。
左护法无语问苍天,还是先率领三两手下找找看吧。
“喂,画像未带走。”雷腾云吹了吹茶叶末,抿上一口。
“……”一个蛋两个豆,带它作甚。
待属下们离去,方丈派人请雷腾云前往,因为,疗伤逼毒的时辰到了。
《易筋经》,《洗髓经》亦是少林独门秘笈,只有修为、内功上乘者才可驾驭此疗法,但耗时较长,三个月才可初见成效,然,颇有脱胎换骨之奇效。
天煞派与少林寺且算故交,雷腾云之父雷霸冥,生前曾助武林八大名门正派击退西域外敌。然而若干年后,江湖传言,雷霸冥因受毒性攻心之苦,心智完全丧失,将江湖搅得血雨腥风,八大门派对其劝阻不能,唯有避而远之。话虽如此,但雷霸冥毕竟与少林寺有那么一段渊源,所以,少林寺不可能将雷霸冥独子拒之门外。
这其中,只有雷腾云知晓真相。父亲乃是借毒发之名,就此脱离名门正派之头衔。不过,受毒害之事是真。据父亲推断,排开少林,作俑者就在其余七派中之中。唯有找到“千毒草”——施毒者毒九天之女,才有可能顺藤摸瓜揪出真凶。
雷腾云蹙起眉,顺手握住毛笔,在那张疑似寻人画像的秃头上,画了一根“草”。
江湖中对“千毒草”的描述怪诞荒谬,有人说她满头长青草,有人说她体态如熊,更有甚者说她天生一副牛鼻子、扇风耳等,总之没人样。
※※
午休时分
何夏并未如往常一般呼呼大睡,而是蹲在小河沟前照“镜子”。透过不清不楚的倒影,看向脖子上的红印。红印显现出规则的扁圆形,怪不得弟弟不相信是蚊子叮的,因为娘脖子上偶尔也会出现相似红印,每当她好奇问起,娘便支支吾吾不答,真相大白,原来“蚊子”是爹!
爹娘没羞,何夏还不忘羞羞脸。而后,她伸头探脑地四下张望,见暂时无人经过,褪去僧袍检查身体。
不看不知晓,这一看吓得何夏小腿肚子转筋,胸脯上,横七竖八镶着深红色的指印,乃至红得发紫。腰际、胳膊、大腿上随处可见……
何夏抖了抖嘴唇想哭,娘啊,闺女会不会怀孕啊?!
何夏穿好衣裳,疯跑进小树林,瘫软在草丛中呜咽,万一怀上了,她该咋跟爹娘交代哇?呜呜呜呜……孩子他爹是谁都不知……呜呜……找块豆腐撞死算了……呜呜……
倏地,何夏一把抹掉鼻涕眼泪,不行!她要找那淫贼理论去!必须让他当面跟爹娘讲清楚,话说她也算本本分分做人,平日除了欺负弟弟也没招谁惹谁,凭啥让她一人背黑锅?!
思于此,何夏攥了攥拳头,毅然决然地返回寺庙,哇呀呀,杀杀杀!
※※
何夏刚入庙门,便看到一个红头发的怪人迎面走来,她气势汹汹挡住,双手叉腰,仰视身前彪形大汉,怒道:“我要找你们头头!”
天煞派魔众则对她不屑一顾,一把拉她秃瓢撇到一旁:“诵经去。”
何夏踉跄两步站稳脚跟,再次跳回:“就不!我要找你们头头!我要见他!”
“你这小和尚莫不知好歹,咱们少主是谁想见就能见到的吗?哪凉快哪待着去。”别看魔众出言不逊,但已然是收敛了不少。少主命他们友善待人,他自认相当客气。
“那你告诉我他在啥地方,我自己去找他。”何夏就是一路痴,何况寺内建筑大同小异,她真分不清曾去过哪一间院。
“嘿!越说越来劲?……”帮众猛地扬起铁拳,欲吓唬小和尚。
何夏捂脸抱头,心里害怕,但这件事只能由她一人解决,绝不能让弟弟知晓。
何夏边逃跑边朝此人吐舌头:“我娘说的对,人丑心丑,丑八怪!”
“小秃驴,你给爷站住!——”魔众怒吼一声,引起无数小和尚鄙夷的目光。
一位容貌清秀的小僧拦截此人去路,彬彬有礼道:“这位施主,此乃佛门净地,请自重……”
魔众刚欲推搡小僧,只见小僧四平八稳倒退一步,而后反腿横扫,将壮汉轻易撂倒于地。而这一摔,魔众居然爬都爬不起来。
何夏拍手叫好,躲在小僧身后欢呼:“师兄,你好厉害吖,哈哈。”
小僧莞尔一笑:“身为出家人理应慈悲为怀,莫造口业,阿弥陀佛……”
话音未落,小僧缓缓飘走。
口业又名语业,即由口而说的一切善恶言语。 恶业的一种,恶业还包括身业、意业。口业里有妄语(撒谎)、绮语(花言巧语)、两舌(挑唆)、恶口(言语粗俗)。——出自《十善业道经》
“……”师兄很沉稳嗫。
一位小和尚提着扫把走上前,好心提醒何夏,道:“小师弟,你才入佛门吗?那位可是我寺德高望重的慧净师叔啊。”
“……”何夏望向远去的身影,约莫也就二十来岁的模样,居然是个师叔?!
“敢问师哥一句,师叔他高寿哇?”莫非吃素真能延年益寿?
小和尚抿嘴一乐:“莫看师叔年纪不大,辈分可高于各位年长师叔呢,你看你看,师叔头顶足足有六个戒疤,武功超群。深受方丈信赖,乃与生俱佛根之人呐。”
何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倒是听弟弟说过一耳朵,脑顶上的戒疤越多,代表此人地位越高,烧身有二重意义:一、是用以表伸至高无上的供养;二、为了消除业障(妨碍修行的罪恶)。
她偷偷数过恃贠方丈的戒疤,九颗。至于其他几位中老年师叔们,大概四、五颗。
何夏搓了搓下巴,如此说来,她要是能与这位小师叔搞好关系,岂不是找到了大靠山?那他们姐弟俩在少林寺不就成了……作威作福之人?而且而且,小师叔蛮有爹爹的味道,不是说年纪,而是气质,沉着冷静风轻云淡的,哦哈哈哈……
“小师弟,你怎流口水了?……”
何夏不以为然地吸溜一下,亢奋地询问道:“没啥没啥,师哥啊,慧净师叔住哪间房?”
小和尚指向法堂的方向:“慧净师叔与主持同住一院。”
“多谢多谢,你是好人,死后一定成佛!”何夏作揖感谢,说好话又不像好话。
“小师弟啊,慧净师叔平日鲜少与弟子们交谈,你小心碰一鼻子灰哦……”
“了解了解,小弟我自我分寸!嘿嘿……”
“……”小和尚远远望去,神色忧戚:“小师弟啊,保重,珍重,善哉善哉……”
※※
何夏路痴本质不变,沿路打探,终于在天黑前找到法堂。她这才发现一个严峻的问题,法堂前方两侧为禅堂和膳堂,也就是说!方丈其实就住在她平日吃饭上课的后面那个院子里!那她跟驴似地转磨一个多时辰为那般也?!
当她弯腰驼背横穿法堂时,一道痛苦的喊声灌入她的耳孔,她贼眉鼠眼地趴在窗沿外,手指沾吐沫,噗!捅破窗户纸,窥视先。
一只乌溜溜的黑眼珠瞄向堂内……待她看清几人在做啥事后,眼珠再凸爆三圈。
八名身穿袈裟的长老级人物围坐一圆,几人大汗淋漓,头顶冒白烟,举动整齐划一,时而出手,时而收手,貌似在向中央男子体内发功。男子赤裸上身,眉头紧蹙,汗流已将他全身浸泡得透湿,但这些并非重点,而是那男子正是何夏要寻的淫贼!
何夏砸吧砸吧嘴,八位资深的护院元老齐出动?那代表此人……必定是坏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看他那痛不欲生的表情,何夏真是好不舒坦,活该活该!长老们好样的,整治他,蹂躏死他!
她颠颠肩膀笑开怀,苍天有眼呐,别人是头顶三尺有神明,而淫贼四周坐满了半仙半神的牛人,哇呀呀,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此刻,刚好到!
当她正暗爽时,顿感有人拍她肩膀,她激灵一下扭过头,一看来人,又乐了。
“你好慧净师叔!”
慧净且是过目不忘之人,但他颇有疏离之意,于是,一手托木盆,一手行礼,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言,请回避。”
何夏装模作样地回礼致歉,而后注意到他手中的木澡盆,不失时机道:“师叔也要去洗澡么?那不如……咱们一起吧?”
“……”慧净稍显错愕,随后微点头应允。反正澡堂可容纳几百人洗浴,同行而已。
何夏自从进入少林还未去过澡堂子,当然,她压根就不该去那种地方,这会儿光想着与慧净师叔套近乎,有些忘乎所以了。
“小师弟怎未带洗浴之物?”慧净师叔见她两手空空。
“啊,一着急忘拿了,无妨无妨,天热自然甩干。”
“……”善哉善哉,不与自己共用就好。
当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澡堂时,何夏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撼了,光头、光身、光屁股、光溜溜、光光光……她两腿一软瘫坐在地,瞠目结舌地环视四周……
娘啊,你闺女今日可算开了眼界!哇呀呀,几百个和尚同时在洗澡!
第十章
慧净并未注意何夏惊慌且亢奋的表情,自顾自找个犄角旮旯坐下,说实话,他挺想远离这位颠三倒四的小师弟。
何夏眼睛不够使,东看看西瞧瞧,但她的眼神相当纯洁,就像在看一群雄壮的野生动物。
僧人们洗澡时很安静,鲜少交头接耳,默默搓泥擦背,洗头更简单,随便抹一把皂角即可,所以洗澡速度非常快,澡堂子仿佛流水席。
别看爷们瘦,一身腱子肉——此乃何夏的第一感官。
当她在人海茫茫中见到一秃瓢酷似弟弟的背影时,她倏地一猫腰,鬼鬼祟祟爬到慧净师叔身旁。毕竟在这种场合相遇够尴尬。
慧净见她靠近,不知是本性害羞,还是有些拘谨,褪僧袍的动作逐渐放慢,似乎在等何夏一起脱。
“……”何夏眨眨眼,她怎能脱!她是如花似玉兼偷窥男澡堂的小闺女唉!(喂,你还记得自己是女子嘛?)
于是,她朝慧净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忽然不想洗了,这样吧,我帮师叔搓背。”
慧净怔了怔,莞尔一笑:“有劳。”紧接着,褪去长袍,腰系白襟,背对而坐。
“……”她就是客套一下,师叔咋不拒绝呢。
既然人家坐好等搓澡,何夏只得挽起袖口,拿起“丝瓜擦”搓啊搓。
“小师弟在哪位师叔门下修行?”慧净的声线清澈柔和,好似如沐春风。
何夏也不知咋了,冷不丁想起娘替爹擦背时的画面,当然那也是她偷窥时看到的。小名偷窥狂,请诸位莫在意。她不由“唰”的一下羞红了脸:“小弟乃少林寺俗家弟子,平日跟着悟嗔师兄练功打坐……”
慧净微侧头浅笑:“呵,悟嗔为人憨厚,应该管不了你吧?”
“嗯!”何夏直接承认了,悟嗔师兄确实懒得管她,插科打诨她一门灵。
“为何要入少林?”
“嗯……练功。”何夏敷衍地回应,逃难的事得保密。
“哦?那你学会何种武功?”慧净对此话题颇感兴趣。
“……”谁说师叔难以亲近来着?这不挺健谈。
何夏转了转眼珠:“那可多了去了,比如洪拳啦,罗汉拳啦,潭腿、柔掌、六合掌啦……都是我想学但学不会的。”
“……”慧净向来波澜不惊的神态,抽搐一下。
“倘若师弟想学,贫僧愿意教导你。”
“真的么?!我想学我想学。师叔真愿意当我师父么?”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可不能错过。
慧净点头示意:“无需拜师,明日清晨在寺门等我。”语毕,他自行擦净身躯,行礼离去。
何夏朝他摆摆手,真就这般简单地勾搭上少林寺第二把交椅了?好棒吖。
当何夏双手托腮,独自沉浸在幸运光环之下时,四周小僧不由向她抛来无数道同情的目光……阿弥陀佛,终于让慧净师叔抓到一个不了解其本性的可怜弟子,善哉善哉。
何夏自然不知这些和尚在替她揪心,还以为人家是嫉妒,她站起身,雄纠纠气昂昂,鼻孔朝天大步走,切,羡慕去吧,哈哈。
“何夏?……你来这作甚?”何尚穿戴整齐,好死不死看到姐姐在男澡堂中遛弯。
“?!”……何夏肩膀僵住,倒吸口气,刚欲装傻充愣,便看到那个曾经推搡过自己的红毛怪人步入澡堂。此人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何人,她再抽一口气,一弯身躲在弟弟身后,她是过街老鼠咋的?走到哪都有危险。
红毛怪人扫视一周,只怪他天生便生得一副凶相,所以笑不笑都那德行。
“请问大师,寺中可有一双年纪不过二十的亲兄弟?”少主有命,寻找一位身型瘦小的僧人,据少主回忆,此人似乎有个弟弟。
而对于何夏更不幸的事发生了,红毛询问之人正是悟嗔师兄!
悟嗔立刻想到何尚、何夏两兄弟,但此人并非寺中人,谨慎地询问道:“请问施主有何贵干?”
红毛故作憨直一笑,抱拳行礼:“在下并无恶意,只是那位小兄弟与我派少主乃是故交,冒然询问还望见谅。”
呸,红毛栗子阳奉阴违,扯谎不打草稿!
何夏边嘀咕边抬起头,一位师兄赤条条地跃出冷水池,哗啦!……男性特征与她的鼻尖位置相距不到五寸,她下意识倒爬三大步,刚巧又撞到脚后方的师兄,而那位师兄正在“金鸡独立”擦脚丫,就差这一步便可舒舒服服去睡觉,怎料“噗通”一声落水泡澡池,捎带手还推倒正前方的师兄,倏然,只见三五人一同向泡澡池中扑去。不过不过!落水还是小,又殃及到澡池里的一大堆和尚,话说迎头压下一个大活人,那滋味绝对不好受,但其中不乏掌握“铁头功”要领的武僧,甚至条件反射地跳脚顶回去!于是乎,原本安静的澡堂中,发出此起彼伏的声声哀嚎。
——百人澡堂连摔惨案,就此发生。
“……”何尚睨了何夏一眼,扶额。
这般大的动静,不想引起他人注意都难,红毛魔众闻声望去,一眼便看到双双鞠躬致歉的孪生兄弟。
身高符合,年纪相仿,孪生兄弟肯定是亲生的!嗯?此人看着眼熟,不正是哭着喊着要寻少主的那个小秃驴吗?没错!就是他们了。
红毛记住两人相貌特征,而后悄然退离澡堂,先行向少主汇报。
※※ ※
“孪生兄弟?容貌清秀?”
“回禀少主,正是。属下打探了一下,兄弟两入寺不久,乃少林寺俗家弟子。”
雷腾云闭目运功,均匀吐纳……“将自称兄长的那个抓来。老规矩,莫惊动寺中僧侣。”
“倘若此人反抗,属下可强行抓来否?……”
“嗯,留口气就行。”
“是!待月黑风高夜之时……”红毛在少林寺憋了好几日,终于可借机舒展一下筋骨,他不由狞笑颠肩:“哼哼哼哼!哼……”
“出去,这并非猪圈。”雷腾云绷着脸轰赶。
“……”打人去也,哼唧哼唧。
※※ ※
同一时间,卧室中。
何夏蔫头耷脑,面壁忏悔。何尚则在一旁掌灯阅读,桌上摆着一根柳条,只要何夏乱动,柳条一准落她屁股上。
何夏揉了揉眼皮:“我知错了,让我睡觉吧,呜呜……”
“啪嗖”……又是一鞭子。
“……”何夏吃痛地龇牙咧嘴,柳条很细,打在身上不算疼,可是,她屁股上有伤啊。
“先说错在何处,少一项莫想睡。”何尚看都不看她一眼,抿口清茶,翻书阅卷。
“第一,不该去男澡堂;第二,不该看到小鸡鸡就慌了;第三……没了。”
“……”何尚故意重力合起书本:“爹娘不在身边,你能否让我省点心?”
何夏猛点头,偷摸打个哈欠:“不过我也办了件好事,为咱们找到了大靠山,你知晓鼎鼎有名的慧净师叔么,他主动要求教我武功,嘿嘿……”
何尚顿感头皮发麻,此刻一个头何止两个大:“慧净虽年纪尚轻,但辈分颇高,而这位慧净师叔,属于“人格洁癖”之高僧,简而言之,他看你哪一点做得不够好,不直说,会用另一种方式让你自行感悟,据说,经他亲自教导过的师兄弟,如今还有几人神志恍惚呢!……我求你了何夏,亲姐,让弟弟将你完好无损的交还给爹娘吧……”
何夏瞪大眼珠:“不会吧?他看上去很随和。”
“明日一早我带你去见他,咱们受不起他亲自受业。”何尚疲惫地趴在桌上,何夏真是有“本事”,一招便招上最难搞的高僧。
何夏扁扁嘴,哪有这般可怕,况且,她已然答应慧净师叔明早寺门口会面,而且她还有一点点小私心,慧净师叔斯文儒雅,一想起他就脸红。
“做人岂能言而无信,我都答应了,要不这样,我先跟他一日,倘若真如你讲那般恐怖,咱们再去找他说清楚?”
何尚喟叹一声:“下次应允任何事之前可否先知会我一声?”
何夏点头如蒜捣,一表决心:“最后一次,绝不再犯!”
何尚转念一想,偶尔让姐姐吃点苦头也好,让她懂得一个道理:人心隔肚皮,人间有百态。再者说,究竟是谁会将谁折磨至疯癫,还是个未知数。反正,他快疯了。
罢了,吹灯拔蜡,睡觉。
门外
红毛为显示自身能力,单枪匹马而来。他见屋中漆黑一片,戴上黑色面罩,管他是哥是弟,全抓回去向少主邀功。
红毛猛然扬手,从怀里掏出一根竹管,迷药!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之必备佳品。
他蹑手蹑脚欲靠近窗沿,可刚走到前窗沿,只听,“咔!”一声小闷响,红毛脸色发白,四肢僵持,缓缓望向地面,一个超大号捕鼠夹!……牢牢地咬合在他脚面上,虽然天很黑,但感受是清晰的,他能感到一股一股鲜血冒出布鞋面。
“啊!——”红毛后知后觉地惨叫一声,本能地向后挪步,又不知踩到何滑溜液体,脚底板瞬间打滑,反倒栽葱翻过去,当后脑勺与地面亲密接触时,后脑勺刚巧压到一个平地起的麻绳,再听“轰隆隆”微响,面颊正对的树杈上方,突然掉下一袋东西,袋口大敞,铺天盖地喷出尘土沙粒,那分量足够将红毛整个脑瓜活埋。
久久的久久……
“咳咳!小王八蛋……咳咳……”红毛气得怒发冲冠,抽出佩刀,一瘸一拐冲向屋门,显然,怒火已冲乱了他的神智,竟然连门槛前,一道显眼的绳索都未注意,不难预见,他再次拨动了另一个机关,屋檐前,顷刻间下起“瓢泼大雨”,一波接一波,一桶又一桶,汹涌滂湃。
而这些水,并非井中的清水,而是何尚从制衣房抬来的染色废水。他事先将废水灌入三只自制大木桶里,然后斜放屋檐之上,只要有人用力撞动麻绳,便会半开启密封的木桶盖,于是——童叟无欺,纯正僧袍蓝,为您独家炮制。
“啊啊啊!——”红毛紧攥双拳,仰天怒吼,口喷蓝汤,连牙齿都被染成了蓝色。
“弟,门外有狗熊……快撵走,影响我睡觉觉……”何夏浑浑噩噩地眯起眼,他们一家四口住惯了深山密林,难免半夜跑来几头大牲口叫嚣,见怪不怪了。
何尚早就醒了,此刻正卧在被窝里偷笑,带着笑声回话:“睡你的,野兽进不来。”
“嗯……下辈子还做姐弟……呼呼……”何夏一翻身又见周公去了。
“……”何尚站起身,先替她压了压被褥,而后扒在门缝边验收成果……只见一位“藏蓝色壮汉”自捶胸口,头撞树干,欲靠近房屋,又胆怯地缩回脚,神态痛苦万分。
唉?……受害者并非曾经找茬的那些和尚,他谁哟?不过话说回来,三更半夜来意不明,况且他是按照怒火上升程度设计的机关,倘若心平气和地来敲门,绝不会扯动粗重的麻绳,然,居心叵测者必自毙。呜呼哀哉,阿弥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