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3-18

于晴:戏潮女 上

  他教养了她十年,
  目的是培养出一个十全十美、足以匹配得上他的女人。
  可偏偏——
  咳、咳、咳!
  她是才华洋溢没错,也挺争气的练了几手功夫,
  就是个性上有点“缺憾”——
  爱笑爱哭爱闹,与他的威严霸气不搭……

  威严霸气?他谁呀?而且,这是什么“怪癖”?
  ——养大自己的妻子!万一她“不符”要求怎么办?
  丢下海不成?丢下海?他究竟是谁?!可怕!
  听好喔!谣传中,他具有兰陵王的俊美;
  虽无后宫,拥有的女人却遍及中原,
  连皇帝都逊他三分……中国海贼之最——狐狸王!
  他——打算怎么“处置”她……
 


第一章

狐狸岛隐藏在东南沿海一带的群岛之中,乍见之下并无特别之处,取名狐狸岛,并非因为岛形如狐,而是岛上有个名震海上的狐狸王。

他占岛为王,拥有部属无数,俨然自成一小国家。岛上居民大多是汉人,定居的番人仅有沙神父及一名旅行者。另外,有学堂、有农田、有商街、有造船厂,也有制兵器厂;这是一座自给自足的海岛,海岛以中线分隔,骑马往南是属岛民的家园,而北方则是海上走私贸易的最佳交易之所。

如果说,在中国海贼中谁足堪为其代表的,那当然非狐狸岛上的狐狸王莫属。叫他狐狸,也非因他的个性狡猾多诈,而是他终年戴着一张狐狸面具,遮掩掉了他的半边容貌。

传说中的他,面具拿下后,有兰陵王的俊美;相传他年过半百,却拥有年轻的身骨及容颜;相传他虽无后宫,拥有的女人却遍及中原,连皇帝也逊他三分……所有有关他的故事大多是他的风花雪月,却从来没有人敢谣传他在海上的事迹。

因为他的事迹皆属事实,而事实则成了一则则不可磨灭的传奇。而传奇如星星之火撩原,这厢有人起了个头,那厢已传到了大明朝之外的世界。

中国海贼之王啊,有多少人嫉妒得红了眼。一个坚守海禁的国家,竟然也出了一个海贼之王,连双屿的葡萄牙海贼都追不上他窜红的速度。

“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再多,只会累你。”小船上,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抬了抬手,示意船夫将船停靠在岸。小船上有数人,个个是精瘦的汉子,一名与狐狸王同高的男子踏过跳板,走上岸。

岸上已有快马一匹等着。男子回头,微微皱了眉头。

“这样……可好?我向来不过问咱们兄弟间的事,你爱做什么没人会阻拦你,但若是危害了朝廷,我不会袖手不管。”他窜红的速度太快,只会让朝廷心生警惕,原以为他占据狐狸岛只为拯救海禁下牺牲的百姓,料不到他却成了举世皆知的走私海贼王。

“这是警告吗?”狐狸王的唇畔在笑,笑得有几分邪气,让正要跨马而去的男子蹙深了剑眉。

“这是警告。”他加重语气,意味深长的盯视狐狸王半晌。即使容貌被遮在面具之下,依然能感受到狐狸王浑身上下散发的邪气,就算有一天他领着那群狐狸岛的武人攻上皇城,他也不会惊讶。

“啊,为了那个昏庸的皇帝,你竟然警告我了。”狐狸王轻柔地说,唇畔的笑是那种会教人毛骨悚然的笑。“好,你这个警告姑且听之,我不主动招惹朝廷,至少现在不会。”

“谢了。你快回去吧……用狐狸王的身分踏上大明国土,只会让你遭灾。”

狐狸王依旧在笑,黑眸稍稍暖和了点。

“我等随玉。”

男人抚上怀里的珍贵船图,露出淡淡的叹息。“我原以为这回来能见到她,没想到捡日不如撞日,竟错过了。”

“你要的东西到手了,见她又有何用?”

“她是个难得的人才,我想会会她是人之常情。”

“你可以为那个昏庸皇帝揽尽天下人才,但不包括我狐狸岛上的人。”狐狸王的异眼危险的眯起。

男人深深注视他的眼,点点头。“除非她自愿,否则我绝不动她,多保重。”拉起缠绳而去。

“自愿?等着吧。”狐狸王撇了撇嘴角,冷淡的轻哼了一声。

“爷,先进船舱里等,算算时辰,随玉也快到了。”

“嗯。”

狐狸王走进船舱。小船之中并无任何武器火炮,几名汉子站在船尾,船首则站了一名娃娃脸的男子,双臂环胸的逡巡四周,偶尔回头瞧进船舱,瞧见狐狸王正翻阅书册。

未久,马蹄声起,混着杂沓的脚步声,娃娃脸的男人才征了征,狐狸王便已神出鬼没的站在他身边,目凝前方。

“再武。”

长年累月的跟着狐狸王,还不了解他的意思吗?娃娃脸的方再武一跃过跳板的同时,已瞧见树林之中马匹现形,马匹之后是……忍者?他的眼睛一眯,凶狠之情立现。

忍者的速度极快,方再武脚力也不弱,起步飞前的同时,手往腰间一抽,软鞭挥向马背上的随玉。

“再武兄,接着!”樊随玉旋身避开了软鞭,将趴在马后的人卷进鞭中。

方再武虽微感惊讶,仍是将鞭抽了回来,没仔细瞧是卷着了谁,便直接将人抛在小船前,再迅速跃进打斗之中。

忍者的黑衣上沾了血渍,是谁的?随玉的?不,她的武功虽不长进,但对付几名忍者尚绰绰有余,那……就是别人的血了?是……东南一带海村的百姓?方再武的娃娃脸充满肃杀之气,鞭极快挥出,形成束束银光。

“出来,随玉。”冷冷的话出自狐狸王的嘴里。虽在打斗之中,他的声音仍清楚可辨。

樊随玉点了点头,提棍挡暗器,飞跃了几步,又迟疑了下,回首。

银鞭沾血飞舞,方再武又杀红了眼。每每遇到矮寇,他就失了理智。不帮他,好吗?

“我叫你过来,樊随玉。或者,你是想违抗我。”

她缩了缩肩,不再犹豫,跳出圈外,跑向狐狸王。她显得有些灰头土脸的,狐狸王的黑眸冷淡的巡视她一身,才说道:

“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

“五哥……他们骚扰海村,死了好几个老百姓……”随玉用力抹了抹脸上的血迹,痛恨的喘气。

“我也说过,你可以动任何人,唯独日本人不行。”他的语气很轻,并不暴怒,但这通常表示他开始不悦了。

能惹他不悦的事非常少,几乎不曾见过,但一旦见了,就表示将有人要倒大楣了。

“为什么?你允许我杀任何人,却不能杀掉任何一个倭寇?”她咬牙抗议。

“你问过很多回了,而可以确定的是你得不到任何答案。”狐狸王冷眼看着方再武猛攻不守的杀法,举起手招来小船上的汉子,冷着音调说道:“过去解决,一个不留。把那个莽夫给我抓回来,伤了他也无妨。”

几名汉子领首,身手矫捷的闪身过去,加入混战之中。

“你不服?”面具下的黑眸连看也不看她。

“我……我……五哥的话,我不得不服。”她气呕,却不敢反抗他。一辈子的恩人、一辈子的五哥,他的话就等于圣旨,要真反抗他,连她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她眯了眼,注视前方的一团混战。这边的兄弟们显然占了上风,再武却居于劣势。又是被家破人亡的情仇给蒙了眼吗?

“如果有火枪,就不必动手动脚了。”她低语。

“他们如果有枪,现下死的就是你了。”他转身走回船舱。“过来坐下。”

她不情愿的跟着他坐下,目光不时转向混战之中。

“你上徽州查清楚了吗?”他懒洋洋地问,随意的拾起一本书册翻阅。

“嗯……”勉强回过神,她认真答道:“多亏十哥帮忙调查,跟咱们接头的张大郎将货全交给了汪氏兄弟。”

“哦?”

“自从汪氏兄弟跟双屿合作以来,老抢咱们的行商,抢得令人不得不怀疑……啊!”她抓起棍棒跳了起来,因见一名黑衣忍者往小船奔来。

“坐下,这里还轮不到你出头。”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黑衣忍者被再武一鞭分尸,她撇过头咽了口口水,坐下。一辈子都学不来五哥的沉稳,也一辈子都看不惯再武兄凶残的手段。

“他杀红了眼,不是吗?”他状似随意地说:“你也想跟他一样?”

她动了动唇,恼道:“不,我学武只为保护五哥。”

他轻轻哼了声。

“保护我?我的身边净养一些莽撞之辈,能活下命实在该谢天谢地。”他厌烦的合上书,闭目养神。

过了会儿,几名汉子抓方再武上船。

“五爷……”方再武喘着气,鞭收进腰间,狂乱的杀人气息并未敛尽,但已开始有了不安。不用狐狸王说出口,他也知道回去狐狸岛之后又得受罚了。

“开船。”狐狸王没看他,冷淡说道。

“啊,等等!”她忽然跳起来,奔到船首及时抓起方才被丢到小船前的人。她回头,叫道:

“五哥,咱们带他回去吧,这佛朗机人是从双屿逃出来的,刚刚要不是他,我早不敌那些矮寇了呢。”

***

狐狸岛地牢。

“你不适合练武。”

方再武重重叹了口气,回音空汤汤的响在冷冷清清的水牢里。他的下半身浸在水里,双手被铐在墙上,顺着墙的四周往上看,是一间间的地牢;樊随玉就关在他对面上头的地牢里,没有手铐脚镣,躲在冰凉的地板上皱起一双细眉。

“随玉,我在跟你说话呢。”他放大了嗓子。他一向话多,无时无刻都在说话,若没人跟他说话还不如死了算。

“我在思过。”

“思过?”他啐了声,哈哈笑道:“你要真懂得思过,今儿个就不会被爷给关进地牢里。”

随玉扮了个鬼脸,翻身起来,隔着铁柱往下望。

“再武兄,说人不如说己,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才要懂得思过,才能让五哥快快放出去,泡在水里的滋味不好受。”

“我何过之有?倘若你的家人皆因倭寇而亡,你说,你会不会动手?”他痛怒道,一想起当年天外飞来的横祸,眼中就充满杀意。

也唯有此刻,原本随和的娃娃脸会染上悍戾之气。他的恨扭曲了他的心智,她不明白五哥为何从不开导他,从小跟再武兄一块长大,知道他这辈子最心服的就是五哥;如果五哥肯说话,说不定他会放弃复仇,为何五哥从不阻止他的复仇之心?

“杀了那些倭寇,你心里真会好过?”她轻声问。

“是的。”他目光炯炯的对上她的。“我说过,你不适合练武,随玉,因为你的心太软。我练武除了保护五爷,余下的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杀尽日本人。我见一个杀一个,直到我死。”他的眼睛是红的,先前杀人的情绪尚残留在血液中。

她瑟缩了下,转过身,靠在铁柱子上。“我可不愿意再瞧着你了。”

“什么?”方再武怔了怔。

“你的脸真丑,我认识的再武小哥,可不像你一样的丑八怪。”

他丑八怪?方再武嗤了一声。

“你当你是谁?啐,连厨房里小春丫头的姿色都胜你三分,你也有资格说我丑?我呸。”

她又扮了个鬼脸,唇畔露笑,看见地牢里的大门忽然被轻轻推开来,走进来的是沙神父。

他朝她眨了眨眼睛。

地牢分二层;一层是现在关她的地方,另一层则是关再武的水牢,他看不见沙神父,除非沙神父主动走进其中一间牢房。

“不说话?那就算了。”

方再武哼了一声。看样子他起码得关上好几天,随玉就比他幸运了。五爷虽然罚她的不听话,但仍然手下留了情;她本就不适合习武,女人的心软是其一,另方面是她的身子并不适合受太大的伤害。

从他被捡回来的时候,狐狸岛上就已经有随玉了。据说,她也是让五爷给捡回去的,过程细节他并不清楚,只知道自己被捡回去时,她正在养病,瘦瘦小孝干干巴巴的,活像随便附近一个村里营养不良的小丫头。而后,经五爷授权岛上武师开始教他学武之后,她也出现了,被五爷伶来跟着练武强壮筋骨。

他学武,原先的目的是想报仇,后来却成了五爷的死忠护卫。曾经,他被人背砍双刃而拚死让五爷全身而退,那时想都没去想过这一生能不能报家破人亡之仇,只想保护五爷。而随玉练武的目的呢?除了强壮筋骨外,五爷让她练武是为了再造一个死忠的护卫吗?

曾记得听过五爷是来自南京城的聂姓人家,家中兄弟众多,每个人身边必定有一名死忠护卫,不能再多,因为该名护卫得守护主子到老到死,而五爷却破格收了两个。谁才是他一辈子的护卫?

他并无意抢狐狸王身边护卫之名,但从小两人对狐狸王的称谓已表明了五爷看待他们的态度。但为何还要随玉练武?她是真不适合啊,再练下去也未必能及得上他现在的功夫。

“再武兄。”

“怎么?想说话了吗?那也得看本大爷有没有心情陪你。”

“我是想劝你思过。一进岛,五哥就把我们丢进牢里,要不思过,怕一辈子也别想走出去了。我在思过,我已经在思过了,下回绝对不莽撞行事,思过思过。”她双手合十,隐住笑。

“啐,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变孬了?“我一辈子都不原谅那些倭人,我见一个杀一个,不会有任何一个倭人从我眼下逃过,我迟早杀他个片甲不留……咦?沙……沙神父。”他的眼晴瞪得大大的,几乎跳出了眼眶,看着不知何时走进地牢的沙神父正站在随玉身边。

她笑咪咪的,因为她爱笑嘛。从他被捡回狐狸岛后,就知道她爱笑了,可她笑得好贼,连眼睛都弯了起来。这种笑容多可怕,足够让他心跳一百、悔不当初了。

“沙神父……是五爷叫你来的。”他试探的询问这个待在狐狸岛多年的葡萄牙神父。

近三十岁的沙神父微笑点头。

“狐狸王要我过来瞧瞧谁愿意忏悔。”待在狐狸岛多年的结果就是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几乎盖过了他原来的葡国腔调。

方再武凸起来的眼珠瞪着他好一会儿,才迟缓的移向随玉。“你知道他来了?”他的牙缝开始紧密。

“我知道埃”她露笑。“而且我思过了,沙神父要放我出牢了,再武兄,晚上我会带牢饭来探你的。”

沙神父认真的蹙眉,但眼里净是笑意。

“随玉姑娘,狐狸王的命令是关在水牢里的一律不准进食。”

“喔,我忘了。”

“樊随玉!”

摆明了就是放水!明知沙神父一进地牢,从随玉那个角度定能瞧见他的,混帐!明知爷的心本就偏了,但——就是气不过。

“随玉,先去换下一身脏衣吧。这地牢的寒气别吸太多,会伤了身子骨的。”沙神父关切地说。

“好。”她随和的笑了笑,朝方再武摆了摆手。“再武兄,我先走了。思过思过啊,要思过才能脱离苦海。”

“樊随玉……”混帐家伙,只能眼睁睁看他们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外。方才若是给他一点提示,他也能脱离这冰冷的苦海啊,没义气!

他向前动了动,手铐脚镣扯动了他的粗骨。该死!他的铜筋铁骨是熬得过这牢里的寒气,也确实他该受罚。有多久没有尝到那股杀人如麻的感觉了?杀到忘了五爷,忘了家恨,只想要沾血,这就是五爷将他关在牢里的原因?他咬牙,腰间的软鞭被暂时没收了去,上头尚沾着血。没了武器就像被剥掉一层皮似的,要他这样一个人度过几天,没有任何人可以拌嘴,那肯定是一段非常难熬的日子。

“该死的樊随玉。”他垂着头,咬牙道。

***

男人推开“藏春”的门,轻微的吱呀声显然并末惊动屋内的任何人,他无声无息的闲踱进来。

屋内的摆设相当简单——一张床、一张圆桌、两张梳背椅再加一个柜子,就什么也没有了。床旁有个屏风,屏风上头倒挂着男装,断续的泼水声从屏风后头传出来;男人的嘴畔泛起诡异的笑,拿下狐狸面具,露出了邪气阴柔的脸庞。

他的脸应是好看的——英挺而俊秀,没有斯文味,却极具江南潇洒男儿的特质,瞧过去的第一眼就是赏心悦目的;但当他的视线从圆桌上的纪录册抬起时,他善恶难辨的黑色眼眸改变了原本无害的脸庞。

他随意翻了翻纪录册,纸张翻动的声音好一会儿才惊动了屏风后的人。

“谁?”

男子冷冷哼了声,随意踢起了个椅子,往屏风打去。

“呀?!”稀呖哗啦的水声溅起,铁棍将屏风打回,顺势向他击来。他的双手敛后,侧了侧身,轻松闪过,棍随他的身形转移,劲风打在他的身侧,他有些厌烦的抓住铁棍一抽,同时,提步向前扶住重心不稳的持棍者,手顺着她赤裸的腰间一滑,将她压进澡盆之中。

“五哥!”她倒抽口气,忙不迭的将雪白赤裸的身子滑进水里。

“不是我,还会有谁?才一个半月不见,你倒忘了在岛上谁有胆子敢未经通报进‘藏春’?”

“是……是埃”脸上火热热的。她怎会忘了五哥的老毛病呢?随玉的眼瞪得圆圆的,目不转睛地注视聂泱雍用脚拐起倒地的梳背椅,泰然自若的坐下:“五哥……你有事?”

屏风是倒了的,他没避嫌的就坐在正前方的窗前,离澡盆仅几步的距离……她的肩抽动了下。五哥不避嫌,但……但她避啊!混蛋……不不不,不能骂他,五哥是天地间她最尊敬的男子,怎能骂他?但,该死的,从她十三岁起,五哥就没再犯过这种毛病了。

“怎么?我在场,让你尴尬起来了?”

废话,男女有别埃

“不……”她气虚地答道,在他面前就是说不出否定的话来。

“那就好。”他的眼睛随意地扫了她一圈。

“我……我以为五哥会待在房里,等我过去。”她的身子再往清澄的水里滑了滑,暴露在水面上的肌肤因他的视线而发麻。

“我是在等你,可没想到等了大半天,你还慢吞吞的在洗澡。”

“我……我就要好了……”

“什么时候开始,你说话也结结巴巴,话不成话了?”

“是……我改进……”不敢抬眼直视五哥炯炯的目光。真他妈的王八羔子……不,不该骂五哥啊,他生来就很随性,几乎是为所欲为的;在狐狸岛上他是主子,在她心里,他的地位尊贵如天皇老子,就算要她为五哥死,她也不会吭一声……但,可不表示他可以老玩这种把戏埃

从小就是这样。从她的记忆之初,就已有了五哥的存在;他养她、教她、磨她,呃,也许还有一点点的疼她,让她从一无所有到身怀多技之长。小时候的日子是苦的,全拜他之赐。当再武兄专精习武时,她得读书识字,学绣花刺绣、学武与学棋琴书画,学得几乎比五哥还多了。是很累,但老实说,她是感谢他的,甚至跟再武兄一样,对他死忠一辈子都心甘情愿。可是……五哥就是这一点不好,也许是随性之故,他对……男女之别并不是很计较,时常“玩”她——有时候半夜三更醒来,以为见鬼了,在朦胧月色之下,她瞧见五哥双臂环胸地注视她。比较惨一点的,会在醒来之后发现自个儿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枕边人。

男女授受不亲的禁忌让他给打破。虽然在她过十三之后,五哥便守起男女之防,但她也知道这一辈子是清白不再了。

“你的脸圆了点。”聂泱雍说道,飘飘然的端了茶过来,再坐下,像在自个儿的房里。

“我……”单眼皮的细长黑眼眨了眨,有些欲哭无泪。“是啊,我胖了,是十哥照顾得好。”

他啜了口茶,对着茶皱起眉。

“这一个半月能把你养成这样,十弟果然照料得好。倘若不是我懂你,我还真以为你上徽州只顾吃不做事。”

瞧五哥说的,好像她胖得有多离谱似的。她瞪着他,水有点冷了,想起身又不敢,五哥的样子怕是要闲话家常了。

过分!就知道她没有这么好运,放她出牢,只是要换个折磨方式。

“我在同你说话呢,怎么?上徽州一趟,连话也不懂得说了吗?”他又喝了一口茶,眉头愈皱愈深。

“我……五哥要骂就来吧,随玉在等着呢。”

“骂?”他扬眉,阴邪的黑眸注视她。“我要骂谁?骂你吗?要骂什么?你上徽州办事,原以为跟在十弟身边多学着点人情世故,瞧你学了什么?又带了什么回来?佛郎机人呢,你当狐狸岛是什么?是开慈善堂的?还是胡同里的大杂院,净收一些无用之人?我怎会骂你呢?从小到大,你可曾听过我骂你一句?”

原来是为那个红发的佛郎机人。

“他……他救了我。五哥,若不是他瞧不过,从那群倭寇手中救下我,我怕再也不能回到五哥身边了。”

“哦?那就是你学艺不精了?”他的眼眯了起来。“学艺不精也敢去打倭寇?你是要救人还是要顺便赔上一条人命?”

“五哥,他们杀人哪!”她动了动,激动的想起身,溅了水,瞧见他的目光往下移,才又慌张的缩了回去。“五哥,他们又骚扰沿海渔村,只要是汉人,都会拔刀相助的。”

“又是汉人情结吗?”他的表情是冷淡的,黑眸虽增添了几抹邪味,但透露出来的也是冷淡。

“我……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汉人情结,但倭寇侵占骚扰无辜百姓,就是不对。”即使跟在他身边十年,也永远学不来他冷淡的性子跟对“人”的见解。

“喔,你会说大道理了,连我的话也忘了,所以你动手了,还带了个人回来,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我……他回不去双屿了,也许……他可以留在狐狸岛?”她期盼的看着他。

他的眉拱起,注视她半晌。

“五……五哥?”

“你要他留下?”他的语气意味深长。

“我……他出了狐狸岛,必定会遭双屿的人追杀,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当然希望他留下。”

“好,这是你说的。”他承诺。“你要他留,就让他做你的跟班,现在他是你的人了,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必须自个儿负责。”

这种语气似曾相识,就如同过往她提出了什么,五哥都会同意,前提是她必须承担后果,这就是他对她的教育方式。她想做什么,都可以去做,但下场自理,而他确实也不曾出过什么援手,即使她跌了大跤,即使她伤痕累累,他也只在旁冷冷的看着而已。

她迟疑了下。“谢谢五哥。”

“你即使学一辈子,怕也学不到我本性的十分之一。”他自言道。

“啊?”她的鼻头痒痒的,掩嘴打了个小喷嚏。

他状似惊讶的站起身。

“受了风寒吗?我倒说你贪泡,当然水早凉了,要洗再去烧水,先起来吧。”

她的唇微启,心跳漏了一拍,细长的眼瞪得圆圆地,瞪着他慢步走过来。

“五哥……”

“嗯?”他像在笑,笑得好邪好坏。

“我……我……我要更衣了。”更往下缩了,直到下巴抵在水面。她敬他、仰慕他,清白也毁在他手上了,但那可不表示真得让他为所欲为了,可恶!

“我知道,快更衣吧,着凉就不好了。”他停下,就差一步,便可窥进盆中全貌。

“五哥。”她的脸皱起。五哥是存心跟她耗上了吗?如果五哥是猫,那么她就是只小老鼠,永远逃不出五哥的手掌心。

“随玉?”

她认了命,脸也胀红了,刷的起身。她紧闭起眼,宁愿不看五哥,至少他邪里邪气的眼在瞧着她时,她不要看着他。

“随玉!你在里头吗?爷没待在他房里——”方再武的人嗓门还没响透“藏春”,门就被莽撞的推开了。

她吓了跳,还没来得及摸到衣服,就瞧见五哥一脚踢飞了她的铁棍,棍尾打起屏风,屏风翻了个身,适时的立在她裸露的身子前,像从未被移开过似的。

她单眼皮细长的眼还是睁得圆圆的。五哥的功夫肯定高过再武兄,虽然鲜少儿他出手,但方才五哥随意的一脚,就已够让她惊叹不已了。

“谁准你未经通报就进来?”

“咦?爷。”方再武听见声音,就在屏风之后,想再踏前一窥究竟,聂泱雍闪身从屏风后头闲踱出来。

“爷,原来你在这儿,我还当你上北边去了呢。”

“你以为我放你出来,处罚就会结束?”他挑起了眉,从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

方再武的笑容隐没了。

“不,我没这么想。”他的脸开始发苦。方才还真以为继随玉之后,好运也降临到他身上呢。他有些奇怪地看着聂泱雍拾起地上的男装往屏风后头丢去,他怔了会,才讶道:

“随玉在后头?”举步正要往前,忽听一声:

“这是女孩家的闺房,你想胡乱闯上哪儿?”

“咦?……爷,我跟随玉就像是哥儿们,她的闺房我哪一块地方没踏过?”

“哦?”淡淡的一声,听似与平常一般,但总觉得心里起了一阵哆嗦。

他说错话了吗?五爷的心思总是难捉摸,也根本追不上他思考的速度。

“爷……随玉!”他眼一亮,瞧着随玉的脸蛋从屏风后头探了出来。她出现,他就心安了,起码她是女人,是女人就是朵解语花,可以将五爷的话揣摩得一清二楚,就算不能,也会有个同伴一块受难,真好。

“你……你在干嘛啊?”他皱起浓眉。“头发还是湿的……”迟了半怕才惊觉刚刚她是在沐原…他又呆了呆,目光转向五爷。

五爷……方才不也在屏风后头吗?

他的人虽粗枝大叶,可也清楚若看见一个女人裸体的感觉是什么……他咽了口水,不知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不是要替随玉出头。

“再武兄,我还以为你得再关上个三五天,方能重见天日呢。”随玉笑道,端来梳背椅让聂泱雍坐下,她湿漉漉的长发遮了半边容貌,虽然穿着男装,但女儿之态毕露无疑。见他没应声,她抬脸笑道:

“再武兄?”

“啐……啐!谁说我还得关个三五天,你少咒我,别以为有爷给你撑着,你就什么也不怕了。”方再武回过神来,对着她骂道。

她走至聂泱雍的身后,朝他扮了个鬼脸。

方再武凶狠地瞪着她。“真他妈的王八羔子,有种咱们出去打上一架,别躲在爷身后。”方才是眼花了吧?他还真以为这丫头……有点女人味了。

“关了一天,你的莽撞倒还在。”聂泱雍眼眉一挑,黑瞳露出诡异的神采。“也该让你去磨磨。你觉得换个方式如何?去接船好了。”

“接……接船?”这是处罚?

“五哥说的可是接每回聂家送书来的商船?”随玉猜道。这对再武兄是轻轻松松的一趟任务,算不上处罚的。

“正是。”奇特的笑浮在他唇畔。“如何?换不换?若是不愿,我让你再关上个三天,你便可出来。”

“我……我当然选接船。”方再武双拳合抱,忙喜道:“多谢爷的罚,奴才保证将书一本不漏的接回来。”

“五哥罚这么轻,肯定有鬼。”随玉低喃。

狐狸岛暗礁多,不常进岛的船通常会有引路船接回;而狐狸岛什么都有,就是无法自己生产书籍、纸张。据说五哥的兄弟中有人开书肆,每个月会将新出版的书送往狐狸岛。送来之后,谁都可以看,谁也可以不看,唯独她,五哥残忍的要将她每一本都读完。

“好,你自个儿允诺了,可别再教我失望。”聂泱雍别有深意的说完,将箭头转了向。“随玉,你的徽州之行呢?”

“喔。”随玉忙上前,怔了怔,圆桌上除了茶壶,便空无一物,她是放在哪儿了?是方才五哥踢倒屏风时也一块弄翻了吗?她弯身钻进桌下。

“随玉,你找什么啊?”

“我……”

“找你的纪录册子?”聂泱雍状似无意地问道。

随玉闻言,“咚”的一声头撞上圆桌。她吃痛的抬起头:“五哥……册子在你哪儿?”

他笑了,笑得很邪气,笑得让人不相信他说的话。“你什么时候交给我了?或者,你是指,我‘拿’了你的东西?”

“但五哥知道我在找什么埃”他又想玩她了吗?宁愿跟再武兄一块去接船,也不愿老被他耍着玩。

“谁会不知道你在找什么。”他眯眼起身,显然有些不悦。“你若用心记事,岂会用得到着以册子记事?”

“我……”随玉脸微微胀红。

他随意摆了摆手。

“不必再说。不管多久,我要你把徽州之行口述出来,不准照册子念。”

“五哥……”她眼睁睁的看着他走出去。

“对了,”他忽然回首,看着她满脸的期待。“待会儿你亲自去泡壶茶来,我还真喝不惯其他人泡的茶。”语毕,悠闲的离去。

“不用说,你的册子是教五爷拿去啦。”就算莽夫如方再武,也知道是五爷摸了那把册子。他摇摇头,有些幸灾乐祸的瞥了她一眼。“你好自为之吧,随玉小妹,我只要接船即可,只要接船啊,哈哈哈哈。”

没有了册子,她的下场会很惨,比他还惨唷,活该啊!



第二章

天微亮,翻了个身正要再好眠,却“咚”的跌下地。随玉撑了撑迷蒙惺松的眼,以为自己身在“藏春”,但映入眼帘的是船图、船模,还有成堆的航海书。

她是在船屋吧?打了个呵欠,跌跌撞撞的爬起来。

“随……随玉姑娘?”生硬的汉语着实让她吓掉了魂,忙回过头,瞧见昨晚未关的窗前露出一颗头,头上是倒竖的红发,说明他是佛郎机人;他的眼晴跟沙神父一样的蓝,半是稚气的脸长满雀斑。

“你……”她眯起眼,迅速退向矮柜旁,摸索了一阵,才发现与她同高的铁棍未带来船屋。

“别怕,别怕,我是那个……那个查克,救你的查克。”他显然也慌慌张张的。

“喔,原来是你。”随玉松了口气,差点忘了还有这号人物。若是让人潜进狐狸岛,又轻易解决了她,不要说她不会原谅自己,怕是五哥还要狠狠鞭她的人。

“我,……我可以进去吗?”

“门没关,你进来埃”她的眼笑得弯弯的,伸了个懒腰,将矮柜上的薄毯收了起来。

查克迟疑的走进来,惊奇地看儿墙上的船图,用流利的葡语说道:“我以为我在外头看花眼了,原来这里真是宝窟。”

“你说什么?”

“呃……”他急急回过头,双目垂下,似乎很不安。“对不起,我又忘了沙神父给我的叮咛,在狐狸岛上只能说汉语。随玉姑娘,你……你真能留下我?我是说,我真能留在狐狸岛吗?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如果让双屿的人找到我,我只有死路一条。”也许是太紧张之故,他说的有一半是汉语,一半是番语。

她的笑容依旧,拍了拍她的肩。

“瞧你怕的,也不知道在怕些什么,反正你就留下来吧。”

查克心惊肉跳的抬起脸瞧她。她的脸圆圆的,眼晴却是单眼皮,她冲着他笑,笑得好……可爱,他心跳漏一拍,脸忽然红了,他……是不是有问题啊?

“查克,你年岁多大啦?”

“我……十九岁了。”呜,如果让他的国人知道他看见一个小小姑娘也会脸红心跳,肯定会笑死的。

“我才十七呢,我还当咱们同年。”她随意地说道,笑咪咪的。

他惊叫一声:“你十七岁?!十七岁?”没骗人?这么……这么“老”了?他以为她的脸、她的身材像……十二岁的少女。“在双屿,十三、四岁的姑娘们,都……都瞧起来比你老多了。”

她的笑容完全隐没,柳眉皱了起来。“你是说,被卖到双屿的汉女?”

“不不不!你不要误会,不全是卖的,也有她们自愿的。在双屿,有钱的大爷多的是,在那里总比在小村落里饿死好,是不?”见她的脸还是皱的,他又急急说:“我……我从来没有碰过她们,真的……随玉姑娘,我还是清白的……”说到最后,结结巴巴的,他要表达的不是这个……他的脸红得像火烧。

在双屿,除了葡萄牙人,就是一些投靠的倭寇,他们长年骚扰天朝东南沿海一带的村落,而女人也是从明朝国土上抢来的。

他对那些女人并没有多大的兴趣,黄色的皮肤,黑色的瞳孔,即使再美,也觉得有点脏兮兮的,可是……她好像不太一样,说不出哪里的不一样。

随玉抿着唇,沉默了会。

“随玉姑娘……你……你不相信我?”

“不,”她偏着头露出苦涩的笑意。“五哥对我的教育中,包括了这么一项:不该以人种区分善与恶,我虽然是偏袒汉人的,但我也喜欢沙神父,他让我知道佛郎机人里也有好人,你也是好人啊,若不是你救了我,也许现下我就不在这了。”

“我……我是好人……”他的脸跟头发一般红了。还是头一遭有人说他是好人呢,不知是该放声大笑或者嗤之以鼻。他正欲开口,忽然发现桌上放着的是一张张草图。

“随玉姑娘,你……”不敢置信,不敢置信啊!早在进来的时候就发现,墙上挂的是牵星图、是船图,还有郑和下西洋的航海图,柜子里满满的书籍,有《西洋番国志》、《星搓胜览》……迅速瞥过一眼,每一本都是相关海上的书。

他的眼是瞠圆的,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移向随玉。

“你——就是他们嘴里的奇才?”

随玉微笑,将草图揉了揉,丢进字纸篓里。“你又说番话了,查克。”

她的笑容震回他的神智,他惊诧依旧,却又开始结巴起来:“是……是吗?我还不太习惯说汉语。我是说,我猜这间船屋是你的?”他瞪着那字纸篓。

“是啊,是五哥给我的。你饿了吗?”她坐上桌角,丢了个冷馒头给他,弯眼笑道:“这是昨晚的馒头,不介意就吃吧。”

“谢……谢……”见她毫不在意的吃了起来,他也咬了一口,又冷又硬的,跟昨晚沙神父给他的伙食完全不同。“狐狸岛……狐狸岛的船都出自你手吗?随玉姑娘。”

她沉吟了会,淡淡笑道:“我可没这么人的本事呢,最多只是帮着五哥修改一些船图而已。”

“可是……”有点心惊肉跳,汗从脸上滑落。她——这么坦白,难道不怕他吗?她可知道双屿的当家有多想要狐狸岛上神秘的船工?她的笑脸好可爱,也没设防,他……他可是从恶名昭彰的双屿来的啊,几乎就要这么冲口而出,但轻柔而严厉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一个好女人不该跟一个陌生男子独处一室。”

查克瞧见她明显的受了惊吓,连忙跳下地。

“沙……是沙神父,你吓坏我了。”松了口气,差点为是五哥来了。她迟钝的眨眨眼,看着沙神父走进来。

他拿着托盘,有些不悦地向查克说道:

“这里不该是你来的地方。”

“我……我以为我是服侍随玉小姐的,所以……所以……”不知不觉又说起葡语。

“狐狸岛上的人都不懂葡萄牙语,你若在狐狸王面前说,就别想再侍在狐狸岛了。”沙神父的语气稍稍和缓:“你回房吧,待会儿会有人带你熟悉狐狸岛,船屋未经狐狸王允许,是不许其他人靠近的。”

查克期期艾艾的点头,跄跌的往外走,又悄悄抬脸瞧了她一眼,满脸通红的退出去。

“狐狸王与我都以为你一个人在这儿。”沙神父叹口气,将托盘放下。“若是知道多个人,我会早点过来。”

“神父,你在岛上待了这么多年,我从来不知道你还会生气呢。”方才的口吻真像五哥,像到让她脑中突然一片空白,就怕五哥逼问她的徽州之行。

沙神父宠爱的微笑。“五爷还在等着你的口述呢。”

她爱笑的脸霎时皱成一团,细致的眉毛几乎倒竖起来了。

“有这么痛苦吗?随玉。”

“神父,你是知道我的,我……我对那种事总是记不祝你为我说说话吧,我徽州之行全写在册子上,人名、物品、工料等我都写了,偏被五哥收了去,他……他用看的跟我口述,是一样的。”她在做垂死的挣扎。

如果说,每一个十全十美的人代表一个圆,那么她的圆就缺了一角,那一角就是她的记忆力在细节部份衰退得非常厉害。

她可以记住任何事情,记住五哥说的每一句话、记住狐狸岛上有关五哥的每一件事情,或者记住船只的任何细节,但就是对琐碎的事无法记得太明白。举个例来说,她记住徽州之行的每一件事,但对于流失多少人力、货物,十哥再三嘱咐的细节问题……她就记不清那么多,所以才用册子记事。这没什么不好啊,人没有十全十美的,是五哥太过分了,妄想每个人都该追上他的聪明才智、他的十全十美。

沙神父微微笑道:“随玉,你只是还没抓到窍门,凡事慢慢来,只要你肯,天下没有难事,不过那可不表示五爷不知你昨晚在哪过了夜。五爷要我转告,船屋是你的,你爱何时来都行,但晚上这儿风大,又没床,会受风寒的;也别奢想受了风寒就逃过一劫,不必口述。”他的跟随意的扫过桌上。草图被丢进字纸篓,桌上余下的一张是她断断续续记下的徽州人名,好几个船模堆放在上头,各个不同,有战船、商船与河运的平底浅船。他若有所思的把玩其中一个战船的模型。

随玉用力叹了口气。“神父,你要喜欢,就拿去吧。”

他不动声色的迟疑了下,终究将它放下了。“大明的船工是个奇迹。”他的话含在嘴里,并未发出。

以当下来说,不要说是葡萄牙人,就连西方任何一个国家的造船天分都远不及大明的船工,而明朝的海禁只会扼杀他们的进步。

他抬脸注视随玉。她神采飞扬的脸庞是年轻的,爱笑的特质让她在岛上以亲切随和著称,未成型的个性是未来的赌注。撇开这些不谈,她已是块璞玉。在外界,即使有人已逐渐发觉狐狸王的身后有个神秘的一流船工,却也不曾猜测会是这样一名小小的女子。

她算是奇才吗?他没看过天才,却知道汉人有许多东西远远跑在西方诸国之前,他们得要花好几百年的时间才能追上,海船便是其一,而狐狸岛上隐藏的女船工则是其中之最。

“神父?”她试探叫道,清纯的脸没有受到任何污染的笑着。而这样的笑脸是天下最美的事物,但当她年岁再长些时,这张笑脸是否会有所改变?人会成长,多希望她永远停留在这个年纪,永远是他的小小随玉。

“神父不相信查克吗?”她开了口,问起他先前进门时的怪异言行。“我以为你们是来自同一国家的人,他来了,你也有人作伴。”

“我是个传教士,我的家乡在上帝那儿。”他笑了,又看了一眼船模,收敛心神,拿下她的冷馒头。“你的身子不好,少吃这些过夜的冷食。早饭在这儿,快点用吧,五爷在北岛等着你呢。”

随玉缩了缩肩。

北岛啊,再武兄不在时,就轮到她跟五哥上北边的岛了,可怕可怕,几个月里总要让她轮上一次的。

“怕吗?有五爷在,你不必怕的。”

“就因为有他在,我才怕。他是个魔鬼啊,神父。”她夸张的叹口气,是认了命。

“狐狸王确实是个魔鬼。”他赞同道,但随即又否定:“在很多人眼里,他是世上的魔鬼,但对狐狸岛上的人而言,他的身分只差上帝一截,孩子。”唯有对她,狐狸王既是魔鬼又是上帝。

五爷花在她身上的心思看似与再武相同,实则私心偏颇不少。花了大量的时间教育她,初时他来岛上传教,始终无法理解五爷怎会如此眷顾一名小小女孩,但随着她成长及五爷逐渐明朗的态度,他开始了解五爷隐藏在背后的目的。

老实说,那样的目的让他十分的——错愕,但错愕之余,也不得不承认狐狸王当初的做法是正确的。

随玉苦恼地又吐了口气,十年来叹息的总集都没有今儿个来得多。她指着自己年轻的脸孔。

“神父,我扮起男人来,是不是一点男人味都没有?”上北岛时,她就是男人的樊随玉了。在外人的眼里,守护狐狸王的樊护卫是男儿身,但随着年纪增长,不免老招来一些无聊人士调侃她。

沙神父微笑。“你本是姑娘家,虽没有男人味,但谁会相信狐狸王身边会有一个女护卫?那对他会是一种侮辱,你就忍忍吧,随玉。”最多,只是被人笑笑而已。没说出口,是怕伤了她的心。

她看似大而化之、随遇而安,实则心思脆弱。不管有没有人发现,这孩子的确已逐渐开始散发花香般的气味了。

那是女人的味道。

***

北岛,走私者的天堂。

以沙神父的教堂为中线,以南非狐狸令不可进入;外来的走私者只能停留在北岛,进行走私品的交易活动。

交易分私下与公开,任君选择,狐狸岛只提供场所。自海禁以后,大明律令明文规定在国土上发现走私者必处严刑,累其家族;于是山不转路转,路不转人转,转上了海岛交易,钻出了大明律令的漏洞。

而在东南沿海一带走私交易的海岛又以双屿及狐狸岛作为两大根据地。双屿是一般百姓耳熟能详的,几乎走私的番人都会往那儿走上一回,而狐狸岛则是走私者之间的秘密天堂。

在这座天堂里,是不受拘束的交易热潮。四周偶尔有武装岛民走动,但并不干涉任何交易活动。大明朝的海商与番人交谈,弹指间卖出了丝绸、茶叶、药材等等,同时收购了象牙、乳香、水晶跟珍贾的银币。也有的结合了彼此的力量,直接将中国的特产输往欧洲,赚上百倍有余的利润。

“龙……龙涎香吗?”随玉始终跟在聂泱雍身后七步远的距离,圆圆的笑脸迎人,偶尔停下脚步听海商交谈。

“樊护卫也知道吗?现下宫中极缺龙涎香,愿以高价收购,可那些蕃人真奸,把价钱提上了两倍不止。啐,欺咱们没有足够的财力造船往欧洲,吃定咱们了。”中国的海商咬牙切齿的。

“喔。”龙涎香是抹香鲸的肠道分泌之物,具有奇特的香味,是很好的香料安定剂,莫怪这几日五哥预备前往西洋的商船上,列有大量龙涎香的采购单。

她恼意爬上脸。虽然长居狐狸岛,也对设计船舶有相当浓厚的兴趣,但对海上的交易大多是不注意的,除非五哥特别吩咐,否则她是连记也不记的。她只记得船载有多少人,战船是何时造好的,船上预备了几门炮,船身是用何种木材建造,因为这一批船是经过她与众位船工研究改良的,能在海上保持长程旅行,缩短来往时间,至于预购的商品有哪些,只能隐隐约约记个大概。她扮了个鬼脸,这是她的毛病,该改、该改。

“樊护卫,咱们本朝里,怕也只有狐狸王能够独资造船上西洋,若是有什么好东西,可别忘了咱们。”

“这是当然。”她露出笑。

“这,不是樊护卫吗?”破天际的招呼声分割开了人群,圆圆滚滚的身躯挤过重重人障,跑到她身边。

随玉轻轻呀了声。他……他谁啊他?既眼生又眼熟的。

“他是嘉能号的船长。”有人在她身后提醒,顺便翻了个大白眼给她。

“樊护卫,我就说,远远的就瞧见了一个漂亮孩子,一定是樊护卫的。你是愈来愈俊俏了,我上回来看,樊护卫还没有这么的……秀色可餐,我可以这样用吗?你介意吗?你们汉人的成语我老是弄错,都是男人,你这样可是会让人觉得上帝是不公平的。”满嘴的胡子不停的动着,几乎看不见他的嘴。一提到上帝,他便从怀里掏出十字架来。“这可是我特地从传教士那里讨来的,听说是教会里大主教曾经戴过的,我专程送来给樊护卫的。”

他说的话有着浓浓的西班牙腔,让她听得头昏脑胀的。他见她没有任何动作,直接要抓住她的手,她迅速的退了两步,挤出笑,说道:“多谢船长美意,我……我不信教。”

“不……不信教?”船长微微惊讶。“我听说,狐狸岛上有神父、有教堂。”难道是信佛教?那可麻烦了,他一向只信天主,要他上哪儿弄尊菩萨?

“是有神父,但那可不表示我得信教啊,不过这里的神父也有给过我十字架了。”她笑咪咪的,从男装里掏出十字架来。

“啊,是,是吗?”这姓樊的笑容好可爱,跟狐狸王那个令人讨厌又捉摸不定的个性真是天差地远。本来是打算讨好狐狸王的,但每回跟他说了几句话,便忍不住退缩回去,想等练好汉语再来;如今讨好护卫也行,谁都知道岛上除了狐狸王外,最出名的就是他身边的两个护卫。先前那个姓方的,看起来粗枝大叶,跟他说三句话,他就有三句是听不懂的,这个比较细致,老是笑脸迎人,没见过哪个男人像他一样爱笑,应该是好说话的。

“樊护卫,不信天主没有关系,但男人若没有女人,活在世上就没有乐趣可言。樊护卫可有伺候的女人?就算有也无妨,女人不嫌多,我那儿有日本女人,保证软玉温香,春宵过了,你都还舍不得下床呢。”

“嘎?”她吃了惊,连忙挥手拒绝。“我不需要女人,不需要啦……”

“不需要?难道樊护卫已有妻小?”他咄咄逼问。

“不,我没有……”

“没有?!那你就一定需要女人啊,女人是不嫌多的,你要是怕言语不通,没关系,床幔放下后,还需要说什么话吗?”他淫淫发笑。“是处女哦,套句你们的话就是——完璧之身,我特地献出来,让你当破瓜人……”

恶心!

“我……我不要,我不要……”连忙退后几步,五哥的身影已在她的视线之外。

“不要?”难不成这家伙还是童男?他细细观察一下这个姓樊的——个头不高,人又瘦,眼是细长的单眼皮,嘴是小的,连胡髭都没有,肯定还是处男。他热切的上前一步。“樊护卫,不必怕,女人是不会吃人的,她们的身子香喷喷的,就……就跟你一样。等等,你是男人哪,怎会有这种香味?”想要再逼近闻,却让随玉将铁棍横在两人之间。

她的笑容已不复见,换上的是懊恼。“你是在说我像女人吗?”

“不不下!我下敢……”连樊护卫懊恼的样子都好……好可爱,像个东方洋娃娃一样。东方女人给人的感觉以娴雅抚媚为生,却少有这种可爱的表情;如果来自大明的矮个儿男孩都像樊护卫一样,那倒是可以抢几个回国卖给养有男童的贵族。

“不敢就好。”正欲绕过他找寻五哥,忽闻在旁的中国海商凑起热闹来。

“我倒说,樊护卫还真有点娘腔味。”那中国海商嗤鼻道。他的年纪大约近五十,小头锐面,随玉瞪着他半晌,嘴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你又忘了吗?他是徽州的海商王大富,”她的身后又响起义大利腔的汉语,低声说道:“瞧见了没?跟在他身边的是他自认最出色的儿子,半年前他向五爷推荐其子,希望能成为狐狸王身边的护卫之一,可教王爷给拒绝了,他颜面尽失啊,狐狸王宁要一个瘦弱的樊随玉当护卫,也不愿他那虎背熊腰的儿子进狐狸岛来,他不甘心嘛。”

随玉缓缓地回头,注视那个始终跟在她身后的义人利旅行者。“罗杰先生,你……你还真清楚……”

罗杰眨眨眼,举起他的记事保“那是当然。事实证明,有条不紊的记下每件事,是身为旅行者的首要条件。”

“但,你……好像是来写游记的吧,罗杰先生。”她皱起眉。

“没错,全拜《马可波罗游记》之赐。为了这本书,我横跨大西洋,干里迢迢的来到这里。写一本在大明的游记,是我毕生的愿望。”他露齿而笑,合上记事保狐狸岛上定居的番人除了来自葡萄牙的沙神父,另一名就是远渡重洋的他。

他是个年轻的旅行者,原先的目的地是大明朝的北京,却阴错阳差的来到了狐狸岛。他只比沙神父晚一年到这儿,却从此不再过海往中国而去。他的理由很多,每次都不同,久了也就没人再问了。

曾经,有人这么看见过——狐狸王身边有两名护卫,而护卫身边则又跟了两个番人,一名是手握圣经的神父,另一名则是捧着记事册的旅行者。当在海上遇见了不要命的掠夺者,会瞧见神父穿梭在打斗之中,寻找愿意告解的将死之人,而旅行者则躲在一旁记录这一切。

当然,这只是谣传而已。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任何英雄的周遭总会有几个被神化的人物,好比樊护卫。王大富哼了一声,始终不明白狐狸王怎会拒绝他的儿子取代樊护卫,他儿子是东南沿海一带有名的武者,能以一敌十,不要说武术强过樊随玉百倍,光两人站在一块,樊随玉的身子就被他儿子给盖掉三分之二。

“啐,怎么看都教人不服气。方护卫的软鞭一出,连双屿的三当家都不得不称臣,中国海贼之最的狐狸王合该有这样的武将跟在身旁,可樊护卫……就教人不得不怀疑了……”他暧昧不明的说道,大嗓门逐渐吸引其他海商的注意力。

随玉露笑,右边的脸颊有个小小的梨涡。“怀疑什么?王老爷,我可不爱玩什么勾心斗角的游戏,你要说什么便说吧。你若是嫌弃,我可不会听从,这普天之下能嫌弃我的,也只有狐狸王了。”

“你……”王大富老脸横怒:“狐狸王有你这种手下,迟早会出事!”

“哦?”懒洋洋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那王老爷倒说说看,我可得要有什么样的手下,才能长保我生命安全?”不知何时,聂泱雍出现在他身侧。

“狐……狐狸王……”

“敢说就不要抖着你的双腿。”聂泱雍双目危险的眯起。“你既然起了个头,损我手下威名,那么你就要给我个理由。”他的语气是轻柔的,却教王大富的背脊从下往上发了凉。

“我……”他硬着发麻的头皮说道:“我可是为狐狸王着想。”

“本王的安全劳你费心了。那你有何解决方法呢?”薄薄的唇掀了笑意,笑中有诡异。

对狐狸王来说,亲切的笑无异是天方夜谭;而如果说,有人曾经谣传他亲切的对待手下,那么那人的眼睛必定是瞎的。噢,可恶,随玉瞪着那熟悉的笑容,现下头皮发麻的是她了。先前还很感动五哥的出现相援,但现在她想哭,想都不必想,五哥的心肠是黑的、是毒的、是冷血的。

“那……那当然得让樊护卫露一手。”

“哦?你说,要怎么露?舞一套拳给诸位瞧瞧?”

“不,小儿……不如跟小儿比试比试。”王大富的嘴唇是抖的,也有点激奋。难得跟狐狸王面对面说话,还能得到他全副的随玉。

以三匹马的距离画成了圆形场子,场中有人在激斗,兵器相交时,磨擦出令人惊悸的火光。海商在场子外,交头接耳的谈论狐狸王的冷血、谈论这明显的胜负之分。

“玉……玉公子他会落败埃”稍后,查克也来到了北岛,瞪圆了蓝色的眼珠望向场内。在获知她得跟一个身高八尺以上的汉人比武,就硬是挤了一个好地点,看着她与那人交手了几招,就知胜负了。天啊,连他这个不懂汉人武术的外国人,都能看出她的力道远不及那八尺男子。

“狐狸王,请让他们住手吧。”他鼓起勇气,转而向聂泱雍求救。

“莫急莫慌,查克,胜负未到最后关头,是不能下定论的。”沙神父微笑道,似乎很高兴他为随玉出头。

“是……是吗?但是……但是为何要让玉公子跟人打斗?狐狸王的一句话,谁敢不从?谁敢挑站狐狸王的权威?”他无法理解,也为随玉跟随这样的主子感到不值。

“你以为我会让一个没用的人跟着我?”聂泱雍扬起了眉,目光仍是停留在场中打得难解难分的身影。“自己的事得由自己来解决,没人能帮她。”他的眼角瞥向查克,冷言道:

“你也是。她让你留下,你就是她的责任了,她得为你负责,不管你做了什么,她都得为你所做的付出代价。”他的语气傲慢而冰冷,轻柔的字句打向查克。

“我……我不会背叛玉姑娘的!”查克双拳紧握,激动地说道。

聂泱雍像压根儿没听见他的话,脸色稍稍变了下,便懒洋洋而略嫌厌烦地说道:“神父,麻烦你,不管待会儿谁胜场了,让他过来见我吧。”

沙神父点头,目不转睛地瞧着场子。随玉的根基稍弱,虽然动作灵巧,但快不过对方的刀,短短半炷香里,她的脸便已冒汗,气在喘,几次惊险闪过,随刀而来的劲风便已打得她暗暗叫苦连天。

查克瞪着狐狸王离去后,迟疑的回过头瞧着场中的打斗,他惊叫了一声,瞧见她的心神似乎恍惚了下,让对力有机可趁,削落了她一截乌丝。

“别叫别叫,事情还未结束。”沙神父冷静地说,旅行者罗杰则埋首记录。

“结束?只怕结束时玉姑——玉公子连命都没了!明明可以避开这场打斗的,那个残忍的狐狸王……啊!小心!”查克激动得差点奔进场子中。连他都可以发觉她的心不在焉了。

随玉的铁棍被挑落,胸口被踢中一脚,翻滚在地。原本她只要多翻个两圈,便可顺势再拾起她的铁棍,偏在对方冲上来的同时,她舍弃铁棍而往场外飞跃。

她的功夫不挺好,但轻功却远胜方再武。她足不点地的跃过层层人墙,急叫嚷道:“五哥!”

聂泱雍正欲跨马而去,她翻身拉下他,同时抽出身旁马僮背的十字弓,左手一拉一放,箭疾射出去,短短动作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是番枪!”马僮叫道,听见爆炸声,连忙抽起靴中匕首护着狐狸王。

一时之间,人人走避。在北岛的汉人皆是武装,纷纷持刀,分成两队,一队奔向树林,一队则留下绕着狐狸王成圈。

“我也去!”

“你留下。”

“五哥!”随玉回过身,又惊又吓的瞪着他,好半晌才呀了声,上上下下看着他。“五哥,你受伤了吗?”

“我若受了伤,也不必要你这护卫了。”聂泱雍冷淡地说道,握住她伸来的小手,借力起了身。

“没受伤就好。”她闭了闭眼,松了口气。

“但……但你受了伤啊!”查克惊声尖叫跑来,挡在圈外,他瞪着她泌出血的右臂。

“只是擦伤而已,算不得事的。”随玉的心思盘算迅速,警觉性蔓延全身。已经有多久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在狐狸岛谋刺五哥了?若不是发觉林中有被光反射的迹象,也许此刻番枪打中的就是五哥了。

“可是……可是……”查克欲言又止,注意到狐狸王的神态自若,一点也没有受到惊吓。可怕啊可怕,成名的英雄是死了多少人命拱出来的?难道狐狸王一点也不珍惜他身边这一流的船工吗?

“是算不得事,”聂泱雍踏前了几步,拉起她的右臂轻扫一眼。“你的功夫还有待加强,回头得再做基本功课。”

她胀红了脸。

“五哥,现下可不是谈这话的时候。”存心给她难堪吗?他明知道她的功夫不好的原因起于幼时他教育她的手法。

“狐狸王!”王大富的声音飘了过来。随玉感到腰间一紧,随即被揽到五哥的身前。她略略吃了一惊,抬起脸。

五哥的身形高上她许多,仰起脸看到的是面具下的黑眼。他的黑眼是五官之中最迷人的,幼时有一阵子她揽镜自照,模仿他独特的眼神。

人人都说,五哥的眼睛充满诡魅之光,是个天生适合当王的男子,然而这样的男子却通常残忍而多疑。

她从来都不认为五哥是个好人,却也从未怕过他。她的命,是他给的,就算有一天他要收回,她也心甘情愿;但,现下他在对她笑,不是嘴在笑,而是眼在笑,笑得好——奸邪。

她愕然的咽了口口水,腰间的手臂并未收回,她的背紧紧的贴在五哥的胸前。从没看过五哥的眼在笑,他很少开怀大笑,就算笑,也是笑得极具邪气而无真心,她的头皮忽而再度发出警讯。

“狐狸王,樊护卫的兵器落在我儿手上……”王大富在圈外大声叫嚷。

“那又如何?”

“咦?方才你不是说若能抢下兵器,护卫之职就交给我儿……”

“你的儿子有必死的决心吗?”

“那……”王大富迟疑了下。“那……那当然……”当上狐狸王的护卫是何等的光荣,但他却从未思及方才的情况。

“你的儿子会以身挡枪吗?”

王大富的眼微微调到随玉手臂流下的血。谁都知道如果方才动作慢一点,樊随玉的身子怕只会多出一个洞。

“你的儿子做不到。”聂泱雍轻佻的说道:“身为本王的护卫,不论何时何地,该顾的不是胜负之分,而是本王的性命。我要的不是功夫最好的,我要的是一个死忠之士。”

“我……我儿子只是默契不够,如果……如果再多一点时间……”

“多一点时间,本王怕是连命也赔了,你说是不是,随玉?再者,我可离不开你。”他俯头说道。

“是……是埃”有点惊讶五哥主动为她说话,一般时候他都是把她丢进狼圈里,等着看她自个儿解决的。

她怔了怔,五哥的唇滑过她的脸颊。是……是她太过敏感了吧?她瞪着王大富瞪大的眼、神父跟罗杰先生趣味盎然的神情,还有在场海商错愕的脸。

“五哥,放开我。”她小声低语:“会教人误会的啦。”

“误会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无辜。

“误会……误会狐狸王有断袖之癖。”五哥又想玩她了吗?她的头皮发麻就是警告,从小五哥玩她时,她就会有这种反应。

“是吗?”他的眉皱起,亲热的贴在她耳畔,声音略大:“我以为他们早该知情了。”

众人闻言,低低抽了口气。

“知……知情?”她的脸色绿了,环住她腰际的手臂勒得她喘不过气来。“五哥,你……你不要闹了……待会要怎么罚我都行,关水牢也可以……”

“那可不行。你关水牢,我会心疼的。”

“这也对,就算她做了天大的错事,狐狸王也不曾将她关入水牢。”沙神父点头说道,旅行者罗杰则在旁附和。

“五哥!”她已有薄怒,腰间的手臂一松,立即回过身瞪着聂泱雍。“你玩我可也要有分寸……咦咦?”腰间又勒紧了,他将她提了起来,她不敢反抗,因为他是他妈的五哥。

她敬他、仰慕他,所以不敢与他有所冲突,就算被他一掌打死,她也不敢吭声。

五哥的面具愈俯愈近,她的眼圆圆的瞪着他。

“五哥!”

面具遮掩了他大半的容貌,但透过他的黑瞳,隐约可以读出他的思绪。守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多少也能揣测到他邪恶的因子——

可惜,她揣测的心思还是慢了半拍。

薄薄的唇摩挲她的。

她失声叫了出来,伴随众人的惊叹。

“我就要你,这不好吗?”他低语,贴实的吻住她的唇。

王大富倒退了一步,撞上了他瞪大眼的儿子。其实他儿子也很秀气碍…

查克的嘴巴张得大大的。

“终于,狐狸王也开始收网了。”沙神父满意的微笑道,在旁的罗杰则当场笑容满面的将一切记录下来。

沙神父的这一句话,为众海商肯定了心中的想法。

难怪狐狸王会让一个功夫不佳的男孩跟在他身边当护卫,原来……狐狸王喜男色。

从这一天开始,这消息如星星之火燎原,传遍了东南沿海一带,继续往外扩张。

狐狸王有断袖之癖。



第三章

“随玉,你的嘴怎么啦?给大黄蜂叮着啦?”方再武一路走来,朗声笑道。

随玉闻言,本就微红的脸色胀得更红了,抱着另外一本册子走向七海楼。

“怎么啦?瞧你扁着脸的,你不挺爱笑的?”他拉了拉她的发辫。“是怕送书船一到,你又得读书了?那也好呀,五爷跟我都不爱你窝在船屋里,每回过去瞧你,你的脸几乎贴上了桌,画那什么弯弯曲曲的线,那会伤了眼。狐狸岛要船工不会缺你一个的。”他有点口是心非地说。明知狐狸岛任何一个船工都没有她来得好,但就是舍不得她花大量时间待在船屋里。

她对设计改造船是有莫大的兴趣,即使狐狸王从未特别教导过她,她也能展露自己的天分,不用说也清楚是遗传所致。明朝的船工虽有一定水准,但海禁之后,大多改了行业,要依循这条线索找她爹娘,恐怕并不容易。

“可别揉我的头。”她跳开,避离他的手。

方再武眨了眨铜铃大眼:“哟,随玉小妹,这可是你该说的话吗?是谁在你幼时把屎把尿,辛苦把你拉拔长大的?”

她嗤的露了笑。“那可不是你。”

“自然不是我了,我还没那福分呢。”她八岁才来,错过了她的婴儿时期。就算教她养她,那也是五爷的功劳。他玩笑的抽出软鞭向她挥去。

她跳着避开,再武兄的功夫是海上出了名的,现下他是笑闹的打,她便笑闹的回招。

她这与人同高的铁棍是五哥当初托人特别铸造的兵器,她还没有足够的功力能够一棍把人打死,却足以防身。想起五哥,就想起自己一晚上下停的咬,咬破了的嘴唇……

“哟,失了心吗?那可不行。”方再武的鞭缠上她的棍。“棍在人在,棍不在,你就可以见阎王了。随玉,你的功夫愈来愈退步了。”他轻轻一抽,接住了她的铁棍。

她又咬住下唇,跃上花栏,避开他的软鞭。她本就不爱习武,肯去学是为了五哥,五哥碍…为何要亲她?是为了让旁人不再说她这柔弱的樊护卫闲话吗?可恶!想了一夜还是想不出五哥的用意,他害惨了她!害她……不敢上北岛,害她一碰上唇,就仿似感觉到了五哥的气息。

“你下盘不稳,输定了!”方再武叫道。

“哎哎哎,男人打女人,是本少爷不屑之行径,方再武,笑玩可以,可别当真了。”清朗的声音响起,方再武一怔,急急收回软鞭。

“十二爷。”他的脸逐渐开始泛红。

“十二?”随玉旋过身,正巧撞上了年轻貌美的男孩。

“不识得我了吗?”聂元巧眉开眼笑的执起她的手。“可爱的随玉妹妹,自从三年前一别,你元巧哥哥朝思暮想,就盼有一日能上岛来探探你。”他的脸逼近她。

随玉的脸忙往后,她眯起眼。“十二……你真是十二?”太漂亮了,几乎以为聂元巧是女儿身了。三年前在南京城只觉他面貌如玉,个性活泼而有趣,今日再见……简直是惊为天人。但,他不是该待在南京城里吗?怎会出现在岛上?

“正是我。来,香一个,可爱的随玉妹妹。”他笑咪咪的,连连逼近了她。

“男女授受不亲,十二少爷。”她推开了他。

“啐,叫我十二哥哥就行,不必爷儿爷的叫。”他神色受创地说。

“如果我没记错,我可大上你半年。”

“可恶。”聂元巧恼道:“我瞧得上眼的姑娘净是一些比我大的女人,可那又有什么关系?我可不介意坐金交椅喹…”趁其不备,双手钻进她腰间,将她抱个满怀。

“啊!”男女授受不亲!随玉直觉双掌推他腹部,他不防,被震得飞出去。

“小心!”方再武大惊,急急跃至空中接祝

“哎哟,好狠的心啊!”聂元巧嚷道,一被放下地,没理会方再武,连忙走近她两步,扮出凶眉凶眼的模样。“你不怕一掌打死我了吗?我疼惜你,你却这样待我!这还有天理吗?”他恶人先告状的,双手插腰,像一点都不怕方才会不会被一掌给打死。

若不是他姓聂,若不是他尚有几分高贵的气质,他这副流里流气的样儿像极了不知人间疾苦的纨裤小色狼。

随玉撇了撇唇,恼道:“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样碰我,是不合礼教的。”

“是这样的吗?”他一脸无辜。“可我亲过你啊,三年前,你小不咙咚的好生可爱,我趁着你睡觉时,偷香脸颊一下,怎么现下就不能亲了?”他瞥一眼她吃惊的脸色,又打开了扇子,有一扇没一扇的。“我说,随玉啊,我不能亲你,可为啥五哥就能亲你呢?是不是你对我五哥有了非分之想……”

“没有!我怎敢有非分之想?!”她激动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尊敬五哥、仰慕五哥,他教我、养我,让我有容身之处,就算为他失了血、丢了命,我连吭一声都不会,我对他怎敢有非分之想!”她的笑脸没了,双拳是紧握的,证明她说的话绝对真实。

她对五哥的感觉就像是——他是天地间最伟大的男子,这样的男子也许在旁人眼里是黑白不分的狐狸王,是称霸海上的海贼之王,但对她而言,他就像是沙神父嘴里的上帝,像是东南沿海一带村民膜拜的菩萨。

有非分之想,是玷污了她跟五哥之间的感情。她喜欢五哥,喜欢到为他丢了性命也甘愿,这样的感情却不是巷间小说里的爱情。

曾经在夜深人静时,读过几本聂家船送来的小说;小说是言情的,是偏向纯情的,书中那样的爱情令人称赞,她却不知何时会遇上那种奇特的爱情。但是无妨,现下的生活已经教她满足,有五哥,就等于有了全部,但……非分之想,是想都没有想过的。

“好好好,瞧你激动的,可不像我认识的随玉。”元巧噘了噘唇。“咱们别谈情、别说爱,反正我是头一遭出海,新鲜得很,在这里住个一年半载,朝夕相处,说不定感情自然而生,届时,你就随我回家,当我的妻大姊,你说好不好?”他的脸又凑了过来,却被随玉打了过去。

聂元巧轻轻闪过,贼头贼脑的笑道:“你当我功夫弱吗?嘿,我可也是硬底子的,咱们来比试一场,我要输了,任你作主,你要输了,就让我香一个。”

“你跟五哥一点也不像。”难以想像他们是兄弟,就算年岁有一段距离,差别也不该如此夸张。五哥是天边沈稳的星,而元巧则是地上的小色狼,打都打不死。

“小心,十二爷,随玉不弱埃”方再武紧张叫道。

“怎么?”元巧回头笑了笑,方再武的脸立刻红了。“你当我是弱鸡一只吗?”他跃身向前,袭向随玉的胸前,逼得她不得不防守。

她低低恼叫了一声,接住他轻浮的招数。

“星星之火足以燎原。我才下船,就听见了惊天动地的大消息。”七海楼沿窗畔,白衣男子依栏而靠,执着扇柄笑道:

“狐狸王有断袖之癖,嗯?我还在猜,你得什么时候才动手。也该是时候了,你一向是行动派,唯独这件事你足足花了十年的工夫,我得说,我服了你。”他的话是说给站在身旁的聂泱雍听的,斯文温吞的黑瞳却是望着楼外的打斗。

“她不小了。”聂泱雍淡淡答道,状似随意的啜了口茶,又蹙起了眉。

“就因为她不小了,所以你才开始有所动作?就因为如此?”白衣男子的眉稍稍皱了下。“这不是个好理由。”

“那么,你认为什么才是一个好理由呢?”聂泱雍讥诮地问。

白衣男子打开扇,扇面是山水图,图的下方盖了个章,章名“聂泱阳”(?)。他沉吟了会:

“好理由很多,却绝不该是这个。你一向为所欲为惯了,要动摇你的决定或想法,不是我一己之力就可以办到的。但,我可得说一句话,你若真将随玉搁在心底,搁在属于你心里特别的角落里,那你就不会见了元巧调戏她,仍无动于衷。”

聂泱雍微微眯起了眼,瞧着楼外缠斗中的身影。

“她是我亲手教养的孩子,她也只能适合我。”

“是的,我在南京城就陆陆续续听过你教养了一名女孩儿。”那时即使传回的消息并没有揭露他教养她的目的,也能隐约猜出他打算塑造一个能配得上他的女子。

聂泱阳温香吞地微笑。“十年过了后,你的教养成功了吗?我是怎么瞧都瞧不出来,她那里像你了?”

“谁说她要像我?我要的可不是另一个我。”

“那么你要像她这样的女孩?”细细观望了下,他中肯的批判:“容貌并不出色,气质也谈不下温柔婉约,是活泼是爱笑了点,年纪尚小,脾气也有点倔,不太懂人情世故,冲动一如元巧,泱雍,你要的就是这样?一个在城里随时都能找得到的女孩儿?”

聂泱雍并未因他的讥讽而反驳,他也一向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他要做的每一件事。他的薄唇在扬笑,笑容与聂泱阳极不同。

如果说,聂家十二个兄弟里每一个都拥有属于自己的特性,那么无疑的,聂泱雍的特性便是天生当王的命。

他从小便是诡邪的,是超脱众人之上的。他的想法奇异而让人骇怕,他的善恶之分很模糊,即使在中规中矩的教养下,他依然显露了他令人难以捉摸的那一面。

聂泱阳微微笑着,笑容是温暖的,白哲的肤色与聂泱雍终年曝晒在阳光下的古铜色比较,就宛如正面与负面之分。

负面并不表示他是天生的坏种,他只是依着自己的想法行事,而通常他的想法在这个保守的时代里成了教人惧怕和充满惊异的另类。

“现下,四处流传狐狸王有断袖之癖,怕是以后来这儿的海商,不会再献女人,他们会带男人来。”

“有断袖之癖的可不是我。”聂泱雍扬眉。“你在南京顾书肆,怎会突然捎讯,由你这当家的来送书?”

“书肆交回给三哥,我无事一身轻,元巧又淘气,待在南京只会让三哥恼,我便带着他出来玩一趟。”聂泱阳露出宠爱的笑。“你该知道我自幼多病,若不是元巧一直陪着,我怕是熬不过这长长岁月;他这一陪,陪尽了他十七年的光阴,让他连南京城也不曾出一步,带他来是应该。”从来没有人知道,他有多羡慕泱雍的特立独行,即使教人骇怕,即使路难行,也比窝居深院里的病体强上百倍。

聂泱雍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你的年纪也该成亲了,不该放太多心思在元巧身上,太疼他只会让他无法无天。”

聂泱阳沉默了会,淡笑道:“我心底有数,五弟亦然。你爱海,所以上了船,你要成为海上王,所以占岛为王,但我可希望你的终身幸福是远胜你的海。”

聂泱雍置之一笑。“你倒是将书肆里的言情小说看入迷了。”

聂泱阳正欲答些什么,楼子外传来元巧心疼的叫声:

“哎哎哎,痛不痛?痛不痛?可怜的小随玉,我下手重了是不?方护卫,你这不是帮我,这是让我胜之不武,我还有脸香她一个吗?随玉,来,你要爬不起来,我抱你好了。”

“对不起,十二爷……”是方再武尴尬的声音。

聂泱阳朝下望了会儿,忽感身边的兄弟往厅里走去,似乎不怎么关切他这教养的孩子。

他的冷淡足够说明了他的心。他要的只是一个女人,能够配得上他的女人,除此外,她便什么也不是了。聂泱阳啪的一声,合起了扇,闲踱往内。

“管这闲事可是会招来一身腥的。”他喃喃地说。

“四哥!”聂元巧人未到声先到,咚咚咚的跑上楼,回过头,笑眯了眼。“随玉,要不要你十二哥抱你上楼了?”

楼间传来一声嗤声,便露出随玉的身影。她显得有些狼狈,裙摆沾泥,怀里抱着册子,铁棍则是方再武拿上楼的。

“玩尽兴了?”聂泱雍讥道,面不改色的啜茶。

“五哥……”想要说什么,却在见着他的面后住了口。他的面貌依旧,却教她有点紧张起来了。

这是昨儿个被亲之后,第一次见到五哥,心头忐忑不安,有股热气从胸口上灼烧了上来。

“怎么?你眼里就只有你五哥吗?”聂泱阳笑道,引起了她的注意。

“四哥!”她双目一亮,喜道:“我就说,怎会有十二,却没瞧儿四哥,原来你在这儿。”

“啐,说得好像我非得跟四哥一块,像连体婴似的。”元巧累了,拐了张凳子在聂泱阳身边坐下。

随玉弯弯的眼含笑。温柔的四哥,斯文有礼的四哥,瞧起来就是赏心悦目的。十五岁以前在岛上,几乎以为男人合该都长得和岛上的海贼一般,不是粗鲁得很,就是像五哥一样的冷;直到那一回上了南京城,才惊讶世上竟有像四哥一样温柔的男子。

聂泱阳注意到她的喜悦,动了动脑,忽而笑道:“不过两、三年未见,你就成子亭亭玉立的标致可人儿了,想当初你不过小小点儿的,一脸稚气,跟现下的元巧有得比,没想到一会儿工夫你就成了动人的小姑娘了。”他的赞美让随玉微微红了脸,看了眼聂泱雍,后者依旧是漫不经心的喝着茶。

“对对对!”元巧眨了眨眼,热切地说:“四哥说的是,我呢,方才还说要收随玉当偏房,反正这岛上也没人适合随玉,四哥,你说好不好……哎呀!”被打了头,就知道不该打蛇随棍上。他咕咕哝哝的:

“我说的是实话嘛,你瞧瞧这岛上有哪个粗鲁汉子适合随玉的?难道……要她一辈子都窝在这岛上当贼婆娘?”

“怎么?我要她一辈子都待在岛上也不成吗?”聂泱雍轻柔地问。

“不是不成。”聂泱阳接道,目光瞧着随玉。“她的年纪也不小了,元巧活泼的性子不适合她,我瞧……她跟方护卫倒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咦?”方再武立刻挥手拒绝:“不不不!怎么忽然扯上我了呢?我……我待随玉如妹……真的!”他急急瞧向十二,满头大汗的,却见元巧抢了四爷的茶喝,浑然不在意。

“瞧瞧这是在干什么,这儿可不是说媒场所。”轻柔的调子夹杂了些厌烦,俊美的脸庞没有任何表情,但桃花似的眼里似乎有着不悦。

随玉见状,连忙上前打开她的册子。

“五哥……”她的声音有些哑哑的,忙清了清,说道:“这是佛郎机火炮的草图,我想试试看将它减轻三分之一的重量,五哥若是准了,我想将它设在船上出海试射。”

聂泱雍将册子上的构图瞧了下,在旁的聂泱阳微微吃惊,问道:“随玉,我以为你对设计船有兴趣,怎么现下成了火炮?”

她露出热切的笑。“四哥,火炮也是战船上必备的武器之一埃这些年来佛郎机人引进了他们的火炮,对沿海一带的居民及海贼来说,杀伤力颇大。论火药、火炮咱们也不输人,只是故步自封的下场是让人早一步追过咱们。五哥同意,所以我就研究了他们的火炮,能改长的自然是好,要是不能,多瞧着一点也是好的。”

“哦?”聂泱阳略感惊奇地,瞥了一眼册子上的草图。草图上密密麻麻的是数字,是硝石、硫磺的份量,除此外,当聂泱雍随意翻到下一页时,聂泱阳虽是面不改色,心中却已是惊讶万分。

佛郎机炮减轻三分之一……尚有其他小型尊炮的草图、连珠佛郎机的设计……这是身在朝廷的大哥所“正”进行的计画——购进佛郎机炮,招揽本朝火药人材,将火炮作改良,能用于护城或车上之用。计画已推行两年有余,却仍只是个开始而已。

“随玉,你——研究多久了?”

“两年有余了吧。”她笑道,在五哥的示意下,搬了张凳子坐下。

“两年?”那不才十五岁多左右便开始了?聂泱阳正色询问:“你的师傅是谁?我倒想拜见他。”

“是义父教我的。”她看了五哥一眼,乖顺的回答。五哥的神色似乎漫不经心,他的黑眸在注视她的草图,他的唇……习惯性的讥诮撇起。

她连忙收敛了心神,压下浮躁的心。现下瞧见五哥的嘴唇,就会想起昨日难堪的一幕。

亲她,真有必要亲她吗?即使为了护她,也不必传出他有断袖之癖啊,更何况是贴着她的唇。

只是贴着她的唇而已。

随玉的脸微微燥热起来。五哥没有更进一步的侵犯,只是将他薄薄温热的嘴唇贴上她的,但那已足够让她吓死了。他一向高高的、远在天边的,他比义父还要教她信服,或许以往他曾堂而皇之的看着她沐浴或者躺在她的床上,但那都只是点到为止,唯有这回……

“你义父教你?”聂泱阳沉吟了会。樊老的造船技术只能算普通,普通到随便抓一个船工来,技巧都跟樊老一般。

五弟教养她的方式很简单,也是最难的。让她杂学,什么都学,女儿家会的事她无一不会,功夫也教,知识也教,天文跟航海更别谈,每回从书肆转运过来的书籍包括卜术、医学、古籍,她都得读进腹中,这是泱雍教养她的方式。什么都略懂一二的下场是没有一项特别精研,但足够比下许多拥有长才的男子了。而她毕竟年轻,未来能到达何种地步很难说,这是五弟给她的空间,但——

从来不知她设计船只的能力已远胜她其它的技艺,甚至超越了大哥招揽的一流火药人材。

是为什么呢?岛上并没有任何卓越的人材供她学习,却拥有这等的才能——

“做这些,是你的兴趣?”聂泱阳试探地问。

“是埃”她笑弯了眼。“我喜欢四哥送来有关海上的书。”

“果真是兴趣,那么就是遗传了。”他喃喃地说,声量不大,只能让身畔的聂泱雍听见。

聂泱雍倒没说什么,他的表情掩去了一切可能的猜测。他将话题带了开:

“你要做就去做,随你的意思,要调度多少人,尽管去,出海时通知我一声。”

“好。”她收起了册子,迟疑了会。“我……我先退下了,五哥。”

“这么快就要走?那我同你一块去玩好了。”才说完,十二就遭了聂泱雍一眼,他立刻缩了缩肩,将脸垂下。五哥的脸并不可怕,那一眼也不隐含怒火,但就是忍不住被吓到了。

“别走,留下,你四哥要提的正与你的徽州之行有关。”他的语气有些讽刺:“也许,稍后你可以抽个空,将你这一趟行程说得明明白白、一字不漏。”

随玉欲起的身子又坐下,忙垂下眼:

“是。”神态有些像元巧,终究是年轻孩子。

聂泱阳笑道:

“你不必怕,我也瞧过你这一趟行程的纪录,详详细细的,你做事倒是挺规矩的,这点不错。”

她抬脸,露齿而笑。“谢四哥。”她的脸又微微发红,是受到赞美之故。

聂泱雍眯起了眼,将一切望进眼底,并不吭声。

“其实呢,我跟元巧送书来,一来是游玩,二来是来传递消息的。最近内陆一带年轻少男少女失踪人数骤增,上了衙门却没个下文,原以为是官府不尽心力,后来才觉得不对劲。”

“啊,十哥是提过。”随玉皱眉。“那时也提到沿海一带的年轻女子失踪,却不得下落。”

“正是。原以为是单纯的绑架事件,后来才发现不妥。似乎有人将年轻人卖往海外。”

“啊!”随玉与方再武吃了一惊。随玉瞧了聂泱雍一眼,五哥依旧是不动声色的,相形之下,身为他的手下就显得轻福

他像发觉她的视线,将目光移向她。随玉急急调开,脸又微燥起来。

“这像走私货物吗?”她问道:“就如同提供坐贾坊主、行商跟海商的关系?有人将年轻少女少男当货物卖给陆上行商,行商再将他们卖给海商?”她沉吟了下。“那么海商卖给谁呢?”

“自然是海外诸国。”聂泱雍不悦说道,不是为了有人贩卖人口而不快,他恼怒的是厌烦这类的麻烦。

听起来是有点冷血,她却习惯了这样的五哥。他占岛为王,并非是为沿海一带的居民做善事,而是他喜爱这样的生活,任意妄为,只要他想做的,他就去做,鲜少有他做不到的事情,而除非麻烦找上他,他是不轻易碰触外人的麻烦。换句话说,就是任由对方自生自灭。

长久相处下来,能够隐约明白他的观念是强者生存,可是……她微微思索了下,可是从小到大,五哥却从未将这样的观念灌输给她。

虽明为教她、养她,但她所学的每一项技能皆由专门的师傅教导,五哥也时常会过来同她说说话,有时她的念头孩子气重,他也任由她胡思乱想,若真要说从他的嘴里得到了什么观念,也只有自己的祸自己收拾,除此外,他是什么也没灌输给她。

至今,她才忽然发觉了这小小的异点。为什么呢?

“不要分散心神。”聂泱雍连瞧也不瞧她的说道:“你爱胡思乱想也得看地方。”

“是。”随玉立刻回过神,规规矩矩的坐正。

聂泱阳挑起了眉。“瞧我看到了什么?差点以为你们俩是父女呢,泱雍说什么,随玉你就听什么,这样可不好,将来会被五弟给吃得死死的。”

“我……我可没将五哥当爹看待。”她胀红脸。爹该像是义父那样的,而不是她对五哥的感情。

“哦?不是当爹看?那是当什么看待?”他感兴趣地问。

“是……”没深思过这个问题。“五哥就是五哥,我当他是五哥看待。”

“呃——”聂泱阳眯眯眼,忽而深深笑了起来。“好答案,五哥就是五哥,一辈子都是五哥,是吗?”

她迟疑的点了头,四哥的口吻好生奇怪,像隐藏了什么秘密似的。她又瞧了眼五哥,眼光却不由自主移到他的唇。他的唇有型而阴柔,从他的唇瓣里吐出的话,对她来说就是圣旨。

她连忙垂下了眼,唇的地方发烫,如昨日。

“听你说话,还分章回。”聂泱雍面不改色地说道:“你来岛上,不是来闲话家常的。”

“是是,我当然不是来闲话家常的。唉,人卖了,卖到哪儿,咱们是不知道,朝廷又海禁,压根儿没法出海找,我们聂家除了长兄在朝廷之外,其他人倒也管不上这种事,偏偏上个月府里的丫鬟到了期,雇了辆马车送回家乡,结果人家找上门来,说人不见了,咱们得给他一个交代。我原以为是他家乡闹穷,所以不得不厚着脸皮上来讨钱,这一路追下去,才发现事有不妙。她人像是平空不见,追查的证据也朝向贩卖人口这一条路子。”聂泱阳不再说笑了,他的目光对上聂泱雍的。“而找你,除了你在海上有一席之地,有件事也该让你知道。这几年,聂家跟皇亲国戚交好,所以避开了许多灾祸,你可知道这些年陆陆续续有人密告咱们聂府中有人从事走私贸易?”

“啊!”随玉脱口叫道,急急问:“四哥,有没有事呢?官府有没有找你们麻烦呢?”大明律令,一人走私,死刑无疑,还罪及家族。所以多少海商是冒死走私。就算走私,被捉了,亲人也不敢领尸。

“没,当然没,咱们背后有皇族撑着,谁敢招惹?可偶尔得做做样子,让官爷上门查一查。”聂泱阳又叹了气。“麻烦不至于,可久了,总怕会生事。我们的背后虽有皇族跟大哥撑着,但皇上喜怒无常,谁能料得到明儿个那些人会不会给换下来。换下来,咱们可就黄泉下见了。”他调侃道。

明明很严重的问题,却在他谈笑风生中一语带过。随玉苦着脸,抬眼看聂泱雍,却吃了一惊。

“五哥……”五哥在笑呢。是……是有了什么腹案吗?即使她再有才智,也追不上他的聪明,可恶!

“所以,你来了。”聂泱雍露笑,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是的,兄弟之中就我无所事事,所以,我来了。”聂泱阳也在笑,笑得无可奈何极了。

“好,就听你的吧。”

“你答应得爽快,教我有些惊讶。”聂泱阳说道。

“兄弟之情难以割舍,我怎能继续当狐狸王,而让兄弟处于危险之中。”转瞬间,除了现下的麻烦外,也已有了长远之后的模糊计画。

他的思考非常的快,只要花旁人数分之一的时间便能做出全盘的计画来,这是他得天独厚之处,也是他当上狐狸王的原因之一。

随玉有些迷糊。“五哥……你答应了什么?”

他露笑,瞧着随玉。“答应走北京一回,而你,也要来。”

***

狐狸岛上藏了一块宝埃

我的天!我们怎能错过她?刺杀狐狸王的工作将延缓,比起谋刺他,我看见了能够使我们成为海上霸主的宝物。

她是个奇才。

在海上这么多年,见识到了多少的船工,却从来没见识过像这样拥有无限天分的船工,她是块瑰宝,我见过出自她设计的船,那是一艘……教人叹为观止的战船。我不得不承认,如果狐狸王继续拥有她,那么我们的地位难保。

她连葡萄牙人的火炮都能修正改良,难以想像如果大明皇帝得到她之后,西方国家的海运及火药将会严重落后数十年之久,别以为我夸大不实,我是首次遇到这样的汉人之女,她拥有的天分无限,有了她,我们将如虎添翼。

我会带走她,在刺杀狐狸王之后。如果带不走……我会亲手折断这个女人的颈子。非友即敌,她将不适合继续活下去。

连上帝都无法保佑她。

等我好消息。

恶鬼

一只灰鸽从最北端的林中飞出。这是狐狸岛里守护最松懈之地,也是船只难以逼近的暗礁聚集之处。

他仰望灰鸽飞远了,东张西望一番才离去。

未久,北端的林中射出了利箭。箭穿透了远方的灰鸽,箭末系着强韧的细线,在鸽落下之际,迅速收回。

那人的动作有些迟缓,拿到鸽子时,已被海水浸湿了大半,他静静的拿出纸条,读着上面的字句。



第四章

大明国土上,数匹马奔驰着——

“我十七岁被卖到双屿,那不是人住的地方,大当家虽然是我的同胞,但二当家却是日本流放在外的武士。那儿有各色的人种,却不适合我。我看不惯他们的所作所为,所以救了玉姑娘一命,若不是狐狸王收留我,只怕我小命休矣。”查克大声说道,言语之间充满感激之情。

在阳光下,他一头火红的短发被染成了黑,骑在马上摇摇晃晃的,他尴尬的笑着:“我被卖到双屿之前,只在鞋店打过工,没学过骑马。”

“没关系,任何事都是要慢慢学的。”随玉笑咪咪的,将胯下之马赶近了他。“拉好缠绳,你初学,动作别太大幅,要是出了状况,我就在身旁,没问题的。”

查克闻言,红了脸,雀斑更为明显。

“玉姑娘,你对我真好。你收留我在身旁,我该是你的奴隶,为你作牛作马才是……”

“咱们不兴奴隶这一套的。”圆圆的笑脸是可爱的,但真的不漂亮。

在双屿,他看过多少被抢来的大明女子,个个都比她漂亮,为何他瞧不上那些女人,却喜欢她笑的时候呢?查克一时失了神。

方再武冷哼了一声,快马追上聂泱雍跟旅行者罗杰。他作恶了一声,低声说道:“我瞧随玉又多了一个崇拜者。”

罗杰笑道:“那不是很好吗?”

“好?好他王八羔子个屁!我最瞧不惯一个男人畏畏缩缩的,没一点男子气概!”一颗豆人的雨珠正好淌进他张开的嘴里,随即稀呖哗啦的,倾盆大雨猛然下,溅了他一身湿。

“天要变,变得还真快。”聂泱雍眯起眼,回头说道:“前头有破庙,先避雨再说。”

众人拉起缰绳急驰而去,查克遥遥欲坠的,跑得慢,却发现随玉始终跟在他身后。

入了破庙,方再武与查克将马带进破庙后头,随玉连忙从包袱里拿出一套衣衫。“五哥,先换了吧,要沾了湿气会得风寒的。”

聂泱雍瞧了她一眼。她一身的湿漉,湿答答的长发黏在脸上,圆圆的脸是含着笑的。

“你顾自个儿吧,我可不想拖个病人上北京。”他接过衣衫,顺便抓起了她的包袱塞进她怀里,将她拉进神像之后。

“五哥?”她迟疑了下。五哥双臂环胸倚在墙畔,像是为她挡着,他随意的姿态跟眼神让人觉得他多……正派。

可五哥的劣根性未改,他的眼神是侧的,若是想看到她换衫子,是能看到的。又想玩她了,摸不清五哥的性子,她咬牙,缩到最角落里换上了女装。

“瞧你的头发都是湿的。”低哑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惊得她跳起来,连忙旋身,却撞上人墙。

“五哥!”她的心跳减了一拍,因他逼近之故。

“怎么?你见到鬼了吗?”他不太高兴地说,撩起她的长发。长发是黑软的,他捧到鼻前蹭了会,邪气的目光凝着她。

“五哥……你……你……你……”

“我想干什么?”他替她接了话,她的脸色不是红的,是雪白的。他的手抚上了她的脸蛋。

这张可爱的脸是爱笑的,也是会脸红的,但因为受到赞美而脸红是少之又少,少有的几次是泱阳得到的。他教她养她,却从未注意到她也是需要赞美的。

“我当然是想培养感情。”他似笑非笑地。

“培……培养?”她结结巴巴的,不太敢动,因为怕扯动了脸上的肌肉。五哥很少主动摸人,即使是在玩她的时候。“我对五哥的感情深厚如昔,何需培养?”

“哦?你对我有感情了,是什么感情?”

“我敬重五哥、仰慕五哥……如果可能……我……我希望一辈子追随在五哥的身边。”这是老实话,世上能够让她佩服的怕也只有五哥一人了。

“追随?就这样?”

啊,还不够吗?

“那五哥要什么……啊碍…”一时不察,耳畔传来吹气声,刺激她的神经末梢,她吃了一惊,身子一软,被他搂了起来。

她咽了口口水,瞪着他的胸前。“五哥……你还是湿的,换……快换衣服吧。”

“听起来像要哭。”

是啊,她是想哭了。五哥太过亲密的举动让她措手不及,完全揣测不出他的意态来。是觉得来北京的路上闲着无聊,所以又来逗她玩吗?每逢此刻,只恨自己是女儿身,若是同再武兄一样男儿身,五哥是绝不会逗她的。

“瞧你吓的。”他嗤了一声,将她往外推了推,距离不远,就隔着他一、两步的距离。“别动,替我挡着。”

“喔,好。”她松了口气,能摆脱五哥奇怪的动作,要她上山下海都没有问题。只是……五哥是男人哪,也不见他以前换衣服时有过要人遮掩的动作。

她垂下脸,听到衣服的声音,也隐约听见罗杰先生生火的喃喃自语。隔了会,悄悄地抬了眼,及时捂住脱口的叫声。

五哥的上身是赤裸的!她连忙将目光避了开,身子完全的转向外。

她的眼晴瞪着地上,心跳如擂鼓。脸好热!热到想冲出去再淋个一身湿。

她是怎么了?她不是没有见过五哥打着赤膊的样子,那时只觉他跟再武一般都是男人,而在岛上更时常见到男人打赤膊的,看了之后也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她为何突然吓了跳?耳畔尽是急促的心跳声,自从五哥“迫于为她着想”亲了她之后,她总觉自己变得有些奇怪,在跟五哥说话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的注意他漂亮的唇形,会心里发烫如烧滚水般。

是……非分之想吗?

不不不,不可能!她怎会有非分之想?五哥于她,就像再生父母,是天地间她最敬爱的男人,她怎敢有非分之想?

“我以为地上有张船图呢。”他懒懒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吓得她跳起来。

什么时候他到了她身边?她的耳朵里猛响着心跳声,压根儿没有注意到他的贴近。

他注意着她的反应。

“怎么?我真像鬼吗?”

“不不,五哥不像鬼,像鬼的是我。”她的心真龊龌,竟然会对五哥的胸膛脸红起来。

她想退离几步,却碰到了横棍,叫了声。

聂泱雍及时搂勾起她的腰。“你的反应倒变慢了。”

“是……”她的眼眶已有些含泪了。

过了会,他没放下她,反而皱了眉。“你倒是挺轻的。”

“我……我当然没再武兄重。”

“不,我是说我知道你身轻如燕,但倒是第一次感觉到。”他像在喃喃自语。

她的心神恍惚,在他放下她后,连忙退了几步。

“你被吓到了?”他眯起眼。她瞧起来确实像被吓到了,她的眼睛有些迷惘,是因为他的态度吗?

“五哥……你……你为何要这样对我?”她小声嗫嚅地问。

他沉默了会,眯眼道:“我倒忘了你自幼周遭没有女人。”没有女人,自然无人教她一些女人家的想法。

是他动作太快了吗?往北京带着她,一来是习惯,二来则是培养感情。他教她养她,为的就是要她。

因为他要自己教养出适合自己的女人,她是他亲手养育的少女,是天地间他唯一认可而配得上自己的女子。但之前他以为教养即可,然而他发现他轻忽了她心灵的感觉。

从头至尾的。

他要她,因为他养她,这是无庸置疑的;而她也该要他,这是不可置喙的,然而泱阳来到岛上,倒提醒了他忽略的事情。

她敬重他、仰慕他,即使没有将他当爹来看,只怕也相去不远。她将他看成是神,而一名凡人是绝不会妄想攀上天梯与神亲近。

而他在心底一直将她视作伴侣,给她水、给她空气,将她一点一滴的培育起来,如今,她是成长了,虽然她的个性有点出乎他意料之外,但仍然是认定的,然而她却没有认定他。她认定的是一个足以当神的聂泱雍。

是他的疏失,是他的自私所致,所以藉着这趟北京之行,他要修正这个小小的错误。

“五哥?”她试探地叫。

他放下她,冷言道:“你的功夫如三脚猫,有多久没练基本功了?”

“我……我忙……”这才像五哥的样子,让她不觉松了口气。

“忙?忙着窝在船屋里?我要的可不是一个只会造船的女人。”

嗄?这句话似乎有点诡异。

“我……我……回岛之后,随玉不会再常跑船屋。”她承诺。

“你的承诺值几两重?我放任你去做任何事情,你确实也对狐狸岛贡献良多,但我也提过,有没有你设计的船图都无所谓。”

“是……五哥是这样提过。”她承认。她明白五哥的冷嘲热讽是为她好,长时期窝在船屋的下场是视力一点一滴的减弱,但她的梦想之一便是在她四、五十岁时,狐狸岛上的每一艘船都是出自她手埃

“五爷,火生好了。”方再武的大嗓门在神像外响起。

他双臂环胸,精目注视着她垂下的脸半晌。半垂的脸蛋仍带有孩子气,却在盈盈一握的时候,发觉她已有女人的柔软曲线。

他伸出手,抚上她明显一颤的脸颊。她的触感细致而滑腻,似孩子的肌肤,顺着脸颊滑至颈子。

“五……五……五……”她结巴得严重,显然已不知所措。缩了缩肩,一撮乌丝顺着肩头滑落下来,触到了他的手。

她的黑发如丝绸,足以撩起男子的情欲之心。

从来不曾发觉,他的随玉也长大了。

而现在,他要索回她的心了。

“五哥,吃……”随玉有点胆怯的递上干粮,在聂泱雍接过的同时,急忙缩回,碰到的指尖在发烫。

方再武大啖一口,莫名其妙地看了规矩坐在火堆旁的随玉一眼。

“随玉,你什么时候开始结巴了?你已经不够女人了,要再结巴,将来怎么出嫁啵”

“我不出嫁,我一辈子待在五……待在狐狸岛上。”

“那可不好,我可不想见到一个白发老婆子还玩棍弄枪的。”方再武大笑出声,笑声回荡在破庙之间。

随玉撇了撇唇,恼怒地瞪着他。

“你们青梅竹马一块长大,若是合了意,就凑在一块也是不错。”罗杰别有用意的笑道:“就一辈子相依在狐狸岛上,守护五爷,这倒是可取的方法。”他的眼角觑着狐狸王。

“吓,罗杰先生,你可别吓我,要我娶她……不如我单身一辈子。”吓死人了。

“嗤。”随玉轻哼了一声,并不答话,迳自吃着干粮。

方再武再迟钝,也感觉得出不对劲了。从进破庙以后,随玉的话就少得可怜,平常逗她两句,她虽不到伶牙俐齿的地步,可也会硬斗上两句。

他就坐在她右边,试探地小声问道:“随玉,你可是不舒服吗?”她的身子骨确实是柔弱了点,小时候一阵风都会让她躺在床上半天,幸好五爷有耐心,把她养得健健康康的。

随玉抬起脸来。再武关切的脸孔相当靠近她,他的嘴唇一张一合,是厚的,也是好看的,她将手掌贴近她的胸口,并没有感觉到发烫。

“怎……怎么啦?”方再武愣楞的,皱起眉来。“是心在痛吗?”岛上的船医可没跟来埃

“不,我很好,好得像头牛。”她弯眼笑道。

“没事就好,靠近点火取暖。”

方再武的关心是不常见的兄长式。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他也将她视作亲妹看待,而五哥……

五哥将她看成了什么呢?聂家守护到老死的护卫?传说中,聂家的每名男子身边仅有一名死忠护卫,而五哥身边的护卫是再武兄,她充其量只能算是半调子的门外护卫。她的心一直存着迷惑,在狐狸岛上、在五哥眼里,她算什么?只是收留的孤儿吗?

已经遗忘了从何时开始唤他五哥,却隐约记得是他要她这样叫的。当再武兄叫五爷时,彷佛在称谓上她更近了一层,连带着连聂家兄弟,她也以兄长之名称呼,但她从未将他看成哥哥埃

崇拜他、敬重他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但那并不表示当心中的神秘下凡亲近时,她会感动得痛哭流涕,她只觉惶恐万分。

“爷,咱们上北京还要几天的路程,老实说,我还真开始想念起狐狸岛了呢。”方再武喝了大口热茶,身体顿感暖呼呼的。他瞧见随玉也倒了茶给五爷……好像有点不太对劲,不是倒茶之间的举动,而是一种感觉。

“来到北方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遭进北京,可得好好瞧瞧大明的皇城究竟是怎样的繁华。”罗杰的神色有些兴奋。他的笑纹深刻在眼角,看不出他的岁数,笑起来倒有几分孩子气。

“啐,罗杰先生,就没瞧过你这种自称旅行者的家伙,东游至狐狸岛上,就不再有所动作,你不崇拜马可波罗崇拜得要死,誓死写出一本东游记吗?”方再武啜了口茶,问道。

罗杰笑了笑,避重就轻地答道:“所以,现在我跟着来了。趁着上北京,将所见所闻的事物记下。”

方再武又抬了几句,随玉眯眯眼,掩嘴打了个小呵欠。

“想休息了?”她左手边的聂泱雍忽然倾身近她。

“不,随玉还能撑着。”她又坐正起来。温暖的火堆让她昏昏欲睡,即使不愿意承认,但在体力方面还是差了再武一大截。

“赶了几天路,你做得已经很好了。”聂泱雍漂亮的双目睨了再武等人一眼,像是极有默契的,方再武迅速收拾了吃剩的干粮,捡了个近火堆的地方坐下,闭目养神。旅行者罗杰则微笑地坐在较远的供桌前,振笔疾书。

始终瞪大眼不敢吭声的查克,怔了怔,跟着罗杰坐下。

“罗杰先生……你在写什么?”查克低语,瞥了眼册子上的文字,是义大利文。

“你会说义大利语?那到难得了。”罗杰仍以汉语说话:“不过在五爷身边的西方人都得学会说汉语,你还是改用汉语吧。”

“好,罗杰先生,狐狸王不懂咱们的语言吗?”

罗杰沉默了会,答道:“五爷他是岛上之首,没有空闲做多余的事。”

查克“呃”了一声。换句话说,狐狸王不曾学过葡萄牙或义大利等语言。他悄悄瞧了一眼狐狸王,他拉下玉姑娘,让她躺在他的腿上休息。

任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狐狸王对玉姑娘是不同的。那天在北岛,他亲眼目睹了玉姑娘为狐狸王挡枪子儿时,狐狸王微微再拉过她一点,两人才完全避开子弹,众人难道没怀疑狐狸王是早就知道有人欲谋刺也,才退出海商之外,想让随玉有表现的机会吗?

他原本以为玉姑娘只是护卫、只是船工,只是狐狸岛上再平常不过的一个普通人,但赶路的这几天,才惊觉玉姑娘是特别的。

但不懂的是,狐狸王的眼里并没有任何感情,却能在肢体动作上对她好。当方才方再武靠近她时,他几乎要跳起来拉开方再武,大声喊:“别靠她这么近!”但狐狸王却面不改色。汉人不都挺介意这点的吗?

他烦恼了一阵,闭上眼,耳里断断续续听见随玉的低语,听不真切,但听着她的声音,很容易就入眠了。

“你的身子很僵硬,这样睡得着吗?”聂泱雍弯身,在她耳畔低语。

随玉睁大了眼,瞪着火堆,不敢往五哥那儿看。他的声音在低语时,总有一股磁性,让她想起他的嘴唇、他的胸膛。噢,她实在太龌龊了!

“五哥……我还是……还是找个地方闭目养神就行了,躺在这里,你也不舒服……”语毕,欲迅速爬起,却被放在腰间的手掌制祝

她咽了口口水。上了陆地,她是女装打扮的,女孩家的衣衫稍显薄了点,五哥的体温藉由他的手传了过来,显得有些滚烫。

“五哥……”她是不是做了什么难以挽回的事,五哥才会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负她?

“我以为这样你会睡得舒服点。”

她敏感地感觉到他触摸她的头发,恼着脸,有些欲哭无泪的。“我……我不困……”

“不困?那好,乖乖躺着,听我说个故事好了。”

“说故事?”她不是孩子啊,从小也没听过五哥说过什么故事来哄她。

聂泱雍的唇碰触她的黑发。她的身子依旧是僵硬如死尸,跟他这么亲近真让她难以接受吗?

“五哥要说……说什么故事?”她试探地问。要说故事,她能接受,可千万不要再欺负她了。再欺负她,她只会觉得自己心术不正,定力不够。

“故事嘛……”他沉思了会,露出诡笑,在她耳畔说:“很久很久以前呢……”

“嗤。”她松了心,低笑出口。

他挑起眉。“故事还没提,你就在笑,笑什么?爱笑可也不是这个笑法,是存心教我自信心受损吗?”

“不不不,五哥的口吻像说书人一样,传统而有趣。”是怎么想也无法想像五哥拿着把扇子,带顶瓜帽,口若悬河的说起故事来。

“瞧你说的,像听过说书人说故事似的。”他随口应道,将一半心神分在对话上。她不再结巴而紧张,是他的作法奏效了吗?他可从未主动去取悦一个人,这种感觉……并不勉强。

“从小,我读不下书时,义父是曾扮过说书人的样儿,说故事给我听过。”她笑道。

“哦?”樊老倒是尽心尽力的教养她。“你义父可曾说过一间破庙的故事?”

“破庙?”她想了想。“啊,五哥提的是……我在破庙里被五哥发现的事吗?”她轻声问,不觉查克眼睛倏地张开。

“嗯。”

“义父提得不多,只说我在破庙被五哥发现,就带回了岛上。”事实上,她对过往并没有深刻的印象,也不愿再追索过去。

聂泱雍在笑,他的笑仅仅是勾起嘴角,却给人坏坏的感觉。他随意玩弄她的发丝,低语:“很久很久以前嘛,有一个小姑娘就窝在这破庙里,我避雨就正巧瞧见了她,她差不多连我的腰间都不到吧,问她爹娘,她说爹娘都去世了,她便以庙为家住了下来,我瞧她笑得可爱,所以就骗回岛上了。”

“嗤。”她忍不住露笑。“我可一点记忆都没有了。”五哥说故事的方式一点也不有趣,简洁得可以,如果没猜错,他是头一遭说故事吧?心头暖暖的,能被五哥收留是奇迹。如果当年没有遇见他,也许她的命运就全然不同了,遇不上五哥,即使有幸瞧见了他,他也不会回头看她一眼……

回归记忆中最初的印象是一片黑蒙蒙的,看不见任何东西,然后逐渐的,五哥的影像衬了出来,化为灿烂的光引导着她,接着五哥就占据了她所有的记忆,那一片黑蒙蒙的背景褪了色,像——泛黄的破庙……

她眨了眨眼,竟有些重叠了现下的破庙。她的心凉了下,连忙闭上眼,不敢再瞧着破庙里的一景一物。胸口在抽动,不知道在怕什么,但就是怕了起来。她忘了八岁之前的事,不管是好是坏,都不愿再去回想起来。

“要睡了吗?”五哥的声音温暖的在她耳边响起。啊,五哥也会跟温暖两字搭上边,真是不敢相信。

躺在他大腿的脸埋进他的体温之间。头一遭五哥给她的感觉是温暖的,神秘也会有温度的吗?她的身子拱起来,向他靠近了点。

“睡吧。”他喃喃道,嘴唇依旧含笑,是真心的笑,却瞧不出他真心在笑什么。是在笑以聂泱雍之身靠近了她的心一步?或者是纯粹微笑她安心入了眠?

当他闭目养神之际,他的眸光精明一闪,落在查克的脸上。

查克错愕了下,脸色顿时化为雪白。仅仅是这么一瞧,却差点把他的心脏给瞧了出来。狐狸王果然名不虚传,仅仅是他的举手投足,就足够教他心惊胆战了。

为何狐狸王会这么好声好气的对待玉姑娘呢?她对他真有这么重要吗?在入睡之际,查克的脑中乱成一团。