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3-08

席绢:戏点鸳鸯 中

    第四章

    “你有什么话说!”
    “有什么话可以说?还没想到。”
    虽有些心虚,但即使面对丈夫石无忌那一张吓人的扑克牌脸,苏幻儿还是怕不起来。反正他也不希望她会怕他,那么她就没必要装出一副小媳妇状来博取同情了。她的手段向来不包括勾起别人的恻隐之心;她最厉害的杀手就是——引诱他。
    “看看你这是什么打扮!不男不女!要是给外人知道石大夫人是这般不庄重,那还得了?”石无忌实在又想吼人了,但却有着更多的不舍得;幻儿今天会胆大到去妓院见世面,他的忙于工作而冷落她是脱不了干系的,他又怎能光是责怪她?
    苏幻儿跳起来,站在短凳上与丈夫平视,叉腰叫道:“你就只会怕我给你丢脸是吗?如果你们石家大夫人——傲龙堡的女主人需要的是一个端庄合宜的大家闺秀的话,那当初你就该娶别人!干嘛要我回来?我——我是什么人?只不过是一缕来自未来、不知名的魂魄罢了,满脑子都是你们所不容的想法,离经叛道。这种女人当然会给你丢脸,因为我根本不存在,也不该存在于你们的世界中,你……”“幻儿,住口!”石无忌搂住她的腰,惊恐的扯下幻儿脖子上的那只八卦石,并且将它丢到梳妆台一角。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幻儿身上有股特别的灵气与八卦石是相感应的,所以八卦石总是紧紧到附着她,甚至还能在三年前带回幻儿的元神魂魄,所以他怕一旦幻儿心中存着想回去的念头时,八卦石又会使时空逆转,将幻儿送回那个无法推算的未知世界去;他无法承受这个!
    “别说要消失之类的话,我不许你说!”
    幻儿咬住下唇,双手勾住丈夫的颈子;想来自己是说得太重了,才会把他吓成这样。
    三年了!有时候她会在半夜醒来,发现无忌总是睁着双眼,了无睡意的直看着她,含着无限宠溺。问他看什么?他却只说:“怕一闭眼,你就不见了。”
    这几个字令她好心疼。她知道自己是再也不愿离开这男人的怀抱了;即使丢弃原本的世界也在所不惜。
    她从未怀疑过他的爱、他的真心;他所有责备她的话,即使重了一点也纯属无心。
    “我哪舍得你呢?失去了你,我的心也会碎了!我哪会说要消失的话呢?”
    真是的!想吵个架还得挑字眼,这还吵得成吗?但是日子这么平凡无奇的在过,不找点事来吵当生活调剂,不是太无聊了吗?
    其实也算不错了啦!毕竟石无忌又注意到她了,也算是达到目的了啦。
    “由你的口中,我知道你们本的世界比这里更自由、更无拘无束、更加缤纷活泼;也只有在那种世界中才会培育出你这奇特的小女人!我们这儿的确比较乏味。幻儿、幻儿……你不知道?我有多怕因为爱你太少而使你想离开我。”石无忌收紧双臂,几乎要将她揉入自己体内,毫不避讳的在她深爱的女人面前述说他的恐惧。
    “无忌……我也好怕有一天你会对我说出后悔娶我的话。我只有你了,如果你哪一天厌倦了我,我……我一定会死掉……”“小傻瓜。”他将她抱入房内,横放在锦床上,弄散她一头秀发,然后皱眉看着她身上的服装。“我只爱看你穿着轻雅飘逸的女装;一身的风情。”
    “那么,这套碍眼的服装,我们还是快快脱下它吧!”苏幻儿双眼闪着引诱,甜甜柔媚的说着。
    石无忌放下纱帐,到命行事……然后,吻遍她每一寸足以令他消魂的娇躯。
    秋香随风而入。

    他们夫妻俩躲在房中一下午了,甚至还没有出来的打算;也不知是不是有人阻止,反正他们兰院打下午之后就没有人来打扰。
    苏幻儿披着一件丝袍,坐在梳妆台前。她全身满是沐浴饼后的清香,一身的慵懒姿态,任老公梳理她那头丝缎般的秀发。
    她当然是引诱成功了,但事情还没有完;原本石无忌想放过她的,可是这苏幻儿居然自己提起来了。
    此时,她才有空细想在万花楼看到的那一幕;记得无介搂住秦秋雨时,二人那种愣愣的表情,不知为什么会让幻儿感到很深刻——“你想,无介是不是到了会对女人产生感觉的年纪了?”二十四岁的无介对她而言仍像个小孩。她可从来没想过才二十一岁的她比无介更小;大嫂当久了,就自以为年纪比小叔们都大。
    “你在想什么?”石无忌并没有注意到石无介和秦秋雨的神情如何;当时他喷火的双眼只看到那个在调戏女人的假男人——他妻子。
    “没有呀!我在戏弄秦秋雨时,就在想她配无介正好;我得为她负责的,因为第一个亲她、抱她的人,就是区区在下不才小生我。”她得意洋洋的宣布着。
    对于苏幻儿违反礼教的思想与行为,石无忌已经很习惯了,却仍不免又被吓了一跳。她当年撮合冷刚与无瑕、玉娘与冷自扬时,都在还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可是,撮合无介与一个妓女——这也太过份了。还有,幻儿居然真的去“嫖妓”,还亲了人家、抱了人家!老天爷!他娶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妻子?
    “太荒唐了!你——怎么会认为无介与一个烟花女子会相配?你可别乱点鸳鸯!好玩也不是这种玩法。而且,我相信无介也没有三妻四妾的念头,你不会是要他娶一个妓女当正室吧?”无论如何,石无忌肯定是反对这件事的;宠溺妻子也要有个限度!
    “有何不可?她是个清倌呀!”苏幻儿据理力争,反正她认为合适就行;娶一个清倌花魁有何不妥?还挺风光呢!
    石无忌点住她朱唇,很慎重的开口:
    “什么都可以由你,这一点免。”
    不待幻儿多说什么,他转身出去。
    “好好休息,我去浩然楼。我会叫丫头送晚膳过来。”
    苏幻儿的反应是对他的背影做鬼脸。细想了一下,立即匆匆换好家居服,往无介住的柳院走去;不过,他的人并不在柳院,而在马厩。
    “雪影!”幻儿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匹美丽得令人恢住呼吸的白马。它是“雪影”;传说中的大漠神驹“雪影”!当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够了,才发现呆若木鸡、杵在栏杆旁的石无介。
    “神游太虚呀?无介。”她跳到无介面前,摇动着纤纤玉手,打算招回他的魂。
    石无介吓了一跳,差点跌入马槽中。
    “嫂子,有事吗?”
    “我没事;你有事。哎!你先回答我,‘雪影’什么时候来我们傲龙堡的?为什么我都不知道?”她想要摸马,可是“雪影”骄傲的对她喷气扬蹄,十分的桀骜不驯。石无介赶紧拉开她的手。
    “今天才带进来的。原要给大嫂一个惊喜,想不到……大嫂居然……上万花楼玩了,于是大哥决定把这件礼物暂时搁置,要不要送你还得看你表现如何。”
    “这么说,‘雪影’迟早是我的了?谁捉到的?好大的本事!无忌没有那个时间可以去做这种事;冷刚又才刚回来;无痕近来也挺忙的……是谁呀?细想下来,唯一吃饱太闲的人只有你了,对不对?”
    这苏幻儿讲话也太不留口德了,捉到“雪影”,原本该算是大功一件,就没有人会说成是吃饱太闲!这下子,石无介承认也不好,不承认也不行。他这么费尽力气的去捉“雪影”,去驯服它,累得半死却只换来大嫂一句“吃饱太闲”!他一时间倒无法成言了;反正,二年来领教够了苏幻儿爱逗人的尖牙利嘴,他也从来没胜过一回,再讲下去,他也不可能占上风的,干脆承认:“是啦!”
    这当然是事实;石家财大业大,石无介哪里会在乎那千两黄金?不过……石无忌所承诺的一个愿望,倒可以好好利用一下;苏幻儿相信将来必会有用得到的时候。
    不“雪影”,反正在她还学不会骑马之前,“雪影”这匹骏马对她而言,是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不仅没有人会允许,连胆大妄为的她面对这匹高大的马时,心中都有些毛毛的,哪还敢想要偷骑?
    “无介,你觉得秦秋雨如何?”苏幻儿毫无预兆的换话题,单刀直入的问,给石无介来个措手不及。
    “秦秋雨?”石无介疑惑的重复着这名字,才恍然记起是数日前封书官曾提过的名字;万花楼的花魁不是吗?关他什么事?他又没见过。“我怎么会知道她人怎么样?我又没见过她;万花楼那种地方我可是没兴趣去。”
    原来,无介还不知道今天中午被他抱个满怀的那个大美人就是秦秋雨。他们夫妻走后,真的就没戏唱了吗?幻儿肯定自己曾看出无介在那一瞬间的失神。
    这个石无介也太没有联想力了!在万花楼那种地方,难道个个女人都可能像秦秋雨那么有气质吗?也不会每个女人都像秦秋雨那么美丽。就算石无介没有问人家名字,至少也要有点常识呀!他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呆子!苏幻儿直摇头不已。
    “什么你没见过?你以为你中午在万花楼抱到的那个小美人是谁?她就是秦秋雨!一个清清白白、连手都没有给男人碰过的小清倌——我是第一个搂她的人;而你,沾了我的光,是那第二个。”苏幻儿锐利的注意无介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细微的变化也不放过。
    石无介呆了一下;那个女孩,就是令大家疯狂的秦秋雨?与他想像中的模样何只差了十万八千里?她全身上下哪里有一点风尘的样子?她……是那么羞怯,那么温雅……又……又那么的美!她居然就是秦秋雨?
    当时的那种情况,他与她都呆住了,无法言语。但不待回神,二人立即给鸨母拉开了,等他回过神时,人已经是坐在马背上,正在回傲龙堡的途中了。他的一颗心怅然若失,并且充满了疑惑;那个美丽的少女为何会出现在万花楼?
    “原来是她……”石无介缓缓的吐出这几个字,心中立即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倩影;何时,他居然已将她的影像深刻在心中了?
    幻儿走近他,做作的叹了口气:
    “哎呀,可惜她也不能保持清白太久了!这个月二十一日是她的生日,据说要让她开苞。那些公子哥儿们已喊到了天价,还一直往上加。她一旦被糟蹋了,再高雅的气质也会蒙尘,我们也只能叹一声红颜薄命了!”
    “是吗?她……一点也不像青楼中人……她不该是在那里的……”石无介躲开幻儿那逼视得近似要吃人的眼光,侧过身子不敢面对。
    幻儿已经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所以打算暂时放他一马,接下来,就靠她的安排了;她确定无介与秦秋雨会是一对!不管世人怎么看、石无介会怎么反对。
    反正,这事她管定了!连同无痕一起,今年年底之前,她要把这二位小叔一并的“设计”掉!
    十月初八是石无忌三十一岁的生日。石无忌本人向来没有过生日的习惯,何况三十一岁并不是什么大寿,所以他一点也不在意。
    幻儿可不同了。难得可以找个名目来让傲龙堡热闹一番,哪有不郑重其事的道理?即使鸡毛蒜皮的小事,她也会想办法渲染成国家大事那般的重要。于是,苏大姑娘坚持要替石无忌过生日;可以不对外宴客,但是傲龙堡内一定要好好庆祝一下,要设计节目,要送礼物,要大家一同欢聚。
    石大夫人一声令下,傲龙堡又开始因忙碌而热闹了起来;能使夫人高兴才是重点,并不是为了主人生日的关系。人人都期待那一天的来临——有了石大夫人来策划,节目必然值得期待,就不知道她要做出什么出人意表的事了。
    还有三天就是石无忌的生日。
    石家的女人们全聚在兰院的庭院中。
    苏幻儿抱着熟睡中的儿子,轻轻拍抚着。
    石无瑕赶制着一件大披风,就等上头的龙刺绣完成,就可以休息了。
    已成为冷夫人的玉娘,美丽的脸上是一片祥和;冷自扬对她的照顾和怜惜让她得到了新生,如今她是益加美丽了。她手上做的是打算送给小外孙的棉袄。
    梁玉石被派来守护这几个女人。她几乎是有些羡慕的看着她们那会做女红的巧手;那是她一辈子也不可能做得来的。
    被派来这边,她其实是松了一口气,因为她得以摆脱石无痕的眼光。
    这几天以来,在着手替她安排报仇事宜时,石无忌要求她勤练功夫,而训练的工作,就交给石无痕;石无痕就是将傲龙堡的护卫训练得可以比美军队的人。每天清晨要出操时,她就得跟着石无痕,与他对打。
    那真是难以忍受的时刻,她被他的目光看得无法专心一致,甚至会忘了父亲的冤屈。哦!她真是不孝!而石无痕……他真是可恶!
    他看她的眼神让她猜不透,同时又觉得害怕,有时她不小心被他手劲扳倒时,会看到他眼中的担忧与不舍。就武功而言,她是差他一大截的,但他极少、极少表现出会武功的身手。
    那种温柔……是很不合宜的;他莫非是看穿了什么?不只是他,她觉得所有人都像是知道了她的秘密……他们真的知道了吗?为什么没有人来对她探问呢?
    苏幻儿的说话声拉回了她的思绪。
    “我的计画是请来一流的舞娘、歌妓来表演,那肯定比较有看头;别建议我去找京剧团来表演,我看不懂,也不想懂。”幻儿一下子否决了无瑕提议找戏班子的主意。
    玉娘低语:
    “可是,我们要上哪儿去找一流的歌妓、舞娘?北方不比咱们苏州,到处可见;恐怕找不到擅长的人了。”
    “到时候看我的。反正我说得出口,就代表铁定找得到人,包在我身上!”
    幻儿都这么说了,别人还能讲什么?
    无瑕笑道:
    “想不到嫂子会这么重视大哥的生日;大哥自己都不甚重视了。”
    “我是他的爱妻呀,当然要重视!否则他还以为我冷落了他呢。”口中说得好听,其实石无忌的生日是碰巧有可以让她利用的地方,她大小姐才会这么重视的。否则,为什么光今年这么盛大?前二年老公的生日,只有她一个人在帮他过而已——在房中。
    实在是她的计画目前不宜露太多,否则恐怕无法如愿的进行;就连对这些女人们也一样,她还是守口如瓶一点的好。
    玉娘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对了!幻儿。半个月前,你冷叔收到一封信,是牧场总监王海岩写来的,说已结算好今年度二十一座牧场的营收帐本,叫他女儿送过来了;算算日子,她也该到了。你冷叔说,王海岩叫女儿送来其实是想拜托你冷叔暗中牵线,撮合二公子与他女儿王秀清的好事;去年二公子去天山牧场时,二人得极投机,王海岩心中就这样打算了。如果真的可行,你倒可对大公子提一下,二公子的确也该成家了。”玉娘对这些称谓是不肯改的。
    “王秀清?不还是个小丫头吗?”幻儿偷偷观察梁玉石的脸色;这些日子以来,她已发现梁玉石与石无痕之间微妙的气氛,只是卡在若有似无间有点麻烦。如今最要紧的是先确定他们二个人的想法。还有,就是让梁玉石变回女人;再任梁玉石这样不男不女下去,会有什么好结局才是怪事!
    幻儿呀,幻儿!你果真如愿的忙得很了!她在心中对自己吐了吐舌。可是,那真是好玩,忙得有代价也就没什么好抱怨了。
    “人家都十八岁了,会是小丫头才怪!二年前看她长得还挺俏的,如今想必也是个大美人了。”玉娘愈想愈觉得石无痕该娶那女孩;两人挺登对的。
    “可是无痕二十八岁了呀!娶一个才十八岁的小丫头算什么?年纪差那么多,有什么话题可以聊?”
    “你自己不也是与大公子差十岁?”玉娘嗤笑一声;还敢说别人?幻儿一定忘了她也是在十八岁时嫁人的。
    幻儿顿了顿,一时之间的确是忘了;但还是不行呀!
    “反正我觉得不行啦!十八岁北方女孩即使外表看起来很大,但心智上还是很小的。而无痕不会想娶一个小娃娃当妻子的;他挑人挑得很严呢!否则为什么他会到今天还没娶?嘿,想当年要不是无忌遇到了我,他也不会娶的;他们石家的男人除非遇到真爱,否则必是宁缺勿滥的。”说到最后,还不忘捧自己一下,真是死不要脸的。
    无瑕捂嘴而笑。
    “嫂嫂,你说的没错,可是不必在最后以捧自己当结尾呀!我们还有不清楚的吗?”
    幻儿睨她一眼:
    “你也别笑我!我倒想问问你,为什么我们同一年嫁人,你的肚皮到现在却还没有一点消息?我儿子都二岁了。”
    由于冷刚夫妻常年云游四海,与石家人相聚时间不多,今天在此,幻儿才想起这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嫁人都快四年了,无瑕难道没有生孩子的打算吗?那可真是新潮的想法呀!比她这个二十世纪的新新人类还前卫。
    无瑕笑道:
    “不是我不要生,而是冷刚想带我四处去玩,不想有牵挂,才叫我先别生;而且冷刚说,太早生小孩对身体不好,他计画要让我二十三岁时再生。在这之前,先看遍山水、养壮身子,所以我们并不急。”
    幻儿直点头,没想到冷刚的医学理念那么正确,不愧是一流神医;女人的确不宜太早生育。早先玉娘不好意思问,又怕冷家绝后,才偷偷对幻儿提起,要由幻儿来问,现在只要知道冷家不会后继无人就好了。
    无瑕的幸福是看得出来的,即使物质上无法锦衣玉食,但他们夫妻携手走遍大江南北,可以天天在一起,相互为伴、共赏美景,多么的写意!多么的逍遥!多么的幸福……幻儿简直快嫉妒死了!真不知道她那老公哪天才肯放下一切带她去云游四海,看遍名山胜景?
    唉!饭可以多吃,白日梦少做。
    玉娘对无瑕的事放心后,见一旁始终未吭一声的梁玉石,算一算也到了他该成家的年纪,便温婉道:“梁公子目前孑然一身,可有成家的念头?现在你是一个人了,所谓‘不幸有三,无后为大’,梁公子可别也有不娶的心态呀!”
    既然投靠到石家,石家理应也要为他安排的;玉娘久受冷自扬洗脑,也以石家大小事为己任了起来。
    就见正在喝茶的苏幻儿当场喷出了口中的茶,还猛咳不已;而梁玉石也一脸错愕。
    “嫂嫂!”无瑕急忙抱过小定绾,一手拍抚着幻儿的背,怕她呛到。
    “幻儿,你这成何体统?大公子把你宠得太没规矩了!”玉娘一脸的责怪;将茶喷出来可真是毫无气质可言。身为当家主母,要为人表率,她这行为如何担当此重任?还好全堡上上下下都很体趣这个小孩子似的大夫人。
    “娘!玉石的事我来拿主意,您就别提了。他现在父仇未报,别这些事!无痕都不急了,她急什么?”幻儿一语双关的说着。
    梁玉石一时之间居然红了双颊,他目光不敢对上幻儿的,只是满心满脑的羞怯与不安;哦,石无痕已成了扰乱她心的魔鬼了?
    她没有应付这种事的经验,所以只能任着窘态毕露……明天就是石无忌三十一岁的生日了。
    按照惯例,幻儿会叫佣人在兰院摆上酒菜佳肴,将房内弄得晕黄柔和;今晚石无忌是她的,明天的生日只是方便利用来做事情而已——生日当然要过,她要为他庆生。
    她从香院剪来一百朵半开的红玫瑰,布置在花厅之中,溢着满室的馨香。
    她又刻意换上一袭粉红霓裳,轻飘飘如仙女下凡,脸上还抹了点胭脂花粉。
    “我以为明天才过生日。”石无忌一走进来,看到那些布置与刻意妆点过的妻子后,笑着说道。
    “不一样;明天你是属于大家的寿星,今晚你是我的寿星。我要完全的占住你一人,连小定绾我都趁早哄睡了,不许他来跟我抢。”她关上门,搂住丈夫的腰。
    石无忌沉思了一下,托起幻儿脸蛋。
    “明天,过的的确不是单纯的生日。”
    听起来似乎他也有他的计画。幻儿睁大眼;居然也有人想利用这次生日来进行别的事情?她老公不会与她的目的正好相同吧?真有那么巧吗?她惊疑不已的看着他。
    “怎么说?你有什么想法?”
    “梁大叔的仇,我们是非报不可的。明天,你想办法稳住玉石的情绪,别让她出现在聚贤楼。”
    “为什么?”想来应是与替梁玉石复仇有关的事。这种事情比较像正事,反观她要做的事,就显得有些不务正业了。
    石无忌既已起了个话头,当然就要原原本本的说出计画始末。
    半个月来,石无忌派人南下侦查有关梁家的资料,与陷害梁文生被处死的太守朱炳金。
    石无忌早已在猜想,以梁玉石性子之刚烈,哪有可能不直接找上仇家复仇,而拉下自尊投向傲龙堡?后来才知道,原来她也被通缉了。梁玉石在父亲死后曾经企对行刺过太守朱炳金一次,现在全景昌县,都贴满通缉她的公告。她被安的罪名不只是暗杀官吏而已,还有盗用公款、勾结江洋大盗;罪名条条皆可定为死罪,并且还有悬赏。
    想来朱炳金是非要让梁家灭绝不可了!因为他怕斩草不除根,会有后患;尤其梁玉石又有一身的武艺。
    已到了绝路,梁玉石才决定找上傲龙堡。
    幻儿听完之后直点头。
    “我也一直在想为什么她会来找我们?原来是这样。难怪她不愿出门,只是拼命的练功。如今,她已成了通缉犯,那她现在的扮相就不太合适了。”
    “不管扮相如何,明天你要想法子拖住玉石,因为我们与朱炳金搭上线了,他会是明天的宾客之一。他是朝廷命官,又有宰相撑腰,与他对头讨不到什么好处。”石无忌想用更巧妙的方法报仇。
    “明天的事包在我身上!你只要把无痕借我就不怕出纰漏。现在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用这方法替玉石报仇?就我所知,在那些贪官眼中,你可不只是一块猪肉而已,我们得付出多少金钱才得以把他们拉拢过来?值得吗?何不请个杀手将他们解决掉?”
    石无忌错愕的盯着他那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妻子;那么血腥的话,她居然可以说得如此天真无邪,好像扮家家酒似的——事实上也是,基本上她对打打杀般的事根本没有任何具体的概念;说与做之间是不相关的。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幻儿嫌他太大惊小敝了
    “我以前提过,我们那个时代有一种书叫做‘武侠小说’,里面的人都是高来高去的异人,杀人像吃饭,眼睛眨也不眨的就可以解决掉千军万马,感觉上似乎挺简单的。”
    “是喔,瞧你想得多天真!派人去杀朝廷命官?还明目张胆的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你有九个脑袋也不够被砍的!如果真的可以这样,为什么玉石还要来找我们?”
    他一直肯定妻子的聪颖慧黠,可是有时候她的思路又有点像白痴,叫人想不佩服都不行。
    幻儿吐了吐舌,终于明白自己看得太天真了。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嘛!人不能太完美,会早夭;我总要留一点给你来表现呀。反正我不管了啦!你有你的计策,我也不必问太多,明天我会让玉石忙得没时间去前院就是。我说——亲爱的夫君大老爷,咱们一定要在这良辰美景的时刻中,论如此乏味又扫兴的事吗?你没有说我现在的模样很美,你也没有说我摘来的一百朵玫瑰出色,你也没有心疼我这双被花刺疼的手。”她撒娇的抱怨。
    在他们夫妻好不容易能共处又不会有人来打扰的时刻,她不想浪费在讨论报仇不报仇的事情上。
    “为什么不教佣人来做?”石无忌执起她的双手,心疼的看着上面那一点一点小小的红点;是被玫瑰花刺刺出的伤口。她一身的细皮嫩肉,怎堪受些折腾?他看得好不心疼,也很感动,她这心意,他哪有不懂的?
    果然,幻儿笑道:
    “是我要送你的花,为什么要让别人来动手?那不就失去了意义?反正,知道你心疼我,这点刺疼也值得了。生日快乐呀!我的老爷。”
    她将他拉坐在小圆桌旁,斟了二林桂花酿,就着月光与昏黄的烛光,对酌了起来。
    “幻儿,你快乐吗?”石无忌轻轻问着,将她有些冰冷的双手放在自己衣服里取暖;她很怕冷,在秋天就会开始手脚冰冷。三、四年来,他一直帮她进补、调养,但也不见有多大成效。
    “为什么这么问?”她有些诧异;为了他口气中的不确定。他怎么会担心她不快乐呢?她就是太幸福了,才会成天想作怪而有恃无恐,他怎么还要问,难道精明如他竟会看不出来?
    “幻儿……”他将她拉坐在自己大腿上,深情的看着她。“当我的妻子是很寂寞的,因为我总是在公事上花了太多心力与时间,难免会冷落到你,即使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我把你闷坏了。当我更了解了你们来那个年代的状况后,心中更加愧疚,你们本可以活得自由自在、更加随心所欲而不会遭人批判。但是我自私的留下了你,想一辈子守住你,不让你有机会回去……我最爱看你的笑容、你的活泼调皮;可是,我又会让你很寂寞……告诉我,你当我的妻子快乐吗?幻儿,对我说实话!”他真的需要她的实话与保证。
    当真心付出越多;倾注出完全的真心与生命后,一旦有一天失去了,那么他真的会因心碎而死。三年前,幻儿回她那个时代的半年多时间里,他所过的行尸走肉生活,至今让他犹有余悸。
    天!他好爱、好爱她。只有幻儿能让他的心情如此大起大落,并且无怨无悔,爱得越深,心愈恐慌;怕爱得不够,也怕因爱太深而束缚住她,让她痛苦……“无忌,你为公事倾注心力只会让我心疼与不舍;虽然有时候我会有些寂寞,但那种寂寞并不会减少我对你一分一毫的爱意。是你太包容我、太溺爱我,才会让我产生那种寂寞;当别人的妻子正在为她的丈夫制衣缝鞋时,我反而无所事事、游手好闲,觉得日子无从打发,岂有会不寂寞的道理?可是,我并不是个不会安排自己生活的笨女人,我随时可以找出很多事情来忙;光是小定绾就够我累的了!但是,我偏爱黏着你、腻着你,才会天天喊无聊。曾经,我有机会永远、永远活在我那个年代的,但是,没有你的世界,对我而言是绝望的空洞,我几乎不知道要怎么过日子了!不要问我快不快乐,我不爱听,只要你今生只爱我一个人,我此生无憾。全天下,放眼古今中外,有谁会比我更幸福的?为了这份挚情,我什么都可以放弃。”幻儿一再的吻他,缠绵的印下她永生不变的深情。
    “傻丫头!你如此的慧黠,却只在感情上痴傻。幻儿……总有一天,我会放下一切,只陪着你;总有一天,我会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你的出现,使我的生命有了目标,你绝对想不出你对我的重要性……”他捧着她精致的脸蛋,轻轻的烙下了他的吻。
    “如果……如果无痕、无介也能寻到一个挚爱的女人,与我们一样过着幸福的日子,那该有多好!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咱们也该为他们打算了吧?”她带着如梦似幻的微笑,想着自己的计画;不远了……明年中秋节就该可以成双成对了!多圆满……石无忌皱眉的盯着她:“专心一点!你老是有分心的坏习惯,我这个老公吸引不了你吗?”
    “当然不是呀!就因为太爱你了,才会爱屋及乌,希望大家都幸福快乐呀!”为了弥补一时的不专心,导致丈夫的自尊心些微受伤,她体贴的直倒了好几杯酒给他喝,又夹了些小菜他吃,这种柔情似水是相当少见的,偶一为之会令石无忌受宠若惊。
    石无忌感觉到夜深的寒意,于是抱起她回内室,二人窝在锦被中,幻儿又窝入他怀中取暖。
    “幻儿。”石无忌想了又想,认为事情可以交给妻子去进行了;据他数日来的观察之后,发现无痕对玉石的确是有好感的;而玉石——那个原本该是他妻子的女人,他也该给她一个交代。既然二方都有心,就该撮合他们;毕竟无痕也不小了。长兄如父的他,怎么可能坐视弟弟们一直单身而不加以关心呢?只是不愿他们胡乱娶一个女人来传宗接代而已。在他尝到有爱人相伴的甜蜜日子后,又怎么能看着弟弟们过着毫无情爱的夫妻生活?
    “嗯?”她正在把玩胸前的八卦石,枕在他胸膛上听他规律的心跳声。
    “想办法让玉石恢复女儿身,这样无痕方可放手去追求她;无痕是该成家了。”在这方面,幻儿的功力是无人可及的,他百分之百的相信,这差事只有她才搞得成。
    “还用你交代?我早就在计画了。等着看吧!老公,妻子我办事,你放心。”
    “你就爱玩这种把戏。”他捏她俏鼻。
    “我是你的妻子不是吗?你在傲龙堡事管正事,我这个大夫人理所当然的专管闲事了。”
    他将她翻压在身下,低语道:
    “我真的是太爱你了……”

    “你是南方人吧?南方的男人长得果然比较书卷秀气,但你又有一股英气,才不会让人感到太过文弱。”一个穿着骑马装的健美少女跳下马来,目光毫不矫饰的打量着梁玉石。
    梁玉石一大早就刻意躲着石无痕,但他似乎总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在她周遭出现,她怎么躲都没用。
    照理说,今天是石无忌的生日,所有人都该聚在前面四楼的范围,但是石无痕却不是,他似乎有什么话要对她说,而她怕他的眼光而一再闪躲。
    现在,她漫步在八院后面的大草地上,一个人走着,想着心事,不料,一阵马蹄声传来,就见一个美丽又肤色红润的少女出现在她的眼前,一开口就表现出她的兴趣。
    这少女有一副非常漂亮的身材,凹凸有致又充满弹性;只矮她几寸而已。
    “你是谁?”梁玉石肯定自己不曾见过这个女孩,但这女孩却能自由的奔驰在石家产业内;她到底是谁?
    “我是谁?”王秀清爽朗一笑,露出一口健康的白牙。
    “我叫王秀清,我爹爹叫王海岩,是傲龙堡牧场总监。你应该不是石家的人吧?我从未见过你。人家说南方男子比较俊美,果然是真的,如果南方女人是水做的,那么南方男人就是杨柳做的;没有骨头,但很飘逸,我喜欢!”
    梁玉石当场被她的直率吓住,今天她总算领教到南北二地佳丽的不同了;北方女人被辽阔的天地培育出直爽又豁达的胸襟,但同时也不拘小节,没有一点女孩儿的娇态,这在南方是看不到的。
    天哪,这女孩居然说喜欢她?梁玉石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种情,第一个想法就是想逃。
    有了一个石无痕,与一个可怕的苏幻儿还不够,现在又加上一个“喜欢”她的小丫头!她是为报仇而来,然而看看她,竟沾惹了多少麻烦!
    见梁玉石不答,王秀清不放弃的直问:
    “哎呀,你开口呀!别那么闷嘛。你觉得我好不好看呀?二少爷说我很可爱的。我今年十八岁,还没有嫁人;你娶了没有?你几岁了?”
    是呀!梁玉石这才想起,三天前苏幻儿她们提到要撮合王秀清与石无痕的事情,看来,人家王秀清也不是那么有心于石无痕的。不知怎么的,她的心居然有些莫名的窃喜,为什么呢?但窃喜之外,也不禁苦恼;她看得出来,这个王秀清在看她时目光饱合着倾慕。老天!她沾上了什么麻烦?她真不敢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她身上。
    她不禁向后退了一步,却靠入一具胸膛中。
    “二公子!刚才我在前厅就一直找不到你,原来你也躲到后院来了!二公子,你来介绍一下嘛!他是你们家的客人是不是?”王秀清一见是石无痕,开心的奔了过来,直拉着他的手央求着。王秀清这种没大没孝天真无邪的个性,一直以来都令其父王海岩十分头痛;但也因这种不虚伪矫作的天真娇憨与率直,让石无痕乐于与她亲近,常常都会到天山牧场走动,与她一同赛马、摔角、比力气。她是喜欢石无痕的,但那种喜欢是像兄妹一般的感情;如今,她见着了心中喜欢的人,当然要仰仗石无痕的引见了;所谓“姊儿爱俏”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介绍?”石无痕意味深长的与梁玉石交换一个眼神,由梁玉石尴尬的神色中,不难看出她被吓得不轻。仔细一比较,梁玉石的俊俏是比他们这种北方男子多了一股细致的美感,也难怪情窦初开的王秀清会对他一见钟情了。
    “他叫梁玉石,开阳景昌县人,今年二十有四,还没有娶妻生子;这就是你想要知道的,我猜得对不对?”他轻捏了一下王秀清的脸蛋。对这情况感到好笑了起来。
    “对啦、对啦!喂!梁玉石,我长得好不好看?在我们天山牧场中,人人都说我是全天山最可爱的女孩,你是不是也这么认为?我们一起去骑马好不好?如果你不会,我可以教你!”在石无痕简单介绍过后,王秀清已把梁玉石当男朋友看,一双热情的大眼直盯着梁玉石,发射出爱的电波,她相信月老已为她牵起了红线。她一直认为北方男子太过粗犷,不懂温柔那一套,南方的男人就诗意多了。
    只见梁玉石脸色一路惨白下去,但仍强出冷淡的表情。
    “我没这个兴致。对不起!我还有事……”为今之计只有溜之大吉,她根本不知道碰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不过石无痕可不让她走;他觉得这情况太好玩了。他打回了她要脱身的虚应之词,说道:“今天不操练,放假一天。我嫂嫂她们也全在前院,怕你会感到被冷落,我们一同去骑马吧!我想你对‘雪影’应该很喜欢的,何不试试看呢?‘雪影’也快闷坏了。”
    她对“雪影”的确很心动.而脱身之词又给石无痕打了回来,在这种情况下,她还能怎么做?只能酷着一张脸,然后任着石无痕、王秀清一左一右的挟持走了。
           

    第五章

    这就是傲龙堡了。
    雄伟壮观并且规模巨大得吓人!传说傲龙堡是北六省第一大巨堡,南方的皇城也比不上它的壮观与固若金汤,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以秦秋雨南方人的眼光看来,它虽没有南方那种雕梁画栋的浮丽,但它无比的坚固,那才是最重要的。
    她能进入傲龙堡,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三天前,一封信送到万花楼,娟秀的楷书字体来自傲龙堡女主人苏幻儿的纤纤玉手;想不到,那传说中艳绝无比的石大夫人,居然也是个知识渊博的才女呢!
    石大夫人极诚恳的邀请她在石无忌生日当天登门表演歌舞。她用字相当客气又含着极度的敬重,才让秦秋雨答应前往;她很好奇苏幻儿这个人,所以也破例的前往傲龙堡表演。身为花魁,这么做虽会降低自己的身分,但她并不怎么在意。
    好奇的原因来自数日前那位自称苏柳的假公子;她是女儿身!在被抱住那一刻,秦秋雨才恍然明白这一点,并且也十分震惊而不能自已——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来逗她?那种挑逗并不含一丝轻蔑,只是纯为好玩的逗弄她;秦秋雨甚至可以感觉到那人是喜欢她的。
    后来石家三兄弟全部出现——分别由不同的门包抄到“雅庭”的出现方式,更是疑点重重,那位苏公子——不!苏姑娘,与傲龙堡有什么关系?
    想到那一幕,不由得连带想起跌入石家三公子怀中的情景……她极力不去想的,却无法抑止双颊浮起的臊红……男人与女人的确是不同的;石三公子的手臂强而有力,更加显得苏姑娘的搂抱太过柔软而可疑了。
    即使是不太可能的事,秦秋雨仍不免推想到那苏姑娘也许就是石大公子的夫人;那个传说中美丽柔雅,而不可方物的苏幻儿。但,堂堂一位大家闺秀,又是当家主母,哪会做出这等不庄重的事?万花楼这种地方,有哪一个正经女子会来?可是……可是……那苏姑娘的确是给石无忌“扛”回去的呀!秦秋雨还能怎么想?
    加上今天的邀约,秦秋雨的好奇心更重了,对那神秘的石大夫人。而她心中是否也偷藏着一抹希望,想见见那石三公子?她知道她有,但她不敢去承认。她怎配去痴心妄想?何况,再过半个月她连最后一点尊严也将要失去了!朱大娘对她提过,目前要买她初夜的人,最高叫价到七百万两,是城北的金矿大王向大鹏。他不只有意当她第一个男人,还一直找朱大娘商量,想买下她当四姨太;这算是有些真感情了。
    朱大娘待她一直不错,也有心为她找个归宿,不忍见她继续在烟花中沦落。但还能有怎样的结局?她根本无法想像“一双玉臂千人枕”的情……身为名妓,终究也难逃那种命运的!即使她每常想到时便会反胃呕吐,但她又能如何?如果要躲过,就不如只委身一个男人。身为一个妓女,还想有什么地位?能受宠就是大幸了!哪还能奢望当正室,独享一个男人的眷宠?
    那个被石无忌捧在手心疼爱的苏幻儿,是个幸运的女人,人人都知道。今生今世,石无忌不会再看别的女人一眼,能专宠如斯,先决条件也要是女方出身高贵,才有此可能吧?
    罢了!罢了!她这等身分,能想什么?再怎么想也都是一场空,不是吗?既是命定,就该认命。
    进入傲龙堡后,因为她的节目安排在下午,佣人将她与几个舞妓安排在客院稍事休息与练习。桂花香在风中飘送,纷纷落下的小白花,是萧瑟秋景中的一抹惊,倒让她无心练习,而叫乐师与丫头们休息,她则一袭白衣罗衫外罩着粉绿轻纱,步入桂花林中。
    喜乐的日子,应是舞着清平乐的步子,但这景这情,却是琵琶行的愁思与长恨歌的怅然,或是红豆词中易安赋予的愁绪……“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尽春柳春花满花楼……”词句未完,乐师已奏出悠扬的音乐,她也舞动青纱,轻盈的在桂花香中舞动她抑郁的心情……直到“汉皇重色思倾国”的乐声响起,她的心情更加难受。该是给自己一些无情现实来打醒妄念的;她是红尘中注定要薄命的红颜,有那么一点姿色可以“常使君王带笑看”,有那么一点美丽可以在男人眼中“三千粉黛无颜色”;可是……那代表着无情的结局,在男人争来夺去之后呢?还不是在众人逼迫下,成一缕芳魂无所归到?最后,她也将“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她停下了舞步,以为脸上是汗,一摸才知是泪水。
    一条白绢出现在她眼前。
    猛地抬头,却是见到石无介直视无讳的双眼。哦,老天!她这么失态,怎能让他看见?她不敢接过他手上的丝绢,捂住脸就要往恃内跑去——天哪!她刚才都跳了些什么呀?一边垂泪、一边舞着,岂不是丑态毕露了?
    “等等!”石无介上前一拉,将她轻盈的身子拥入怀中。他不想让她走,可是他不知道女人的身子比他所能想像的还要娇小柔软,并且没一点力道。他一点也没有要轻薄她的意思,只是不想让她走而已,他想多看她一会,想不到这一拉,居然就将她搂入怀中了。不只如此,当秦秋雨要挣脱时,才发现左脚踝似乎扭伤了,而痛得无法走动。
    她没有叫出声,可是豆大的冷汗配上苍白的面孔,也足以使石无介明白过来他恐怕是害秦秋雨扭到脚踝了!
    “怎么了?哪里疼?”情急之下,石无介一把抱起她,让她坐在石桌上,就要掀起她裙看脚。
    秦秋雨急得脸色又红又白——他——他——怎么可以看她的脚?!
    “死无介,你在做什么?你这个急色鬼给我住手!”比这声音更快而来的是一颗皮球,直往石无介的脑门砸来。石无介直觉的俐落一闪,比秦秋雨的警告声更快的,搂起她就闪到了三丈之外,躲开苏幻儿踢来的致命一球。只见皮球飞过石桌,砸在一棵桂树上,霎时撒落一片缤纷的花瓣雨。由此可知,苏幻儿是用足了吃奶的力气踢来这一球的。
    待看清楚是他大嫂后,石无介叫了出来:“嫂子!你要杀人呀?做什么拿小绾的玩具来攻击我?”那颗牛皮做成的小球还是他送给小侄子的。
    苏幻儿没有回答,走近他们,用力的扳开二人的身子,叫道:“你这样抱着秦姑娘是什么意思?人家还是清倌,连手都没有给男人碰过。你太过份了!罢才还企对轻薄她;我都看到了。”
    “我哪有?她的脚……”石无介急欲辩白。
    可惜苏幻儿并不给他机会,凶巴巴叫道:“她的脚很白很美,但是你不能看,那种隐私的地方给你看了还得了?你又不是她丈夫。太过份了哦!石无介。现在,我要你立刻到前院去!其他的事我来就好了。”
    不容石无介再有说话的机会,幻儿硬是又推又吼的将他给赶出了客院。
    直到石无介走远了,幻儿才看向被吓呆了的秦秋雨。
    “你的脚还好吧?这个无介!只会坏事。”
    “您……夫人……”秦秋雨结结巴巴的看着苏幻儿。
    是的,苏幻儿是个无法容的大美人!她敢肯定数日前最扮男人上万花楼调戏她的人,就是石大夫人!她以为身为石家大夫人的苏幻儿必定是个温柔端庄的大美人,可是……可是她……她居然是如此的泼辣!老天……石无忌娶的是一个怎样的妻子?她不知道世上居然会有这么样的一个女人存在……“我叫幻儿,你也叫我大嫂好了!来,我看看你的脚,你恐怕是扭到了;无介那个大老粗,回头我会找他算帐!”其实幻儿躲在一旁好一会儿了,什么事都看得一清二楚,就等有机会现身。无介真的是粗人,不会控制力道,这下子看秦秋雨要怎么跳舞?要撮合这一对之前,幻儿得先三思一下,将来石无介会不会一个不小心就把秦秋雨弱不禁风的身子给折断了?这么一拉一扯简直就像打算把她分尸,秦秋雨哪受得住?
    “我叫人来给你推拿一下。”当下吩咐一旁的丫头去请冷刚来。
    “夫人,我太不小心了!真抱歉。”秦秋雨歉疚的看着石大夫人;她知道自己今天无法跳舞了。
    “别这么说!这事只能怪无介不怪你。他那人呀!打小就粗枝大叶的;成天狩猎、练武、赛马,从来没有与女孩儿相处过,不懂怜香惜玉那一套,你可别生气。”苏幻儿扶秦秋雨坐在石椅上,替她脱下鞋袜,只见左脚脚踝已有一点红肿,恐怕会有好几天不良于行了。
    “看来今天已无法为石当家献艺祝寿了!我想,我该回去了。”秦秋雨忍着疼痛,拭对扯出笑容。
    “不不!还是可以,你可以弹琴呀!”无论如何,幻儿还是要秦秋雨表演的。
    在石无忌的观感中,所谓的名妓,皆属马仙梅那一类的货色。而他也为马仙梅三年前曾试对破坏他与妻子感情的那件事,而一直耿耿于怀。从此以后,凡有任何庆典皆不肯请艺妓来堡中表演;而也因为那件事,石无忌更加坚决的反对幻儿心中打的主意:意对撮合秦秋雨与无介。如果想改变他的想法,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亲眼看到秦伙雨。
    石无忌虽然固执,但也很精明;秦秋雨的出淤泥而不染,难得一见的超凡脱俗,还怕石无忌会看不出来吗?相信到时他心中自会有所评估;虽持反对意见,但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任妻子去拿主意了。
    再来,秦秋雨必须出现的第二个原因在于:当幻儿发出表演项目单后,立即使那官架子极大、一身官僚气息的开阳太守朱炳金,露出了色眯眯的笑容。原来,他来北方的目的之一,居然也是来竞价秦秋雨的;竞价的同时当然也要拼命向傲龙堡捞油水了。
    这个南方官吏一点也不明白傲龙堡的实力,只当石无忌是单纯的北方大商人,一心想走官商勾结的路。所以他把官架子端得高高的,开始计算石家有多少家当了。他肯“纡尊降贵”上傲龙堡的原因是:秦秋雨也会来这里。他已去过万花楼多次,却见不着秦秋雨,想摆官架子,却发现其中不乏王公贵族、王亲国戚之类的人物,要摆架子,还轮不到他。
    幻儿当然不希望利用秦秋雨来引诱朱炳金,但她料想朱炳金必定会垂涎于她,只要他一出口轻薄,必定能激起石无介最直接的反应,到时——嘿嘿,搞不好很有看头喔!
    而对于石大夫人的如此盛情抬爱,秦秋雨一时倒不知要如何拒绝才好了。她即使忍着疼也要撑下去,直到表演完才得以脱身,那么……那么……她也许有机会能再看到石三公子……她不敢有所妄想,只能用卑微的希望来满足自己那颗无望的心。
    “在想什么?心上人吗?”幻儿一直在观察她脸上的表情,到最后浮现的喜悦与哀愁最令幻儿好奇。也许她是想到了无介,所以幻儿才有此一问。
    秦秋雨双颊泛红,淡淡道:
    “夫人说笑了……我……怎么会有心上人呢,我这等身分?”
    幻儿托起她的脸蛋儿:
    “怎么会没有?例如……上回在万花楼亲你、搂你的那位绝世制公子苏柳呀!他人品卓绝、文采风流、满腹经纶,是上天下地独一无二的……”来不及说完就给秦秋雨打断了话尾:“大美人!”这会儿,秦秋雨百分之百的肯定那人就是石大夫人最扮的了。她不禁笑了出来;这石大夫人真是个异类,可是又怪得令人觉得很好玩。她心想,石无忌敢娶她,勇气可真不小啊!
    “啊,真没趣!你知道了呀?”幻儿本来还想大肆吹捧自己一番的,想不到人家秦秋雨冰雪聪明,早就发现了。
    “嫂嫂、嫂嫂,冷刚来了!”
    身后突然传来石无介的叫声,由远而近,可以猜得出他奔得很急。
    “你来做什么?我不是叫你不要来了!害得人家秦姑娘脚受伤了,你还敢来?”苏幻儿凶巴巴的对石无介吼叫,其实她早知道他会回来的。
    石无介只是愣愣的看着秦秋雨,为她唇边那朵微微的笑意而失神了……怎么会有女人这么美丽呢?那种美丽是会让他疼惜的;而他,在今天之前甚至不知疼惜为何物。如今,突如其来的,那心情就出现了。在她垂泪时,在她微笑时——都有一种虚幻的美感与淡淡的哀愁——她竟是如此的不快乐!
    也让他生平第一次有种好想为她做些什么事的感觉!千金若能换得一笑,即使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这是什么情怀他不明白,但他只要她笑,只要她快乐,只要她舞着春风、舞着柔媚,但别落一身哀愁……一旁的冷刚替石无介解了围:“先让我看看秦姑娘的脚吧。”
    他正要向前一探究竟,却给苏幻儿拖到五步之外,在确定别人听不到后,她才道:“我不要你马上治好她;我相信你的能力,但那有违我的计画。”
    冷刚仍是一无表情,但双眉扬了起来,等着听他这位大嫂又有什么惊人之举。
    幻儿再看了石无介与秦秋雨一眼,最后才以更低的声音道:“让她三天后痊愈;每天要换的药我会让无介送去万花楼。”
    冷刚起先一阵惊愕,但看了一眼那二个人,终于有了点体悟,他轻声道:“嫂子总是习惯做些惊世骇俗的事。”
    幻儿笑:
    “你是吕不群的徒弟,想必知道我更多的底细;在我们那个世界,这是很正常的。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古老的礼教无法约束我。”二年前,她与丈夫就曾为了一睹奇人风采,而上天山找那个卜出她来历的吕不群。好玩的是,吕不群可以卜出许多事,却不愿相信,而一一提出来向她印证;要不是后来被冷落的石无忌押她回家,她甚至还打算留在天山与吕不群学卜卦,想找出得以与母亲连系的方法呢!
    “你向来都是随心所欲的,谁能约束你?”冷刚笑了笑,与幻儿一同打量石桌旁那一对璧人,他们的确是相配的一对。
    任何男子的注目都会引起秦秋雨恶心反胃的感觉,但是,石三公子并不曾给她这种感觉。
    此时她只能感觉到脸庞好热,整个人好像都有点坐立难安了;他——可会觉得她有一点点美丽?他——又为什么要这么痴看她?他是在看一个少女,或是——一个妓女?不!他的眼光并不龌龊,是她太敏感了!男人是用哪种眼光看她,她总是可以马上分辨出来。石三公子没有以污秽的眼光看她;但是,这种眼光更令她不安,而不安之中好像又有一丝丝的喜悦与甜蜜。
    “对不起……”收回无礼的眼光,石无介只能呐呐的吐出这三个字。秦姑娘恐怕会当他是登徒子了,用这种眼光看女人,应是不妥的。
    “哦?”她抬起低垂的脸,让自己有勇气直视石无介那一张俊朗坦率的脸。那双在浓眉衬托下更显得深邃的双眸,它犹如天边的星子,正蕴含无限温柔的看着她。
    她漾出一抹真诚而温柔的笑意,说道:
    “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
    苏幻儿自觉是棒打鸳鸯的那根棒子,此时很煞风景的介入他们:“道完歉就可以走人了!我请冷刚看完她的脚之后,她也该到前院去了。”
    拉了冷刚过来,就把秦秋雨的裙掀高到膝盖处,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与细嫩的足踝。
    石无介一时看呆了,他从来不知道女人的腿会那么美!在北方,偶尔看到洗衣妇脱鞋泡在溪中,只觉得尺寸比男人略小些而已,并没有什么不同,如今一比较,才知果真是不同的!或者只是秦秋雨得天独厚?
    或许是老天捉弄人吧?给了她如此完美的条件,却又让她身陷烟花中。
    “你——冷大哥!男女授受不规,你一定要碰她的脚吗?”石无介看到冷刚正要摸向秦秋雨的脚时,情不自禁的大叫出来,并且一脸想揍人的表情。
    冷刚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你以为我的医术好到光用眼睛看一看就可以了吗?就算一千年后,医术也不可能这么进步!我得看看她扭伤的程度呀。”他现在倒看出来无介这愣小子的心思。
    幻儿忍住笑,凶巴巴的大叫:
    “你这碍事的东西,先到前院去吧!别妨碍冷刚。”
    不由分说的,就把无介给推走了,然后才放声大笑出来。
    梁玉石冷眼看着聚贤楼中的朱炳金;原来这就是石无痕一直要引开她的原因了。
    为什么要瞒着她,不让她知道这个小人进入了傲龙堡?北六省是傲龙堡的势力范围,要让一个人死得不明不白还不简单吗?为什么反而她的仇人在此备受礼遇?石无忌甚至还与朱炳金到运河工程的招标买卖!石无忌的居心令她惊疑不定;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太信任他们难道是错的吗?
    不!她不能坐视她的杀父仇人在此快活、自在,即使是同归于尽她也要杀死他!
    就在她紧握匕首,正欲冲出恢风去刺杀朱炳金时,突然,身后二只铁钳似的手已紧紧的抓住了她,并往暗处退去,她手上的武器转眼间已被夺下。
    “你在做什么!”
    石无痕将梁玉石抓到浩然楼的书房中,才将她狠狠的丢在躺椅上。她实在太冲动了!要报仇也得看时候,所谓的复仇又岂只是杀人了事而已?她差一点就要犯下杀人的大罪了!如果他再晚一点回来,那后果真是不敢想像。
    本来他们三人赛马赛出兴致,决定一路奔驰上一座小山;可是,一路上梁玉石极力躲着王秀清含情的目光与热情的言语,故意放慢了速度,在一个山路转折处,索性一溜了事,等石无痕与王秀清都上了山顶时才发现。一股不好的预感立即闪入他心中,使他立刻策马奔回傲龙堡,才得以及时阻止梁玉石冲动的行为。
    “我自己的父仇,我自己会报!我也不会再天真的相信你们了!”说完又想要冲出门外。
    要比力气,她哪里是石无痕的对手?石无痕又将她抓回躺椅上,而为了不让她再有逃跑的打算,他索性用双手扣住她手腕,以自己的身子压住她。
    “不要再挣扎了!听我说!”他低吼。梁玉石眼中受伤的神色令他不忍。
    她吼回去:
    “有什么好说的?朱炳金是你们石家的座上客已是不争的事实!你们没有要帮我报父仇也是事实,现在你又想要说什么花言巧语来安抚、哄骗我?然后再躲在背后暗笑我的无知是不是?没错!我是一个落魄的平民,不够格劳烦你们高贵的石家出手相助!对你们而言,我只是个小乞丐、一个食客,你们拿我当笑话看而已;况且,在利益当前,你们怎么还会记得我爹的冤屈?反正我与你们又非亲非故,指腹为婚的誓约也早已随着上一代的入土而告终结。是我笨!是我爹傻!尽他所有的力量来追查你们石家的仇人,还把我当成——”她猛然住口,不再说下去;将她当成男孩儿养又如何?反正她早已抱定独身一辈子了,谈不上牺牲;这事也没必要提!此时她也不需要说出自己的真实身分,而使事情更复杂。
    “当成什么?”石无痕并不放过,他逼问着。一双向来冷静的眼,居然燃着狂热,用一种特别的眼神盯着她冷漠的脸。
    “没有什么。放开我!你欠我一个解释,你们石家到底存着什么居心?”
    “晚上我们会告诉你!先前之所以不提,是怕你会误事,而刻意瞒你。玉石,杀人了事不是最好的办法;四年前,我们即已深刻体认到这一点。”石无痕语重心长的低语。
    血债血偿,本该是一句多么慷慨激昂的话,但它同时也是毫无理性可言的,属于匹夫之勇,并且过于短视,只有在经历过后才会有深刻的了解。
    梁玉石冷笑道:
    “说得冠冕堂皇,也不过是推托之词!不必你们来假好心了!大不了,我以命抵命,弄个同归于尽!我实在很天真,居然会前来求助你们!你们哪可能帮我……”来不及让她说完,石无痕正色道:“我们当然要帮你!这件事是我策划的,全由我一人扛下来了。”
    “你?不关你的事!”梁玉石大吼,又开始挣扎了起来。父仇不共戴天,也是她一个人的事!石无痕干什么自作主张的替她报仇?并且所有计画都不让她参与?他太过份了!她最不需要的就是他的多事;她一点也不要他多事!
    是的!一点也不要他多事。
    这么想时,她的心悸动了一下;天嘟!她在想些什么呀?……石无痕没有发现她心思的异样,因为他正忙着按紧她拼命挣扎的身子。
    可是,当她突然停止挣扎时,他就发现了;他是何等敏锐的一个人!他看到她眼中的困惑、迷惘,以及一丝惊惶……而她就这样痴痴的看着他俊逸的面孔,居然如着魔般无法移开眼。
    改佛中了蛊一般,二人都痴愣的看着对方,感觉到好像时间都静止了,只有彼此的目光在纠缠流转,无法自已……不知何时,石无痕原本紧扣着她双腕的手移到了她的脸上。他一手轻抚她粉嫩的脸蛋,一手拂开她额前的浏海。
    此时的她看来无比的脆弱,但她从来不曾像此刻这么柔美过。他极喜爱她那张自信而又孤傲的脸,可是,偶尔有这表情也是极令人怜爱的……“你这么的美……”他的低喃消失在那个缓缓印下的吻之后……天哪!他在做什么?梁玉石全身都无法动弹了;似虚弱却又振奋,似期待已久却又害怕面对……他的吻愈来愈深,更加肆无忌惮的探入她口中……而因为彼此的靠近,也使得她感受到他男性阳刚的气息;男人与女人的确是不同的,即使她伪装了二十年,到然无法真正像个男人——男人!对呀,老天!她现在是个男人呀!那么石无痕是在做什么?他把她当男人抑或是女人?不管答案如何,她都不能接受!
    “放开我——”她以为自己是大叫出来,可是吐出来的话却十分虚弱无力;她居然没有力气去抗拒他,只能转开脸避开他的唇。
    “不,我不放开!你不能再躲开我,没有用的!”石无痕不后悔自己情不自禁的举止,因为他已经知道要和自己共度一生的伴侣是谁了!就是她——梁玉石!他要定她了。
    “你有病!你居然和一个男人有这种亲密……”她不敢正视他。
    石无痕扳正她下巴,直视着她:
    “男人?全傲龙堡上下都知道你不是男人!你何苦再自欺欺人?”
    他们早已知道了?不,她不相信!她伪装了二十年都没有人识破,没有理由一来这里就破绽百出!到底石无痕是如何看出来的?一直以来,他都用奇特的眼光探索她;原来,那就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是吗?
    “我是男人!”她坚持着她唯一的保护膜。
    “男人?”他淡淡的说着,然后一只手伸向她的噤口,“是不是男人,脱下衣服便可见真章,怎么样?”
    “不!”她惊恐的低呼出来。她知道,如果她仍一味的否认,石无痕一定说得出做得到。
    他一定要把她最后的一点尊严给撕毁吗?她双手恐惧的护在胸口。她一直以布条将胸部绑平,手一触到,不免会带来疼痛——她痛恨这疼痛!曾经有一度,她憎恨身为女儿身所带来的不便;尤其是可以轻易看出性别的胸部。
    石无痕目光停驻在她平坦的胸口,看了好些会儿,才笑道:“其实也不必如此做,因为从外表看来,你已露出太多破绽了;你没有喉结,你也不长胡子,这还不足以证明吗?你有没有发现,北方女人几乎比你还高、还粗犷?你的声音低沉而清脆,不是男人会有的声音。南方人大概全瞎了眼,才会没发现你是女人!还有,你的皮肤柔软细致,与男人的粗糙不同……”他手移上她的脸,又俯身印下一个亲吻。
    不该出现的泪珠在眼中凝聚;梁玉石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有了,他为什么还要拆穿她,逼她承认是女人的事实?他不会明白她有多么害怕当一个女人,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去当一个真正的女人!她宁愿当一个男人,为什么他偏要来拆穿呢?
    “为什么要哭呢?你不会知道我多么庆幸你是个女人;你不会知道我有多么庆幸我大哥已经娶妻。”他温柔的拭去她眼角的泪。
    为什么?她想问,却不敢问。只一个失神,又教石无痕给吻住了唇瓣……她在任自己沉溺……沉溺在石无痕撒下的情网之中……是好是坏,只能听天由命了。
    香院的大书房中,聚集了石家所有的人,连冷家父子、梁玉石都到了,不过,却独缺石无介。
    晚膳过后,佣人到兰院报告人已差不多到齐,石无忌才搂着幻儿步往香院。
    月光皎洁、花香袭人,但石无忌并不急着去主持会议。在经过松院时,他停住脚步,将妻子的身子转向面对他。
    “嗯?”幻儿不明白的抬头看他。
    “无介不在。”他在陈述一个事实,并且也问了一个问题。
    “是呀!不知道他这么晚了会上哪儿去?”幻儿故作迷糊的接他话尾。
    石无忌叹了口气:
    “我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去做了。幻儿,你就像一只玩乱线团的猫,然后一走了之,不管结果!你把事情弄得更复杂了。”
    “我哪有这么不负责任!我是自始至终的参与者。人家秦秋雨人品如何,你今天也看过了,还反对吗?咱们得趁她还没被生吞活剥之前,将她给包下来呀!你忍心看那么好的一个女孩子被糟蹋吗?如果我是男人,一定赶快去把她娶回家当爱妻。而且,我就算再怎么刻意安排也不能左右他们的感情,也要他们两情相悦才有戏唱呀!我只不过是制造了一个机会而已。”她搂住他的腰,脸蛋在他胸前摩挲着,叹了口气:“无忌,你说过的,在遇见我之前,完全不懂情爱为何物,而我们的日子过得这般甜蜜,你又怎么忍心看无痕、无介孤家寡人过一生呢?他们也都是宁缺勿滥的人呀。在你们这种封闭的社会里,他们要打哪儿去认识适合相伴一生的另一半?只有靠我们来合计帮忙了呀!我们让石家重新建立成一个大家族不好吗?我们生几个小孩,他们也娶妻、生子,想想看,几年后傲龙堡会有一番何等热闹的景象呀!”
    这么说之以理、动之以情,石无忌倒也不好太持反对意见了,只因他也知道幻儿平日的寂寞。
    “秦秋雨是个好女孩,让无介单独前去可也不妥;他太冲动,怕会难以克制……”说到这里,一抹了悟闪入他眼中,他低头盯着妻子晶亮的双眼,深怕会旧事重演。“你早就这么打算的?”
    “有何不可?如此一来,他才有向你提起的胆子与理由呀!”幻儿一点儿也不觉愧疚,她甚至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我总是对你没辙。就像无痕常说的,太宠妻子等于是给自己找麻烦。”
    “哼!”她娇俏的开口:“他也离那日子不远了;将来他会不宠玉石才怪!到时他就会明白,宠妻子是所有好丈夫该做的事。”
    “玉石可没有你这般鬼灵精的心思;所以他不会像我这般‘可怜’。”石无忌轻啄她鼻尖,搂着她向香院走去。这句看似抱怨的话语,却含着无限的疼爱;有这种专惹麻烦的妻子,同时也带来无止境的乐趣。他相信,再也没有谁的夫妻生活会比他的更快乐与刺激了!虽很折磨人,但值得呀。
    苏幻儿脸上漾着幸福的笑意,行行走走之间,不时的偷亲他的脸,印下她深情的爱恋。喔!她好想、好想再生一个小孩,除了可以陪小定绾玩,最重要的是,孩子的出生代表着他们爱情无止尽的延续——直到地老天荒。
    站在香院入口处的石无痕与梁玉石,在看到他们夫妻恩爱的样子时,纷纷识相的退入桂花林的暗处中,直到他们夫妻走过去,石无痕才执起梁玉石的手走出来;大哥和大嫂目前的幸福生活,就是他所衷心期盼、追求的。
    “进去吧。”
    梁玉石完全无法正视他的目光;她懂他的心思,只是……没有用的!她只愿这样过一生,不愿有所改变。她既然没有把握当一个正常的女人,不如就别去当。
    二人走入书房后,人数算是全到齐了,独缺石无介;他的去处,大家都心知肚明。
    下午秦秋雨弹古筝时,就不时被朱炳金那只大色猪借故吃豆腐,当时要不是有石无忌在一旁坐镇,那朱炳金恐怕早没命了;石无介只差没将他拆成碎片。
    “玉石,你一定为今天的事感到愤怒与疑惑。今天我召集大伙前来,就是要说明我们的计画。”石无忌坐走后,目光放在梁玉石身上。
    “你们的确欠我一个答案。”
    石无忌转向无痕:“无痕。”指示由他说明。
    石无痕淡然又严肃的道:
    “直接将朱炳金杀掉,也无法真正洗清你父亲的冤屈;那么,我们就算杀掉他又能解你心中多少怨恨?以当今朝政之腐败污秽,你爹这种案子只会一再重演,直到清廉自守的好官消失为止。而我们横竖是要他死,何不先抓住他贪污的把柄,进而举发出与他勾结的官吏?我们不敢说毁了朱炳金这一条线会使朝政清明多少,但这种报仇也较有意义;你以为呢?如果你仍然反对,今晚我们就可以潜进客房将他了结。”
    是的,杀掉他又能解她心中多少怨恨?她父亲严格说来并不能算是死在朱炳金手上的,朱炳金的上头还有更贪婪的大官与他勾结,是这腐败不振的朝纲害死了她父亲!她该找谁报仇?只有朱炳金一人吗?真要算起仇人,当今安坐龙椅的那位皇帝恐怕也是凶手之一了。
    突然间,她觉得一切根本毫无意义,她的报仇根本无法称之为报仇,因为仇人并不只是人而已……由解说中,她也更深刻了解到石无痕是个冷静到可怕地步的男人,他同时也绝顶聪明、眼光远大,相较之下,倒显得她的意气用事与浅薄无知了。
    “玉石?”幻儿拉起她的手,担心的看着她眼中那抹悲哀与空茫。
    “呃?”梁玉石猛然回过神,接着淡淡一笑:“是我太幼稚了!你们的确是思虑周全。”
    “你根本不可能考虑得这么多,毕竟你不了解石家分布在全国三百多处的联络网有效率到什么地步,自然无从得知某些列为机密的事。”苏幻儿笑了笑:“在你来的那一天,二个时辰后,我们就知道你会来投靠傲龙堡的原因了;你现在是被南方五省通缉的刺客。”
    从梁玉石震惊的表情中,幻儿知道自己收到了效果;梁玉石已不若刚才的失意了。于是她十分开心的道:“别把无痕想得太厉害,他只不过比别人奸诈狡滑一点而已,并且善于营造莫测高深的气氛,不了解他的人还会以为他多么神通呢!其实,一旦看穿了之后,会发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这一番话不知是要令梁玉石安心,还是刻意要贬损石无痕,也许都收到了效果,只见梁玉石神色稍有平复,不似刚才的沮丧。而石无痕却苦笑的看着他这个大嫂;莫非是因为他常给大嫂漏气,让幻儿积怨已久了,今天才藉机报仇?居然将他说得一文不值!
    “嫂嫂,我有那么差吗?”即使是一文不值也罢,能让玉石展颜才是他所愿,但忍不住又要与幻儿耍嘴皮子。
    苏幻儿不可一世地说道:
    “不差、不差!只是缺点比优点多而已;比起我那完美的老公,你只有在一旁喘气的份。”
    “抬举了,幻儿。”石无忌凑和的插嘴。
    “哪里是抬举?我这是陈述事实!你每天早出晚归为傲龙堡的生计卖命,就见你这二个未娶的弟弟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相较之下,对你还算是抬举吗?”说到后来就免不了替石无忌打抱不平了。
    “敢情大嫂是要讨论‘闺怨’这问题了?”石无痕一矢中的的指出。
    “闺怨不闺怨呀,还不是你们害的!”幻儿凶巴巴的回嘴,并且,到石无忌的腿上,更加刁蛮地道:“知道错了就要改进!长嫂如母,母亲的话就要顺从。”
    “是是是!谨遵教诲,小的无限惶恐!”石无痕夸张的打躬作揖;石无介不在,他就成了幻儿的消遣对象。他早知是逃不掉的了,认命之余,只有不遗余力的卖命演出了;至少,他看到梁玉石展开笑容了。
    在众人笑声方歇时,梁玉石对上了石无痕痴狂的眸子,一时之间,她失措了,只觉自己整个人都被吸入那二池深潭之中了……


    第六章

    花影在月光下摇曳桁动着,“雅庭”的所有窗户都洞开着,微凉的秋风由四面八方吹进来。而一室的悠扬琴音藉由窗口流泻出去,使凉夜倍增意境。
    直到琴音透出些许疲累的间歇时,始终默默坐在一旁的朱大娘才轻轻的开口:“秋雨,你弹太久了,歇会吧!反正你腿伤未愈的这几天,我不会让你出去见客的。”
    “娘想与我些什么?”其实不必问也知道,现在那些有钱公子天天往这边跑为的是什么还用猜吗?朱大娘还能些什么别的?朱大娘再如何疼爱她,也只是因为她是棵摇钱树;而她既然沦落烟花,能奢想保有多久的清白?再怎么不愿面对,仍然会有到来的一天。
    下意识的,她双手交抱胸前,却发现自己有些冷;由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她这等污秽的身分与灵魂,怎敢妄想去配石三公子?他挺拔俊逸犹如天上星宿下凡,浑身充满着令人不敢逼视的不凡神采;而她呢?只是一朵深陷于淤泥中,即将遭人践踩的小花罢了。不能再想他了,她没有资格!
    朱大娘坐到秦秋雨面前,看她一脸哀伤,心中大为不忍,轻声道:“近来的客人中,有没有你中意的公子?”其实由她自己来看,也没有发现半个足以配得上秋雨的!要有……也是数日前那个自称苏柳的南方俊俏子,但那人在一番轻薄之后就销声匿迹了,又怎能列入考虑中?
    “这事,娘就看着办吧——是谁——我都无所谓——反正,都是一种——”污秽;她没有说出这二个字。只是,她怀疑自己是否能活到那一天,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肉体被玷污——她不自禁的打了个冷颤。
    “傍晚时,那个自称是开阳太守的朱炳金大人又来了,放下一箱金子说要以一千万两买下你,替你开苞;如果令他满意的话,他准备以黄金万两来替你赎身。这是目前为止最高的价钱了,也是天价,从来没有人会花这么大的手笔;看来他是志在必得了。我想,当官夫人也不错;有权、有势又养尊处优。”朱大娘其实也不满意朱炳金那个一身官僚气息又脑满肠肥的模样;秋雨配他的确是糟蹋了。可是,其他的公子哥儿又好到哪里?至少,那个朱炳金对秋雨的痴迷会让秋雨过几年好日子吧?至于往后姿色不再时……如果被抛弃,也得认命,谁叫她们女人天生命贱?
    反胃的感觉又升了土来,是因为那个在傲龙堡轻薄她、一直想摸她手的那个大官吧?老天爷!秋雨将自己身子搂得更紧,她的面孔益加惨白了起来——不要!不要!她不要任何男人来碰她;一根手指头也不许!如果非许身不可,那么她宁愿……她只愿许给一个男人——石三公子!
    不敢妄想嫁他为妾为妻,不敢奢想得到他的真情,她只单纯的想献身于他——那种露水姻缘;不必他付出感情,而她必定倾注毕生所有的爱恋——但不会让他知道自己的这片痴心。
    石三公子——她还会再见到他吗?如果能再相见会是什么情境?可以想见的是——他到然英姿焕发、坦率无伪;而她呢?会是人家的妾?抑或是千金可买的名妓?不管是什么,终必是残花败柳之身了……朱大娘不明白秦秋雨心中的曲折,只当她对那位大官不以为然。是呀!这么美的女人,配他本来就可惜,但她也不多说,只是起身道:“早点休息吧!反正还有一些时日,也不一定是朱大人啦!咱们北方富可敌国的公子多得是,现在下定论太早了。”
    目送朱大娘走出去,秦秋雨也让丫头下去休息了。
    夜深了,风更凉,月光更清冷。秋雨拖着受伤的脚踝,缓缓关上每一扇窗,心中却一直挥不去那令她深深眷恋的英挺身。她正要走去关门时,却见银白的月光映照出一条人影,在树影中若隐若现。她愣愣的抬起眼,一手轻捂住自己快跳出胸口的心。
    是他!
    她在门内,他在门廊外,两人视线胶着得近似痴狂。
    “我送药来。”石无介深深的凝视她,并且举高了右手的那包药。
    “如何进来的?”她承受不住脚疼,于是将身子轻倚门栏,更加拉近了二人的距离。她相信石无介不是由正门走进来的,因为没有人来通报,而且这等深夜,虽说是万花楼最热闹的时刻,“雅庭”却是被允许不受打扰。傲龙堡的石三公子若光明正大上这种地方,会引起多少人的猜测与流言?石家公子们端正的象是远近驰名的。
    石无介没有回答,只是好不容易移开痴情的眼光,转向她的脚——“还很疼吗?”
    “还可以忍受。”这才想起二人站在门口话是不妥的;可是,要请他走吗?在她好不容易将他盼来之后?但,一同进入恃内,是更不妥的……“进来吧。”她拒绝接受心中理智的警告,一跛一跛的转身回恃内。
    石无介倒不曾想那么多;他并没有打算侵犯她的念头,自然就进恃进得理直气壮了。见她走得辛苦,他忍不住扶她一把——可是,他还不懂得拿捏力道,稍一用力,就将秦秋雨给揽入怀中了。他这才意识到这样的亲密行为也许是不可以的;既然她连脚都不能给男人看的话,又怎能让人搂住她身子呢?可是他不想放开她!他迟疑的看着她说道:“我该放下你吗?”
    这……要教她如何回答才好?红晕染上了她的粉颊;他的确是不懂男女之间的礼教的。
    “将我放在椅子上。”她低语道。“把门关上吧!”她怕有人经过会看到她恃内有男人,这对他们两人都不好。而她相信石无介的为人;他有一双坦率的眼睛,眼瞳中丝毫没有邪念,这是骗不了人的!
    石无介将她放在椅子上才反身关上门。
    “请坐。”她倒了二杯香茗之后,一时之间倒不知要说什么才好了,只知道自己一颗心一直波动难平。
    其实石无介站在庭外好一会儿了,没有进来是不想与朱大娘打照面,也是被她弹的乐曲吸引住了心神。直到他们到了秦秋雨的身价问题时,石无介才恍然回神,一颗心疼得都揪结在一块儿了。现在他想问,却不知要如何开口。
    “你有话要说?”她哪有感觉不出来的道理。
    “你的十八岁生日……”他起了个头。
    秦秋雨明白他想知道的。她苦笑一声:
    “再十天就是了。如今我是砧上肉,任人称斤论两而无法反抗;身为妓女,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风光的?我该得意才是……”“别这么说!你不该被糟蹋的——”石无介不愿看到她自暴自弃的样子;他怎能让她独自承受这种痛苦?
    她深深的凝望着他;够了!有他这么一句,她已满足。她早知道他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所以才会在第一眼时就将情感倾泻于他;那个她一直以为早已不存在的情感,就在这么不经意间全倾注而出了。
    “我替你赎身可好?”他脱口而出这一句。
    “不。”她拒绝。她相信他的心无邪念,却不愿欠他这份恩情。她可以给予他一切,可是不接受怜悯与施舍,也不要他的——爱;她没有资格要。
    “为什么!”石无介完全不明白她复杂的心思;他真的有心要赎她呀!不为美色,不为别的,只是单纯不忍见她遭人玷污——为什么她不接受?
    她笑了笑,轻声道:“我弹琴给你听可好?”话闭,即双手抚琴,一曲又一由的弹出她的恋慕倾心——呵!可是他不会懂她的情衷为谁而诉的。
    让石家三公子来为她赎身,会招来多少毁谤、流言?会将他说得多么不堪?他这么正直的一个人,到时为了不伤害她,只有娶她了事;而不管他多么不情愿!谁会想娶一个妓女当妻子?尤其像石家这种名门正派,岂不是有辱石家门风?到时他得承受多少责难?她怎么忍心见他受伤害?不!
    石无介纵有千言万语,却不忍打断她弹出的天籁之音,只能默默的、痴痴的被她的琴音引领进入她细致纤柔的情感世界中,而深深陶醉着。
    清冷的夜空、满园的秋香、流泻的乐曲,与情衷暗许,却无法诉诸于言词的有情男女,交织出秋夜中神得若有所待的情怀——诗情的秋天,是有情人的季节,不是吗?

    苏幻儿穿梭在八院之中,要找出她那如野马般的儿子吃午饭;真是不得了,才三岁就这么会跑!长大了不就更不容易见到人影?到时想见他一面恐怕得四处通缉,并且加以重金悬赏才找得到人!
    近日来她较有空闲来管儿子吃饭睡觉,只因目前无介、无痕他们都属各自进入状况培养感情期,外人不宜当电灯泡的;她哪有不明白的道理,这时若硬要介入凑热闹,就叫做鸡婆而不叫月老了!在下一个计画施行之前,她总要尽一下当母亲的义务嘛——如果她找得到她儿子的话。至于复仇那种血腥的事就交给男人去做了;她兴致缺缺。
    儿子是没找到,却在通往客院的林荫道上,看到掩面跑来的王秀清,看来似乎受到什么打击。
    这个小姑娘的活泼坦率是很对幻儿的胃的,幻儿也常与她聊天。幻儿只知道小丫头疯狂的迷上了梁玉石,当玉石是翩翩贵公子、美男子,一心想当她的妻子。幻儿一直想找机会暗示王秀清,让她知道玉石并非男儿身,但二人都忙,倒是错过了。
    “秀清,怎么了?”她抓住王秀清的手。
    王秀清见是石夫人后,就猛地抱住幻儿毫无节制的大哭起来;果真还是小孩儿的心性。
    幻儿一时不知发生什么事,只能任她发了,但十分心疼这一身新衣服;今天才刚穿,还没有给无忌看过呢!她无奈道:“你有委屈尽量哭没关系,但是眼泪鼻涕请自己控制一下,要嘛吞回去,要嘛就请先擦干净再来抱我好吗?”
    说真的,按她以往的“故意”惯例,每当与石无忌争吵,而委屈得哭出来时,她一定会赖在他怀中,趁他安慰她之时,拼命的把眼泪鼻涕弄到他衣服上,做为小小的报复,现在她怕王秀清也会这么做。
    这一说,王秀清连忙离开幻儿的怀抱,抽出手绢用力的抹脸,倒也能立即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知道自己是太逾矩了。
    “对不起!大夫人。”
    “来吧!有什么委屈对我说,我会替你做主。”幻儿拉住她的手,就近往凉亭走去,坐走后才问道。
    王秀清小嘴无限委屈的嘟着。
    “她——她原来不是男人!”
    “你何时知道的?”幻儿不相信直肠子的王秀清会看得出来;她当然知道王秀清指的是谁。
    “刚才我去客院要找她时,见到二公子也在那里,他们原本像在争吵什么,而因为二人脸色都很难看,我就想等一下再过来好了,也就听到他们一直吵着,到最后……二公子居然……居然抱住她……吻住她的嘴……我当时吓呆了!男人亲男人?二公子怎么竟是个不正常的人?后来,才听到二公子说,要梁……姊姊变回女人,他要娶她,不许她走,今生今世她只能待在傲龙堡,当他的妻子!我才知道……原来……她是女的……她不可能当我的丈夫了!”她不能忍受的是,她所恋慕的人居然是女人;她纯纯的初恋居然是给了一个女人!她甚至还写信给她爹说她要在傲龙堡嫁人,要她爹快来看她的心上人!这下子,她可糗大了……幻儿双目倏然晶亮;原来无痕那小子已经进展到这种程度了!真是的,平常看来文质彬彬的人,原来这么有手段!看来可以进行她下一个步骤了。有了王秀清,事情更好进行,这计策简直妙透了!
    “秀清,既然你已经付出感情了,得不到半点回报,你不会不甘心吗?”
    “我只觉得丢脸,你们一定在笑我笨。”王秀清呐呐的说着。
    “才不!那是很正常的;只怪玉石一直不肯回复女儿身。我们一同来替你报仇如何?既能达到报仇的目的,又能使梁玉石回女儿身当一个正常的女人,最重要的,又能成就一段好姻缘!很好玩吧?要不要加入?”幻儿的一番话挑逗着王秀清禁不起引诱的心。
    “怎么做?真的很好玩吗?”王秀清已经全忘了自己刚才还哭得乱七八糟的,现在猛抓着幻儿,瞪大眼睛,充满了期待;似乎是个很减的游戏——“附耳过来——”幻儿搂近王秀清,开始说出她的计画。

    “你什么时候要娶我?”
    傍晚时刻,秋日深红缤纷的彩霞映出满天的炫丽,王秀清在通向草原的后院入口,堵住梁玉石,脸上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但又非常执着的问着。
    梁玉石惊愕得几乎无法成言,连向来可以控制自如的冷漠表情都险些溃散。什么时候要娶她?她躲王秀清都来不及了!哪可能会让她有机会接近自己,进而让事情发展到论嫁娶的地步?
    一个石无痕已经搞得她心力交瘁了,这王秀清又该如何解决?此时她才深刻体认到不男不女的麻烦与困扰。
    在石无痕面前,她不愿承认自己是个女人,也不肯正视自己是个女人的事实。但,面对热情奔放的王秀清,她宁愿自己已回复女儿身,至少就不会沾上这些麻烦;这种三角恋情实在让她啼笑皆非,又不知如何处理才好。
    王秀清又认真的问了一次:
    “你说呀!到底是什么时候?我爹就快来了,你要是没有给我一个交代,可不饶你!他就只有我一个女儿,想要将我嫁得风光热闹。现在只等你的意思了。玉石哥哥,你先拣个好日子来向我爹下聘吧!”
    “王——姑娘,我想,你是弄错了!我并没有娶妻的打算。”梁玉石结结巴巴的说着,一边举目四望,不是企对找个地方闪躲,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人可以出现来救她。可惜,在这傍晚时刻,大家通常都待在各院中休息,是不会有人在附近闲桁的。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为什么你会没有娶妻的打算?莫非是认为我长得不够美丽?”她咄咄逼人的质问着,一副得理不饶人的神色。
    梁玉石被逼得节节败退——
    “不,不是……你是天山牧场的一朵花,怎有不美丽的道理?只是……只是……我不能娶……”王秀清一个箭步,冷不防的死搂着梁玉石,将她红的唇,印在梁玉石的面颊上,而且还不只是亲一下了事,她趁着玉石吓呆时,足足亲了十几下才罢休。
    “放开我!”梁玉石有机会推开王秀清时,已挽回不了什么了。眼看王秀清又要黏上来,这会儿梁玉石退得更快:“不要过来!”她快被吓死了。
    王秀清一副陶醉的神色,含情脉脉的看着她:“我们已经这么亲密了,你还想假装我们之间没有一点感情吗?别自欺欺人了!这是我们的定情之吻,你可不能反悔哦。我爹明天会到,你要向他提亲;玉石哥哥,我会是个好妻子的。”说完,立即捧着双颊,故做小女儿娇态的奔回她住的客房中。
    而梁玉石只觉得头晕目眩,改佛天地都快要毁灭了似的……她该怎么办?
    苏幻儿!
    在无助时,她只能想到全傲龙堡上下一致公认最鬼灵精的石大夫人;也许她有法子可以替自己解决这麻烦。既然她的最装身分早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实了,她又何必再顾忌什么?何况比起现在这种无妄之灾,坦承自己是女人是不会有什么坏处的,只要能把事情解决掉;她可不想被人当成骗人感情的登徒子!
    事实上,她的最扮已不再是保护膜,反倒成一种锁与负担,所招惹来的麻烦之多是她始料未及的。也许,能摆脱目前这种不男不女的身分是件好事——如果她懂得如何去当一个正常的女人的话。
    将石无介召来浩然楼的小厅中,其实是想打探目前他与秦秋雨情感进行的状况。
    石无忌的生日已过六天了;也就是说,再过七天就是秦秋雨要许身给人开苞的日子了。
    原本幻儿是想着,到石无介的冲动,与秦秋雨的痴心,二人最有可能发展出肌肤之亲,到时候,石无介说什么都会负起这个责任的。但幻儿发现自己同时也低估了石无介的正直与单纯。
    没有什么大事情发生,除了石无介每天入夜后的行踪成谜外,可不曾看出什么不寻常的事来。他没有一点点心虚,也没有一点点不安,没在石无忌面前提出要娶秦秋雨的话。
    所以,幻儿今天才会召见这位石三公子。
    “大嫂,您找我?”石无介其实是不大愿意来的;现在是晚膳刚毕,该是他去会佳人的时刻,偏偏却给召了来。但他心中即使万分不情愿,也不敢有所表现;长嫂如母,尤其是苏幻儿这种嫂嫂,顺着些总不会错的。
    幻儿仔仔细细的打量他;一脸的春风得意,是沉浸在恋情中的神色——秦秋雨果真将他迷得晕头转向。
    “你好像很不情愿来喔?是嘛!比起我这个不识相的嫂子,人家大美人可是受青睐多了。”
    “没有的事!什么大美人?”石无介有点心惊胆跳的说着。他与秦秋雨清清白白的、纯洁的友谊,可不希望给他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嫂子瞎搞和一气,到时要是弄得暧昧不清,他就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幻儿优闲的啜口茶,见石无介有些坐立不安,更加想拖住他;人还是会放的,但是不想这么早放走他,恋人之间要有些波折才有戏唱呀。不是吗?看来无介这愣小子早已奉上自己的一片痴心给秦秋雨了,那么他想必更加心急秦秋雨要被开苞的事。
    “秦姑娘的脚伤好了吗?冷刚说你还在向他拿药。”
    “已经可以走了,我还在送药是怕她没有完全好……”其实只是想找个可以见她的理由而已。
    “原来冷刚的医术不被你信任!”幻儿故意曲解无介的意思。
    “不是的!我并不是不相信冷大哥!我……我只是怕她将来会再扭伤……”石无介这一解释,更加让幻儿有话可以糗他。
    “只要你这个粗人离她远一点,她是没有什么机会可以再次扭伤的;我想你今后也别去了。”
    “嫂嫂……”石无介急叫一声;一旦这个大嫂想刁难人,他是无计可施的。如果大嫂真的有意要与他耗上一整个晚上,他想逃走,恐怕是比登天还难了。
    看到他的表情,幻儿玩兴更高。她走到圆桌前,指着桌上十来卷卷轴道:“今天呢,陈媒婆送来了十五幅各大家闺秀的画像,要给你相亲用的。我这个嫂嫂一直太忽略你们的终身大事了,现在才想到要给你娶媳妇,你可别怨我的粗心哪!来,看看你喜欢哪一个千金,赶明儿咱们就上门提亲吧。”
    这哪是关心?他那大嫂的表情几乎是充满恶作剧的,石无介一步步的被逼退到门边;如果可以,他真想一逃了之!可是,如果他敢逃,往后就别想过太平日了。天哪!谁来救救他?为什么他这个嫂子会这么闲呢?专管别人闲事,而乐此不疲。
    显然老天也可怜他初恋这么晚才开始,不忍在重重波折上,再加上苏幻儿这一号人物;所以,石无忌出现了。
    “幻儿,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已找遍八院,就是不见妻子踪影;而她这么晚了还在浩然楼,就有些诡异,想必又在进行什么计画了!石无忌对妻子近日来的行为虽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政策,却仍是密切注意当中。尤其她的花样实在太多了,让石无忌一直不大放心。
    而且,以另一方面来说:成天忙着当月老、充红娘的苏大姑娘,在忙着这些游戏的同时,也冷落了她那心爱的老公了!因此令石无忌心中大大不是滋味,以往天天藉机黏着他的妻子,如今却老是不见踪影,要找她还得四处打听,有哪一对夫妻是这么离谱的?
    即使石无忌现在公事到然很忙,但仍不免感到失落,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失去魅力了?现在天天三更半夜回房,幻儿也不像以往会在花厅等门,并且丢过来无比埋怨的眼光。她会不管他有多累多疲倦,总要赖在他怀中说些体己话,要博他的怜爱。
    现在可不同了!她大多时候比他还早睡,因为白天的游戏够她累的了。有时她醒着,却是神神的躲在书房中写一些计画,见他回房了才想到要休息了,二话不说就搂着他入眠,并且没两三下就会周公去了。
    石无忌真的觉得自己被冷落太多了;苏幻儿这个石大夫人最近非常的“不务正业”!
    苏幻儿本来还想多刁难石无介一会儿,让他与秦秋雨心头难受一下,才能代表真爱得来不易;可是,见自己丈夫一副来势汹汹的怨男状,他只好放过他了。
    “有事吗?无忌。你不是正在正气楼忙计算年底伙计们的红利?”她走到石无忌身边。
    石无介飞快的退了下去;此时不逃。更待何时?反正如果大哥今晚无事,那么可以肯定大嫂也不会有空闲出来刁难别人了。
    感谢大哥!感谢老天!善哉。
    幻儿一把搂住石无忌的腰,从他肩膀看过去,正好看到奔向马厩的石无介消失在转角处。
    “终于想到我了吗?当你的妻子同时也要具有隐人的本领。今天你会找我,我真是受宠若惊呢!”她半嘲弄的说着,小脸更深埋入他的怀中。
    石无忌抱起她坐到椅子上,半埋怨地说道:“当你的丈夫又何尝容易?有哪一个丈夫像我这样,老是找不到老婆的?”
    “你是在埋怨我没有善尽人妻的责任吗?没有吗?真的没有吗?”幻儿问一句,吻他一下,沿着他的嘴唇往下移,停在他颈项上,接着轻轻的一咬。她感觉他悸动了一下,并且更加用力搂紧她。
    她笑了,挑逗地说道:“咱们回房吧!在这里不方便,有许多事都无法恣意去做。”
    “算算你冷落了我多久?得如何补偿,你自己先斟酌好。”他抱她步出浩然楼,急切的往兰院走去。
    太想念她的软玉温香了!想念她的伶牙俐齿;想念她的黏腻撒娇……想念她的一切一切——今夜,她只能想他,只能属于他,任何人都别想来打扰他们。
    这时候,石无忌开始在想,也许再生一个孩子是个不错的想法——

    月已上柳梢.并且正缓缓的移动着,不久后会向西移吧?但,人何在?
    秦秋雨半倚窗口,失神的看着小圆桌上的几碟小菜与一壶酒。
    他并没有说今晚会来,也没有说何时会来,事实上,这五日来,他总是不曾预先说出要再来的话,却每日都会在晚膳初过的时刻翩然来到。
    今晚他会来吗?若会来,也早已过了那时刻;一桌的小菜、烧酒已冷——他会来吗?他会来吗?
    这般的殷盼,早已明白表示出她的心失落了许多。她的眼泪不禁潸然而下;她早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爱上任何人的!像她这种身分的人,若是付出真心,只会让自己受伤更深而已。但她为何仍是这般执着?扑火的飞蛾应是与她有着相同的痴念吧,否则怎会伊心以自身去祭火?
    愁肠千转;苦涩像一张绵密不透气的网,紧紧将她缠绕住,也注定了她今生的苦痛。
    一杯冷酒入喉:他会来吗?
    二杯冷酒下腹:他会来吗?
    面对铜镜,顾影自怜;呵!她是注定得薄命的红颜,是堤岸旁可以任人采摘的春花;不是在风中飘零,就是任来来往往的行人攀折,而终至残败——他,不会来了吧?
    随着她十八岁生日脚步的接近,她的身价也愈抬愈高;朱大娘说,当前争她争得最凶的,有南方太守朱炳金,与煤矿大王马喱鑫,还有一个是在江湖上出手十分阔绰的柯建雄;而他也是最不择手段的人。日前因为有一个富公子与他争着她,却被柯建雄一掌就打飞了出去。朱大娘见他身手这等俐落,倒也不好得罪,只好让他见她了。
    他三十开外的年纪,目光闪烁,长着一张还算端正的脸,整个人熊腰虎背的。
    与她在一起时,虽然没有逾矩的动作,一双眼却充份表现了他的思想:他用他的眼睛在剥她的衣服……秦秋雨从来没有感受到这么深的屈辱过,那人令她打了个寒颤;那人,好可怕!
    如果那人买下了她,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得篆…只能毫不反抗的任着他强取豪夺;这是她的命,她只能这么过。
    而,石三公子——石无介。则会是她一生中最美丽与最纯净的回忆——她不配拥有他,却有幸的遇上了;然而,这是幸或不幸?他的出现让她更加意识到自己的悲哀,让她不该有的情感又倾而出了。
    她的背脊,蓦然传来一阵凉意。
    有人在她背后!有人进入她恃内了,却不是石无介!
    她转过身,低呼了出来:
    “你!”
    是他!就是白天打倒王家公子而强行要见她的那个江湖人——柯建雄!
    柯建雄由暗处走出来,手上拿着一朵玫瑰,脸上浮着狡狯的笑。“香花赠美人。不愧是北方第一名妓,连愁思时都教人失魂。是在等我吗?大美人。”
    秦秋雨心中直发抖,低叫:
    “你怎么进来的?”她的庭子外一直都有人看守,就是怕有人打扰。近日来因为石三公子会来,她让那些人连同丫头都退得远远的,现在,即使她喊叫,恐怕也不会有人来了!
    “没有我‘飞天蝴蝶’无法来去自如的地方!今天为了见你这个大美人,纵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值得呀!”他亮出了他江湖上的名字。
    有没有名气,秦秋雨不知道。但外号一旦沾上“蝴蝶”这二个字,通常代表与“采花贼”是同义词,因此她心惊不已的缓缓往后退。
    “晚上我是不见客的,你请走吧!”她已快移到大门边了,但柯建雄一个箭步上前就挡在门口,吓得秦秋雨急忙退开,倒是被逼进里面了!
    柯达雄反手将门落栓,才走近她。
    “装得像个大家闺秀,到底也还是妓女一个。啧啧!瞧你现在的身价叫到天价,我做了三年暗里生意居然还买不到你一夜!何必呢?我玩女人向来不必花钱的,而且我只玩处女!嘿,等你给人开了苞,就算是只要一两,大爷我也懒得多看一眼。大美人,乖乖的自己进房里去吧!省得我爷不小心动了粗,弄伤了你这花容月貌,可真会让人心疼呢!”
    “不要!你走开!”秦秋雨花容失色的大叫,急切的希望能引来外面的人。
    她这柔弱的身子,哪逃得过柯建雄的矫健身手!她才走二步,就被他抓住双手。
    “你识实务的话就别叫!反正不会有人来,就算真有人来,我也不怕!”柯建雄低叫,接着用手封住她的唇,怕真有人来坏了他的好事。“乖乖的听大爷的话,否则,你只会吃到苦头!”
    “放开我!你放开我!”即使是死,她也不要他来碰她!她死命的挣扎,想摆脱他的钳制。
    “嘶”的一声,她的胸口已被撕开,露出里面的亵衣,与雪白的臂膀。
    “不要!你不要碰我!”恐惧的感觉迅速升起,几乎使她昏厥过去。她只知道不要让任何男人碰她;不要有任何男人来玷污她。她只为他——石三公子而守身;除了他,任何男人的碰触都比死还无法忍受。她抓紧半敞的胸口,一手拼命的挥打着。虽明知是徒劳,却不肯停止。她打翻了桌上的烛火,室内一下子变得黑暗不见五指。
    她想趁机逃,却不料被柯建雄抓得更紧。
    “这倒好,你无处可逃了!乖乖的与我燕好吧!如果让大爷高兴,也许会带你到江南去玩。”
    “不要!你走开!走开!不要碰我……求求你……别这样……”秦秋雨益加发现自己的绝望,全身力气已耗尽,却仍逃不开这人的钳制。她惊悸的花容上布满了泪痕……石三公子……又“嘶”的一声,她感觉到那件亵衣也离了身,仅存一件肚兜蔽体……她雪白身子令他更加兴奋……天哪!她注定要这么被糟蹋吗?这么没有尊严的被摧残,她宁愿一死了之。不!不……这身子她只愿许给石三公子,任何男人都不许碰!她仍使力的挣扎,却无助的感到一只恶心的手已开始在她身游移……“不要!”她哭叫。
    “放开她!”一声怒喝传来之时,柯建雄只觉得自己被一拳打得飞了出去,一点还手的机会也没有,随之而来的是雨点般的拳头落在他的身上。无介一出手,就是拳拳致命,柯建雄连半个招式也使不出来,因为他躲都来不及躲了。这人是谁?他无法想像江湖中有谁的武功能高到令他无法出手,让他一招也便不出来?这人的拳法密得像一张网,可见是个功力极深的人!北方有武功如此高强的人吗?
    在高低立见的情况下,柯建雄只求能保命,于是他在忍疼中硬是踢出弹腿的虚招,转而破窗而出,一闪身就不见人影了。
    “秋雨,你——”在情急之下,石无介没有发现自己叫出了她的名字。他急忙点燃烛火后,就四下找寻她的身影。
    “不要看我!”秦秋雨背对着他,狼狈的坐在地上。她的衣服残破、长发披散,脸上泪迹斑斑,她的身上甚至还留着那人的指迎…天!她好污秽、好狼狈!她不要他看到她这么丑又这么没有尊严的模样!
    而在看清秦秋雨险些被凌辱的模样后,石无介气冲冲的大吼:“我去宰了他!”说完就要奔出去杀人;没有人能这么欺负她!瞧瞧她受了多么大的委屈!
    “不要!”秦秋雨顾不得自己的狼狈,急急抓住他:“不值得的!三公子。不要杀人,他不值得你来动手。”
    石无介连忙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但仍余怒未平,一直有股想要将那采花贼碎恒万段的冲动,可是他不能放下秋雨不管,他得守在她身边;她吓坏了。
    天哪!如果他再晚一点来……他真不敢想像后果!
    “你……吓坏了吧?”他心疼的审视她楚楚可怜的容貌,手指轻拭去她的泪水。
    经他这一问,秦秋雨又忆起刚才恐怖的那一幕。她忍不住伤心的倒入他怀中啜泣了起来……他,到底还是来了!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你来了……你来了……我以为你不来了!”她呜咽的低语,渴望他双臂的抱拥来驱走那抹恐怖与阴影……“我怎么可能不来呢?那人是谁?为什么没有人来梧你?”石无介紧搂着她。
    “他说他叫‘飞天蝴蝶’……白天来过,目光就一直很淫秽……想不到,他半夜就潜入了……”“还好吧?”他此时才想到要察看她有没有受伤,于是拉她到烛光旁,低问:“有没有哪里痛?”
    秦秋雨抬头看他,让他替她披上的外衣缓缓滑落,渐渐露出里面的贴身肚兜,终至完全敞开,他的外衣落了地。她轻声道:“他轻薄了我……我身子已经不洁了……”她的肌肤洁白无瑕,紧紧的吸引了石无介二道灼热的目光。
    秦秋雨拉着他的手。
    “抱我……这身子,只能是你的!只有你能触摸与抱搂……不要让那男人的肮脏留在我身上……石三公子,求求你……”她勾住他颈项,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闭上了双眼。
    这是不行的!她还是清白的大姑娘,又还没嫁给他,他们不能有这种肌肤之亲的!石无介在内心挣扎着。他不想伤害她,更无一点侵犯她的念头,怎能……怎能这么做呢?即使他的身体已经全然的背叛……在看到她充满爱意的眼眸后,他失魂了;在看到她雪白肩头上的青紫时,他更加心疼了……“你会后悔的……”他呻吟着,抱起了她,走入内室
    烛泪滴尽,暗夜中,只有二颗相契相属的心在无言的跳动呢喃着,谱出秋夜的爱恋舞曲。
    痴情相守的二颗真心,不再欲语还休。这一夜,他们释放了彼此的情衷,坦然以对,沉浸在他们爱恋狂欢的世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